《潮热之夏》 内容简介 《潮热之夏》 作者: 晴空岚 简介: 【正文完,番外周三更,下本待开《暗恋情结》】 双向救赎|酸涩拉扯|暗恋成真 陈夏十岁那年,母亲带着她从南方改嫁到了北方。 她不仅要叫一个陌生男人爸,还多了一个大她两岁的哥,陈潮。 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人性格也迥异,她乖巧安静,是模范好学生,而他浪荡随性,时常惹事生非。 在学校,没人会将他俩联想在一起。直到他和校外人早恋,她举报了他。 回家后,陈潮一脸阴沉地将她堵在了门后:“说说看,我哪里得罪了你?” 陈夏垂下眉眼,淡淡回:“只是看不惯像你这样随随便便早恋的人。” “行,我记着了。”他气极反笑,眸光幽沉。 十七岁那年,家里突生变故,陈夏的身边只剩下陈潮。 高考结束的夏夜,两人挤睡在潮湿闷热的出租屋。 陈夏冷不丁问:“和别人接吻是什么感觉?” 陈潮浓眉压了下眼尾:“我怎么知道。” 陈夏:“你不是之前谈过恋爱。” 陈潮扯了下嘴角:“不是被你搅黄了么,都没来得及体验。” 陈夏盯着他默了几秒,突然凑到了他的唇边:“那我补偿你一下。” 陈夏一直以为,她是陈潮的累赘,是他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殊不知,她是他宁愿折断傲骨,也要托举向高处的月亮。 【阅读提醒】 1. 伪乖乖女x冷拽酷哥,男主没早恋,双洁双初恋。 2. 女主学霸,男主拳击特招生,从小写到大 3. 亲缘存续期间无感情描写 ——下本待开《暗恋情结》—— 上高中后,许一茉有在意的人了。 他叫周泽宇,长得帅,人缘好,家境优越,成绩也不错。 学校里喜欢他的人很多,她只是其中不太起眼的一个。 她唯一的小幸运,是他总不按时交数学作业。 而她,恰好是数学课代表。 可以借着催交作业之名,和他搭上一两句话。 - 上高中后,周泽宇有喜欢的人了。 她叫许一茉,长相可爱,性格有点内向。 可和熟悉的朋友在一起时,会变得生动又有趣。 只是,他们的座位隔了大半个教室,朋友圈也像两条平行线。 他能做的,只有不按时交数学作业。 这样,她就会抱着作业本走向他。 让他有机会,和她说上几句话。 - 高考后的聚会上,许一茉借着酒劲,想给自己的暗恋画上一个句号。 于是她悄悄将表白的小纸条塞进了周泽宇的裤兜。 清醒后怕尴尬,她干脆拉黑了他的微信。 不曾想没过两天,许一茉竟然在小区门口瞥见了周泽宇。 许一茉心里一咯噔,刚想躲,就被他叫住。 只能硬着头皮和他打招呼:“好巧,你有朋友住这里吗?” “嗯,女朋友。”周泽宇顿了顿,从裤兜里摸出了那张小纸条,幽幽睨她说,“但她把我拉黑了,我只能上门来求她。” 许一茉:?!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市井生活 校园 暗恋 救赎 主角视角陈夏陈潮配角双人图 一句话简介:伪兄妹极限拉扯 立意:勇敢追爱 第1章 第1章 《潮热之夏》 文/晴空岚 -楔子- 北城的十一月,秋意渐浓。 落叶铺满了长街,将夜晚衬得愈发清冷寂寥。 京大礼堂内却是一派鼎沸。迎新晚会正进入高潮,炫目的追光灯在巨大的幕布上交错,轰鸣的音乐声震得地板微颤。 陈夏提着银灰色亮片长裙,逆着准备登台的人流挤入后台。原本挂在脸上的甜美的笑容便瞬间卸去,只余下一脸写在骨子里的冷淡与疲惫。 她是今晚的主持人之一。作为法学院大一新生的代表,她只需负责晚会中段那几个重要节目的报幕和串词。此时任务完成,那股被礼服裙勒出的窒息感总算散了一些。 “陈夏。” 一道清朗悦耳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叫住了她。 陈夏停下步子回过头,只见贺闻洲正侧身避开搬运道具的学生,大步向她走来。 即便是在精英云集的京大,贺闻洲也无疑是亮眼的存在。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小礼服西装,领结扎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尽是优渥家境浸润出的从容。 “要走了?”贺闻洲看了一眼她略显疲态的眉眼,语气温柔了几分,“彩排时看你晚饭没动几口。待会儿一起出去吃个宵夜?校门口新开了家不错的港式甜品。” 陈夏挽了挽耳边的碎发,唇角勾起一抹客气却疏离的弧度:“不了,我一会儿准备回家。” “回家?今天不是周四么?”贺闻洲诧异扬了下眉。 “嗯,我明早没课。”陈夏转过身去拿自己的常服,声音平淡如水,“和我哥约好了,回去晚了怕打扰他休息。” “……” 看着她径直走进更衣室的单薄背影,贺闻洲眼里的光一寸寸灭了下去。 法学院的陈夏,是这一届最难攀折的花。明明她生了一张乖巧可人的脸,说话也温软,性格却像一潭冷彻的深水,又像深秋枝头覆着的一层薄霜。 那种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距离感,最是让人捉摸不透,也最让人心痒难求。 陈夏换下长裙,穿回宽松的毛衣。刚走出来,发现贺闻洲还等在那。 他笑了笑,自然道:“我想起家里有点事,也得回去趟,我们一起走吧。” 陈夏脚步顿了下,一下子没想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两人家确实住得很近,只不过她是在老旧的小区,他是在对面的高档公寓。 之前会认识,也是因为他暑假时常来她打工的奶茶店帮妹妹带奶茶。 北城的夜晚,地铁里拥挤依旧。 车窗玻璃上映出两人的倒影,贺闻洲侧着身,极力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寻找可以插入的话题。 而陈夏自始至终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锁屏上摩挲。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只有一个c的名字始终安静地躺在最顶端。 走出地铁站,冷风顺着领口灌进来,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贺闻洲连忙脱下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先穿着,夜里凉,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陈夏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才慢慢抬起眼。 “贺闻洲。”她轻轻扯掉了肩头的外套,塞回他怀里,“别再追我了,我对你没感觉。” 贺闻洲被这毫无缓冲的摊牌钉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陈夏,我是不是哪里做得……” “你见过我哥吧。”她打断了他。 贺闻洲怔了下,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那个男人的样子。 他身形高挑而结实,肩背挺拔,站在人群里总是格外显眼。眉眼深邃,眉骨上还有道疤,眼神沉而冷,像是常年习惯把情绪压在最深处。说话不多,却自带一种不容靠近的气场。 贺闻洲攥着衣服的手紧了紧,“……他不想你和我谈恋爱?” “他不是我亲哥。”陈夏说。 贺闻洲有一瞬的迟钝,下意识给出了最体面的注脚:“那是……堂哥?还是表哥?” 陈夏垂眸笑了下,轻声震碎了那个让他仰望的幻象:“都不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一直住在一起。” “……” “就这样,我走了。” 看着贺闻洲瞬间褪去血色的脸,陈夏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她拢了拢肩上的包带,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深秋的寒风里。 穿过几条被月色拉得细长的窄巷,她轻车熟路地闪进那栋老旧楼房的楼道,一级级踏下通往地下室的台阶。随着“嘎吱”一声响,她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防盗门。 屋内没开大灯,昏暗的暖黄光线从半掩的卫生间门缝里挤出来。 陈潮刚好推门走出。 他赤着半身,随意套了条灰色短裤,手里攥着毛巾,正胡乱地擦着湿漉漉的黑发。身上的水汽还没散尽,水珠顺着他凌厉的喉结一路下滑,越过锁骨,在胸肌上勾勒出深邃的弧度,最后又顺着紧实的人鱼线,没入了裤腰。 原本那些陈旧的淤青已经退成了黯淡的浅黄,可侧腹和肩胛处又横亘了几道新添的暗紫,在冷硬的肌肉线条上显得尤为狰狞,却也为他这具充满力量感的躯体添了几分破碎的性感。 看到陈夏,陈潮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漆黑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眉头锁紧,眼神里透出股阴沉的躁意。 “你怎么回来了?”他嗓音沙哑,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慌乱,“今天不是周四么?” 陈夏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落在他腹侧那道还泛着红的新伤上,语气淡淡的:“明早没课,我不能回来么?” “骗谁呢?”陈潮冷哼一声,气极反笑地把毛巾甩到肩膀上,大步逼近,浑身的热气混合着沐浴液的味道瞬间将她笼罩,“明早八点,你不是有节宪法学的必修课吗?” 陈夏仰起脸,睫毛颤了颤,声音很轻:“都分手了,还记我课表记得这么清楚干什么。” 陈潮的呼吸骤然一滞,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方才那股不可一世的戾气像是被这句话生生掐断了脖子。他死死盯着她,脖颈上的青筋因为克制而突兀地跳动,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陈夏没再看他,转身将包挂在门后的木钩上,走到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冰箱前,弯腰拉开门。 “哥,你晚饭吃了吗?”她一边翻找,一边语气如常地开口,“我今晚主持迎新晚会,没怎么吃饱,想煮点东西垫垫,要顺带给你弄一点么?” 陈潮还赤着上身立在那里,湿漉漉的碎发下,那双眼沉得发暗。他盯着她还未卸妆的精致侧脸看了片刻,喉咙像堵了层砂砾,半晌才认命般地呼出一口气,转身去摸床上的手机。 “……弄什么弄,这都几点了。”他语气压着烦躁,指尖在屏幕上胡乱划着,“想吃什么,我给你叫外卖。” “叫外卖多费钱。”陈夏从冰箱角落里翻出两个番茄和一盒鸡蛋,“我煮个番茄鸡蛋面就行。” “我现在又不缺钱。”陈潮冷着脸,手指用力戳着屏幕,像是要把那股子没处发的火全撒在手机上。 陈夏拎着食材走向狭窄的灶台,动作顿了顿,头也没回地笑了一下:“不缺钱你倒是先从这地下室搬出去,换个带窗户的地方住。” “……” 陈潮的指尖猛地扎在屏幕上,那点刚端起来的、作为男人的薄面,又被她这一句话给怼得稀碎。 沉默半晌后,他猛地丢掉手机,大步跨过去,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番茄。 “行了。”他沉着脸,胸膛几乎贴到她后背,声音听着凶,动作却稳,“去洗澡,歇着。面好了我叫你。” 陈夏被他挤到一旁,手里还沾着洗番茄的凉水。她没有争,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占满那一方小小的灶台。 水声响起,锅底渐热。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陈潮不耐烦地回头,语气生硬。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上,把那道冷硬的轮廓映得更深。 陈夏垂下眼睫,在那句带着戾气的催促里,没再说话,转身进了浴室。 等她换好睡衣出来时,小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蒸汽缓缓往上冒着,氤氲了那一小片昏暗的空气。 而陈潮显然不打算和她多交流,已经躺到了床上,背靠墙侧着身子,低头刷着手机。 陈夏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着面。汤很热,顺着喉咙往下滑,胃里渐渐有了温度,却怎么也暖不透心里那片积雪未化的地方。 碗筷收拾干净后,屋子里只剩下冰箱低低的嗡鸣,空气安静得近乎压抑。 陈夏走到床边,手指触到开关。 “啪。” 最后一点灯光被黑暗吞没。 她掀开被子,轻轻躺下,从身后环住了陈潮的腰。 他的脊背骤然绷得紧,下意识扣住了她的手腕,想将她的手拿开。 “哥,你答应过我的。”陈夏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肩胛骨之间,温软的呼吸直接喷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战栗,“在我遇见真正喜欢的人之前,你会继续陪我睡的。” “……” 陈潮动作一僵,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脆响。 陈夏凑近他的耳廓,轻轻吻了上去。她知道他所有的死穴,也知道他那副冷硬皮囊下藏着的、对她身体近乎病态的渴望。 陈潮终于绷不住了。他闷哼了一声,猛地翻过身,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带着一股要把她揉碎、吞下的狠劲,疯狂吻了回来。 窗外秋风萧索,地下室里却燥热得如同盛夏。 陈夏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虚无的黑影,心跳重得快要撞破胸腔,却觉得灵魂正从这具温热的躯壳里一点点剥离。 他们的身体贴得这样紧,心却好像隔着深渊,藏着无数不能和对方诉说的秘密。 在意识最模糊的时刻,陈夏突然想起了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他在凛城的寒冬里,给她拉开了一扇避风的门。 那时的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的关系会变成这样—— 靠近得失去边界,也沉沦得再无退路。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是酸涩救赎的伪兄妹,段评已开,宝宝们多多评论呀,谢谢支持[撒花] 第2章 第2章 九年前。 从梅溪村到凛城,大货车走了整整三天。 车身糊满灰褐色的泥污,只有挡风玻璃被雨刷刮出一片勉强透亮的区域。 陈夏蜷在副驾角落,脸贴着结满冰花的车窗,透过没被冻住的缝隙,第一次看清这座城市。 没有山,只有望不见头的平原和灰扑扑的楼。 天空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低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路旁庞大的烟囱像巨人的手指插向天空,喷吐着大团大团白色的浓烟,还没散开就被狂风撕碎。 马路宽得离谱,两侧堆着脏兮兮的黑雪。 重型卡车接连呼啸而过,卷起的雪泥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 “到了。” 驾驶座上的男人把烟头往窗外一弹,踩了一脚刹车。伴随着刺耳的气刹声,车头猛地顿挫了一下,停在了满是煤渣的路边。 副驾驶的车门被推开,一股混着煤灰味和柴油味的寒气瞬间灌了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陈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怀里破旧的书包。 “丫头,下车吧。”司机刘叔是个热心肠,但也是个急脾气,这会儿正赶着去前面的物流园卸货,“你妈给的地址就在这儿。看见前面那个红牌子没?疾风物流就那儿。叔还得赶时间排队进场,就不送你进去了啊。” 陈夏没说话,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她笨拙地爬下高高的货车踏板,脚刚沾地,就被结冰的路面滑得踉跄了一下。 刘叔从后座把那个快赶上她人高的蛇皮袋行李扔了下来,“砰”的一声砸在路边的黑雪里。 “行了,快进去吧,外头太冷了。” 大货车喷出一股黑烟,轰隆隆地开走了,很快消失在灰色的雾霾里。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像是野兽在低鸣。 陈夏站在路边,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 那是由废弃厂房改造的一排二层楼,突兀地立在城郊的路旁。几家商铺和汽修厂混杂其中,而正中那两扇蓝色卷帘门,一扇紧闭,一扇半掩着,像巨兽半张开的嘴。 门头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红底白字招牌—— 疾风物流配送中心。 那几个字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边缘已经泛白起皮,像这座城市一样粗糙、坚硬。 陈夏吸了吸鼻子,试图把即将冻出来的鼻涕吸回去。 她穿着一件极不合时宜的粉色薄棉袄,是在梅溪村的外婆给做的,在南方的湿冷里还能顶一顶,到了这零下二十度的凛城,简直像张纸一样薄。 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了里面灰色的起球线衣。下身是一条单薄的黑色校裤,脚踝露在外面,已经被凛城的风吹成了青紫色。 太冷了。 这种冷是物理攻击,没有任何缓冲。陈夏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被扔进了冰窖里,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她拖着那个沉重的蛇皮袋,一步一滑地挪到那扇半掩的卷帘门前。 里面黑洞洞的,堆满了像山一样的棕色纸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胶带、纸板和机油混合的特殊味道。 似乎并没有人在。 陈夏不敢进去。她怕黑,也怕生人,更怕自己走错了地方。 妈妈在电话里说过,会在门口等她。 可现在,这里只有风声和偶尔路过的重型卡车。 她在门口呆立片刻,找了个避风的角落,默默将蛇皮袋竖起来,自己缩进袋子和墙之间的夹缝里,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蜗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凛城的冬天,下午四点半就开始黑天了。路灯昏黄地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就在陈夏感觉脚趾已经失去知觉,眼睫毛上都结了一层霜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改装过的蓝色三轮车,像一头失控的野牛,贴着路边的积雪一个漂移,车尾甩起一片泥点子,嚣张地停在了物流站门口。 车还没停稳,驾驶座上就跳下来一个少年。 他脸看上去年纪与她相仿,身形却比她高很多,骨架已经撑开,像北方野地里疯长起来的一棵小白杨。 更令人惊讶的是,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他竟然敞着身上的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袖子随意地撸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精瘦有力,上面青筋微凸,还蹭着一道黑乎乎的机油印。 少年满头热气,手里拎着一大串钥匙,哗啦啦作响。 陈潮今天心情不太好。 年底快递爆仓,又临时出了一车加急海鲜件的问题,他爸和张姨不得不赶去隔壁市救火,他一个人顶了两个人的活,送完南区的最后一百件货,感觉腰都要断了。 刚下车,他就看见了门口那团粉色的影子。 陈潮皱了皱眉,天生的领地意识让他对出现在家门口的陌生人充满了警惕。他迈着长腿几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墙角的陈夏。 “喂。” 少年的声音刚进入变声期,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语气很不耐烦:“取件的?” 陈夏被吓得猛地一抖。 她抬起头,迎上一张棱角分明、眼神不善的脸。微微上挑的眼睛亮得锐利,正死死盯住她。 陈夏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死死抱着怀里的书包,惊恐地看着他,然后僵硬地摇了摇头。 “不是取件的?” 陈潮眉头拧得更紧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穿得土里土气,身上的粉棉袄旧得都快包浆了,脸也冻得跟个猴屁股似的。 “那是寄件的?”陈潮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瞥了眼她怀里的书包,“东西呢?打包了吗?” 陈夏还是摇头。 她紧紧抿着唇,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陈潮的眼睛,只想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陈潮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忙了一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本来就烦躁,现在还要跟个哑巴在这儿猜谜语。 “不取也不寄,你杵这儿当门神啊?” 陈潮“啧”了一声,怀疑眼前是个偷窃或者碰瓷的。 临近年关,附近多了不少借小孩博同情,偷窃碰瓷的事儿。 他不禁语气变得恶劣起来:“起开起开,别挡道。这儿是大车进出的地儿,待会儿被撞了可没人管你。” 说完,他不再看陈夏,转身上了三轮车,熟练地把车倒进仓库,然后“哐当”一声拉下了半扇卷帘门,准备锁门走人。 陈夏被那声巨响吓得缩了缩脖子,本能地抱着书包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出了大门口的位置,但依然没有走。 她不敢走。刘叔说妈妈就在这儿,这是她唯一的指望。 陈潮上了仓库二楼,从暖瓶倒了杯水,晾温了几口灌下,又胡乱啃了半个面包,便抱起篮球出了门。 谁知一下楼,转头就看见那团粉色的身影还缩在仓库门口。 她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整个人像个被遗弃在路边的破布娃娃,还在那儿瑟瑟发抖。 陈潮无语了。 他双手插兜立在台阶上,朝路口扬了扬下巴:“喂,听不懂话?让你走远点。待会儿天黑透了,这片儿全是野狗。” 陈夏还是不说话。 她只是抬起那双湿漉漉的、像受惊小鹿一样的眼睛,飞快地看了陈潮一眼,随即又迅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被雪水浸透、正在往外渗水的单鞋。 那一眼,看得陈潮莫名心里一堵。 隔壁传来了好友李浩的喊声:“潮哥!快点!场子占好了,再不来就被洗浴中心那帮孙子抢了!” “催命啊!来了!”陈潮不耐烦地吼回去。 他转身想走,可是迈出去的脚却怎么也落不实。 这鬼天气,零下十几度,那土包子穿的是什么玩意儿? 而且看她那一动不动的架势,估计是真没地儿去。 陈潮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新买的篮球鞋,踩在雪里都觉得有点凉。她那双破布鞋,怕是早就透心凉了。 “操。” 陈潮低骂了一声,停下脚步,烦躁地抓了抓那头硬茬茬的短发。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门口。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属于少年的热气和压迫感扑面而来,陈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了冰冷的墙砖上,闭上了眼睛等待挨骂。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没有来。 “哗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大门被用力推了上去。 仓库里昏黄的灯光洒了出来,带着一丝暖意,照亮了陈夏脚下的那一小块黑雪。 “进来。” 陈潮松开手,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下巴往仓库里面扬了扬,语气依然很冲。 陈夏愣住了,不太相信地看着他,没敢动。 “看什么看?真听不懂人话?”陈潮眉梢一扬,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让你进来等着!别想冻死在我家门口讹钱。” 陈夏迟疑动了动唇,想说她只是在等人,没有想讹钱的意思。 可没等她开口,陈潮已经失去耐心,伸手攥住了她细得像一折就断的胳膊。 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袄,他甚至能感觉到她骨头在发抖。 稍一用力,他就把人像拎小鸡似的拽进了屋里。 “砰”一声,卷帘门重新拉下,只留一道能过人的窄缝透气。 世界瞬间安静了。风声被挡在外面。 仓库里其实也冷,可对于快要冻僵的陈夏来说,已经算得上天堂。就连空气里那股纸箱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此刻也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全。 她偏头看了看那道门缝,能望见外面来往的人影,即使妈妈来了,她也能一眼看见,便没再反抗。 陈潮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像刚才抓了什么脏东西。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缺了腿、垫着砖头的旧沙发,像个发号施令的小霸王: “就坐那儿。别乱跑,别乱摸。” 说完,他转身要走,抱着篮球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恶狠狠地指了指那一堆堆像山一样的快递箱,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警告道: “看见这些货没?每一个都比你值钱。这儿有监控,要是少一件……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听见没?” 陈夏被他那凌厉的眼神吓得一激灵,这次终于有了反应,拼命地点头,像捣蒜一样。 “啧,是个哑巴么。”陈潮嘟囔了一句,把卫衣的帽子往头上一扣,从窄缝里钻了出去。 陈夏抱着书包,小心翼翼地挪到那张破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硬,还带着一股陈旧的烟味,可她竟觉出几分安心。 她透过卷帘门的缝隙,望着那个逐渐跑远的背影。 少年跑得很快,像一团不知冷暖的火,消失在了凛城灰蓝色的暮霭里。 陈夏不知道自己在那张冷硬的旧沙发上坐了多久。 仓库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每当外面有大车经过,地面就会传来一阵低沉的震颤,连带着屁股底下的沙发都在抖动。 她蜷缩着身子,紧紧盯着外面来往的人和车。 直到两道刺眼的大灯猛然划破了眼前的昏暗,伴随着发动机轰隆隆的声响,一辆满身泥泞的皮卡径直开了进来,急刹在仓库门口。 车门被推开,一个身形瘦削的女人几乎是跌撞着跳下车,还没站稳便带着哭腔喊出来: “夏夏!” 陈夏猛地抬头。喉咙太久没发出声音,一时有些涩住,冻僵的身体也反应迟缓,没能立刻站起来。 缓了片刻,她才丢开怀里的书包,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妈妈!” 听到声音的张芸立马拉开卷帘门,冲进来紧紧搂住了她。 “吓死妈了……妈以为你丢了……” 张芸眼圈通红,手忙脚乱地摸着陈夏的脸和手,触到那冰块似的寒意,眼泪更是止不住往下掉:“都怪妈……妈还以为你晚上才能到,前面一直在忙也没顾上看手机,把你刘叔的电话给错过了……夏夏,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夏任由母亲抱着,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下来。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妈妈,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张芸不住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仿佛还未从方才的惊慌中缓过神来。 身后的车门“砰”一声关上了。一个如铁塔般高大壮实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工装棉服,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亮,脸上胡子拉碴,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看着缩在林芸怀里那瘦得跟猫似的小丫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 “这就是夏夏啊?” 男人的大嗓门在这个空旷的仓库里自带回音,把陈夏吓得缩了一下。他见状赶紧压低了嗓门,笨拙地挠了挠头:“那啥……别怕,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你叫我陈叔就好。仓库冷,走走走,赶紧上楼,楼上暖和。” 说着,他一把拎起陈夏脚边那个死沉的蛇皮袋,像拎一袋棉花似的,大步流星地朝仓库外面的铁楼梯走去。 陈夏跟在张芸身后,踩着镂空的黑色铁楼梯往上走。每走一步,脚下都发出“咚咚”的金属空响,透过缝隙能直接看到几米下的地面,让人有些眩晕。 推开二楼那扇贴着“福”字的防盗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那是北方特有的暖气。干燥、滚烫,甚至带着一点让人窒息的燥热。对于刚从南方湿冷里逃出来、又在冰窖般的仓库里冻了一个多小时的陈夏来说,这种温差让她的眩晕感更重了。 “快,把棉袄脱了,屋里热。”张芸一边帮她拿拖鞋,一边招呼着。 陈夏拘谨地换了鞋,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中央。 这房子是直接在仓库上方搭建的,虽然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木地板上,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是张芸出门前特意炖在电饭煲里的。 “饿坏了吧?妈这就去炒菜。”张芸把陈夏按在餐桌边,又给她倒了杯热水,“先喝口水暖暖。” 陈刚脱了大棉袄,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来,夏夏,吃点水果。” 陈夏迟疑地看着果盘里黑黢黢的梨,没动。 也许察觉到她的疑惑,陈刚笑着拿起一个,咔嚓咬了一大口:“这叫冻秋梨,甜着呢。” 陈夏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个。 陈刚咬着梨,扭头问厨房里的张芸:“潮子那兔崽子又野哪儿去了?货不早送完了吗?” “估摸着又跟浩子他们打球去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张芸的声音夹杂在抽油烟机的轰鸣里,“要不我先炒一个菜?剩下的等潮子回来再下锅,省得凉了。” “管他干啥?”陈刚无所谓地摆了摆那只大得像蒲扇的手,又把视线转回来,换了副笑的模样,“咱们先吃,别把夏夏饿坏了。” 陈夏双手捧着那颗黑黢黢的冻秋梨,试探着咬了一小口。沁骨的凉意顺着牙龈钻进心里,又带着一股陌生的甜。 她借着低头吃梨的动作,偷偷打量起这个新家。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皮沙发和一台老旧的电视,而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门板上贴着张像是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潦草的警告:【闲人免进,后果自负】 二十分钟后,饭菜上桌。 为了迎接陈夏,张芸特意做了几道家乡菜: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还有一盘在北方冬天极难见到的清炒菜心。 就在陈刚招呼着陈夏动筷子的时候,防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转动声。 “咔哒。” 门开了,陈潮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闯了进来。 “饿死我了,今晚吃什么?好香啊!” 他把篮球随手往墙角一扔,脱着外套进了屋。目光扫过餐桌,他整个人猛地怔了下。 那个被他拎进仓库的土包子,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筷子,一脸惊慌地看着他。 脱去了那件土气的粉棉袄,她里面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黄色毛衣,整个人显得更瘦了,脖子细得仿佛一捏就断。湿漉漉的眼睛在灯光下也显得更黑、更怯。 陈潮手里脱下来的羽绒服还没挂上去,就这么拎在半空。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错愕与烦躁: “你怎么还在这儿?” 回来时见卷帘门都锁死了,他以为那土包子早走了,怎么反而登堂入室,坐到他家饭桌上来了? “怎么说话呢!”陈刚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一跳,呵斥道,“这是你张姨的女儿,叫陈夏!比你小两岁,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给我客气点! 陈潮:“……哈?” 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可置信地看向陈刚。 他知道他爸要和张姨再婚的事。母亲去世这么多年,他爸一个大老爷们拉扯他也不容易,找个伴儿他没意见。 他也知道那个张姨有个女儿,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一起住进来。 更没想到,她就是刚才在仓库门口,差点被他当成碰瓷的轰走的土包子。 “就这土包子?还当我妹?”陈潮的视线重新落回到陈夏身上,嘴角扯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可不要这种妹妹。” 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拽开椅子重重坐下,发泄着满肚子的不满。 “陈潮!你那是人话吗?是不是欠抽!”见他这幅德行,陈刚眉毛一横,扬手就要揍他。 陈潮眼皮都没眨一下,倒是坐在对面的陈夏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张芸正好端着最后一道汤走出厨房,见饭桌上剑拔弩张,赶忙笑着打圆场:“哎呀,老陈你干嘛!孩子们刚见面,总得有个适应过程,以后熟了自然就好了。” “这小兔崽子,太不懂事了,尽瞎说话。”陈刚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讪讪放下了手。 “都是孩子嘛。”张芸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放下汤碗,轻轻拍了拍陈夏还在发颤的肩膀,“夏夏别怕,你陈叔就是嗓门大,吓唬你哥哥呢,不会真动手的。” 陈潮瞥了眼缩头缩脑的陈夏,低声嗤了句:“胆小鬼。” 他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爽两个字。 家里又凭空多了个外人就够烦了,何况还是个看着就没用的小哑巴。 陈夏重新拿起筷子,低头扒着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她能感觉到对面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排斥感,那种压迫力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好了好了,快吃饭吧,别放凉了。”陈刚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陈夏碗里。 陈潮虽然还是生气,但架不住肚子饿,沉默了会儿便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塞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动作顿住了。 甜的。 腻死人的甜。那种南方特有的酸甜口,对于吃惯了咸辣重口的北方少年来说,简直就是味蕾的灾难。 陈潮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把骨头吐了出来。他又把筷子伸向那条鱼——清蒸的,淡得几乎没味儿。 “这怎么吃?” 陈潮“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桌上却显得格外刺耳。 “全是甜的淡的,打翻糖罐子了?”他皱着眉,那股子少年的戾气又上来了,“我要吃地三鲜,这玩意儿是给人吃的吗?” 张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解释:“潮子,夏夏刚来,吃不惯东北这边的菜,我就做得淡了点……” “她吃不惯,我就吃得惯?” 陈潮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对面一直低着头的陈夏。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死死绞着衣角,连刚才夹给她的排骨都不敢动。 看着她那副受气包的样子,陈潮心里那股火更大了。 凭什么啊? 凭什么她一来,这家的规矩就得变? 凭什么他累了一天回来,连口顺心的饭都吃不上? “爱吃不吃,不吃滚蛋!”陈刚彻底火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惯的你臭毛病!你张姨忙活做了半天,你挑三拣四什么?” “行,我不吃。” 陈潮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了陈夏一眼,眼神冷得像外面的天气。 “你们一家三口慢慢吃,别噎着。”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尽头,一把推开那扇贴着标语的门,进去后反手“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巨大的摔门声震得墙皮都似乎抖了抖。 餐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陈夏吓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掉下来。 小时候,和那个酒鬼父亲陈建一起生活时,哭是要挨打的。 她哭得越凶,他就打得越狠。 不只打她,连妈妈也一起打。 所以张芸拼了命离婚之后,才会跑来了遥远的凛城打工,又把她藏到乡下的外婆家。 就是怕陈建再找上门来。 “别理他!属驴的,饿两顿就好了!”陈刚气得吹胡子瞪眼,转头给陈夏夹菜,声音又变得笨拙温柔起来,“夏夏,别怕啊,你哥哥就那德行,吃饭,咱们吃饭。” 听着陈刚温和的安慰,陈夏轻吸了下鼻子,那根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稍稍松了几分。 她乖巧地点点头,捧起碗,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又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瞄了一眼,才缓慢地动起了筷子。 虽然刚十岁,但动荡的童年像一把刻刀,早已削去她身上的天真,让她对周围人的情绪极为敏感。 所以她当下就意识到,在这个新家里,妈妈和陈叔虽然是支柱,但那个叫陈潮的少年才是最大的变数。 如果想在这个屋檐下平静地生活下去,她必须得让他改变对她的态度。 不然她和妈妈在这个家就会像鞋底的沙砾一样,永远硌脚,永远不得安稳。 吃完晚饭,张芸为了弥补刚才的不愉快,特意又去厨房炒了盘地三鲜,准备端给陈潮。 见状,陈夏轻拉了下她的围裙,小声说:“妈,我去给哥哥送吧。” 张芸一愣,看着女儿那张还带着怯意却强作镇定的小脸,心里又欣慰又泛酸。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行,小心点,别烫着。” 陈夏端过那个比她脸还大的海碗,深吸了一口气,走向走廊深处。那扇门上“闲人免进,后果自负”八个大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张牙舞爪。 她停顿了两秒,用手肘轻轻叩响了房门。 “笃,笃。” 几秒种后,门被人一把拉开。 陈潮一脸不耐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掌上游戏机,居高临下地看着只到他胸口的小豆丁。 “烦不烦?都说了我不……” 话音卡在了一半,陈潮看着她手里那碗油亮亮、冒着热气的地三鲜,喉咙不自觉地咽了下,随即又迅速板起脸,指了指门上的标语,语气凶狠: “瞎啊?没看见门上写的字?闲人免进,你该不会不仅哑,还是个文盲吧?” 面对少年咄咄逼人的气势,陈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退后。 “我认字的……”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南方特有的糯感,像是一勺温吞的糖水,瞬间浇灭了北方少年的一半火气。 “……也会说话。这是妈妈刚炒的,趁热吃。” 陈潮看着她。 她太瘦小了,端着大海碗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指尖被烫得发红,却还在努力举高,好让他接过去。那副怯生生又努力想要讨好他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路边那些被雨淋湿、硬要蹭人裤腿的小流浪猫。 “真闹心。” 陈潮扯了下嘴角,心里那堵墙莫名其妙就塌了一角。他伸出手,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碗。 “行了,送到了就赶紧滚。下次再乱敲门,真把你扔出去。” “知道了,哥哥。”她小声应道。 “……” 陈潮动作顿了下,没好气地转身用脚后跟带上门,丢出一句: “别叫我哥,我才不是你哥。” 作者有话说: ---------------------- 初见时女主十岁,男主十二岁,小时候剧情不多,v后就到高中啦~ 第3章 第3章 陈夏那碗地三鲜,陈潮虽然接下了,但也仅止于此。 之后几天,这个家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陈潮早出晚归,除了回来扒两口饭,几乎不露面。每次不得不和陈夏在走廊或客厅碰面,他要么当没看见,径直擦肩而过,要么就从鼻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气,那股“不爽”和“嫌弃”明明白白刻在了脸上。 陈夏则更加小心翼翼,像是一只寄居在别人屋檐下的影子,竭尽全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白天大人不在,她就伏在餐桌的一角写寒假作业,连翻书的声音都放得很轻。 晚上陈潮回来,她就迅速收拾作业回卧室,绝不弄出一点多余的动静。 当然,私下里也没再主动叫过他“哥哥”。 但这如履薄冰般的平衡,很快也被打破了。 其实,张芸确实没打算这么早接陈夏来凛城。 毕竟她和陈刚还没正式领证,这个重组家庭的地基还没打稳。陈潮那边,也才勉强接受她这个后妈,还没来得及给他做“未来可能还要多出一个妹妹”的思想工作。 然而上周,陈夏的外婆突然来电话,说陈建找到了梅溪村,还上门打听她们母女的去向。幸好那天陈夏去了邻居家玩,没被撞见。 但张芸吓坏了。她太了解前夫那个疯子,一旦让他知道地址,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怕夜长梦多,她这才匆匆托了跑长途物流的朋友,顺路把陈夏捎来了凛城。 这一来,确实避开了祸端,却也让凛城这边的生活乱了套。 眼下正值年关,物流站忙得脚不沾地,陈刚和张芸根本没工夫给陈夏收拾专门的住处。 这几天晚上,陈夏都是跟张芸睡在主卧的大床上。而人高马大的陈刚,只能委屈地挤在客厅那张只有一米五长的旧皮沙发上。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有空,两人赶紧去家居市场买了张小床,又弄了架折叠屏风,把陈潮的房间简单隔出了一块地方。 这天傍晚,陈潮打完球回来,刚推开自己的房门,整个人就炸了。 只见他原本宽敞的私密领地,此刻完全变了样。 房间正中央,横亘着一道老式的木制折叠屏风。这屏风不知是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上面甚至还有几处掉漆,镂空的花纹后面糊着半透不透的磨砂纸。 这道屏风像一道楚河汉界,硬生生地把他的房间劈成了两半。 靠门这一侧,依然是他的领地,放着他那张铁床和书桌。 而屏风的那一侧,原本是他用来堆放游戏卡带、篮球以及漫画书的杂物区,此刻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崭新的小木床靠窗放着,旁边还塞进了一张小书桌,窗台上甚至还新摆了一盆绿萝。 “这什么意思?” 陈潮指着那道屏风,转头看向正在指挥工人搬床垫的陈刚,声音都变调了:“谁让你们动我屋的?!” “嚷嚷什么!”陈刚指挥完工人,擦了把汗,理直气壮地说,“这不是没办法吗?家里就两间卧室,正好你屋大,匀一半给妹妹住怎么了?” “匀一半?”陈潮气极反笑,把手里的车钥匙往桌上一摔,“爸,我是男的,她是女的!你让我们住一屋?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又不是让你俩睡一张床!”陈刚大手一挥,指了指那道屏风,“看见没?这不挡着呢吗?你睡外头,夏夏睡里头,井水不犯河水。都是一家人,小时候兄妹俩不都这么睡?” “谁跟她是一家人?我不干!”陈潮想都没想就拒绝,“让她睡客厅!” “胡闹!”陈刚瞪起眼,“客厅连着大门,半夜全是冷风,那是能让人好好睡觉的地方吗?” “哪里冷了!我觉得挺暖和的啊!”陈潮脖子一梗,为了保住地盘开始睁眼说瞎话,满脸的不服气。 “觉得暖和是吧?行。”陈刚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那我让人把你的床搬出来,正好把屋腾出来,彻底省事儿了。” “……凭什么啊!”陈潮被噎得一窒,随即火气更盛,活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刺猬,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这本来就是我的屋!我的地盘!打死我也不去客厅!”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陈夏,此刻手足无措地绞着手指。她看了看僵持着的父子两人,鼓起勇气,小声开口:“陈、陈叔……我可以睡客厅,我不怕冷……” 陈刚一愣,转向她时脸上那副要吃人的表情瞬间缓了下来:“夏夏别担心,不用你管。你安心睡屋里就好。”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去楼下看看妈妈忙完没有。” 听出陈刚是想支开自己,陈夏怯怯瞥了眼别过脸去的陈潮,便听话下了楼。 门刚一关上,屋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看见没?”陈刚指着门口,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妹妹多懂事!再看看你那熊样!多大的人了,一点当哥哥的样都没有!” “她懂……” 见陈潮还想顶嘴,陈刚直接封死了他的退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乐意,现在就给我滚出去睡大街!没人惯着你!”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行。”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篮球往地上一砸,转身就走,“我给她腾地儿!我不回来住了!” 那天晚上,陈潮确实没回来,跑去隔壁烧烤店的李浩家凑合了一宿。 但毕竟不是自己家,赖一晚还行,赖久了脸上也挂不住。 没过两天,他还是拉着一张脸回来了。 推开房门,屏风后那道模糊的影子让他脚步一顿。 他没说话,冷着脸拉开抽屉,翻出一截粉笔,蹲下身,在屏风正下方的地板上重重画了一道粗白线。 “喂。” 正坐在新书桌前写作业的陈夏吓了一跳,连忙回头。 陈潮指着地上的粉笔线,语气硬邦邦的:“看见没?三八线。你要是敢越过来一步,或者是动我的东西,我就把你丢出去喂野狗。” 陈夏看了一眼那条泾渭分明的线,又看了看陈潮那张臭脸,小心翼翼问:“那……我要出去的话怎么办?” “……出去就赶紧走啊!”陈潮被她问得一噎,没好气地别过脸,“平时在屋里的时候别凑过来就行,怎么这么死心眼。” “哦,我知道了。”她乖乖点了点头。 陈潮这才像是顺了口气,抓起掌上游戏机,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背过身去按得噼啪响。 然而,生活不是画条线就能隔绝的。 当天深夜。 凛城的冬夜格外寂静,只有窗外偶尔刮过的北风发出呜呜的声响。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空气干燥得让人嗓子发痒。 陈夏躺在那张陌生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认床,再加上屏风那边传来的、属于陌生人的呼吸声,让她时刻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 她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想上厕所。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没敢开灯,也没敢穿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她记得陈叔说过,陈潮睡觉轻,有点动静就会醒,而且起床气特别大。 她不想惹他生气。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陈夏凭着白天的记忆,小心翼翼地绕过屏风。 然而,她低估了陈潮乱扔东西的习惯。 就在她以为已经安全通过的时候,脚底突然踩上了一个滑溜溜、凉沁沁的东西。 好像是漫画书的硬壳封面。 陈夏不禁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狠狠向前扑倒。 “咚!” 膝盖结结实实磕在地板上,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完了。 陈夏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顾不上膝盖传来的剧痛,她下意识地捂住嘴,惊恐地看向那张铁架床。 果然,床上均匀的呼吸声断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床板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吱呀”声。紧接着,“啪”的一声响,床头的灯被粗暴地拍亮了。 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得陈夏眯起了眼。 只见陈潮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个鸡窝,那一脸的低气压简直能杀人。 他眯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缩在地上、疼得脸都皱成一团的陈夏,她穿着单薄的旧睡衣,细瘦的胳膊腿露在外面,陈潮的起床气瞬间顶到了喉咙口: “大半夜的,你搁我床前练摔跤呢?” 少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话里却依然淬着火星。 陈夏眼圈瞬间红了。生理性的疼痛加上被吼的委屈,让她根本控制不住眼泪。她抱着磕破皮的膝盖,缩在地上,小声抽噎:“对……对不起……我想上厕所……不敢开灯……” 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陈潮原本到嘴边的训话硬生生卡住了。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骂了一声“操”。 然后,他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他穿着一条宽松的短裤,那双长腿几步就跨到了陈夏面前。 以为他要打人,陈夏吓得闭上了眼睛,身子抖得像筛糠。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反而是胳膊被人一把抓住,一股大力将她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笨死你得了。” 陈潮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并没有把她扔出去,而是把她扶到了床边坐下。 借着昏黄的夜灯,他皱眉瞥了眼她的膝盖。那里已经磕青了一大块,破了点皮,正往外渗着血丝,在那条苍白的腿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土包子,纸糊的吗?碰一下就坏? 真麻烦。 陈潮烦躁地“啧”了一声。但视线扫过那个害她摔倒的漫画书,他又把到了嘴边的骂声咽了回去。 毕竟是他乱扔东西在先,要是这土包子明天去他爸那告状,他又得挨一顿训。 陈潮无奈转身,拉开书桌抽屉,翻出一瓶碘酒和一包棉签,随手丢进她怀里:“赶紧涂一涂,别感染了。” 没想到这个凶神恶煞的少年还会给她药,陈夏捧着碘酒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她呆若木鸡的样子,陈潮以为她娇气不会涂,愈发烦躁地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 下一秒,他一把夺回她怀里的东西,蹲在了她面前。 “腿伸直。”他没好气地命令道,拧开瓶盖,碘酒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忍着点,疼死活该。”嘴上放着狠话,他下手的动作却放轻了力道。 “……谢谢。”陈夏咬了下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擦完药,陈潮把棉签往垃圾桶一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行了,赶紧去厕所。再憋坏了还得赖我。” 陈夏赶紧站起身,忍着膝盖的痛意,匆匆开门去了厕所。 等她再回来时,陈潮已经躺回了床上,背对着她,似乎已经睡着了。 但床头的灯,还明晃晃地亮着。 昏黄的光晕静静地洒在地板上,照亮了那条通往屏风后的路。 陈夏盯着少年凌乱的后脑勺看了片刻,心头莫名一热。 她轻手轻脚爬回床,伸手摁灭了两人中间的夜灯开关。 屏风那头,呼吸声渐渐均匀。 空气里那股碘酒的味道还未散尽,却莫名让她感到踏实。 陈夏蜷了蜷身子,在这片陌生的黑暗里,终于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周四更新哦~评论红包走一波[猫头][猫头][猫头] 第4章 第4章 第一晚同住的风波过后,房间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松动。 当然,这松动也仅限于陈潮不再动不动就用眼神驱逐她,以及他那条蛮横的三八线周围,也再没出现过乱丢的漫画书。 陈潮正值十二岁,半大小子的火力壮,加之每天不是在物流站帮忙搬货,就是和李浩他们打球,回来时总是一身热汗。 凛城的暖气又燥得人口干,他每次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暖瓶倒水。可刚出壶的水烫得下不了口,只能凑在杯口吹了又吹,焦躁地等它变温。 屏风后面的陈夏,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细节。 这天下午,仓库里忙得热火朝天。陈夏坐在小书桌前,听到楼梯传来了熟悉的“咚咚咚”脚步声。 那是陈潮上楼的动静,沉重且急促。 她立刻放下笔,动作轻捷地绕过屏风,从暖瓶里倒出半杯热水,又兑了些她早就晾好的凉水,手背贴着杯壁试了试温度,确认刚好能入口,才屏住呼吸将马克杯端到了陈潮的书桌上。 杯子摆得端端正正,刚好在他进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某种危险的潜入任务,迅速退回屏风后面,抓起作业本,假装看得入神。 外面房门“砰”地被撞开,带进一股寒气和少年身上特有的燥热。 陈潮脱掉了汗湿的卫衣,只剩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肩膀宽厚,肌肉线条已初见雏形。他在卫生间胡乱洗了把脸和手,一进屋,视线就被书桌上那杯冒着微弱白气的凉白开抓住了。 陈潮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他歪着头,视线越过那道掉漆的屏风,看向里面的陈夏。 陈夏虽然低着头,那双纤细的手却死死扣着作业本的边缘,笔尖在同一个地方晕开了一团墨渍,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陈潮就那么盯着她,眼神深得让人发毛。 陈夏终究没憋住,鬼使神差地抬眼偷瞄。视线在空气中撞个正着,陈潮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 陈夏像是被火烫着了一样,慌忙收回目光,头垂得更低了,耳根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喂。”陈潮开口了,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不是说过,别乱碰我的东西吗?” 陈夏咬着唇,攥紧了手里笔,没敢吭声。她想解释那是怕他渴坏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心想这次马屁是不是拍在马腿上了。 然而,陈潮虽然嘴上嫌弃,却大步走过去,一把抄起马克杯,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口,就把那杯温水喝了个干干净净。 看着他放下空杯子,陈夏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地,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陈潮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没立刻换衣服离开,反而踱步走到屏风边缘,眯着眼看了看陈夏摊开的寒假作业。 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像打印机印出来的一样。 “你上几年级?”他随口问。 “四、四年级。”陈夏小声回答,声若蚊蝇。 “啧。”陈潮不明意味地嗤笑一声,“我说,你这年后开学都换学校了,还在这儿写什么寒假作业?写给谁看啊?这儿的老师又不管你。” 在他这个学渣眼里,转学了还写作业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行为。 像他,寒假作业向来只写前几页糊弄过去就行,反正老师也不会查。 陈夏愣了愣,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有些迷茫地垂下眼:“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没有朋友,母亲又忙,唯一的消遣似乎就是这寒假作业。 她常常趴在窗户上看到陈潮和隔壁的李浩一起骑着车呼啸而过,去打球,去滑冰,去那些她从未去过的热闹地方。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借着刚才那杯水的勇气,试探着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希冀的微光: “我能……跟你一起出去玩吗?” “不能。”陈潮想都没想,拒绝得斩钉截铁。 见陈夏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他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地补充解释:“我们都男生,跟你这种小女孩玩不到一块儿去。再说了,我们玩的那些你这小身板,不够摔的。老实在屋里待着吧。” 陈潮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换好卫衣,单手抓起篮球。 “哦。”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陈夏垂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失落,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像株霜打的茄子。 陈潮走到门口的脚步顿住了。 看着她那副受气包样,他心里莫名有点发堵,像塞了团湿棉花。 他在门口僵了两秒,最终还是没忍住回过头,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我桌上的漫画书,你可以看,但丑话说前头,别给我弄脏了,不然饶不了你。” 说完,也不等陈夏反应,他抱着篮球大步迈了出去,“砰”地带上了门。 多了漫画书消遣,时间一下子过得快了些,转眼已是腊月二十九。 物流站的年货高峰总算过去。仓库里那些堆积如山、迷宫般的货物,已被大车小车拉得干干净净。整个世界,仿佛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张芸也终于腾出时间,准备带陈夏去买过年的新衣裳。 看着女儿身上那件洗得发硬的旧棉袄,张芸心里酸溜溜的。过去三年,陈夏一直跟着外婆在梅溪村,虽然她每个月都往老家打钱,但老人带孩子节省惯了,哪舍得给孩子买什么像样的好东西。 母女俩去了凛城最大的地下商业街。一掀开厚重的防风帘,一股夹杂着烤肠香气和喧闹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地下暖气烧得极足,到处挂着红彤彤的灯笼,音响里放着喜庆的拜年歌,年味儿浓得化不开。 陈夏被妈妈牵着,穿梭在热闹的人群中,有些局促不安。她看着橱窗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羽绒服,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那些衣服太漂亮了,漂亮得让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甚至不敢伸手去触碰,生怕摸坏了。 “别怕,喜欢哪件就去试试。”张芸轻轻推了推她的背。 陈夏这才鼓起勇气,挑了一件鹅黄色的中长款羽绒服,领口有一圈蓬松柔软的真毛领,又选了一条加绒的深蓝色牛仔裤,和一双鞋面缀着细碎亮片的小皮靴。 从试衣间走出来时,连旁边的售货员都忍不住夸:“真俊!小姑娘皮肤白,这一打扮,跟个洋娃娃似的。” 陈夏站在镜前,看着里面那个忽然变得陌生又明亮的自己,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心想,她应该不会再被陈潮叫做土包子了吧。 回到物流站时,天已经快黑了。 陈潮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按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喧闹的春晚预告片。陈刚正在贴对联,让他帮忙递胶带,他都懒得动弹。 “潮子,快来看看妹妹!”陈刚一见她们回来,乐呵呵地喊道,“哟,这是谁家闺女啊?这么漂亮!” 陈潮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嘴里还嚼着一块口香糖,眼神懒散:“有什么好……” 剩下的字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站着的那个女孩,让他有一瞬间的陌生。 陈夏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抓着衣角。 那件鹅黄色的羽绒服衬得她皮肤白得像雪,毛茸茸的领子簇拥着她巴掌大的小脸,因为刚从外面进来,脸颊被冻得带了一点红晕。原本干枯发黄的头发被张芸扎成了两个精巧的丸子头,还别了两个亮晶晶的发夹。 那个总是缩在墙角的土包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致、干净、漂亮得像橱窗里那种洋娃娃一样的女孩。 陈潮嘴里的口香糖忘了嚼。 “哥哥……” 陈夏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心里有些发毛,怯生生地叫了他一声。 这一声软糯的呼唤,把陈潮的魂儿叫了回来。 他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人看太久了。为了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为了维持他那点可笑的自尊,嘴硬地哼了一声: “切,漂亮什么啊,还是土包子。” 说完,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在意似的,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站起身往自己房间走。 “嘿!你这混小子,怎么说话呢?”陈刚在后面骂道。 张芸倒是没生气,只是笑着摸了摸陈夏的头:“别听你哥的,咱们夏夏现在可洋气了。” 陈夏站在原地,看着陈潮略显仓促、甚至像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漂亮的新羽绒服,刚刚扬起的一点嘴角,终究还是没忍住,慢慢耷拉了下来。 眼底那点希冀的光,也跟着灭了。 她其实并不觉得,陈潮是因为性别不同才不带她出去玩。 因为她趴在窗台上看过,他那一帮子呼啸而过的朋友里,明明也有个扎着小辫的女孩子。 他不带她,无非还是嫌她丢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家里有个从南方农村来的、又土又怯的妹妹罢了。 她原本天真地以为,只要换一身干净漂亮的衣服,不再是那个灰扑扑的样子,或许就能改变他的看法,或许就能融入他的世界。 结果,全是徒劳。 这个认知让陈夏一下子没了心情。她默默脱下那件还没捂热乎的鹅黄羽绒服,也跟着走回了房间。 陈潮正呈大字型躺在铁架床上,手里举着游戏机,按键按得噼啪作响,仿佛没看见她进来了一样。 陈夏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低着头,绕过那道屏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狭小角落。拉开椅子,坐下,摊开作业本。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游戏机的音效声。 陈潮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视线不受控制地穿过屏风镂空花纹的缝隙,投向了另一侧。 暖黄的台灯下,女孩坐得端端正正。她低着头写字,侧脸在这个角度下显得格外乖巧恬静。原本毛糙的头发扎起来后,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脖颈,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影。脸颊也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粗糙干裂,而是透着一种细嫩的白。 去掉那层灰蒙蒙的土气后,她确实……挺漂亮的。 比李浩他们班那个所谓的班花,还要好看一些。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陈潮心里那种没由来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他懊恼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骂了自己一句有病,然后抓起耳机扣在头上,把游戏音量调大。 彻底隔绝掉了屏风那头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周六更新哦~ 第5章 第5章 大年三十,凛城的夜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炸得热闹非凡。 疾风物流站二楼的客厅里,电视机正在播放着春晚,小品演员夸张的笑声和喜庆的背景音充斥着整个房间。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把外面的严寒隔绝成了另一个世界。 按照北方的习俗,这顿年夜饭吃得早,但得熬到半夜十二点守岁吃饺子。 厨房里传来张芸和陈刚忙碌的声音,剁馅的“笃笃”声和擀面杖磕在案板上的脆响交织在一起。 陈潮没骨头似地瘫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看了会儿,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了身。 “没劲。” 他从衣架上扯下黑色羽绒服往身上套,“爸,我下楼放炮去了啊,这破春晚看得我犯困。”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的陈夏,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她其实也早就坐不住了。窗外时不时炸响的烟花把夜空照得五颜六色,对于一个从未在北方城市过年的孩子来说,吸引力是巨大的。而且,她不想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 趁着陈刚从厨房探出头的空档,陈夏跟着站起身,手指抓着衣角,试探说了一句:“那个……我也想去放炮。” 陈潮拉拉链的手一顿,回头瞥了她一眼,眉头立刻皱成了死结:“你去干嘛?外头零下二十多度,冻不死你。老实在家看电视。” “妹妹想去,你就带她去!”陈刚手里沾着面粉,大着嗓门道,“夏夏穿厚点,跟紧你哥啊。” “爸!”陈潮不乐意地喊了一声,满脸写着抗拒。 “快点的!再磨叽明早不给你压岁钱!”陈刚眉毛一竖,下了死命令。 陈潮被噎得没话说,烦躁地“啧”了一声,把羽绒服帽子往头上一扣,冲着还在发愣的陈夏偏了偏头,恶声恶气道: “还愣着干嘛?穿外套啊!还得我给你穿怎么着?” 陈夏忙不迭应着,手忙脚乱地套上那件新买的鹅黄羽绒服和带亮片的小皮靴,又把毛茸茸的领子竖起来挡住脸,像个圆滚滚的小企鹅一样,跌跌撞撞地跟在陈潮身后下了楼。 来凛城快半个月了,除了昨天去商场,这还是陈夏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出门。 之前因为南方带来的衣服太薄,出门得叠穿四五件才能勉强御寒,行动不便。再加上陈潮总不愿意带她,她胆子小,便一直缩在楼上。 随着踏上外面的楼梯,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除夕夜特有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陈潮双手插兜,领着她走到仓库门口一处背风的水泥台上。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了个花花绿绿的小盒子,随手塞进了陈夏手里。 “给,摔炮。” 他指了指脚下这一小块空地,像划定界限一样说道,“你就在这儿玩,别乱跑,别出这片区域,听见没?” 陈夏低头看着手里那盒摔炮,敷衍得像是给三岁小孩玩的玩意儿。她抿了抿唇,抬头看向陈潮:“那你呢?” “我去找李浩他们放二踢脚。”陈潮朝隔壁亮着灯的烧烤店扬了扬下巴,“你别凑热闹,老实在这儿等着。敢乱跑腿给你打折。” 说完,他根本不给陈夏说话的机会,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烧烤店走去,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陈夏被孤零零地丢在了仓库门口。 头顶是昏黄的灯,脚下是踩脏的雪和散落的鞭炮碎屑。她捏着那盒小小的摔炮,心里有些委屈,但又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能抽出一根,用力往地上一扔。 “啪。” 清脆的一声响,炸出一小团白烟。 一点也不好玩。 她百无聊赖地一个接一个地扔着,像是在发泄某种不满。眼神却一直眼巴巴地往隔壁烧烤店的方向瞟。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烧烤店厚重的门帘被掀开。 陈潮和李浩,还有另外一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了出来。他们手里拎着几大盒烟花,花花绿绿,一看就比摔炮厉害得多。少年们的笑声在冷风里肆意荡开。 陈夏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 然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陈潮一眼就看见了她。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眉头一拧,一记眼刀冷冷地飞了过来,带着明显的警告—— 别过来。 陈夏迈出的脚硬生生收住,整个人又缩回了阴影里。 “哎?潮哥,那是谁啊?”眼尖的李浩正要把烟花放下,一抬头就看见了仓库门口那抹亮眼的鹅黄色。 灯光下,穿着白毛领羽绒服的小姑娘正孤零零地站着,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个摔炮盒子,看起来又可怜又显眼。 “卧槽,感觉长得还挺可爱的。”石斌也顺着看了过去。 陈潮心里莫名一紧。 可爱? 可爱个屁。 那就是个麻烦精。 他侧身挡了一下李浩和石斌的视线。他爸和张姨的事儿还没领证办酒席,街坊邻居都还不知道。他要是现在说这是他后妈带来的女儿,这帮人肯定要七嘴八舌问个没完,光是想想就头疼。 “……没谁。”陈潮含糊其辞,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就一来我家过年的远房亲戚小孩。” “你家亲戚小孩?”李浩来了兴致,“那怎么让人家一个人搁那儿扔摔炮啊?叫过来一起玩呗!正好咱们这还有仙女棒,小女孩都爱玩这个。” “玩什么玩。”陈潮不耐烦地拦住李浩,“她胆子小,听见炮仗声都哆嗦,带她就是个累赘。别管她,咱们放咱们的。” 不远处的陈夏,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李浩一直指着自己,似乎想叫她过去,而陈潮却像堵墙一样挡在那里阻拦。 她看着他们手里那些精美包装的烟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盒寒酸的摔炮。 那种被排斥在外的孤独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不想一个人站在这儿像个傻子一样扔摔炮了。 陈夏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既然他朋友已经注意到了她,那她干脆就主动出击,赌这一把。 “哥哥!” 一声清脆、软糯,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呼唤,穿透了凛冽的寒风,清晰地传到了那群少年的耳朵里。 空气安静了一秒。 陈潮背脊猛地一僵,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打火机。 李浩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怪笑,拿胳膊疯狂捅陈潮的腰:“哎哟卧槽!潮哥!人家叫你哥哥呢!还远房亲戚的小孩?这叫得挺亲啊!” 一旁石斌也跟着起哄:“潮哥,你这就不地道了啊,这么漂亮的妹妹藏着掖着,怕我们吃了她啊?” 陈潮只觉得脸皮一阵发烫,也不知道是臊的还是气的。他咬牙切齿地回头,狠狠瞪了远处的陈夏一眼。 只见那个“罪魁祸首”正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脚尖还在地上不安地蹭了蹭,仿佛刚才那声石破天惊的“哥哥”不是她叫的。 “行了,闭嘴吧你们。”陈潮烦躁地拍掉李浩的手,耳根有点红。 人都叫出口了,他要是再不理,显得太刻意,也太没风度了。 “过来!” 陈潮冲着陈夏的方向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招了招手,“傻站着干嘛?” 话音刚落,陈夏眼底便倏地亮起了光。她把手里剩下的摔炮往兜里一揣,像只听到了召唤的小企鹅,迈着欢快的小碎步,“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直到跑到陈潮面前,她才停下,仰起头,小脸红扑扑的,哈出一团白气,乖巧地叫人:“哥哥,你们好,我叫陈夏。” “哎哟,这妹妹声音真甜。”李浩立刻来了精神,笑嘻嘻地调侃陈潮一句,“还跟你一个姓呢,是你爸那边的亲戚吧?” 他说着,把一把仙女棒递到陈夏手里,“来,拿着,浩哥请你玩。” 陈夏看了陈潮一眼,见他虽然板着脸,但并没有阻止,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谢谢浩哥。” 她又偏过头,目光落到陈潮指间的打火机上,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试探:“哥哥,能帮我点一下吗?” 陈潮看着她手里那一大把仙女棒,又看了看她那副乖巧讨好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烧了衣服可别哭。” 话是这么说,手却先一步伸了出去。他拨开打火机,“咔嚓”一声清脆的轻响,火苗跃起,稳稳地凑到她那根仙女棒前。 金色的火花瞬间在寒夜里绽放,映亮了陈夏惊喜的笑脸,也映亮了陈潮那张别扭的冷脸。 - 虽说除夕那晚,陈夏硬是凭着一股子孤勇挤进了陈潮的朋友圈,蹭了一把仙女棒的热闹。可那之后,陈潮依旧没再带她出去过。 甚至大年初一早上,他一边往兜里揣压岁钱,一边板着脸警告在吃饺子的她: “不许趁我不在,去找李浩他们玩,听见没?” 陈夏嘴里含着半个饺子,不知道是被噎住了还是被吓住了,只乖乖点了点头。 凛城的寒假足有两个月,长得没边。她的寒假作业早就写完了,陈潮桌上的漫画也翻遍了。剩下的时间,就只能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货物进进出出。 年一过完,那种慵懒的节日气氛迅速消散。疾风物流站像一台重新上满发条的机器,又开始轰隆隆地运转起来。积压了整个春节的包裹像雪崩一样涌来,陈刚和张芸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作为家里半个劳动力,陈潮的好日子也到头了。他没法再天天出去疯玩,一大早被陈刚从被窝里拎出来,塞给他一叠厚厚的快递单和一辆三轮车。 “送不完别想出去玩!”这是亲爹的铁律。 陈潮扯扯嘴角,刚把货装好,正要戴上防风帽,李浩就像只耗子一样不知从哪窜了出来。 “潮哥!潮哥!” 他一脸神秘兮兮的兴奋,凑到陈潮耳边压低声音:“西街新开了家网吧,叫极速空间,设备全是新的!我跟老板儿子混熟了,不要身份证也能进,去不去?” 陈潮的手顿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 但他回头瞥了眼满满当当的三轮车,又看了看正在远处指挥卸货的老陈,眼里的光又不得不灭了下去。 “去个屁。”陈潮烦躁地把帽子往下一拉,遮住半张脸,“没看这一车货吗?你们先去吧,我干完再去找你们。” “啊?这一车得送到啥时候去啊?”李浩一脸扫兴,“等你送完天都黑了,机子早没了。” 陈潮没说话,只是更烦躁地拧了一把三轮车的油门,发出“轰”的一声空响。 “那个……” 就在这时,一个细细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冒了出来。 陈潮和李浩同时回头,只见陈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她穿着鹅黄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送快递,两个人送,比一个人快。” 陈潮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是种毫不掩饰的怀疑:“你?算了吧。” 他拍了拍身后的快递盒:“这上面的字你认得全吗?凛城的路你认识几条?别回头把自己送丢了,我还得去派出所捞你。” “我认得全!” 仿佛被他的轻视刺痛了,陈夏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都抬高了些,“我语文成绩很好的,而且……” 她指了指陈刚贴在墙上的那张凛城分区地图:“这一片的街道我都背下来了。南区是幸福路、建设路、红旗大街……我都知道怎么走!” 陈潮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又看了看这个眼神倔强的小丫头。 “真的假的?”李浩在旁边插嘴,“潮哥,要不试试?带个帮手怎么也比你自己强。你这妹妹看着挺机灵的。” 陈潮犹豫了两秒。网吧的诱惑实在太大,再加上这一车货确实多得让人发愁。 “行。” 他终于松了口,下巴往车后斗扬了扬,“既然你想当苦力,那就上来。但我丑话说前头,要是送错了或者喊累,我立马把你扔路边,听见没?” “听见了!”陈夏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生怕他反悔似的,手脚并用,利落地爬上了三轮车的后车斗。 那里堆满了快递,几乎没有能舒服坐着的地方,可对陈夏来说,这却是通往陈潮世界的头等舱。 “抓稳了!” 陈潮喊了一声,拧动油门。 蓝色的改装三轮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载着满车的包裹和缩在包裹堆里的女孩,呼啸着冲进了凛城灰扑扑的街道。 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 但躲在陈潮宽阔的背影后面,看着少年被风吹得鼓起来的羽绒服,闻着空气里清冽的味道。 陈夏第一次觉得,凛城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刺骨了。 作者有话说: ---------------------- 今天开始就日更啦!每天早上九点更新[让我康康] 第6章 第6章 改装过的快递三轮车像条灵活的游鱼,在凛城错综复杂、满是冰茬的街道巷子里穿梭。 “抓稳了,前面有坑!” 风声中夹杂着陈潮的一声低喝,紧接着车身猛地一颠。 陈夏死死抓着铁皮车斗的边缘,屁股被颠得离了座,心脏也跟着悬到了半空。 但她没感到害怕,反而尝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刺激,像坐过山车。虽然真正的过山车她没坐过,但电视里演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到了送货点,不等陈潮开口,陈夏就嗖地一下跳了下来。她像个熟练的小工,按照陈潮报出的名字,在一堆包裹里迅速翻出对应的快件,抱起来就往楼道里冲。 凛城的老旧小区大多没有电梯,楼道狭窄昏暗。陈潮负责搬大件和路远的,陈夏就去送那些近的小件。她气喘吁吁地跑上跑下,额头上很快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原本冻得发白的小脸也透出了红晕。 不到两个小时,原本堆得小山似的快递,竟然真的送完了。 “行啊,有点用处。” 陈潮单脚跨在车座上,回头看了一眼累得直喘气的陈夏,顺手把自己喝剩的保温杯扔给她。 陈夏慌忙接住,捧着小口喝了几下。 看着空荡荡的车斗,陈潮心情大好。这会儿天还没黑透,去网吧还能玩上好一阵。 他一拧把手,三轮车轰鸣着开回了物流站。把车停好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陈夏说: “行了,你任务完成了,回去写作业吧。记得跟我爸说,我还要去跟李浩他们打个球。”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西街的那个极速空间网吧跑。 然而,衣角却被人轻轻拽住了。 陈潮回头,只见陈夏那双刚搬完货有些脏兮兮的小手正紧紧抓着他的羽绒服下摆。 “那个……”陈夏仰起脸,乌黑的眼珠转了转,“我也想去。” “去哪?”陈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眉头一拧,毫不客气地把衣角拽了回来,“网吧?那是你这种小屁孩去的地方吗?”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紧上楼,写你的寒假作业去。” “作业我早都写完了。”陈夏没动,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但脚下像生了根。 “那就回去看漫画。” “漫画我也看完了。” “……”没想到她看得这么快,陈潮一时语塞。 “你带我去吧。”陈夏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倔强,“我就坐在旁边,不乱跑。” “听不懂人话是吧?”陈潮回过神,有点不耐烦了,转身又要走,“不带,哪凉快哪待着去。” “你要是不带我去……” 陈夏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提高了声音,“我就回去告诉陈叔和妈妈,说你是去网吧,不是去打球。” 陈潮迈出去的脚猛地刹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回过身,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只到他肩膀的小豆丁。 好家伙,这土包子看着老实,竟然还学会威胁人了? “你再说一遍?” 陈潮几步跨回来,带着一身压迫感逼近陈夏。他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她有点婴儿肥的脸颊,稍微用了点力往外一扯。 陈夏吸了口凉气,却硬是没躲。 “长本事了啊?”陈潮危险地眯着眼,语气阴恻恻的,“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现在还敢威胁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拉去荒郊野岭,让你冻一晚上?” “呜……” 陈夏皮肤薄,被他那带着薄茧的手指一捏,瞬间泛起了一片红印。生理性的疼痛让她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猫。 看着那包眼泪将落不落的样子,陈潮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那股子虚张声势的狠劲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倏地瘪了。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手。 盯着陈夏脸上那道明显的红印子,一股烦躁混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愧疚,在他心头窜了起来。 “啧,真娇气。” 陈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瞥了眼物流站二楼亮起的灯光。万一这土包子真跑上去告状,他爸肯定饶不了他。 “行行行,带你去!”陈潮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把眼泪憋回去!要是敢哭出声,我真把你扔半道上!” 陈夏一听这话,立刻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脸上瞬间雨过天晴,乖乖地跟了上去。 十分钟后,极速空间网吧。 一掀开那厚重的棉门帘,烟味、泡面味混杂着热浪扑面而来,键盘的敲击声和叫骂声此起彼伏。 陈夏被熏得咳嗽了一声,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一只手伸过来,拽住她的羽绒服帽子,直接把她拎了进去。 “跟紧点,丢了不负责。”陈潮头也不回。 他在角落里找到了正戴着耳机狂喊的李浩,拍了拍他的椅背。李浩回头,刚想打招呼,看到陈潮身后那条鹅黄色的小尾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卧槽?潮哥,你怎么还带她来了?” “废话少说,旁边有人没?开台机子。”陈潮黑着脸,并不想多解释,直接在自己和李浩的机子旁边,给陈夏开了一台电脑。 他熟练地开机,并没有点开任何游戏,而是打开了一个视频网站,搜索了《猫和老鼠》全集,然后然后抓起桌上那个大大的头戴式耳机,扣在了陈夏脑袋上。 “你就坐这儿看动画片,不许乱跑,不许跟陌生人说话。”陈潮把耳机声音调好,一脸凶巴巴地嘱咐,“还有,别把你那脸凑屏幕那么近,瞎了我可不管。” 陈夏双手扶着那个对她来说有点大的耳机,乖巧地点了点头。 安顿好这个麻烦精,陈潮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戴上耳机,加入了李浩的cs战局。 “干他!干他!b点有狙!” 没过一会儿,几个常在这一片混的少年路过,看见李浩和陈潮,纷纷凑过来打招呼。 他们这圈子都是半大小子,看到夹在中间看动画的小女孩,不禁觉得挺稀奇。 “哎?这谁家小孩?跑网吧看动画片,逗呢?” 正在专心打游戏的陈潮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李浩一边狂按鼠标一边头也不回地抢答道:“潮哥他妹!” “行啊潮哥,以前怎么没听说你有个妹妹啊?长得还挺俊。” “就是,跟你这凶神恶煞的样儿一点都不像。” 陈潮手里动作没停,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既没有反驳妹妹这个说法,也没接他们的话茬,只不耐烦地甩出一句: “滚滚滚,别挡着我看地图。再废话下局爆你们头。” 坐在旁边的陈夏,虽然戴着耳机,但余光一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透过没有隔音的耳机缝隙,她听到了李浩的大嗓门,也听到了陈潮那声默认般的驱赶。 屏幕上,杰瑞正把汤姆耍得团团转。 陈夏扶了扶大大的耳机,嘴角忍不住悄悄弯了一下。 虽然他还是那副嫌弃她的样子,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没有否认她是他的妹妹。 - 可惜,纸终究包不住火,尤其是在凛城这种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小地方。 没过两天,陈潮带陈夏去网吧的事,就传到了陈刚的耳朵里。 这天晚饭刚过,陈潮正趴在床上打游戏,陈刚黑着一张脸,手里拎着根宽牛皮腰带,一脚踹开了陈潮的房门。 “陈潮!你给老子滚出来!” 这一声吼,吓得屏风后的陈夏手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 陈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刚一把揪住衣领,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拽到了客厅中央。 “爸!你干嘛啊!”陈潮梗着脖子挣扎。 “干嘛?你还有脸问!”陈刚气得脸色发青,皮带“啪”地一声抽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茶杯乱跳,“前天下午你去哪了?啊?送个货送哪去了?是不是带着夏夏去网吧了?” 陈潮心里一沉,下意识看向从门缝里探出头的陈夏。 陈刚立刻换了副神情,走过去轻轻带上门,隔着门板温和地说:“夏夏没事儿啊,你看你的书。” “说话!”陈刚转身又是一声吼,“你长本事了啊?自己往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钻就算了,还敢带着妹妹去?!” “我……”陈潮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还有,是不是你逼着夏夏帮你送快递的?一整车的货,你也忍心让她跟着搬?就为了早点去网吧,你连人都不做了是吧?” “陈叔,不是的……”陈夏吓坏了,忍不住又推开门,急着解释,“是我自己要去送的,不是哥哥逼我……” “夏夏你别替他说话!”陈刚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是陈潮威胁了妹妹,还要她帮着圆谎。 他二话不说,扬起皮带就朝陈潮的屁股和腿上抽了下去。 “啪!啪!” 两下结结实实的闷响。 陈潮咬着牙,愣是一声没吭,也没躲。可他那双总是桀骜不驯的眼睛,此刻却翻涌着愤怒和失望,死死钉在了陈夏的身上。 “行了老陈!别打了!”张芸听到动静冲出来,一把拦住陈刚,“孩子都知道错了,好好说不行吗,非得动手!” 一场鸡飞狗跳的教训,终于在张芸的劝阻下收场。陈刚扔下皮带,指着陈潮鼻子骂道:“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这周不许出门,给我老实在家反省!”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陈潮粗重的喘息声。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想上来扶他的陈夏,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身一瘸一拐地回了房间,“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陈夏慌了神,顾不上害怕,连忙追了进去。 “哥……” “滚!” 陈潮猛地转身,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声音也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抖:“陈夏你真行啊,小小年纪就学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是吧?” “我没有……”陈夏拼命摇头,眼尾瞬间漫上一层湿红,“不是我告的状,我没有跟陈叔说……” “没说?”陈潮冷笑一声,步步紧逼,“没说他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连你帮我送快递他都知道?除了你说的还有谁?难不成是李浩?那是跟我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他能卖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陈夏百口莫辩,急得只会重复这一句话。 “装,接着装,少在我面前哭。” 陈潮看着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只觉得虚伪透顶,“那天你在路上怎么威胁我的?说我不带你去你就告状。行,我带你去了,你回头就把我卖了?觉得看我挨打很爽是吧?” “我……”陈夏忍着快要决堤的眼泪,还没来得及多说一个字,又被陈潮打断,“我以前觉得你也就是胆小,没想到心这么黑。” 他咬着牙,恶狠狠说:“白眼狼。” 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陈夏心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潮厌恶地收回视线,从抽屉里翻出粉笔,将地板上那道已经有些模糊的白线上,狠狠地重新描了一遍。 “兹拉——” 粉笔摩擦地板的声音尖锐刺耳,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清楚了。”陈潮站起身,把粉笔头精准地扔进垃圾桶,指着那道格外清晰的“三八线”,一字一顿地下了通牒: “以后,别越线。别跟我说话。别装可怜。我嫌恶心。” 说完,他抓起外套,根本不管陈刚的禁足令,也没理张芸在身后的呼唤,拉开房门大步冲了出去。 凛城的夜风依旧刺骨,吹在陈潮发烫的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气。 他觉得委屈,更觉得被背叛。 明明对她心软了,带她去玩了,结果反手就被捅了一刀。 “哎?潮哥?你怎么在这儿?” 路口,正叼着烤肠回家的李浩迎面撞上了满身戾气的陈潮。 见陈潮脸色不对,李浩愣了一下:“咋了这是?跟谁干架了?” “别提了。”陈潮烦躁地踢了一脚路边的雪堆,“陈夏那死丫头告黑状,我刚挨了顿打。” “啊?”李浩瞪大了眼睛,一脸懵逼,“告状?告啥状?” “告我去网吧,还告我逼她送快递。”陈潮咬牙切齿。 “这……”李浩嘴里的烤肠掉了下来,表情瞬间变得无比精彩,甚至带了一丝心虚,“那个……潮哥,你是不是误会啥了?” 陈潮眯起眼:“什么意思?” 李浩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那个……我去网吧的事,昨儿就被我妈发现了。你是不知道我妈那审犯人的手段,我一开始不承认,她就直接杀去网吧调了监控……所以,估计也看到你和小夏妹妹了……” 陈潮愣住。 “还有……”李浩声音越来越小,“前天……前天她在路口买菜,看见你在那指挥陈夏搬货,她以为你欺负妹妹……”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陈潮僵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说……这事儿是你妈告的状?”他声音发紧。 “昂。”李浩挠挠头,有点不敢看他,“我妈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小区广播站嘛……那个,陈夏没跟你解释啊?” 陈潮没说话。 解释了。 她说了没有,说了好几遍不知道。 但他一句也没信,还骂她是白眼狼,还当着她的面把线重新划了一遍,还让她滚…… 陈潮眼前浮现出陈夏站在屏风旁边,眼尾红红却不敢哭,也不敢出声的样子。 “操!” 陈潮低骂了一声,转身拔腿就往回跑。 “哎?潮哥你去哪?”李浩在后面喊。 陈潮头也没回,只撂下两个字: “回家!” 作者有话说: ---------------------- 评论红包走一波,祝宝宝们周末愉快~ 第7章 第7章 寒风凛冽,陈潮在夜色里跑得飞快,冷风灌进肺里,刀子似的刮着。 可他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自己说过的那些混账话。 他真他妈是个混蛋。 一口气冲回物流站二楼,家里静悄悄的。张芸和陈刚大概是去楼下仓库忙活收尾了。 陈潮站在房门口,喘着粗气,推门的手竟有些微微发抖。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屏风那边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台灯光。 他放轻脚步,绕过屏风。 陈夏正坐在小书桌前,背对着他。她没再继续看书,只是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正在无声地哭泣。 听到脚步声,她受惊般地瑟缩了一下,赶紧胡乱抹脸,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可转过头来时,那双哭红的眼睛根本藏不住。 看到是他,陈夏眼里的恐惧一闪而过,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生怕再惹他生气。 她躲闪的动作,像一记耳光扇在陈潮脸上。 他站在那条惨白惨白的分界线外,喉咙干涩得发疼。 “那个……” 陈潮张了张嘴,平时怼天怼地的嘴皮子此刻却变得无比笨拙:“李浩……刚跟我说了。” 陈夏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陈潮不自在地抓了把头发,视线飘向别处,声音有点硬:“是他妈告的状。不关你事。我……搞错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看着她眼底残留的水雾,陈潮心里那阵愧疚翻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迈开腿,一脚跨过了那条出门前才被他狠狠描过的三八线。 他走到陈夏面前,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 “对不起。” 少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生硬又别扭的诚恳:“我不该骂你白眼狼,也不该不信你,你有气就都骂回来吧,我随便你怎么骂。” 陈夏怔怔地看着蹲在面前的陈潮。他的眉骨依然锋利,但此刻却仿佛收敛了所有的棱角,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狗。 “我没生你的气……”她小声开口,嗓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我就是怕你以后再也不理我了。” 陈潮心口一酸,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那条粉笔线前,抬起脚,用鞋底一下一下,把那道刺眼的白线蹭了个干干净净。 见状,陈夏愣住了,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有些没反应过来。 察觉到身后那道困惑又小心翼翼的注视,陈潮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一只手插进裤兜,像是在竭力掩饰什么。过了几秒,声音才低低传了过来: “以后我这边,你想来就来。” - 这场误会掀起的小风波,倒是阴差阳错地让陈夏和陈潮之间的距离近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陈刚向来说话算话,愣是把陈潮在家禁足了整整一周。 这可把陈潮憋得够呛,每天在屋里像头困兽一样转圈。 好不容易熬到了解禁的周六,午饭刚吃过,陈潮就像只被放出笼子的鸟,迫不及待套上羽绒服外套,准备去找他那帮一周没见的狐朋狗友。 坐在屏风后面看书的陈夏听到动静,下意识抬起脸,透过缝隙偷偷往外看。 她早已习惯他总是不带她出门,也没敢奢望什么,只是眼神里那抹落寞怎么也藏不住。 就在陈潮手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在原地踌躇了两秒,似乎在进行什么激烈的心理斗争,最后像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回头冲着屏风方向喊了一嗓子: “喂。” 陈夏猛地探出脑袋,只见陈潮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半个身子侧着,别别扭扭地问: “我要去冰场滑冰。你……去不去?” 陈夏愣了一下,紧接着乌黑的眼睛像被瞬间擦亮,迸出两簇小小的光。 “去!”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生怕晚一秒他就反悔。 凛城的天然冰场,其实就是护城河最宽的那一段,冬天冻实了,被人圈起来一块,简单修整了一下冰面。 寒风呼啸,这里却热火朝天。冰刀划过冰面的唰唰声、孩子们欢快的尖叫声,还有租冰车大爷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充满了北方冬日粗犷的活力。 陈夏裹着那件鹅黄色的羽绒服,像只笨拙的小企鹅,紧紧跟在陈潮身后。 刚到入口,早已等在那里的李浩和几个男生就围了上来。 “潮哥!你可算出来了!我还以为陈叔要把你关到开学呢!” 除了李浩他们,人群里还站着一个女生。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扎着不长的小辫,看着很利落。 她一眼瞥见了躲在陈潮身后的陈夏,好奇凑过来问:“哎?这小姑娘是谁啊?以前没见过啊。” 李浩在旁边抢答:“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潮哥他妹,陈夏。” 说着,又给陈夏介绍:“这是石斌她妹,叫石瑶。就前面那家老石汽修的,比你大一岁。” 陈夏礼貌点点头:“姐姐好。” 石瑶是个直性子,没什么弯弯绕,目光在陈潮和陈夏脸上好奇地扫了个来回:“什么关系的妹妹啊?看着不像啊。你可比陈潮白净多了。” 陈夏脸热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这个问题太敏感,她支吾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看向陈潮。 陈潮正在低头换冰鞋,闻言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地接过话茬:“哪来的那么多问题?反正就是妹妹。查户口啊?” 见陈潮护着,石瑶也不生气,反而“啧”了一声,转头看着陈夏,一脸的羡慕道:“哎,我也想要陈潮当我哥,长得帅,打架猛,滑冰还溜,你是不知道我哥……” 她指了指远处正在冰面上摔个狗吃屎的石斌,翻了个白眼,“长得一般就算了,还特别抠门,天天跟我抢零花钱。” 陈夏被她逗得抿嘴笑了笑,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小小虚荣感。 原来,那个总是对她板着脸的陈潮,在别人眼里,竟然是这么令人羡慕的存在吗? “别杵这儿聊了。”陈潮换好了冰刀,站起身,把另一双租来的白色双排刃冰鞋踢到陈夏脚边,“赶紧换上。” 陈夏从来没滑过冰。 在梅溪村,冬天连雪都没下过,更别提这么大一片光滑剔透的冰面了。 她颤颤巍巍地站上去,脚下那两根细细的冰刀简直像是抹了油。刚迈出一步,双腿就不听使唤地往两边劈叉。 “啊!” 眼看就要以一个狼狈的姿势摔倒,一只带着手套的手及时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提溜住了。 “笨死了。” 头顶传来陈潮熟悉的嫌弃声。 “膝盖弯曲,重心放低!你是木头桩子吗?直挺挺地站着干嘛?”陈潮一边数落,一边向后倒滑,牵引着陈夏往前挪动。 陈夏死死攥着他的小臂,像是抓着唯一的浮木。 周围的朋友们都在冰面上风驰电掣,李浩甚至还能做个旋转。只有陈潮,为了迁就身边这个初学者,不得不耐着性子,一点点地带着她在冰场边缘蹭。 “脚打开,外八字!蹬冰!” “别低头看脚,看前面!”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他始终细心地挡在了她的外侧,把那些横冲直撞滑得飞快的人隔绝开来。 在陈潮堪称魔鬼的指导下,半小时后,陈夏终于能松开手,自己歪歪扭扭地滑行几米了。 那种脚下生风的自由感,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陈潮:“哥!我学会了!” 看着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兴奋样,陈潮撇撇嘴,嘴角却不可抑制地勾了一下:“瞧你那点出息。” 一群人在冰上疯玩到了天色擦黑,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回到家,陈刚和张芸还没收工。屋子里暖气烧得很足,陈夏脱掉外套,正要去厨房倒水,忽然看见陈潮正站在玄关镜子前,举着自己的右胳膊,一脸的愁眉苦脸。 “哥,怎么了?”陈夏凑过去。 陈潮垂头丧气地把手臂抬高,只见那件崭新的蓝色羽绒服袖口上方,被划拉开了一道两三厘米长的口子,白花花的鸭绒正顺着缝隙往外钻,像道扎眼的疤。 “操,肯定是刚才在冰场边上钻小树林挂的。”陈潮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这衣服花了我爸小一千,要是被他知道我刚解禁第一天就穿烂了,非得又拿皮带抽我不可。” 他试着用手把鸭绒往里塞,可越塞,那些轻飘飘的绒毛飞出来的越多,急得他额头冒汗。 陈夏盯着那个口子看了看,又侧耳听了听门口的动静,小声说:“趁陈叔还没回来,我帮你缝上吧。” 陈潮愣住了,怀疑地看着她:“你会缝?” “我会。外婆教过我,我缝得很细的。”陈夏顿了顿,有些为难地看向主卧的方向,“就是不知道我妈把针线盒放在了哪。” “走,去他们屋找找!” 陈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二话不说,拉着陈夏就往主卧钻。 虽然是跟着陈潮进来的,但陈夏站在门口,不太敢乱动。 “别傻站着,快点跟我一起找!”陈潮一边翻着床头柜的抽屉,一边压低声音催促,“等下他们回来就完了,快点!” 陈夏这才硬着头皮走进去,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衣柜下方的抽屉。 好在,陈潮很快在床头柜里翻出了一个针线盒。 “找到了!撤!” 两人像做贼一样迅速退出卧室,钻回了自己的房间。 陈潮把羽绒服脱下来递给她,自己只穿着件单薄的卫衣,拖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像个监工似的盯着。 陈夏坐在书桌前,拧亮了台灯。 她先是细心地用镊子把挤出来的乱毛一点点理顺、塞回面料里,然后在一堆线团中挑了一根颜色最接近的蓝色丝线。 针尖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陈夏屏息凝神,每一针都贴着布料的纹理走,动作轻柔而熟练。 屋子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陈潮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陈夏微微低着头,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台灯暖黄的光晕映成了一层浅金色的绒毛。她抿着唇,睫毛低垂,神情专注得像是在修补一件稀世珍宝。 陈潮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怯生生的小丫头,在专注做事的时候,眉眼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像那种温润的白瓷,和他平日里见惯了的风风火火的北方女孩,全然不同。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夏咬断线头,用指腹轻轻抹平缝口,把衣服递还给他,“你看看。” 陈潮一把抓过袖子,凑到灯光下仔细打量,眼睛瞬间睁大了。 陈夏用的是一种隐针法,线脚完全藏在布料的纹理里,平平整整,如果不贴着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曾经破过。 “神了!” 陈潮摸着恢复平整的袖口,心里压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看向陈夏,眼神里多了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赞许:“可以啊,还有这一手?” 陈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弯弯的:“以前在老家,外婆看不清针眼,衣服破了经常要自己补,补多了就会了。” 陈潮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咔哒”声。 陈潮反应极快,像触电一样跳起来,迅速把羽绒服挂回衣架,又顺手把针线盒塞进了裤兜,然后压低声音对陈夏嘱咐了一句: “机灵点,别说漏嘴!回头我会把针线盒放回去的。” “嗯。”陈夏用力点头,手下动作更是飞快,一把拂去桌上的细碎线头,随手抽过一本寒假作业,“哗啦”一声摊开在桌面上,装出一副苦读的模样。 几乎是下一秒,房门被推开。 陈刚和张芸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视线扫过房间,陈刚愣了一下。 只见陈潮正半俯着身子,单手撑在陈夏的书桌旁,眉头微皱,视线落在她的作业本上,俨然一副正在辅导功课的兄长模样。 见状,陈刚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一边换鞋,一边扭头跟身后的张芸打趣:“看来关这一周禁闭还真挺有效,这混小子总算有点当哥哥的样了。” “是啊,两孩子相处得好就行。”张芸也跟着附和笑了笑。 听着大人们的夸赞,房间里的两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惊险过关的庆幸。 那一刻,陈夏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地了。 那道横在她和陈潮之间看不见的线,第一次真正地模糊起来。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第8章 凛城的寒假终于结束了。 开学第一天,清晨的风依旧带着未散的寒意。 陈夏转入的小学和陈潮是同一所,凛城第三小学。 学校离物流站不算太远,骑车大概十分钟的路程。 陈刚和张芸天没亮就去忙货运了,餐桌上扣着留给他们的早饭和几张零钱。 早晨七点,正是学生上学的高峰期。 陈夏背好书包,站在玄关乖乖等着。可陈潮却一点出门的意思都没有。他坐在沙发上,打着游戏,时不时还要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哥……再不走要迟到了。”陈夏小声提醒,有点着急。 “急什么?”陈潮懒洋洋地瞥她一眼,“踩着铃声进校门,那才叫准时。” 他磨磨蹭蹭,一直等到李浩他们都走了,才散漫站起身,拎起书包。 “走了。” 楼下,他那辆酷酷的黑色山地车旁,并排停着一辆崭新的粉色儿童自行车,那后轮两侧,赫然装着两个黑色的辅助轮。 陈夏开学前学了一两周自行车,但她平衡感太差,总摔倒,陈潮就失去了教的耐心。但他也不乐意在自己的山地车后加装一个“土了吧唧”的后座。 没办法,陈刚只好先给她买了这辆带辅助轮的。  陈潮跨上山地车,单脚蹬地,不得不压着速度,慢吞吞地跟在奋力蹬着小车的陈夏旁边,像是在遛弯。 一路上,陈潮把卫衣帽子扣得严严实实,生怕遇到熟人。 好在因为出门晚,路上已经没几个学生了。等到了学校的车棚,里面更是空荡荡的。 陈潮环顾四周,确认没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陈夏停好那辆显眼的辅助轮自行车,刚想开口,陈潮却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车把。 他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嘱咐道:“在学校里,不许喊我哥,要是碰见了,就当不认识。” 陈夏愣了一下。明明后半个寒假两人相处得还算平和,她以为他已经接受她这个妹妹了,忍不住小声问:“……为什么?” “哪那么多为什么?”陈潮不耐烦地抓了抓被风吹乱的头发,眉头皱得更紧,“解释起来太麻烦。什么后妈、继妹的,周围人能问死你。” 陈夏心里有点堵,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但看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她也明白,他只是图个清净,不想卷入无聊的八卦里。 她抿了抿唇,把那些失落咽了回去,懂事地点点头:“嗯,知道了。” 陈潮嘴上虽冷淡,但看她这么听话,还是没忍住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顶,把她刚梳好的丸子头揉得毛茸茸的。 陈夏缩了一下脖子,没躲。 “四年级教室在这栋楼的三楼,你从后门进去更近,我走前门。” 收回手,陈潮又恢复了那副酷酷的模样,顿了下,又不放心地补了句,“放学后推着车子去校门外那个人少路口等我。别乱跑。” 说完,他书包往肩上一甩,扬长而去。 陈夏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才默默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独自朝相反方向走去。 - 四年级二班。 陈夏被班主任领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嘈杂的班级瞬间安静了几秒。 在一屋子清一色蓝白校服的海洋里,穿着鹅黄色羽绒服的陈夏显得格外扎眼。 她长得太白净了,南方水土养出来的细腻皮肤,在这群被北风吹得脸蛋红扑扑的孩子中间,像个误入的精致洋娃娃。 “这是新来的转校生,陈夏。校服还没发下来,大家要多照顾新同学。” 在一片好奇的注视下,陈夏被安排到了倒数第三排的一个空位。 她的同桌是个扎着羊角辫、脸圆圆的女生,正一边转笔一边偷看她。陈夏刚坐下,那女生就凑了过来,自来熟地打招呼: “哎,你衣服真好看,长得也好看。我叫王甜甜,你是从哪里转来的?” 陈夏抿了抿唇,有些局促地小声答道:“梅溪小学。” “梅溪小学?凛城有这个学校吗……” 王甜甜好奇心刚起,还没来得及细问,讲台上便传来“咚咚”两声,老师板着脸用黑板擦敲了敲黑板,示意全班安静上课。 王甜甜吐了吐舌头,立马坐正了身子。 但这股老实劲儿只维持到了下课铃响。 老师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凑了过来,继续刚才的话题。 陈夏没敢多说,只含糊地解释自己是跟着母亲来凛城打工的,梅溪是南方的一个小地方。 对南方地理毫无概念的王甜甜很快就失去了兴趣,转而兴致勃勃地当起了校园百事通。 仅仅一上午的时间,陈夏就被她普及了班里谁最爱打小报告、哪个老师最凶、食堂哪个菜最好吃。 “走走走!午休了,带你去小卖部!去晚了烤肠就没了!” 第四节 课下课铃一响,王甜甜就挽起陈夏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冲出了教室。 正是饭点,学校的小卖部是整个校园最拥挤、最喧闹的中心。空气里混杂着辣条的辛辣、烤肠的油脂香和方便面的调料味,热气腾腾。 陈夏正被挤在队伍里等着买烤肠,门口的人群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 “卧槽,快看快看!”王甜甜猛地掐了一把陈夏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陈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呼吸猛地一滞。 只见几个男生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拉链敞着,个子比周围人都高出一截,眉眼冷峻,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正偏头跟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 是陈潮。 那个家里总是没骨头似地瘫在床上打游戏、衣服破个洞都要慌神的少年,站在学校里,却像是换了个人。身上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甚至有些陌生的气场。 张扬、凌厉,鹤立鸡群,仿佛自带光亮。 “是陈潮!”王甜甜贴在陈夏耳边激动科普,“听说是六年级的老大,打架特别厉害,连对面初中部的都怕他。但有好多女生都偷偷给他写情书呢!” 陈夏手里捏着一根还没付钱的烤肠,呆呆地看着他。 原来他在学校里这么有名吗? 陈潮似乎只是来买饮料的,结完账就拎着瓶冰红茶往外走。 转身时,他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了烤肠柜这边。 在一群蓝白校服中,陈夏那抹鹅黄色简直像个灯泡一样显眼。 陈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想要张口喊人,却猛地想起了他早上的嘱咐。 到嘴边的“哥”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气音。 陈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像扫过一个陌生人一样,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没闪一下。 他转过头,继续跟身边人说笑,大步流星地与她擦肩而过。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王甜甜才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哎呀妈呀,每次看见他我都紧张,气场太强了。哎陈夏,你刚才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陈夏匆忙收回了视线,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 下午,放学的铃声在走廊里回荡。 陈夏收拾好书包,匆匆跑向车棚。 棚里挤满了人。她费力地从车堆里推出那辆粉色自行车,准备去校外等陈潮。 因为加了两个辅助轮,车子推起来有些笨重,轮子滚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一众两轮自行车中显得格外异类。 “哎,你看那个!” 旁边传来男生的嬉笑声。 “我去,这车怎么还有四个轮子啊?” “哈哈哈哈,这不是幼儿园小孩骑的吗?怎么还有人骑这玩意儿上学?” “喂,你是不会骑车吗?还得用辅助轮,太逗了吧!” 几个踩着变速山地车的男生跟在她身后,笑声毫不收敛。 陈夏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她咬着嘴唇,假装没听见,低着头想要快步离开。 “哎别走啊,小妹妹,要不要哥哥教你骑车啊?不用轮子的那种哦!”其中一个男生把车一横,挡在了她前面。 陈夏脚步一滞,不知所措地捏紧了车把,指节泛白。 “闲得皮痒了是吧?”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插了进来,打断了男生的调笑。 那几个男生回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陈潮单手拎着书包,就站在几步开外,眼神阴沉沉地盯着挡路的人,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好惹的低气压。 “潮、潮哥……”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男生瞬间结巴起来。 “好狗不挡道,滚。”陈潮言简意赅,眼神里带着股狠劲。 几个男生屁都不敢放一个,推着车灰溜溜地跑了。 陈夏轻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 毕竟现在还在校园里,她得跟他装不认识。 陈潮走过来,瞥了一眼她那辆粉色的四轮车,又看了看她快要埋进胸口的小脑袋。 “出息。” 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那几个男生,还是骂她。 陈夏吸了吸鼻子,没说话,眼圈有点红。 直到陈潮越过她进了车棚深处去取车,她才如释重负,加快脚步,推着车子逃出了校门。 她在那个偏僻的路口等了一会儿,陈潮骑着山地车出现,单脚刹在她身边。 “别人欺负你,不知道反抗的?”他看着她那副受气包的样子就来气,“之前威胁我的时候不是挺有劲的吗?” “我又不认识他们……”陈夏委屈地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 陈潮看着她那可怜样,到了嘴边的数落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重新蹬车:“行了,回家。” 那天晚饭后,陈潮没回房间,而是不知去向地出门了。 陈夏一个人在屏风后写作业,心里有些惴惴。她担心是不是自己在车棚给他丢人了,让他生气了。 直到很晚,陈潮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 听他和自己说话的语气与平时无异,陈夏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合上早已写完的作业本,爬上了床。 第二天早晨,陈潮照例磨蹭到最后一刻才带着她出门。 一下楼,陈夏就愣住了。 她那辆粉色自行车不见了,只有陈潮那辆黑色山地车孤零零地停着。 而原本空荡荡的后轮上方,此时多了一个黑色的海绵后座。 那后座安装得有些粗糙,螺丝拧得很紧,甚至还有点歪,一看就是生手连夜赶工的成果。 陈潮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跨上了车。 “哥,我的车呢?”陈夏茫然地问。 “扔仓库了。”陈潮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语气有点别扭,“你那车骑着太慢,轱辘直响,跟老太太散步似的,耽误我时间。” 他单脚撑地,回头朝那新安的后座扬了扬下巴,一脸的不耐烦: “还愣着干嘛?上车啊!冻死我了。” 陈夏看着那个并不算美观、却显得格外结实的后座,又看了看少年在寒风中微微发红的耳根,心头一暖,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她快步跑过去,跨坐上去,双手小心翼翼抓住了他羽绒服。 “抓稳了。” 陈潮低喝一声,车轮转动,载着她冲进了薄雾未散的晨光里。 作者有话说: ---------------------- [狗头叼玫瑰] 第9章 第9章 到了校门外那个偏僻的路口,陈潮捏下刹车,稳稳停住。 “行了,下去吧。” 他单脚撑地,头也没回,只把肩膀微微向后侧了侧。 “放学还是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嗯。”陈夏利落跳下后座,乖巧点了点头。 陈潮脚下一蹬,黑色的山地车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虽然还要自己走一段路,虽然还是要装作陌生人,但陈夏心情却比昨天骑着那辆粉色四轮车时要好太多了。 至少,不用再顶着别人异样的眼光,也不用再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那些嘲笑。 开学的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一周过去,陈夏终于领到了属于自己的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服套在她瘦小的身上还有些宽大,但那种格格不入的异类感终于消失了,她也渐渐适应了新学校的生活。 这天大课间,王甜甜照例挽起陈夏的胳膊,拉着她去小卖部买辣条。 小卖部里人声鼎沸。 陈夏站在货架旁等王甜甜结账,突然,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哎?这不是小夏妹妹吗?” 陈夏一愣,慌忙转头。只见李浩手里拿着两瓶冰红茶,一脸意外地看着她。 “……浩哥。”陈夏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有些局促。 “你怎么在这儿啊?”李浩挑了下眉,视线扫过她身上的校服,恍然大悟,“我还以为过完年你就走了呢,合着这是转学过来了?” 陈夏抿了抿唇,含糊应道:“嗯……转过来了。” “怪不得!”李浩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我说潮哥这几天怎么都不跟我们一起骑车上学了,早上喊他也没影,放学溜得比谁都快。搞半天是去陪你了啊?” 周围有几个学生闻声看了过来。陈夏脸皮薄,瞬间红透了,小声解释道:“我不会骑自行车,所以他才……” “懂,都懂。”李浩笑嘻嘻地摆摆手,冲她挤眉弄眼,“潮哥看着凶,其实人挺够意思的。行了,不打扰你了,我先撤了啊。” 说完,他晃了晃手里的冰红茶,哼着歌走了。 “嗯。”陈夏挥挥手,刚松了一口气,一回头,心脏差点吓停了。 王甜甜不知什么时候结完账过来了,正捏着手里的辣条,瞪着一双像铜铃一样的大眼睛,好奇盯着她。 “夏夏,你怎么会认识六年级的人?而且我记得那个人叫李浩,跟陈潮玩得特别好,天天形影不离的!” 陈夏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飞速运转,结结巴巴地编着理由:“那个……他是我妈妈打工那地方的邻居,住得近,寒假时见过几次。” “哦……邻居啊。” 王甜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陈夏以为这事儿就这么混过去了,刚想偷偷吐出一口气。 王甜甜突然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眼神犀利得像个抓住了破绽的小侦探: “不对啊。” 陈夏心虚得声音发飘:“怎、怎么了?” “刚才李浩说什么潮哥……”王甜甜眯起了眼睛,“能让李浩这么叫的,全校就一个。那个潮哥……不会就是陈潮吧?!” 陈夏身子一僵,表情瞬间绷不住了。 她不太会撒谎,尤其是在这种被当面戳穿的情况下,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直接出卖了她。 “天呐!真的是陈潮?!”王甜甜捂住嘴,差点尖叫出声,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你居然认识陈潮?!而且李浩刚才说什么?他陪你上下学?” 这一连串的追问让陈夏招架不住。她看着周围路过的同学,生怕被别人听见,赶紧伸手捂住王甜甜的嘴,把她拉到了角落。 “嘘——你小声点!” 王甜甜扒拉开她的手,激动得脸都红了:“夏夏,你老实交代!你跟陈潮到底什么关系?能让他陪你上下学?我听说他脾气可差了,谁的面子都不给!” 事已至此,陈夏知道瞒不住了。 但她谨记着不能说他是她哥,更不能提重组家庭的事。 她低下头,半真半假地小声解释:“真的不熟……就是,我妈妈在他家开的物流站做工,算是……员工家属吧。然后顺路,他就……带我一段。” “在他家物流站做工?”王甜甜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羡慕简直要溢出来了,“天呐,那你岂不是天天都能看见他?” 陈夏尴尬地点点头。 “那刚才李浩说的也是真的?真的是陈潮骑车带你上下学?坐在他车后座那种?”王甜甜追问细节。 陈夏没办法否认,只能硬着头皮再次点头。 “啊啊啊啊!”王甜甜抓着陈夏的胳膊疯狂摇晃,“你也太幸福了吧!那可是陈潮的后座啊!怪不得这几天有八卦传他山地车后面加了个座,原来是带你!” 陈夏被她摇得头晕,心里却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隐秘的窃喜。 但怕这事泄露出去,陈潮回头会骂她,她赶忙反握住王甜甜的手,恳求道:“这事你千万别跟别人说,好不好?陈潮他不想让人知道。” 看着陈夏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王甜甜瞬间产生了一种掌握核心机密的使命感。 她立刻收敛了激动,表情严肃地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放心!我嘴最严了!这是咱俩的秘密,我绝对不告诉第三个人!” 为了表示诚意,她还大方地撕开手里的辣条,递了一根给陈夏:“来,吃了这根辣条,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陈夏看着那根油汪汪的辣条,忍不住笑了。 她接过辣条塞进嘴里,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虽然差点露馅,但有个能分享秘密的朋友,感觉好像……也不错。 - 李浩回到教室,将手里的一瓶冰红茶抛给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陈潮。 “接着!” 陈潮正单脚踩着桌横杠,手里转着一支笔发呆。听到声音,他头也没抬,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抬手。 “啪。” 那瓶冰红茶稳稳当当地落进了他的掌心。 “谢了。”陈潮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李浩把自己的椅子拖过来,反着坐下,趴在椅背上凑近了陈潮,一脸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哎,潮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小夏妹妹转来咱们学校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都不吱一声?刚才我在小卖部碰见她穿着校服,吓我一跳。” 陈潮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语气淡漠: “这有什么好说的?怎么你还要挂横幅欢迎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李浩挠了挠头,有些好奇问,“既然转学了,那就是要在凛城长待了吧?她以后就一直住你家了?” “大概吧。”他灌了口冰红茶,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那怎么住啊?你家不就两室一厅,哪还有多余的地儿给妹妹住?” 说到这儿,李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替陈潮操心起来:“卧槽,该不会你被赶去睡沙发了吧?” 陈潮握着饮料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起一点青白。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把他的房间一分为二的屏风,还有每晚屏风那头传来的、轻微却清晰的翻身声。 这种事,怎么跟外人说? 说他跟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住一间房?哪怕有屏风挡着,在这个年纪的男生堆里传开了,指不定会被编排成什么样。 “你怎么那么多话?”陈潮眉头猛地皱起,不耐烦地打断了李浩的喋喋不休,“有的住不就行了,操那么多心,闲的你。” “我这不是好奇嘛……”李浩见他脸色沉下来,赶紧闭了嘴,讪讪地转过身去拿课本。 虽然暂时把李浩应付过去了,但陈潮心里却实实在在地敲响了警钟。 学校里人多眼杂,那辆加了后座的山地车已经够显眼了,要是再天天这么载着陈夏招摇过市,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于是,这个周末,陈潮做了一个决定,哪怕是她是块朽木,也得把这块木头给雕出来。 周六一大早,陈刚和张芸照例去物流站忙活了。 陈潮没睡懒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拎着一把活动扳手,敲了敲屏风那头的桌子。 “别写了,下楼。” 陈夏正跟一道数学应用题较劲,闻言茫然抬头:“干嘛?” “特训。”陈潮言简意赅。 到了楼下,陈夏才明白所谓的特训是什么。 只见陈潮蹲在地上,三下五除二,动作粗暴却利落地把她那辆粉色自行车的两个黑色辅助轮给卸了下来,随手扔进旁边的废纸箱里。 随着“哐当”两声响,陈夏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哥……一定要拆了学吗?”她盯着失去支撑、孤零零歪在路边的自行车,小脸唰地一下白了。 “废话。”陈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拆轮子你怎么学?”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别怕摔。我也是一边摔,一边学会的。” 陈夏咽了口唾沫,弱弱地问:“那你……学会前摔了几次?” “两三次吧。”陈潮随口回了一句,单手拎起那辆粉色的小车,把车身摆正,“上来。” “……” 虽然但是,上次跟他学骑车,她已经摔了四五次,还是没学会。 但看着他此刻那副凶巴巴、明显不容拒绝的模样,她还是选择闭嘴,乖乖跨坐上去。 她双手死死捏着车把,指节都泛了白。脚刚一离地,车身立刻失去平衡,猛地晃了起来,她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别叫!”陈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车后座,稳住了车身。 他站在车后,像座大山一样替她掌控着平衡。 “腰挺直!你是骑车还是在给车鞠躬啊?看前面,别看脚底下,地上没钱给你捡!” 陈潮一边在后面扶着,一边开启了魔鬼教练的模式。 “可是我害怕……”陈夏嗓音轻颤,脚在踏板上根本不敢用力。 “怕个屁,我在后面拽着呢。” 陈潮叹了口气,不得不放软了点语气,“我不松手,你大胆骑。摔不着你。” 有了这句话,陈夏才稍微安了心。她试探着踩下踏板,车轮缓缓转动起来。 起初,陈潮两只手都紧紧抓着后座,弓着腰跟在她后面跑。 凛城的风很冷,可没跑两圈,他额头上就见了汗。快一米七的个头,不得不弯着腰配合这辆儿童车,姿势别提多憋屈了。 “加速!腿上没吃饭啊?蹬起来!车有速度才不会倒!” “往左拐!哎哎哎……别撞墙!捏刹车!捏刹车你脚还蹬什么啊!” 物流站后的空地上,少年的吼声和女孩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骑了十几圈后,陈夏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 “哥,你抓紧了吗?” “抓着呢,别废话。”陈潮跟在后面,喘着粗气。 看着前面那个渐渐稳当起来的小背影,他眯了眯眼,试探性地松开了一只手。 车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陈夏还在卖力地蹬着,嘴里还在碎碎念:“哥,你千万别松手啊……” “知道了,没松。” 陈潮嘴上说着谎,另一只手也悄悄离开了后座。 他直起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粉色的小自行车歪歪扭扭、却始终没有倒下地向前驶去。 风吹起陈夏脑后的马尾辫,在那一刻,她竟然真的学会了。 陈潮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看来这笨包子也没那么无可救药。 然而,好景不长。 前面的陈夏骑着骑着,突然感觉身后那种沉重的拖拽感消失了,车子变得轻盈得过分。 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确认:“哥?” 这一回头,却发现身后空空荡荡,陈潮正双手插兜站在几十米开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啊!” 恐惧瞬间占领了大脑。原本骑得好好的车头开始剧烈摇摆,陈夏手忙脚乱,完全忘了怎么刹车,连人带车直直地朝着路边的废旧轮胎堆冲去。 “别回头!看路!捏闸!” 陈潮脸色一变,拔腿就冲了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 “砰”的一声响,自行车一头撞上了轮胎堆。 陈夏整个人被惯性狠狠甩了出去,扑进了那一堆软橡胶里。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第10章 陈潮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将陈夏从轮胎里拎出来。 “摔哪了?说话!”他声音都变了调,上下检查着她的胳膊腿。 陈夏晕头转向地被他提溜着,脸上蹭了几道黑灰,头发也乱了,像只刚从煤堆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愣了几秒,然后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哥……我会了!我自己骑了那么远!” 她指着刚才骑过来的路,眼睛亮晶晶的,完全忘了刚才的惊险。 见她还能笑出来,陈潮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紧接着,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他抬手,毫不客气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笑!还笑!刚才让你捏闸你干嘛呢?脑子跟轮子一起飞了?” 陈夏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小声辩解:“谁让你一声不响就松手了,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陈潮看着她那张脏兮兮又可怜的小脸,原本想骂人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抬起手,用袖子不太温柔地擦掉了她脸上的灰。 “行吧,算我的,”他声音低了下去,手又抄回兜里,“下次松手前告诉你。” 他转身扶起倒在一旁的自行车,拍了拍车座上的灰。 “快起来,再练几圈。练熟了自个儿骑,省得我天天跟伺候祖宗似的送你。” 就这样,经过两个周末的特训,陈夏终于学会了骑车。 陈潮也重新恢复了和李浩他们勾肩搭背、呼啸着上下学的日子。 只是,那个装在车后的黑色海绵座,他不知道是因为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再拆下来。 - 虽然早已立了春,但今年凛城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气温一直赖在零度线下不肯回暖。 甚至在四月初,竟然还倒春寒,洋洋洒洒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大课间,操场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战场。 对于南方长大的陈夏来说,这种厚度的积雪简直是稀世奇观。她戴着厚手套,跟在王甜甜身后,既新奇又有点怯手怯脚。 “哎呀,你得用力捏!捏实了才能扔得远!” 王甜甜一边示范,一边团了个大雪球。话音刚落,一个雪球“啪”地砸在她肩膀上。 “谁?张强你找死啊!”王甜甜大怒,抄起雪球就追着那个男生跑远了。 陈夏落了单。 她蹲在花坛边,笨拙地捧起一捧雪,试图学着王甜甜的样子捏成球,但手套太厚,雪又太散,怎么也捏不圆。 就在这时,后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剧痛袭来,不像松软的雪,倒像是被人用石头狠狠砸了一下。 陈夏疼得“啊”了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蹲了下去,捂着后背缩成一团。 不远处,张强的跟班赵骏正手里抛着另一个雪球,嬉皮笑脸地看着她。那是攥得结结实实的冰球,砸在身上能疼半天。 “哟,这么娇气?再来一……” 赵骏举起手刚要扔第二个。 突然,一道黑影直接从旁边的花坛上飞跃而过,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还没等赵骏反应过来,一团巨大的雪球已经精准地在他面门上炸开。 “砰!” 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根本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饱和式轰炸。 赵骏被打蒙了,满脸是雪,连眼睛都睁不开,哇哇乱叫着抱头鼠窜,最后哭爹喊娘地跑回了教学楼。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夏还蹲在地上,有些发懵地看着这一幕,完全没反应过来陈潮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陈潮站在雪地里,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呼出一口白气。 周围不少同学投来了好奇的视线,他没有去扶陈夏,甚至连目光都没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仿佛刚才出手只是单纯看那个男生不顺眼。 他把手重新插回兜里,像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迈开长腿,径直朝厕所的方向走去。 然而,在经过陈夏身边的那一瞬,他的脚步极其微小地顿了一下。 一道低沉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随着冷风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看见没?下次再有人砸你,就像这样砸回去。” 说完,他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地走了。 随着陈潮的离开,操场上凝固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太久。 对于小学生来说,刚才那场单方面的碾压更像是一场精彩的插曲。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很快散去,尖叫声和嬉闹声再次响成一片,大家又重新投入到了热火朝天的打雪仗中。 “夏夏!你没事吧?” 王甜甜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了回来。她刚才追着张强跑了大半个操场,脸蛋红扑扑的,头顶还冒着热气。 看到陈夏正红着眼圈拍打身上的雪,王甜甜赶紧凑过来,帮她把羽绒服帽子里的雪渣清理干净,一脸愤愤不平: “赵骏那个混蛋是不是拿冰球砸你了?我刚才在那边都看见了!” 陈夏吸了吸鼻子,轻轻点了点头。后背被冰球砸中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像针扎一样。 “气死我了!赵骏和张强这两人就是欠收拾!”王甜甜恨恨地跺了跺脚,咬牙切齿地骂道,“平时就爱拽女生辫子、往人脖子里塞雪,简直是班里最讨人厌的两个害虫!” 骂完了那两个讨厌鬼,王甜甜的话锋突然一转,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激动的光芒:“不过夏夏,刚才陈潮简直帅炸了!他肯定是特意来帮你不平的!啊啊啊我好羡慕!” “他应该只是路过,顺手吧……”陈夏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心里那点慌乱,也跟着安定了下来。 - 时间一晃到了五月,凛城漫长的封冻期终于彻底结束。 路边的积雪化了个干净,光秃秃的树枝上也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反而带上了一丝暖融融的土腥味。 趁着五一假期,陈刚和张芸终于把证领了。没大张旗鼓,只在附近的福满楼饭店摆了两桌酒席,请走得近的亲戚朋友热闹了一顿,算是正式宣告这个重组家庭的成立。 只是陈夏的户口还在梅溪村。迁过来手续麻烦,一来一回耗时间,张芸和陈刚都抽不开身;二来也怕回去办手续动静太大,万一被陈建那头嗅到风声,又是没完没了的纠缠。 反正眼下借读不影响上学,一家人商量后,决定先不动。 酒席散后,陈潮揣着几包没发完的喜糖,去找李浩他们打球。 篮球场边,李浩剥了颗大白兔奶糖扔进嘴里,咂摸几下,忽然回过味儿来: “潮哥,可以啊,瞒得够严实。合着小夏妹妹跟你一点亲戚关系没有啊?就是碰巧都姓陈?” “嗯。”陈潮投篮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以前是没什么关系,现在我爸和张姨都领证了,她就是我妹。” 李浩愣了一下,瞅着陈潮那副理所当然的护犊子样,忽然咧嘴乐了。 他凑过去,一把搂住陈潮的肩膀,拍着胸脯说: “行!潮哥的妹就是我妹!以后在这一片,谁敢欺负她,那就是跟我浩哥过不去!” 陈潮嫌弃地抖开他的手:“滚蛋,谁是你妹?少乱认亲戚。” 日头渐渐西沉,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将篮球场上少年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潮一个利落的急停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好球!” 李浩怪叫一声,正要冲过去击掌,余光却瞥见场边的铁丝网外站着个瘦小的身影。 陈夏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怀里抱着瓶矿泉水,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也没敢大声喊,见陈潮停下来了,才试探着挥了挥手。 “哥哥!” 她声音不大,但在只有喘息声和拍球声的场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妈让我喊你回家吃饭了!” 这一声,让原本还在争抢篮板的几个男生动作都停了。 李浩抱着球,一脸坏笑地拿肩膀撞了撞正撩起衣摆擦汗的陈潮: “哎哟,潮哥,听见没?妹妹喊你回家吃饭呢,多贴心!” 旁边几人也跟着起哄,捏着嗓子地学:“‘哥哥——回家吃饭啦——’,哈哈哈哈,潮哥,你这家庭地位可以啊,还有专人来请。” 陈潮擦汗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耳根又莫名烧了起来。 虽然已经公开了陈夏是他妹妹,但这种被当众展示的家长里短,让他那股绷着的酷劲儿有点挂不住,有些许的别扭和尴尬。 “滚滚滚,就你们话多。” 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一把夺过李浩手里的球,抓起挂在单杠上的外套搭在肩上,转身就往场边走。 脚步看着挺急,像是急着逃离这帮损友的调侃,但走到陈夏面前时,却又慢了下来。 “来了来了,催魂呢?” 陈潮皱着眉,语气是不耐烦的,手却很自然地接过了陈夏怀里那瓶被她捂热的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走了。” 他把空瓶子往垃圾桶一扔,单手插兜走在前面。 陈夏冲着还在后面挤眉弄眼的李浩挥了挥手,赶紧迈着小碎步跟了上去,像条安静的小尾巴,和他一前一后,融进了傍晚温柔的暮色里。 - 凛城的夏天来得一向迟缓,暑假都放得也比南方晚得多。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陈夏拿着年级第一的成绩单回家,陈刚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就数落瘫在沙发上的陈潮: “看看你妹妹,语文数学双百,再看看你,倒数第五,你也不嫌寒碜?” 陈潮嘴里叼着冰棍,眼皮都没抬,一脸的不屑一顾:“寒碜什么?反正初中是直升的,我考第几都没区别,能毕业就行呗。” “你还有理了是吧?”陈刚气得就要伸手拍他脑门。 眼看父子俩又要呛起来,张芸赶紧打圆场,切了一大盘冰镇西瓜端上桌:“行了行了,大热天的消消气。今晚就不做饭了,咱们凑合吃点凉面,消消暑。” 入夜,热浪并未散去。 物流站二楼的窗户大开着,试图捕捉一丝凉风。然而风没进来,燥热和噪音倒是灌了个满盈。 隔壁就是李浩家开的烧烤店,一到夏天,门口就支起了大排档。划拳声、劝酒声、烤肉的滋滋声混杂在一起,顺着窗户直往屋里钻。 陈潮躺在床上打游戏,陈夏乖巧地坐在屏风那头的小书桌前,面前摊开着暑假作业,但笔尖悬在半空许久,显然有些写不进去。 楼下的动静越来越大,似乎是有几桌人喝高了,嗓门扯得震天响,满嘴脏话。 陈夏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捏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眼神有些不安地游移。那种嘈杂的、失控的氛围,让她本能地感到窒息。 “咣!!!” 突然,楼下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爆裂声。 像是酒瓶被人狠狠摔碎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女人的惊叫和更激烈的争吵。 那尖锐的声响,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隔着窗户,狠狠锯在陈夏最脆弱的神经上。 这是她童年最熟悉、也最恐惧的声音。 在那个潮湿的南方村屋里,无数个夜晚,陈建就是这样摔碎酒瓶,然后伴随着玻璃的飞溅,拳头就会落在妈妈和她的身上…… “啊!” 陈夏短促地惊叫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扔掉了手里的笔,双手死死抱住头,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蜷缩进了书桌下面,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屏风另一侧,陈潮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一抖,游戏里的人物直接挂了。 “操。” 他本来就因为成绩比她差太多被陈刚骂了一顿,心里存着气,现在听她一惊一乍的,更是烦躁。 不禁没好气地跳下床,绕过屏风探头一看。 只见陈夏正缩在桌子底下,抱着头抖成了筛子。 陈潮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更多的是莫名其妙。 不就是楼下碎了个酒瓶吵了个架,至于吓成这样? “喂,你干嘛?”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团发抖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嘲弄:“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地震了呢。多大点事儿啊,至于这么胆小吗?丢不丢人。” 见她没动,他有些不耐烦地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鞋边,“跟你说话呢,出来。” 然而,缩在桌下的陈夏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乖乖听话。 她缓缓抬起头。 借着昏黄的台灯光线,陈潮看清了她的脸。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恐惧和绝望,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没有任何声音,却汹涌得让人心慌。 陈潮一怔,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僵住了。 “哎……你哭什么啊?我也没骂你啊……”他手足无措地放下手里的游戏机,想去拉她,“真吓着了?” “陈潮!你个混账玩意儿!” 听到动静的陈刚匆匆推开房门,一眼看见陈夏蹲在地上哭,陈潮还站在旁边,当即火就上来了。 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推开陈潮,把陈夏护在身后:“是不是又欺负妹妹了?!” “我没有!”陈潮被推得踉跄一步,委屈得脖子都红了,“隔壁烧烤店有人发酒疯闹事,她自己吓哭了,我就说了她两句胆小,谁知道她……” 见陈潮被冤枉,缩在后面的陈夏赶忙强撑着稳了稳崩溃的情绪。她伸出颤抖的小手,轻轻拉了下陈刚的衣角,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叔……不关哥哥的事……” 她吸了吸鼻子,这会儿从刚才那阵剧烈的惊吓中缓过劲来,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羞耻。 再加上楼下的吵闹声还在持续,她此刻只想从这逃离。 “那个……”她胡乱抹了两把眼泪,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就要往外走,“我、我想起同学约我出去玩,我给忘了……” “哎?这么晚了去哪玩?别跑远啊!”陈刚不放心地追问。 “就在球场那边!”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出了门。 房门关上,陈刚无奈地转过头,看着还一脸懵逼和满腹委屈的陈潮,重重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他:“你啊,真是一点当哥哥的样子都没有。” “我真没欺负她!”陈潮还在气头上,忿忿不平地踢了一脚桌腿,“她就是矫情!” “矫情?” 陈刚听了这话,突然嗤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他看着儿子,眼神变得沉重了起来: “你知道夏夏为什么那么怕人耍酒疯吗?” 陈潮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她亲爸,是个酒鬼。”陈刚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在指间狠狠搓着,语气低沉,“喝多了就就会砸酒瓶打人。夏夏小时候,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 “所以只要听见酒瓶碎的那个声儿,她就知道,又要挨打了。” 轰。 陈潮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僵在原地,楼下的喧嚣瞬间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父亲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起刚才陈夏那个抱头蹲下的动作。 那么反常,却又那么熟练,几乎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反应。 而他居然还在嘲笑她胆小,说她丢人。 强烈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委屈。 陈潮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堵得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第11章 陈夏一口气跑到了楼后的篮球场,在没人的长椅上坐下,这才敢大口喘气。 夏夜的风带着丝闷热,知了还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 其实仔细算算,她已经有两年多没见过她那个酒鬼父亲了。 但他过去留下的阴影,却像附骨之疽,如影随形。哪怕她已经逃到了离梅溪村几千公里远的凛城,可只要听到酒瓶碎裂的脆响,她还是会克制不住地发抖。 或许真像陈潮所说,她就是个胆小鬼吧。 陈夏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有些自厌地想。 怕陈刚担心再出来找,她也没敢在外面待太久。等心口那阵慌劲儿过去,便起身往回走。 路过隔壁烧烤店时,那里依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陈夏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像躲避瘟神一样,贴着墙根快步上了楼。 推开房门,屋里静悄悄的。 陈潮不在。 看着那张空荡荡的铁架床,陈夏心里又是一紧。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被冤枉,又被陈叔训了,赌气出去散心。 不过她发现,原本大敞着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严实了。 厚重的玻璃稍微隔绝掉了一些楼下吵闹的声响,让屋内的空气沉闷却安宁了几分。 陈夏坐回书桌前,试图拿起笔继续写作业,可楼下偶尔炸起的吵闹声和酒瓶碰撞声,还是像针一样时不时刺她一下,让她根本无法专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陈潮那边。 他的书桌上乱糟糟地堆着几本漫画,上面压着一副头戴式的大耳机。 陈夏咬着笔杆,犹豫再三,还是悄悄起身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耳机拿了过来,戴在了头上。 耳机的海绵罩很大,还残留着一点少年身上淡淡的味道,不难闻。 甚至,还有点好闻。 厚实的耳罩像两只手掌,把外界的纷扰严严实实挡在外面。 世界终于又清净了一点。 经过这半年多的相处,陈潮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但实际上已经默许她进入他的领地,不再像防贼一样盯着她不许乱碰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陈夏都有些犯困了,才摘下耳机。 楼下的喧嚣已经散去,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 她站起身,刚把耳机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陈潮打着哈欠回了屋。 四目相对。 陈夏站在他的书桌旁,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一样,手足无措地背在身后,神情局促。 陈潮也愣了一下,看着她还有点肿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被动过的耳机,脸上闪过一丝的不自在。 一时无言,空气里流淌着微妙的沉默。 “那个……”陈夏抿了下唇,率先打破了僵局,小声问道,“陈叔后来没再训你吧?” 陈潮移开视线,走到床边坐下,背脊绷得有些直,闷声回了一句:“没有。” “对不起啊。”陈夏手指绞在一起,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轻,“是我胆子太小,连累你挨骂了。” 他紧抿了下唇,既没有像往常那样毒舌地怼回来,也没有不耐烦地让她闭嘴,只是陷入了沉默。 空气又沉了下去。 陈夏刚想转移话题,问他晚上去哪儿了,少年低哑的声音却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陈夏猛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陈潮已经迅速地翻身上床,拉过薄被蒙住头,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抗拒交流的后脑勺,仿佛刚才那句话是幻听。 陈夏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嘴角却慢慢松了下来。 她轻手轻脚地走回去,关上了灯。 “没关系的,哥哥。” 黑暗中,屏风那头的人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应。 - 第二天清晨。 陈夏醒来时,习惯性地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却意外地发现没人。 被子随意摊着,陈潮又不见了。 她有些纳闷,暑假才刚开始,也不用上学,他怎么起这么早?难道又是被陈叔抓去帮忙送快递了? 也没多想,陈夏洗漱完吃了桌上留的早餐,便坐回书桌前继续写暑假作业。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越升越高,蝉鸣声又开始在窗外聒噪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搬运什么庞然大物,磕磕绊绊地往上挪。 “砰!” 房门被艰难地顶开。 陈夏惊讶地回头,只见陈潮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奇形怪状的东西,正费劲地往屋里挤。 那是好几个加厚的双层大纸箱拼接在一起做成的,缝隙处被黄色的宽胶带缠得死死的,看起来敦实又坚固,像个小型的堡垒。 “哥?这是什么?”陈夏惊得站了起来。 陈潮把那个大家伙往地上一放,震得地板都颤了颤。他直起腰,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别别扭扭地踢了踢纸箱:“仓库里有不少多余的废纸箱,我就给你造了个……呃……屋。” 他说完,又像是怕她不懂,走到那座堡垒前,拉开一扇用硬纸板做成的简易小门:“里面贴了泡沫板,隔音,晚上再有人喝酒闹事,或者外面太吵,你就钻进来。” 陈夏走过去,探头往里看。 并不大的空间里,铺着厚厚的泡沫地垫,顶上甚至还接了一个暖黄色的小灯泡。虽然简陋,却像是一个把所有风雨和恐惧都隔绝在外的安全屋。 陈潮站在她身后,声音低低的,带着昨天未说完的歉意:“反正坐里面,基本上听不见外头的声音。” 陈夏的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纸板边缘,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回过头,看着满头大汗、却努力装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陈潮。 正午的阳光落在他锋利冷硬的眉骨上,将那原本桀骜的线条晕染得格外温柔。 “谢谢哥。” 她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陈潮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迅速别开脸,故作不耐烦地嘟囔道:“行了,别傻笑了。赶紧让一让,我把这玩意儿搬你那边去。” “嗯。”陈夏应了一声,忙不迭给他让出路来。 只是她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没能收回去。 自从有了这个并不美观却格外敦实的纸箱小屋,陈夏在凛城的夏夜,终于变得安稳起来。 每当夜幕降临,隔壁烧烤店的划拳声和酒瓶碰撞声顺着窗缝往里钻时,她不再像惊弓之鸟般瑟缩,而是会熟练地抱起暑假作业或是正在读的书,像只回巢的小松鼠一样,钻进那个只属于她的狭小空间。 纸箱门合上,外面的纷扰被厚厚的泡沫板隔在了世界之外,只剩下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 狭窄的空间里,那盏小小的灯泡亮着,暖黄色的光晕静静铺开,将她的影子柔软地映在纸板墙上。 这里没有醉酒的男人,没有暴力的阴影,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令人心安的静谧。 陈潮半躺在铁架床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按着游戏机,余光却不自觉地越过屏风,落在那个安静矗立的箱子上。 看着从缝隙里透出来的、那一抹微弱却稳定的亮光,他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扬了起来。 - 短短一个月的暑假,一晃就过完了。 开学后,陈潮升入了凛城三中。虽然三中和三小还在同一个校园里,但初中部和小学部隔着一整个大操场,食堂和小卖部也是分开的。 再加上初中课业紧放学晚,陈夏在学校几乎碰不到他了,也不必再担心被人看出两人有什么关系。 上了初中的陈潮个头猛蹿,已经超过一米七,肩背挺直、眉眼冷淡,往那儿一站,就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依旧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麻烦也随之而来。 班里有个初二留级下来的男生,叫赵驰。 他是这一带出了名的不良学生,混得早,甚至认识校外的小流氓,一进班就自称老大,看谁都不太顺眼。 可陈潮偏偏不吃这一套。 赵驰几次在教室里找存在感,路过陈潮课桌时故意撞一下,或者拍着他肩膀阴阳怪气地问“懂不懂规矩”,陈潮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戴着耳机听歌,当他是空气。 这份无视,比顶撞更让人窝火。 终于有一天,赵驰忍不住了。 下课铃刚响,他在走廊拦住陈潮,抬手就想推人:“跟你说话呢,聋了?” 结果手腕刚伸过去,就被陈潮反手扣住。少年手劲极大,借力往旁边一拧,干脆利落。 “啊——” 赵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了,整个人不得不弯下腰。 陈潮松开手,把人搡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别碰我。” 那天之后,两人算是彻底结下了梁子。 赵驰几次放学堵他,扬言要“单挑”。陈潮依旧懒得理他,只冷冷回了一句:“没空。” 赵驰越来越不爽,却又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没处撒气。 直到某天放学,赵驰在校门口抽烟,无意间瞥见陈潮骑着那辆黑色山地车出来,而他身后不远处,竟然跟着一辆骑着粉红自行车的小女生。 虽然两人一路无话,甚至刻意拉开了距离,但赵驰鬼使神差地跟了一段,发现他们最终都拐进了疾风物流站。 这事儿被他记在了心里。 没过几天,他终于弄清楚,那个小女生,和他弟弟赵骏在一个班,去年冬天打雪仗的时候,陈潮似乎还替她出过头。 这一下,赵驰心里的那点火,彻底找到了出口。 周五下午。 陈夏刚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就被一个敞怀穿着初中校服、流里流气的高个子男生拦住了去路。 “小妹妹,跟哥哥去那边聊聊?” 他歪着头,语气轻佻,眼神却透着股阴狠。 陈夏愣了下,还没来得及拒绝,赵驰的一只大手已经蛮横地按在了她的车把上。他力气大得吓人,根本不由分说,连人带车硬生生地将她逼进了学校后墙根那条没有监控的死胡同里。 “哗啦——” 书包被他一把扯下来,拉链拉开,底朝天一抖。里面的课本、文具盒瞬间散落一地,滚进了满是煤渣和污水的泥泞里。 陈夏呼吸一滞,本能地缩向墙角,眼睁睁看着赵驰抬起脚,重重踩在她那本写得工工整整的作文本上,恶意地用力碾了碾,留下一个漆黑狰狞的脚印。 “听说……你跟陈潮挺熟?”赵驰蹲下身,拍了拍陈夏吓得惨白的小脸,眼神戏谑,“你是他什么人啊?” 陈夏这才稍稍摸清自己被针对的缘由。她心跳如雷,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能承认她和陈潮之间有关系。 她拼命摇了摇头,声音都在抖:“我、我不认识他……你是不是搞错了?” “搞错?我他妈能搞错?!” “我都看见你们一块儿进那个破物流站了,你跟我装什么蒜?”他盯着陈夏盈满泪水的眼睛,手指加重了力道,仿佛要把她的骨头捏碎,“看着挺乖的一女的,怎么嘴里没句实话呢?说话!” 剧痛钻心,陈夏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生理性的恐惧让她止不住地发抖。可她死死咬着嘴唇,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真不认识……” 赵驰没想到这弱不禁风的小女生骨头这么硬。他恼羞成怒,猛地松开手,转而狠狠攥住她的马尾向后一扯:“不认识?” “不认识……” 陈夏疼得仰起头,整张脸被迫向上,惨白如纸。 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倔,死死咬住那个答案不松口。 这算什么呢? 比起小时候陈建那没轻没重落在她身上的拳脚,这点疼,她完全可以忍。只要不把麻烦带给陈潮,只要不让他卷进来。 可能是看她死活不开口,又或许觉得一个大男生欺负小女生实在也没什么成就感,赵驰终于松开了手,一脸晦气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行,嘴硬是吧?我管你认不认。”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陈夏的鼻子,恶狠狠地说道: “回去告诉陈潮,让他别当缩头乌龟。明天下午放学,南街口,让他来跟我单挑。不然……”他冷笑一声,踢了一脚地上的书,“不然你以后在学校,别想有一天安生。” 说完,赵驰理了理校服领子,带着一脸嚣张大摇大摆地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陈夏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扶着墙站起来。 她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头发,蹲下身,默默地把散落在地上的课本和文具捡起来。 那本被踩脏的作文本上,黑色的脚印格外刺眼。陈夏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没擦掉,只好拍了拍上面的煤渣,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然后,她扶起歪倒在泥水里的粉红自行车,从兜里掏出卫生纸,仔仔细细地把车把和车座上的泥点擦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这才跨上车,朝着物流站骑去。 …… 回到物流站,推开二楼的房门时,陈潮也刚到家。 他正弯腰在换鞋,听见开门声,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今天才回来?” 陈夏心里咯噔一下。她低着头换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今天值日,扫除来着。” “哦。” 陈潮应了一声,似乎并没有起疑。他拎起书包正要往里走,目光无意间扫过垂着脑袋的陈夏。 少年脚步一顿,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眉头狠狠一皱:“你下巴怎么了?” 陈夏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下巴,眼神闪烁:“没、没什么……被蚊子咬了,我挠的。” “蚊子?” 陈潮嗤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陈夏,你脑子被风吹傻了吧?这天气哪来的蚊子?”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拉下她的手,捏着她肉肉的脸颊强迫她抬头。 红色的指印清晰可辨,是被人大力捏掐过的痕迹。 “谁欺负你了?” 陈潮的声音沉了下来,周遭气压骤低。 陈夏心里发慌,只想逃避:“没人欺负我……那个……我要去厕所……” 她想绕开他往屋里钻,却被陈潮伸手拦住。 “站住。” 陈潮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书包上。那粉色的书包侧面,蹭着一大块没擦干净的黑灰。 “书包怎么脏了?” “……摔、摔了一跤。” “摔一跤能把下巴摔出指印来?” 陈潮彻底没了耐心,也不跟她废话,直接伸手去拽她的书包带子,“给我。” “哥,你别……”陈夏死死拽着不放,眼圈已经红了。 但在绝对的力量差异面前,她的挣扎毫无意义。 “拿来!”陈潮干脆地夺过书包。 刺啦一声,拉链被粗暴地拉开。 书包里面乱糟糟的,这根本不像平时那个整洁的她。陈潮随手翻了一下,动作猛地停住。 他从夹层里抽出了那个被刻意藏起来的作文本。 封面上,那个硕大的、带着泥污的黑色脚印,像一道无声的伤口,骤然撕开了所有伪装,刺眼地袒露在他面前。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第12章 陈潮捏着作文本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猛地抬头看向陈夏,眼神凶得像是要杀人,咬牙切齿地问:“谁干的?说话!” 证据确凿,所有的掩饰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陈夏背靠着墙,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断了。她再也忍不住,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也不认识他……就……就是一个初中部的男生……” “初中部的?” 陈潮眉头狠狠一拧,脑子里迅速闪过一张脸。 “他长什么样?”陈潮追问,“是不是个头挺高,有点胖,脸上有横肉?” 陈夏泪眼朦胧地回忆了一下那个堵住她的身影,缓缓点了点头:“嗯……” 陈潮瞬间就锁定了目标—— 除了赵驰那个傻逼还能有谁? “我操他大爷,老子明天弄不死他。”陈潮骂了句,要不是不知道赵驰家住哪儿,他现在就想冲出去找他算账去。 “哥……”见他一副真的要杀人的架势,陈夏吓坏了。她顾不上擦泪,慌忙伸手,怯怯地拉住了他的衣角,声音小小的,带着颤抖,“没事的……他其实也没把我怎么样……” “这还叫没怎么样?” 陈潮指着她下巴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红指印,又举起手里脏污的作文本,火气压都压不住:“下巴让人掐成这样,书都被踩烂了,你跟我说没怎么样?非得缺胳膊断腿才叫有事?” 他虽然在吼,但看着她那副受到惊吓的可怜样,语气终究还是软了几分。 陈潮叹了口气,无奈又心疼地俯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除了下巴,还伤哪儿了?推你没?身上疼不疼?” 他说着,伸手拉过她的胳膊,撸起袖子仔细检查。又让她转过身,拍了拍她背上的灰,检查有没有被踹过的痕迹。 陈夏吸着鼻子,任由他摆弄,乖乖摇头:“没有了……真的只有下巴和书包。” 确认她身上没有其他伤,陈潮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松了下来。 “行了,别哭了。” 陈潮抬手,用大拇指粗糙的指腹替她抹掉脸上的泪珠,动作看着笨拙,力度却放得很轻。 “那傻逼的事你不用管,也不用怕。”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狂妄又轻蔑的弧度,“他就是个纸老虎,看着壮,其实也就是一身肥膘,根本不经打。” 他伸手揉了一把陈夏的脑袋,语气笃定:“把心放肚子里。你哥我强得很,明天肯定让他连本带利给你还回来。” - 第二天,天色阴沉。 北风刮得窗户呜呜作响,早读还没开始,陈潮背着单肩包走进教室。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穿过两排课桌,走向了教室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 赵驰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上,手里晃着袋牛奶,跟几个跟班吹牛。看到陈潮满身煞气地走过来,他不仅没慌,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咧嘴笑了一下。 “哟,稀客啊。”赵驰把牛奶袋子往垃圾桶一投,挑衅地扬起下巴,“怎么着,大清早的来给哥请安?” “哐!” 陈潮二话没说,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了赵驰坐着的课桌上。 桌子剧烈一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赵驰差点被晃得栽下来,脸色瞬间一变,猛地站直了身子:“操,你他妈疯了?” 周围同学吓得噤声,纷纷看了过来。 陈潮隔着一张课桌,眼神冷得像冰,死死盯着赵驰: “昨天放学的事儿,是不是该算算了?” 赵驰嗤笑一声,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脑门:“昨天?哦——那个小丫头啊!” 他歪着头,目光戏谑地打量着陈潮:“她是你什么人啊?小模样长得挺招人疼,可惜,脾气跟你一样,又臭又硬。” “关你屁事。” 陈潮的声音冷得掉渣。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伸手,一把死死攥住赵驰的衣领,巨大的力道硬生生将人从桌子上拎到了自己眼皮底下,“以后再敢动她一下,试试?” 被勒住呼吸的赵驰脸涨得通红,被迫仰着头,脚尖点地,模样有些狼狈。他咬了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挑衅的怪笑,双手抓住陈潮的手腕,艰难地从牙缝里往外崩字:“怎么着?在教室里就想动手?” 他瞥了一眼教室门口,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一会儿老班可就要来了,你也不想刚上初中就被记过请家长吧?” 陈潮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那一拳。 他确实不想。他爸那脾气,要是知道他在学校打架,不问青红皂白先抽他一顿是肯定的,到时候陈夏还得跟着担心。 “放学再收拾你。”陈潮冷冷松了手。 “放学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赵驰嘴角扯开一抹得逞的笑,压低声音道,“南街口单挑,咱们把账一次性结清。敢不敢来?” 陈潮眼皮都没眨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赵驰的脸:“行。谁不来谁孙子。” 说完,他转身把书包往自己座位上一扔,带着一身的戾气坐下,整个上午没再说一句话。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天空阴沉得更厉害,厚重的乌云压在凛城上方,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陈潮收拾好书包,特意先去小学部的车棚扫了眼。 陈夏的粉色自行车已经不在了。 确认她已经听话离开,陈潮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塞进书包,只穿了件黑色卫衣,帽子往脑袋上一扣,跨上山地车,朝着南街口骑去了。 南街口距离学校约莫三公里,是一片等着拆迁的平房区,断壁残垣,荒草丛生。 陈潮把车停在巷子口,单手插兜,走进那片被围墙围起来的空地。 夕阳被乌云遮蔽,光线昏暗。 空地中央,赵驰已经在那等着了。但他不是一个人。 “哟,还真敢一个人来啊?”赵驰坐在一堆砖头上,嘴里叼着根烟,看到陈潮进来,得意地吐了个烟圈。 在他身后,四个同样流里流气的高个子男生慢慢站了起来。加上赵驰,整整五个人,呈半圆散开,隐隐堵住了陈潮的退路。 这哪里是单挑,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殴。 陈潮停下脚步,扫视了一圈这几个人,目光最后落在赵驰脸上。他脸上没露出丝毫的意外或惧色,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单挑?你就这点出息?” “兵不厌诈嘛。”赵驰扔了烟头,用脚尖狠狠碾灭,“兄弟们,给这小子松松骨,让他知道凛城三中到底谁说了算。” 那四人也不废话,捏着指骨,面露凶光地围了上来。 “费劲。” 陈潮把书包往旁边草丛一甩,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骤然一凛,“一起上吧,省得浪费老子时间。” …… 就在陈潮甩开书包的瞬间,几十米外残破的围墙后,悄悄探出一个小脑袋。 虽然昨晚陈潮嘱咐过她放学直接回家,别管他和赵驰的事。可陈夏到底还是没忍住。 她提前推着车等在校门附近,见陈潮骑车出来,便一路悄悄跟着。 此刻,看到那五个将陈潮团团围住的背影,她脸色唰地白了。 她虽然没见过不良少年之间的干架,但也知道一对五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赵驰那几人手里还攥着砖头。 这哪里是普通的干架。 这是要围殴! 陈夏的指尖一下子冰凉,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撞,撞得她发疼。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把视线糊得一片模糊。 冲上去吗? 她这小身板,不够人家一脚踹的,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成为陈潮的累赘。 喊人? 她仓皇地四下张望了一圈。拆迁区空空荡荡,废楼、杂草、碎石,连只野猫都没有。 这里像是被整个城市遗忘的角落。 就在她脑子一片混乱的时,空地中央,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砰。” 像拳头狠狠砸在骨肉上的声音。 那一声闷响,像是某个开关被按下。 战斗开始了。 陈夏猛地捂住嘴,喉咙里溢出的惊呼被她生生堵了回去。眼前的画面让她头皮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就在这时,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刚才来的路上有家小卖部。 那里,好像有公用电话。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劈开了她的恐慌。 她再也顾不得多看一眼空地里的情形,匆匆转身,从围墙后冲了出去。 陈夏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风灌进喉咙里,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疼,但她不敢停。 跑到路口,她几乎是扑向自己的自行车,一脚跨上去,连方向都没完全对准,就拼命蹬了起来。 车轮在地面上飞快地转动,风声在耳边呼啸。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那家小卖部出现在视线里。 陈夏猛地刹车,车子歪倒在一旁,她连锁都顾不上锁,任由自行车摔在地上,转身就往店里冲。 “阿、阿姨……我、我要打电话报警……”她声音发颤,话都说不完整,“有人……有人打架……” 老板娘被她吓了一跳。 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脸色发白、眼眶通红的小女孩,她也顾不得多问,赶紧把她拉到柜台前,替她拨通了110。 报完警,陈夏的心却更慌了。她坐不住,满脑子都是陈潮被围住的画面。 便又不顾老板娘的阻拦,骑上自行车,朝着南街口的方向拼命蹬去。 - 南街口的空地上,战况惨烈。 陈潮已经杀红了眼。 他虽然只有一个人,但他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儿彻底爆发了出来。他根本不防守,拼着挨两拳的代价,也要把拳头砸在对方脸上。 他专门盯着赵驰打。擒贼先擒王,他像只被激怒的狼,死咬着猎物不放,一脚踹在赵驰肚子上,直接把这个所谓的“老大”踹得跪在了地上。 其他四个人也被陈潮这股狠劲儿吓住了。有人鼻子流了血,有人捂着肚子站不起来,包围圈竟然硬生生被他撕开了一个口子。 “操!赵驰,你就这点本事?起来啊!”陈潮抹了把嘴角的血沫,喘着粗气,眼神凶得瘆人。 赵驰被打急了眼。当着这么多小弟的面被按在地上摩擦,这种羞辱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我他妈弄死你!” 赵驰发出一声低吼,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把折叠水果刀,“啪”地弹开刀刃,趁着陈潮转身对付另一个人的空档扑了上去。 寒光在昏暗的黄昏中一闪而过。 陈潮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本能地侧头一躲。 但还是慢了半秒。 锋利的刀刃擦着他的左边眉骨划了过去。皮肉瞬间翻卷,鲜血如注,瞬间喷涌而出。 滚烫的血液顺着眉骨流下来,瞬间糊住了他整只左眼,视野里只剩一片粘稠的红。 剧痛和视线受阻让陈潮身形一晃,动作有了致命的停顿。 “好机会!干他!”赵驰狞笑着爬起身,还想再补一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赶回来的陈夏像一颗不管不顾的小炮弹,从围墙后面冲了出来。 她太瘦小了,推不开人,也挡不住刀。 情急之下,她张开嘴,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一口狠狠咬在赵骏握刀的手腕上。 “啊!!!” 赵骏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陈夏咬得极狠,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牙关陷进皮肉里,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她死也不松口,眼睛瞪得通红。 “滚开!死丫头!”赵骏疼得乱叫,用另一只手疯狂地砸向她的后背。 “砰!砰!”拳头落在背上的闷响让人心惊。 陈夏被打得脸色发白,身体剧烈颤抖,却依然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死死咬住不放,刀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夏夏!!!” 陈潮终于看清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他怒吼一声,像是炸开了最后的力量,一脚踹飞了还在揍陈夏的赵驰,然后两步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一个过肩摔将人狠狠掼在地上。 “碰我妹妹?老子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就入v啦,今晚12点更新,评论红包走一波,谢谢宝宝们支持[加油] 第13章 第13章 陈潮骑在赵骏身上, 拳头雨点般落下,拳拳到肉。赵骏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被打得满脸是血。 剩下四个人被这场面吓傻了, 一时谁也不敢上前。 “滴呜——滴呜——”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警笛长鸣的声音。红蓝色的灯光在巷子口闪烁,穿透了昏暗的夜色。 “警察!都住手!!”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住了场面。 战斗结束了。 赵驰一伙人见警察来了,有的想跑被按住, 有的直接瘫在地上装死。 陈潮被警察拉开的时候,还在剧烈喘息。他只有一只眼睛能看清东西,半张脸全是血, 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但他没有管自己的伤, 而是跌跌撞撞地走向那个缩在墙角的身影。 陈夏正靠着墙坐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有赵骏的, 也有她自己牙龈咬破的。她背上挨了好几拳, 疼得直不起腰, 正抱着膝盖发抖。 看到陈潮过来, 她抬起头。 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她看着满脸血污的陈潮,竟然努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颤抖却坚定:“没事了哥, 我叫警察叔叔来了……” 陈潮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嘴角的血迹和那副惨兮兮的模样, 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 酸涩得发疼。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只血迹斑斑的手,想要摸摸她的头, 却又怕弄脏她,顿在了半空中。 “谁让你冲上来的?”他声音哑得厉害,眼眶发红,“不要命了?” 陈夏吸了吸鼻子,抓住他袖口,小声说:“我怕他再捅你……也怕你觉得我没用,只会给你惹麻烦……” 陈潮喉咙剧烈滚了一下。 下一秒,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按进了怀里。 寒风刺骨,他却觉得胸口烫得发慌。 他下巴抵着她凌乱的发顶,声音低哑,半是责备,半是后怕到极点的心疼道:“……傻子。” - 凛城中心医院的急诊室里,灯光惨白而刺目,浓重的消毒水味在空气中弥漫,压得人胸口发闷。 “忍着点,就缝几针的事儿。”急诊医生皱着眉,看了眼坐在治疗椅上的少年,语气不太客气,“早知现在,前面打什么架。” 陈潮没说话,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金属边缘,手背青筋暴起。因为失血,他的嘴唇有些发白,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愣是一声没吭。 针尖刺破皮肉,细线穿过眉骨上的伤口,将那道狰狞的口子一点点缝合。 每缝一针,陈潮的眼角就不可抑制地抽搐一下,呼吸也随之变得愈发沉重,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站在旁边的陈夏,抖得比他还厉害。 医生刚给她做完检查,确认除了几处软组织挫伤和惊吓过度外,并无大碍。她衣服上那几抹触目惊心的血迹,全都是陈潮的。 而在急诊室的另一头,却比这边热闹多了。 赵驰正躺在病床上杀猪般地嚎叫,他的鼻梁骨被打断了,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还在往外渗血。一只手腕被纱布裹成了粽子,那是被陈夏生生咬出来的,齿痕连皮带肉,也没少出血。 “妈的……疼死老子了……”他一边换药,一边还不忘骂骂咧咧,“那个疯狗……”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高跟鞋声,夹杂着皮鞋重重落地的声响。 “儿子!我的儿子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赵驰的母亲冲进了急诊室。她打扮得珠光宝气,身材发福,一看到病床上儿子的惨状,顿时尖叫出声,声音又尖又利:“这是谁打的?!脸怎么成这样了?!还有王法吗?!” 紧随其后的是赵父,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 “谁?谁动的手?!” 他在西街开了个最大的ktv,黑白两道都沾点边,这几年钱赚了不少,在这片地界上更是横行霸道惯了,上来就怒吼一声,震得旁边的护士都皱起了眉。 见到靠山来了,赵驰立刻来了精神,举着那只被裹成粽子的手腕,恶狠狠地指向正在缝针的陈潮和一旁的陈夏:“爸!就是那个陈潮!还有那个臭丫头,她是属狗的,差点把我手腕咬断了!” 赵父一听,火冒三丈,挽起袖子就朝陈潮这边冲过来:“小兔崽子,把我儿子打成这样?老子今天非废了你不可!” 陈潮刚缝完最后一针,正疼得眼前发黑,根本没力气躲。 陈夏想都没想,张开双臂挡在了陈潮身前,虽然还在发抖,眼神却凶狠异常:“不许动我哥!” 眼看巴掌就要落下,一只粗糙的大手横空伸出,像铁钳一样,牢牢扣住了赵父的手腕。 “你动我闺女一下试试?” 如雷般的怒吼在急诊室炸响。 陈刚像座铁塔一样挡在了两个孩子面前,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灰尘的深蓝工装,眼神却凶得像头护犊的猛虎。 张芸紧跟着跑进来,看到身上沾着血迹的陈潮和陈夏,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把将两个孩子护在怀里。 “哟,家长来了是吧?”赵父嗤了声,用力甩开陈刚的手,“行,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账!看看你家这俩小畜生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鼻梁骨都断了!手腕也伤了。” “算账?那就算!” 陈刚指着陈潮缝完针的眉骨,声音比他还大,“五个打一个,还动刀子?你儿子只是断个鼻梁,那算轻的!我儿子差点瞎了眼!这刀要是稍微偏一公分,咱们今天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门!” “就是!你儿子拿刀划人还有理了?”张芸也在旁边帮腔,气得浑身发抖,“还有我家姑娘,肯定也是被你儿子逼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双方家长剑拔弩张,推推搡搡,急诊室乱成了一锅粥,直到紧跟而来的警察大喝一声: “都住手!这里是医院!要吵去派出所吵!” 深夜,派出所调解室。 陈潮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半张脸肿着,陈夏坐在他身边,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一刻也不敢松开。 对面,赵驰鼻子上架着夹板,手腕吊着,一家三口那眼神恨不得把陈潮吃了。 “警察同志,你看看,这手腕上的肉都快掉下来了!”赵母指着赵驰的手,“那死丫头牙里是有毒吧?给我儿子咬成这样!这是故意伤害!” “他拿刀捅人还有理了?”陈刚指了指桌上那把作为证物的水果刀,“这属于持械行凶!是要坐牢的!” “那是削铅笔的!小孩不懂事!”赵父开始耍无赖。 “停停停!”一直没说话的警察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威严,“这里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场。现在先说事情经过,到底谁先动的手?” “他!是他先动的手!”赵驰吊着一只胳膊,立刻恶人先告状,指着陈潮大喊。 “呵。”陈潮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即便头上缠着纱布,气势却半点不弱,“你们五个人把我堵在巷子里要揍我,我不动手,难不成立正站好等着被你们围殴?” “谁要揍你了?”赵驰眼神闪烁了一下,硬着头皮狡辩,“我们就是想找你聊聊天,谁知道你火气那么大,上来就打人。” “聊天?”陈潮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赵驰,“昨天是谁先在校门口堵我妹妹?掐她下巴,把她书包倒在地上踩?要证据的话,那本带着你脚印的作业本就在家放着,我现在就可以回去拿!” 闻言,张芸愣了一下,赶忙转头,心疼地看向陈夏:“夏夏?有这事吗?你怎么没跟妈说?” 陈夏低着头,手指绞紧了衣角,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小却异常清晰:“嗯。而且今天在南街口,我也看到了……是他们先动手打哥哥,哥哥才还手的。” “放屁!她在说谎!” 赵驰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唾沫星子横飞:“她是他妹妹,肯定向着他说话!我根本没堵过她,她作业本脏了关我什么事?我以前连见都没见过她!” 他仗着那个巷子没有监控,咬死了不认账。 “你少血口喷人!”陈刚不干了,一拍大腿,“我家闺女在学校可是三好学生,乖得很,从来不会说谎!” “怎么不会?”赵驰急了,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她昨天还跟我说,她不认识陈潮!这不是撒谎是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一直在做笔录的警察猛地抬起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逻辑漏洞。他放下笔,目光如炬地盯着赵驰,声音沉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刚才不是说……以前连见都没见过她吗?” “……” 赵驰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只死苍蝇,瞬间噎住了。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我那是……” “既然没见过,她怎么会跟你说不认识陈潮这种话?”警察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还是说,你昨天确实堵了人家小姑娘?” “哎我说警察同志,你这是诱供啊……”赵父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咋咋呼呼地想插嘴打断。 “家长别说话!我在问当事人!”警察严厉地喝止了赵父,随后重新看向冷汗直冒的赵驰,“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先欺负人家妹妹的?” 在这股强烈的压迫感下,赵驰终于扛不住了。他颓丧地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是……是我先找的她……” “好,情况基本清楚了。对方先动手,且持械伤人,陈潮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打断鼻梁虽然有些过当,但考虑到对方五人围殴并持械威胁,也情有可原。” 赵父还想争辩几句,陈刚直接开口:“那咱们也别私了了,直接走程序。你儿子持械伤人、聚众斗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赵家虽然横,心里却清楚自己理亏。五个人打一个还被反制,本就脸上无光,更何况真闹大了,持刀伤人的性质确实严重。 赵驰之前在学校已有处分在身,再闹下去,恐怕真要面临开除甚至进少管所,一辈子就毁了。 最终,在警察的调解下,双方达成和解。 赵家全额承担陈潮的医药费,并保证赵驰今后绝不骚扰陈夏。至于赵驰断掉的鼻梁和手腕上的牙印,则被认定为互殴所致,责任自负。 签完字,走出派出所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凛城的后半夜,寒风像冰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将昏黄的光晕洒在清冷的柏油马路上。 赵驰一家三口灰头土脸地钻进了车里。临走前,赵驰隔着车窗,仍不甘心地回头,阴狠地瞪了陈潮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怨毒与不服。 可下一秒,他却正对上陈潮冷冷回望的视线,像刀锋贴着皮肤划过。 赵驰心头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车窗升了上去。 “行了,都回吧,折腾大半宿了。” 陈刚裹紧了大衣,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脸上满是疲惫。张芸还在小声心疼地念叨着明天要去买只老母鸡给孩子们补补。 两口子走在前面,陈潮和陈夏不远不近地落在了后面。 陈潮眉骨上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他走得不快,单手插在卫衣兜里,另一只手时不时扯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挡风,动作随意,却明显带着些疲态。 陈夏一路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踩着他的影子走。 四周安静得过分,只剩下两人不太合拍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轻轻落在夜色里。 “哥……” 快到物流站的时候,陈夏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要把在派出所里硬生生憋住的委屈,全都倒出来。 “嗯?”陈潮停下脚步,侧过身,低头看她。 路灯下,陈夏仰起脸,小脸上满是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她没去看他的眼睛,而是死死盯着他左眼上方那块被厚厚纱布包住的眉骨上,眼泪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都怪我……你眉毛要留疤了……” 她知道,他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还挺爱臭美。出门前头发要抓两下,新鞋子被人踩一脚都能黑脸半天。现在却因为她,脸上可能要多一道一辈子的痕迹。 陈潮怔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满不在乎地“啧”了一声。他抬手,指尖隔着纱布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语气吊儿郎当: “留疤就留疤呗,我又不指着这张脸吃饭。再说了这事本就跟你没关系。” “可是……” “没什么可是。”陈潮直接打断她。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 路灯的光落在他贴着纱布的侧脸上,轮廓依旧利落。眉宇间那点戾气散了,只剩下一种带着血性的坦荡。 “这叫勋章,懂不懂?男人的勋章。” 他指了指那块纱布,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带着股少年人特有的中二和张扬,“有了这道疤,以后我看学校里谁还敢惹我?” 陈夏却还是抽抽搭搭地哭,显然没被安慰到。 陈潮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用大拇指粗糙的指腹,有些笨拙地蹭了蹭她脸上的泪水。 “行了,别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要肿成核桃了。”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随后又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沉,声音压低了几分,带上了警告的意味,“还有,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不许再傻乎乎地往前冲。” “你是狗吗?”他皱着眉训她,“那一刀要是扎你脸上了怎么办?” 陈夏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他说的话凶得要命,可那只帮她擦眼泪的手,却始终没收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吭声。 陈潮无奈将手抄回裤兜,又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而且,不管你有没有用,会不会给我惹麻烦,你都是我妹妹。” 他顿了顿,直起身,声音低而笃定:“这点不会变,记住了吗?” “嗯。”陈夏这才用力点了点头,轻轻拽着他的卫衣说,“记住了。” - 翌日。 昨晚折腾得太晚,又都是一身伤,陈刚索性给兄妹俩一人请了一天假。 早餐摆上桌时,屋子里却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夜里的惊魂仿佛还没散尽,空气里残留着一股压着的沉闷。 陈潮头上顶着块白纱布,正低头稀里呼噜地喝粥。他嘴角的伤还没好利索,每张一次嘴都扯得生疼,他忍不住一边喝一边“嘶嘶”地吸着凉气。 “行了,别嚎了。”陈刚坐在对面,手里剥着鸡蛋,脸色黑沉沉的,“现在知道疼了?昨天那一打五的劲头哪去了?” 陈潮撇了撇嘴,把空碗一推,语气还带着点不服气:“谁嚎了?我是烫的。” “你还嘴硬!” 陈刚把剥好的鸡蛋重重往陈潮碗里一扔,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昨天在派出所里我没骂你,那是给你留面子。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英雄?挺光荣的?” “那不然呢?”陈潮梗着脖子,眼神瞥向一旁正缩着肩膀小口咬面包的陈夏,“我不动手,难道看着妹妹被欺负?” 提到陈夏,陈刚的火气硬是被堵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怯生生的陈夏,终究是没再说什么重话,只是指了指陈潮的鼻子:“保护妹妹是对的。但你这做事不动脑子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就知道蛮干!” “这次是运气好,只划了个口子,要是那刀子再偏一点呢?你左眼就瞎了!” 陈潮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用筷子戳那个光滑的白煮蛋。 早饭过后,陈刚去阳台上点了个根烟,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烟雾缭绕中,他脑子里全是昨天半夜离开派出所前,那个负责调解的老民警把他拉到一边说的话。 “我看过几个人的验伤报告了。”老民警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不急不缓,却分量不轻,“那五个孩子虽说是互殴,可实际上,基本都是被你儿子一个人放倒的。” 陈刚当时愣了一下。 “你家这小子,”老民警看着他,意味深长,“是个狠角儿。身体素质好,反应快,但那都是没经过训练的野路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这种孩子,要是心性没引导好,很容易走偏,以后进局子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多,可要是引导对了,那股狠劲儿,没准反倒是个大造化。” “回去好好想想吧,别把孩子耽误了。” 陈刚吐出一口烟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陈潮正瘫在沙发上,噼里啪啦地摁着游戏机。 这小子今年刚上初一,个头已经快赶上他了。浑身精力没处发泄,就知道在外面疯跑、打架。至于学习…… 陈刚想起那张全是红灯的期中成绩单,就觉得脑仁疼。 指望他考高中、考大学? 那比指望公鸡下蛋还难。 可要是真就这么放着不管,让他混到初中毕业,就来物流站扛大包? 陈刚想都不敢多想。 在这个年代,没个大学文凭,往后在社会上立足,哪有那么容易。 念头在脑子里兜了一圈,忽然拐了个弯。 要不,让他去练拳击或者散打? 说不定还能走体育特招升学。 陈刚眼神一亮,掐灭了烟头。他记得前阵子听送货的一个老伙计说过,城南那边开了个正规的拳击俱乐部,教练来头不小,正四处招有天赋的苗子。 既然这混球这么爱打架,那就让他去个合法的地儿打! 说干就干。 陈刚是个行动派。上午物流站忙完,他也没跟陈潮商量,就直接把正在补觉的他从床上薅了起来。 “别睡了,穿衣服,跟我走。” “干嘛去啊?”陈潮一脸起床气,睡眼惺忪地抓着头发,“还要送货啊?我伤还没好呢,属于伤残人士……” “送个屁的货。带你去个好地方。” 陈刚没理会他的抱怨,硬是把他塞进了车里。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栋全是培训机构的楼前。 陈潮还没来得及细看上面挂的各类招牌,就被陈刚带上了三楼的“雷霆搏击俱乐部”。 推开门,里面立马传来了“砰砰砰”沉闷的撞击声。 陈潮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爸,你带我来这儿干嘛?你要练拳啊?” “我练个屁,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陈刚推了他一把,“带你来看看。你不是精力旺盛没处撒吗?不是觉得自己挺能打吗?” 两人走进场馆。 宽敞的训练馆里,十几个赤膊的少年正在对着沙袋挥汗如雨。正中央的拳台上,两个戴着拳套的人正在实战对练,每一次出拳都带着凌厉的风声,汗水随着动作飞溅。 那种拳拳到肉的冲击力,看得陈潮眼皮一跳。 这跟他在街头巷尾那种毫无章法的乱打完全不同。这里的每一次出拳,都透着一种节奏感和力量美学。 陈潮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落在拳台上那个正在闪躲反击的拳手身上,喉咙下意识地滚了一下。 “怎么样?” 陈刚一直在观察儿子的表情,看到陈潮眼底闪过的那抹亮光,他心里有了底。 他走过去,拍了拍陈潮的肩膀,难得严肃地说道: “潮子,爸知道你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但我也不想让你以后跟我一样,一辈子赚卖力气的辛苦钱。” “昨儿民警跟我说,你是个苗子。既然你爱打架,那咱就打出个名堂来。在这儿打,打赢了有奖牌,有奖金,还能作为特长生升学。” 陈刚指了指那个拳台:“但前提是,得守规矩。把你那股子街头混混的野劲儿给我收一收,用在该用的地方。” 陈潮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拳台,看着那些挥舞的拳头。 就在昨晚,他还对着陈夏吹牛,说这道伤疤是男人的勋章。但他心里其实清楚,那不过是逞勇斗狠留下的狼狈证据。 而这里…… 如果真的能用拳头打出一条路,是不是以后他就能更好地护得住她?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笑,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又回来了:“行啊。那就练练。” - 一周后,陈潮眉骨上那道蜈蚣般的黑色缝合线终于被拆去,留下一道永久的断痕。 这痕迹落在他原本冷硬的脸上,又给他添了几分慑人的野性。 顶着这道伤疤,陈潮背着运动包,推开了雷霆搏击俱乐部的大门。 在来的路上,他脑补了无数个画面:自己戴着鲜红拳套在擂台上挥汗如雨,或是朝着沉重的沙袋疯狂击打,每一拳都带出爆破般的风声,又帅又解压。 然而,雷霆俱乐部那位姓徐的魔鬼教练,只用一句话,就无情地碾碎了他所有热血幻想。 “先把街头打架的臭习惯,都给我忘得一干二净。” 徐教练是个退役的前省队成员,个头不高,皮肤黝黑,但那一身像花岗岩一样结实的肌肉块,让一米七几的陈潮在他面前,瞬间觉得自己像只白斩鸡。 在徐教练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陈潮不得不收起那身傲气。 训练的第一天,他连拳套的边儿都没摸着,更别提上擂台了。徐教练给他的计划表上,只有枯燥到极点的基础体能训练:卷腹、深蹲、俯卧撑、折返跑…… 陈潮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体力好,在学校里也算运动健将,打架能从街头打到街尾不带喘气的。 可这该死的职业体能训练跟打架完全是两码事。它不靠爆发和肾上腺素,而是持续地、一点一点榨干肌肉里最后一丝力气,直到肺像要炸开,眼前发黑。 “九十八、九十九……” 训练馆的角落里,陈潮撑在瑜伽垫上做着俯卧撑。汗水顺着他高挺的鼻尖砸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他双臂剧烈颤抖,每撑起一次,都像是在对抗一座大山。 “怎么?这就想趴下了?” 徐教练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湿透、如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喘气的少年,语气满是嘲讽: “不是挺能打吗?不是说要靠拳击升学吗?连个俯卧撑都坚持不下来,还打个屁的拳击。趁早回家洗洗睡吧,别浪费你爸的血汗钱。” 陈潮的动作顿了一下。 被羞辱的火气“蹭”地一下窜上了脑门。赵驰那伙人嘲笑的嘴脸、陈夏那晚不顾一切冲过来的瘦小身影、还有陈刚交学费时微微佝偻的肩背,在他眼前飞快掠过。 “……谁说我不行?” 陈潮狠狠咬着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骨子里的倔劲猛然上涌,他死撑着那双早已发软颤抖的手臂,低吼一声,再次将自己撑了起来。 “一百!” - 晚上八点半。 陈潮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像个游魂一样飘回了物流站。 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 陈刚和张芸还在楼下忙活着对账,陈夏早就吃完了,正在房间里写作业。 听到陈潮回来了,她立刻放下笔,像只勤劳的小蜜蜂,跑进厨房,把给他留的那碗牛肉面重新热了一遍。 “哥,吃饭。” “嗯。” 陈潮应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甚至带着点沙哑。 他把沉重的运动包往地上一扔,甚至没力气去洗脸,直接瘫坐在餐桌前。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尤其是两个胳膊,酸胀得像是被大车碾过一样。 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陈潮匆匆拿起了筷子。 然而,就在筷子尖刚触碰到面条的那一刻,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手在抖。 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那是高强度训练后的肌肉痉挛,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那双平时打架狠厉、抓球稳当的手,此刻却连一双轻飘飘的筷子都握不稳。两根筷子头磕磕绊绊,好不容易夹起一块牛肉,还没送到嘴边,又“啪嗒”掉回碗里。 陈潮的动作一僵。 陈夏正捧着水杯喝水,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陈潮脸上一热,那点少年人的薄面快要挂不住了。他咬紧牙,用左手死死按住右的手腕,试图镇住这丢人的颤抖。 但这根本没用。他越是用力,那股酸软就越发嚣张,抖得像个帕金森病人。 “这破筷子……” 陈潮恼羞成怒地嘟囔了一句,索性“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想直接端起碗喝汤。 可那碗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沉得像块石头。手指刚碰到碗沿,碗里的汤就跟着他的手一起晃荡,洒出来一大片。 空气忽然安静,只剩下陈潮急促而懊恼的呼吸声。 陈夏看着他不住发抖的双手,又看了看他即使疲惫不堪、却仍因自尊而紧抿的嘴唇。 她什么也没说,默默放下水杯,又去厨房拿了一把不锈钢大勺和一个小碗。 陈潮正跟那碗面较劲,突然感觉手背一凉。 陈夏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把他手里那双不听话的筷子抽走。 “我帮你夹。” 她声音软软的,没去看陈潮涨红的脸,仿佛一切再自然不过。 她用筷子熟练地把面条卷在勺子上,绕成刚好一口的大小,然后连勺递到陈潮手边。 “用勺子吃吧。外婆说,用力气过度了都会这样,我之前也有过,睡一觉就好了。” 陈潮怔了怔。 看着眼前这勺卷得整整齐齐、还卧着一块牛肉的面条,心头那股因训练受挫而生的烦躁与羞耻,忽然被这温软的动作轻轻抚平了。 他没再逞强,也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有些别扭地接过勺子,把那一大口面塞进嘴里。 - 吃过饭,陈潮硬撑着去冲了个澡,头发都没怎么擦干,就直接瘫回了床上,连游戏机都懒得再碰。 陈夏又写了一会儿作业,才关灯上了床。 凛城的夜深沉而安静,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铁架床随着人翻身,一阵一阵地发出“吱呀”声。 陈潮睡不着。 浑身的肌肉像是被一群蚂蚁啃着,酸、胀、痛混在一起。他左翻身压到胳膊,右翻身又扯到背肌,平躺着腿发紧,蜷着又不舒服,怎么躺都不是个滋味。 “……哥?” 屏风那头,突然传来陈夏极轻的声音,像是试探。 陈潮动作一顿,没好气地闷声道:“干嘛?还没睡?” “嗯。”陈夏抱着被子,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我听见你在动……是不是很疼啊?” “疼个屁。” 陈潮死鸭子嘴硬,把脸埋进枕头里,“床太硬了,硌得慌。”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练拳……是不是特别累?”陈夏又问。 “还行吧。”陈潮翻了个身,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轻描淡写地装酷,“刚开始都这样,适应了就好了。也就一般累。” “那你……”陈夏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为什么会突然想去练拳啊?” 陈潮沉默了片刻。 “没为什么。”少年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懒洋洋的,透着股漫不经心,“就觉得挺有意思的,想练就练了。” “哦……”陈夏轻轻应了一声。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许久,久到陈潮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屏风那头又传来了女孩细软却认真的声音:“哥。” “又怎么了?” “等你学会了……能不能也教教我?” 陈潮一愣,下意识皱眉:“你学这个干嘛?” 陈夏抿了抿唇,声音很轻:“我不想以后只能任人欺负……” “以后也没人能欺负你。”陈潮直接打断了她,语气霸道又不耐烦,“有我在。以后哥罩着你。” “可是……”陈夏轻轻吸了口气,手指在被角上无意识地收紧,语调却出奇地平静,“你又不可能罩我一辈子吧。” 童年动荡的经历,让她比同龄人更早熟。 所以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他名义上的妹妹。 他们终究会长大,会有各自的生活,他怎么可能永远挡在她前面? 陈潮怔住了。 一辈子? 对于十三岁的少年来说,一辈子是个太长、太虚无缥缈的概念。 他从来没想过那么远的未来,只觉得现在这样挺好。至于以后…… 以后又能怎么样? 既然他爸已经和张姨结婚了。 那他们就是一家人了吧。 一家人,不就该一直在一起吗? 陈潮薄唇动了动,那股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冲动,夹杂着初次萌生的责任感,在胸腔里发酵。 “怎么就不行?” 他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屏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怎么就不能罩你一辈子?” ----------------------- 作者有话说:下章还是晚上12点更新哦~评论红包掉落[让我康康] 第14章 第14章 自从开始学拳击, 陈潮的生活彻底变了样。 每天放学铃一响,他就背起运动包,蹬上山地车往雷霆拳馆冲。 周末唯一的休息日, 也被他用来补觉或者自己加练。 为了方便他在家练习, 陈刚特意在房间横梁上装了个挂钩,就在陈潮的铁架床边,吊起了一个沉甸甸的红色拳击沙袋。 于是,屏风那头曾频繁响起的游戏机按键声, 渐渐被“砰、砰、砰”的闷响取代。 那是拳套击打沙袋的声音,沉重,有力, 且枯燥。 随之而来的, 是陈潮手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厚的白色绷带,以及那股弥漫在空气中, 似乎永远也散不去的红花油味。 起初, 陈夏闻不惯那股刺鼻的味道, 呛得她有点睡不着。但慢慢地, 那股辛辣的气息仿佛变成了一种名为“陈潮在”的特殊安神香,反而会让她睡得更沉。 日子就这样在平稳的节奏里流逝,赵驰或许是被打怕,确实没再来找过两人的麻烦。 转眼又到了暑假。 今年暑假, 陈潮也没空和李浩他们出去疯玩,为了备战八月份的青少年拳击赛, 徐教练把拳馆的这批好苗子拉到了隔壁市的体校, 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封闭集训。 这是陈夏来到凛城后,第一次和陈潮分开这么久。 家里少了那个总是占据沙发、乱扔袜子、动静不小的少年,仿佛一下子空旷了许多。每晚看着屏风那边空荡荡的床铺, 她心里也像缺了一块。 八月末,比赛结束。 陈刚开着家里的破皮卡,像是迎接凯旋的英雄一样,把陈潮从体校接了回来。 “虽然没进前三,但也拿了个第五!”陈刚拎着大包小包进门,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自豪,“才练了大半年,徐教练都说这是天赋异禀!咱们潮子离那个体育特招线,又近了一步!还有两年中考,稳了!” 陈夏正在厨房帮张芸切西瓜,听到动静,立刻放下刀跑了出来。 “哥!” 她跑到玄关,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不过短短一个月没见,门口站着的那个少年,却让她感到了一丝微小的、却真实存在的陌生感。 封闭式、高强度的训练让他的皮肤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线条分明。原本就正值蹿个子的年纪,这一个月更像是突然被人往上拔了一截,身量逼近一米八。 他穿着件黑色背心,裸露在外的手臂不再只是精瘦,而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线条流畅的肌肉。 最明显的是他的脖颈,喉结凸起得明显,说话时微微滚动,带着一种不容忽视、野蛮生长的荷尔蒙气息。 他随手把背包往地上一扔,低头换起了拖鞋。那种疲惫中带着点锐利的感觉,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初中生,倒像个刚下战场的年轻战士。 “哥……?”陈夏有些迟疑地又叫了一声,不太敢上前。 陈潮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的陌生感,在他那一如既往懒散的眼神里,顷刻间烟消云散。 “有西瓜吗?我要渴死了!” 陈潮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顺手地伸出大手,在经过她身边时,按着她的脑袋狠狠揉了一把。 他掌心的茧子似乎更厚了,蹭得陈夏头皮有点发麻。 “怎么个头还这么矮?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吐槽完,他往旧沙发上一瘫,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长腿大喇喇地敞着,方才进门时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凌厉气场顿时荡然无存。 陈夏抬手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忍不住笑了。 他还是那个陈潮。 她转身跑去厨房拿了块最大的西瓜递给他,不服气地反驳:“哪里矮了!我也长高了好吧,昨天妈给我量,都快一米六了!” “是么?” 陈潮咬了一大口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狐疑地上下瞅了她两眼,“我怎么感觉没区别。” “那是因为你也长高了呀!”陈夏认真地比划了一下,“所以我们之间的身高差才没变化。” “……有点道理。” 陈潮动作顿了一下,似乎被说服了。他三两口把瓜啃完,瓜皮往垃圾桶一投,偏头冲着阳台大喊:“爸!那个卷尺搁哪呢?给我也量量!” 吃过西瓜,天色渐暗,凛城的暑气却依旧蒸腾不散。 楼下隔壁的烧烤店准时热闹了起来。 为了庆祝陈潮比赛拿奖归来,今晚家里没开火,一家四口直接去了李浩家的烧烤店撸串。烟熏火燎的炭火味、啤酒瓶的碰撞声,混合着陈刚跟熟人大嗓门的炫耀,充满了北方夏夜特有的粗狂烟火气。 散场时,大家站在路口告别。 李浩手里还攥着两串没吃完的牛板筋,一脸意犹未尽地撞了撞陈潮的肩膀: “哎,潮哥,你这一走就是一个月,咱们可是整个暑假都没见着面,什么时候来跟兄弟们打球啊?” 陈潮随意地笑了下:“明天就来。” “明天?”李浩挑眉,又往前头瞄了一眼乖乖站在张芸身边的陈夏,“明天你不陪小夏妹妹出去玩一玩?你俩也一个月没见了吧,不得先联络联络兄妹感情?” 听到这话,陈潮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觉得好笑似的嗤了一声,摆摆手:“她哪用我陪着玩。平时除了学习看书也没别的爱好,带出去也是闷着,还得担心她晒着磕着。” “也是。”李浩嘿嘿一乐,“学霸的世界,咱们不懂。” 陈潮没再接话,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走在前面的陈夏身上。 虽然他和她从来就没什么共同爱好,一个好静,一个好动。 只是以前年纪小,这点差别还不明显。可随着年岁渐长,两人之间似乎真的越来越玩不到一起去了。 刚来凛城那会儿,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尾巴,会拽着他的衣角,求他带她去网吧,去冰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没提过这种要求。 也许是他现在除了上学就是泡在拳馆,确实没空。也可能,是她在学校里交到了新朋友,有了自己的小圈子,不再需要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了。 不过,这大概才是常态吧。 毕竟石瑶也一直都不怎么待见和粘着她哥石斌。 道理都想得通,可陈潮心里,还是莫名其妙地冒出了一根细刺,扎得他不太舒服。 回到二楼的家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虽然已经是八月末,但今年的秋老虎格外凶猛,到了晚上也热得人发燥。 一身汗的陈潮又去冲了个澡。出来时,他只穿了条宽松的大短裤,脖子上挂着毛巾,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推门进了房间。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陈夏没在书桌前,又钻进了他去年给她搭的那个纸箱小屋。 见状,陈潮潮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即便现在楼下并没有醉汉闹事,即便家中一片安宁,她似乎还是习惯躲在这个他亲手搭建的小小空间里。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才惊觉,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个曾经宽敞的小屋,已经变得有些逼仄了。 以前她坐在里面还能伸直腿,现在却只能蜷缩着膝盖,一截光洁的小腿不得不露在纸箱外面。 她是真的长高了,也长大了。 可看着她那条伸在外面的腿,陈潮心里那根刺忽然就被拔掉了。 他的妹妹长大了又怎么样? 交了新朋友又怎么样? 她依然习惯窝在他给她的小窝里,依然把这里当作最让她安心的归宿。哪怕这个小窝已经旧了、小了,她也赖着不肯走。 这种无声的依赖,让陈潮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他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走到铁架床边坐下,拿过了床头的红花油。 这次比赛虽然拿了名次,但也带回了一身伤。尤其是后背肩胛骨那一块,被对手顶伤了,一动就扯着疼。 陈潮坐在床边,费劲地反手拿着药瓶,试图把药油倒在背上,但那个位置实在太刁钻,拧着身子试了几次,差点没拧抽筋。 “嘶……”他烦躁地把药瓶往床上一顿。 “哥,我帮你吧。” 屏风那边传来陈夏的声音。还没等他回应,她已经放下书,从纸箱里钻了出来。 陈潮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确实不再是刚来时那个干瘪的小豆芽了。这一年好吃好喝养着,她也开始抽条长高,虽然看着还是瘦瘦小小的,细胳膊细腿,但穿着那件纯棉的白色睡裙站在那儿,已经隐隐有了点少女的轮廓。 “行,那你来。” 陈潮没多想,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以前他也没少让她帮忙。 他把药瓶递给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盘腿坐好,还特意把后背挺直了些:“就右边肩胛骨那块,应该青了吧。” “嗯,我看到了。”陈夏在他身后坐下,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 当那双温软的小手贴上他后背的一瞬间,陈潮的肌肉本能地紧绷了一下。 “放松点,哥,你太硬了。”陈夏小声嘟囔,手指轻轻按压着那块淤青。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放松。 但很快,他就觉出一点不对劲。 她的手很软,很滑,带着一点凉意,在他的后背上打着圈。 那一层薄薄的药油成了润滑剂,随着她的动作,一种奇怪的、酥麻的电流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屋里很热,空气黏糊糊的。 她的呼吸轻柔地喷洒在他的后颈上。 那是异性的、带着温度的呼吸。 陈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身体莫名地燥热起来,比这天气还要让人难受。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脑子—— 陈夏不再是那个十岁的小屁孩了。 她也快要上初中了。 这个认知让陈潮如坐针毡。背上那双游走的小手仿佛变成了火炭,烫得他心慌意乱。 “行了。” 陈潮猛地往前一缩,躲开了陈夏的手。 “……?”陈夏手悬在半空,愣住了,“哥,还没揉开呢。” “差不多了。” 陈潮没敢回头看她,胡乱地抓起床上的大背心套在身上,遮住了自己发烫的后背。 他跳下床,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狼狈和仓促,抓起桌上的凉水杯猛灌了一口,声音干涩而紧绷: “不用揉了。我也没那么娇气……你回去看书吧。” 说完,他借口要去厕所,匆匆离开了房间。 陈夏跪坐在床上,看着手里还没干的药油,又望了望陈潮那明显有些僵硬和回避的背影,默默擦净手,重新蜷回了自己的纸箱小屋。 这一晚,房间里依旧弥漫着熟悉的红花油味。 只是那道早已抹去的三八线,似乎在青春期的躁动和尴尬中,又悄无声息地,横回了两人之间。 陈潮没再在房间里光过膀子,也没再让陈夏帮他涂过药。 暑假很快结束,凛城的冷空气来得横冲直撞。 没过两个月,寒意便已渗进骨头,像是一夜入了冬。 这天晚上,陈夏正伏在桌前写作业,房门被推开,陈潮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气息有些重,坐下时右臂动作明显僵着,显然又是在拳馆添了新伤。 听屏风那头传来细碎的布料摩擦声,陈夏悄悄侧过脸,透过屏风的缝隙瞥了过去。 陈潮正将衣服半褪到肩膀,拧着脖子,费力地给后肩涂药。 她不禁抿了抿唇,轻声问:“哥,要不要我帮你涂?” “用不着。”陈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陈夏犹豫了会儿,终于没忍住追问:“哥,是不是我之前下手太重,把你捏疼了?” 那头的动作忽然停住。 静了片刻后,才传来陈潮闷在嗓子里的回应:“没有。” “那你怎么最近都不叫我帮忙了?”她小心翼翼试探。 “……我自己够得着,赶紧写你的作业吧。”陈潮生硬地打断了她,紧接着便是一阵翻身下床的动静,“口渴,下去接点水。” 仓促的关门声响起,屋里重新归于寂静。 陈夏的笔尖停在纸上,眼神有些茫然。她隐约察觉陈潮在躲她,可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对。 只好先尽量降低在他面前的存在感,不去烦他。 - 几场大雪覆过后,又是漫长的开春与初夏。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陈潮依然把自己埋在拳馆,眉骨那道疤在日益凌厉的五官下,显得愈发桀骜不羁。 而陈夏,在沉默中迎来了属于女孩的发育期。 她开始不自觉地含胸驼背,怕被人看见那悄然隆起的曲线。 忙于物流站工作的张芸,直到暑假来临时才察觉到女儿的变化。 当天下午,她便匆匆带着陈夏去了百货大楼,在那排琳琅满目的内衣柜台前,为她选了几件柔软的白色棉质小背心。 穿上小背心后,陈夏的脊背终于又渐渐挺直了起来。 这个夏天,陈潮依然在封闭训练中度过,最后拿下了全市青少年拳击赛的冠军。 赛事结束回到家的那天,陈潮额角的碎发滴着汗,个子又蹿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不少,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刚从赛场里走出来的锋利感。 他正要换鞋,目光却在不经意间顿住了。 陈夏正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走出来。 不过是一个月没见,她却像脱胎换骨般鲜亮了起来。站在那儿,肩膀平展舒展,不再像从前那样微微含胸,肤色似乎也比之前更加白皙。 陈潮怔了下,原本想打招呼的话莫名卡在嗓子里。他觉得她突然变了,却又说不出是到底是哪里变了。 “……你这个暑假,好像长高了不少。”他有些生硬地开口,顺手把运动包甩在了一边。 陈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其实还没有去年暑假长得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是哥你这个暑假,没我长得快了。” “瞎说。”陈潮扯了下嘴角,“我都快一米八了。” 他说着,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盘子,“西瓜沉不沉?给我拿去餐桌吧。” 陈夏摇了摇头:“不沉,哥你先去洗手吧,洗完直接来吃。” “顺手的事。”陈潮不由分说地夺过了她手里的盘子,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指节。 像被细小的电流触了一下,陈潮手指一缩,几乎是立刻转过身去。 “咳。”他清了清嗓子,端着西瓜往客厅走,“爸和张姨呢?” “在楼下对账,说让你回来了先吃,不用等。”陈夏跟在他身后。 陈潮把西瓜放在桌上,洗完手,却没立刻坐下吃,而是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不觉得闷么。”他背对着她说。 其实今年夏天并不算热,但他此刻却需要一点风,来吹散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燥。 陈夏没接话,只是安静地拿过一块西瓜,递给了他。 陈潮接过来,大口咬下。冰镇的清甜在口腔里漫开,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点烦躁仿佛真的被这一口甜润暂时压了下去。 再睁眼时,陈夏已经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也捧着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得很专注,垂着眼睫,嘴角沾了一点红色的汁水,自己却浑然不觉。 陈潮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替她擦一下。 可手伸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 陈夏察觉到他的动作,抬起头,清亮的眼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陈潮猛地收回手,语气生硬地别开视线:“嘴边,擦一擦。多大的人了,还吃得满嘴都是。” “哦。”陈夏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下嘴角,又看了他一眼,小声补了一句,“哥,你西瓜汁都滴到衣服上了,还不如我呢。” “……” ----------------------- 作者有话说:陈潮:要死。 下章还是晚上12点更新哦~ 第15章 第15章 开学后, 陈夏也升入了凛城三中。 不同的是,她是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进来的。刚进班,就被班主任点名当了学习委员。 而陈潮, 早就成为了三中的风云人物。不只是因为他拿了市青少年拳击冠军, 更是因为他那张棱角分明,英气迫人的脸。 开学没两周,陈夏耳朵里就灌满了关于陈潮的传说,她低头整理着课本, 一言不发。 虽然陈潮现在不再硬性要求她在学校不许叫他哥,可和他避嫌,早已成了她骨子里的习惯。她不想因为自己, 给陈潮惹麻烦, 也不想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 王甜甜虽然没和她分在一个班,但一到大课间, 依旧喜欢跑来找她, 一起去小卖部。 两人刚走出教学楼, 便撞见一群初三男生插科打诨地在往操场走。 被簇拥在最中间的, 是陈潮。 他个头最高。蓝白校服穿得松松垮垮,却遮不住那一身练出来的硬朗肩背。 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人潮里短暂交汇。 “欸?那不是陈潮吗?”王甜甜也注意到了他,轻轻拍了拍陈夏的胳膊,“他还不让你跟他打招呼么?你们爸妈不是早就领证了?” “也没有不让, ”陈夏抿了抿唇,“就是……挺麻烦的。” 她说着, 拉着王甜甜侧过了身。 陈潮抄在兜里的手动了一下, 但见陈夏像不认识他一样敛了视线,他的手顿在了半途中。 “潮哥,看什么呢?”旁边的男生顺着他的视线张望。 陈潮淡淡收回了眼神:“没什么。” 可那股闷气却像潮水, 一寸寸漫过胸腔,堵得他发慌。 虽然他以前是要求的避嫌。可现在,两家父母都领了证,他们之间也比当初亲近多了,他早就没再要求她不许叫哥。 她有必要还把他当陌生人吗? 陈潮眼里的光暗了暗,抄在兜里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几分。 晚上,拳馆训练结束,陈潮带着一身疲惫推开房门,随手将运动包丢在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手扯了扯汗湿的t恤领口,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凉白开。 仰头灌水的间隙,他视线不自觉越过屏风,落在了窗边的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陈夏正背对着他写作业。她坐得很直,为了方便,头发扎成了一个整齐的高马尾。几缕碎发垂下来,贴着那一截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的脖颈,显得格外柔软。 那股白天被无视的躁意,又悄悄漫了上来。 “今天在学校,”陈潮放下水杯,佯作随意地开口,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哑,“你没看见我?” 陈夏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迟疑了几秒,才轻声应道:“看见了。” 这回答让陈潮心里闷了一天的气又重了几分。 “看见了不和我打招呼。”陈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恼意。 陈夏终于停下笔,转过头来,轻声说:“这不是哥你以前要求的吗?” “什么?” “你说,在学校要避嫌,装作不认识。”陈夏垂着眼睫,语气平淡地复述他当年的规矩,“省得麻烦。” 陈潮噎了一下。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还带着潮气的头发,走近几步,身影笼在陈夏的书桌上方:“那是多久前的事了?现在早没必要了。” “哦。”陈夏应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写试卷。就在陈潮以为这事翻篇了、准备去洗澡时,她又默了片刻,轻轻补了一句,“但我还是觉得……不相认比较好。” 陈潮脚步一顿,眉头立刻锁紧:“为什么?” 陈夏抿了抿唇,缓缓说:“班上挺多人爱讨论你的。要是知道我是你妹妹,肯定天天有人来问东问西……挺麻烦的。” 陈潮愣住了,喉结滚了滚。他想说“谁敢烦你我帮你挡着”,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她既然嫌跟他沾上关系麻烦,自己再往上凑,也挺没意思的。 空气静了几秒。 最终,陈潮只是从鼻腔里低低哼出一声,就抓起床上换洗的衣服,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随你吧。” - 凛城的秋天向来很短。 前一天还能穿着薄外套出门,一夜北风吹过后,窗玻璃上就哈出了白雾,整座城市都褪成一片灰蒙蒙的萧瑟。 这天刚放学,王甜甜就拽着书包带子,像只受惊的小麻雀般凑到陈夏耳边:“夏夏,你听说了吗?昨天二班有个女生被抢了,就在学校后面那条偏僻的巷子里,听说书包都被刀子割烂了。” 陈夏脚步一顿,心头跳了跳:“真的假的?” “真的,那女生今天都没来上学。”王甜甜拍着心口,神情焦虑,“这几天放学你可得当心。你是跟陈潮一起走吗?有人陪着还好点。” 陈夏垂下眼睑,轻声答:“他放学都要直接去拳馆训练,我已经很久没和他一起回过家了。” 见王甜甜一脸担忧,陈夏反而笑了笑,安慰道:“没事,我车骑快点,到家也就十分钟,不往巷子里钻就行。” “那你自己千万小心点。” “嗯。”陈夏点了点头。 等她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凛城的风已经裹上了割脸的冷意,顺着领口直往骨缝里钻。 街道上的光影在暮色里变得萧瑟而稀疏。 哪怕一再在心底安慰自己别自己吓自己,可当车轮碾向那个偏僻的转角路口时,四周那种死寂的静谧,还是让陈夏握着车把的手渗出了一层薄汗。 不远处那盏电压不稳、滋滋作响的昏黄路灯下,一团漆黑的身影一动不动地跨坐在自行车上。 他弓着背,仿佛一头蛰伏在寒夜里、静待猎物撞入陷阱的野兽。 陈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没敢抬头细看,只得咬紧牙关,脚下拼命加快频率,低着脑袋想借着那股冲劲儿佯装若无其事地快速掠过去。 由于太紧张,她几乎是贴着马路牙子的边缘疾驰而过,却不曾想刚掠过那个身影,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调侃: “谁教你这么骑车的?路都不看,也不怕一头撞墙上。” 陈夏一愣,猛地捏下刹车,自行车发出一声轻微尖叫,回荡在了空旷的街道上。 “哥?” 她回过头,惊魂未定地望向那个黑影,目光在他隐在卫衣帽子阴影下的脸庞上扫了扫,“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陈潮掀起眼皮斜斜地扫了她一眼。他穿了件漆黑的连帽卫衣,扣着帽子,整个人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在这传言抢匪出没的关头,这副打扮横在路口确实挺可疑。 “等我?你今天不用去拳馆训练吗?”陈夏讷讷地问。 “送完你再去。” 陈潮没多说,右脚在地上一点,山地车利落地蹿了出去。他一米八的个头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严严实实替她挡住了大半从巷口卷来的冷风。 陈夏在他宽阔的阴影里怔了一瞬,才赶紧深蹬两脚,跟了上去。 路灯将一黑一粉两辆自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萧瑟的城郊暮色里,显得出奇地和谐,像是这灰扑扑的城市里,一点无声的温存。 “是因为……抢劫的事吗?”陈夏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也听说了?” “嗯,学校里都传遍了。”陈潮回道。 “但也不用那么紧张吧,应该只是个例吧?” “个例?”陈潮嗤笑了一声,路灯的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飞快滑过。“那据说是个流窜作案的团伙,专挑你这种长得乖、看着就没还手力气的软柿子下手,之前是在六中附近,可能是六中那边加强安保了,所以又跑我们学校来了。” “哦……”陈夏点点头,又不放心问,“那你拳馆那边来得及吗?” “迟到一会儿没关系,大不了被罚两百个俯卧撑。” “两百个!”陈夏惊呼了一声,她连体育课上二十个俯卧撑都觉得费劲,“那得多累啊!” “跟你安全比起来,不算什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顿了下,又像掩饰什么似地补了句,“要是你真出点什么事,我爸那皮带抽下来,可比这两百俯卧撑要痛苦多了。”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在物流站门口停下。 陈潮双手揣在卫衣兜里,单脚撑着地面,下巴朝铁楼梯的方向扬了扬:“赶紧上去吧。” “嗯。”陈夏应了一声,踩着“咚咚”作响的楼梯上了楼。 拧开房门前,她回头看了眼。 陈潮刚刚蹬起山地车。他躬着背,黑色的卫衣帽子被风吹得往后倒,很快就消失在了转角的暮霭里。 这份紧张的氛围,消散得比想象中快。 可能因为校门口多了值班的保安,放学时段也有老师巡查,之后两周,校园附近再没听说过新的抢劫事件,连王甜甜都松了口气,说大概是虚惊一场。 但陈潮却没松。 每天放学,他照旧在那个偏僻的路口,等陈夏出来,再一路把人送回物流站。 次数多了,陈夏心里反倒开始不安。 周六晚上,她合上作业本,瞥了眼训练回来的陈潮,轻声开口:“哥……你以后不用天天接送了吧?” 陈潮正在擦汗,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为什么?” “现在应该已经没事了。”陈夏认真地解释,“学校也加强安保了,你每天这样绕路,拳馆那边老迟到,也不是个办法。” “不是办法也得这么办。”陈潮语气硬了几分。 “但你不可能一直这样啊。” 她抿了抿唇,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不,你还是教我打拳吧。” 这句话一出来,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上一次她提这件事的时候,他还年少气盛,觉得有他在,谁也别想动她一根头发。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经渐渐明白,很多事不是靠一句“我罩着你”就能解决的。 而且明年,他就要毕业了。如果真能走体育特招上重点高中,那接下来又要住校,他更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这个念头让他喉咙发紧。 “……行。” 沉默过后,陈潮终于点了头,语气却还是凶巴巴的:“明天我先教你几招最基础的,练会了防身肯定没什么问题,今晚就早点睡吧。” 陈夏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嗯!” - 翌日早晨。 屋里暖气片烧得发烫,窗户上凝结了厚厚一层水汽。 陈潮把隔在两人之间的旧屏风推到墙角,又把屋里能挪的椅子全都搬了出去,腾出一小片能活动的空地。 没想到他周末起这么早,洗漱完回来的陈夏愣了愣。 “愣着干什么?换身方便活动的衣服,再自己热个身,我去洗漱。”他说着,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陈夏“哦”了一声,匆匆换上运动裤和宽松的t恤,等她热完身,陈潮已经调好计时器,随手扔在了床上。 “先说清楚。”他站到她对面,语气比在平时认真得多,“我教你的是防身,不是打架。首要目标只有一个,能跑就跑,跑不了再动手。” 陈夏点头:“我知道。” “第二。”陈潮抬手,“别逞强,别乱学。你力气小,真跟人硬拼吃亏的是你。” “嗯。” 她答得很快。 陈潮这才走近一步,伸手点了点地面,示意她拉开架势。“脚分开,跟肩同宽。对,重心往下沉。” 陈夏照着他说的做,动作却有点僵。 “别绷着。”陈潮皱眉,“你这样一推就倒。” 他说着,下意识伸手去扶她的肩,想把她往后按一点。 指尖刚碰到,她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陈潮一怔,立刻收回手,像是怕吓到她:“……你怕什么?我只是在帮你站稳,不是在出招。” “我没怕。”陈夏小声说,脸却微微红了。 陈潮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行,那继续。” 他退回一步,自己先示范了一遍最基础的防守姿势:“手抬起来,护住脸和胸口。肘别外张,收紧。” 陈夏跟着学,动作慢,却很认真。 “对,就这样。” 陈潮点头,又补了一句,“记住,眼睛看前面,别低头。真有人冲你来,你低头就等着挨打。” 看她动作完全走样,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两只手从她身后绕过去,扶住她的手臂:“这一招的要点是手肘要收紧。” “哦……”陈夏局促地抿了下唇,慌忙收了收手臂。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少年身上运动后那股蒸腾的热意,瞬间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他结实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似乎连心跳声都有了回音。 “手臂太散了。” 陈潮皱了皱眉,觉得她这力道软得跟猫挠似的,一边数落着,一边下意识地往前挤了一寸,想帮她校准肩膀和腰胯的轴度。 “身体往下沉,把核心锁住……” 他的手从她的肩头滑落,动作出于职业惯性,本能地要去调整她防御的姿势。 可陈夏正好由于体力不支,稍微缩了一下身子。 一进一退之间,他的手毫无缓冲地、极其突兀地按到了一团绵软。 虽然隔着一层布料,可那种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顺着指尖的神经,火烧火燎地直窜天灵盖。 陈潮的脑子“轰”的一声,像是被人一记重勾拳狠狠砸中了太阳穴,耳鸣骤起,动作瞬间僵住。 陈夏也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明知他是无意的,可少女从未被触碰过的私密处冷不丁被碰到,呼吸还是滞了一瞬,脸上迅速泛起红晕。 她一时不知所措,只能佯装无事发生地,死死盯着地板上那一小片不均匀的木纹。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陈潮猛地抽回手,又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喉结狠狠滚动了下。 他飞快瞥了眼身前的陈夏。 她还维持着动作站在原地,纹丝不敢动。那截原本冷白纤细的脖颈,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蔓延上了红,连带着薄薄的耳廓都被烧成了半透明的熟樱色。 陈潮心口一紧,一股前所未有的燥意和局促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冲得他眉心狂跳。 “那个……”他抿了下唇,有些仓促地将手抄进了裤兜,像是要藏匿某些见不得光的证据。声音也哑得变了调,透着股无法掩饰的慌乱。 他不敢再看她,更不敢再看她那处被他无意惊扰的绵软。 “你、你自己先照我刚才说的……重复动作,自己找找感觉。我……我再去洗把脸。” 像是觉得这理由找得太突兀,他又语无伦次地补了一句:“刚想起来……早上光刷牙了,没、没洗脸。” 说完,不等陈夏回应,他便匆匆转身离开,门被带上时发出一声略显用力的闷响。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陈夏这才慢慢动了动,像只受潮卡顿的玩偶,机械又生涩地重复起陈潮方才教她的防御和出拳动作。 可她的注意力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脸上的热度也迟迟没有退去。 那处被隔着衣服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隐约残留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虽然在这之前,她也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但那种意识一直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只觉得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却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直到刚才,那层雾才被不小心拨开了一角。 那些曾经想不通问题,此刻全部有了答案。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年里,陈潮不再让她帮忙涂药,不再光着膀子进屋,连晚上回来都多了一道敲门的声响。 原来不是厌烦的疏远。 而是在小心翼翼地退后一步。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软,却又生出一点说不出的不安。 他会不会觉得,她这个妹妹,正在变成一种让他无从安放的存在? 她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身前那日益清晰、无法忽略的轮廓上。 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浮起一丝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怅然。 隔壁卫生间里,陈潮弓着背,一连往脸上拍了五六把冷水。 凉意顺着毛孔扎进太阳穴,好歹是将那股冲上脑门的热意给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盯着洗手池里打转的水涡。 刚刚不过是个意外。 他又不是故意的,她正好缩身子,他恰好用力,全天下巧合赶一块儿了。 陈潮在心里一遍遍给自己洗脑,像倒带似的重播,直到把自己劝回了往常那副淡定的模样。 推门回屋时,陈夏正笨拙却认真地照着他之前说的动作练习。她神情专注,没有多余的反应,仿佛刚才那个意外从未发生过。 见状,陈潮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了几分。 既然她也没在意,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要是再刻意提道歉,反而更尴尬。 “停停停,你那胳膊是挂上去的面条吗?软塌塌给谁看呢?” 陈潮一开口,声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暗哑,却强行找回了平日里那股凶巴巴的劲儿。 只是这一次,他没再伸手去扣她的肩膀,也没再贴上去校正她的步伐。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塑料长尺,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指着她,像个拿教鞭的私塾先生。 “后腿蹬直!别往下垮。” 他抬手,用尺子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的小腿肚子。 陈夏被敲得一颤,立刻绷紧了腿,慌忙稳住重心。 陈潮就在一旁比划着,嗓门扯得不小,训得理直气壮,眼神却始终只敢落在她的拳头和脚步上。 这一天的教学下来,陈潮觉得比在拳馆练一整天还累。 而且这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体力透支,而是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理智和某种难以言说的躁动之间反复拉扯,磨得他精疲力竭。 到晚上,他连游戏机都懒得碰。 草草冲了个澡,拉上屏风,整个人像块报废的铁,重重砸进被窝里。 “我睡了,你也早点睡。” 丢下这么一句,他便扯过被子蒙住了头,试图在黑暗里彻底抹掉这一天的记忆。 凛城的深夜,暖气片发出微弱的滋滋声,屋外的北风咆哮着撞击玻璃,窗缝里透进来的冷气和屋内的干燥交织成一股粘稠的静谧。 陈潮陷入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梦。 梦里没有凛城的冰雪,反倒像他从没去过的南方。 空气潮湿又闷热,呼吸间带着黏腻的水汽。 他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树林里奔跑,脚步声被湿软的泥土吞没,怎么跑都像是在原地打转。 跑着跑着,眼前忽然出现了他给陈夏搭的那座纸箱小屋。 纸板泛着陈旧的颜色,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箱子里出奇地暖,像是把外面的湿冷全隔绝在外。空气凝滞,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静。 陈夏就站在里面,背对着他。 他下意识地走近,像白天那样,想去纠正她的姿势,于是从后面环抱住了她。 触手之处,不再是布料的质感,而是那种让他手心着火的、绵软得几乎能把他的指骨溺毙的温润。 梦境肆无忌惮地撕开了理智的最后一道锁。 他不再克制,掌心在那片令人发疯的绵软之上反复揉压、侵略。 直到一股失控的潮汐在他身体最深处决堤,呼啸着淹没了所有感知。 陈潮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被子里惊坐而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黑暗里,他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 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隐约有车灯划过,细碎的光斑在天花板上一闪而过。 下一秒,那股粘稠而温热的潮湿感,顺着皮肤反馈到了他的神经。 陈潮一僵,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彻底宕了机。 ----------------------- 作者有话说:所以某人各种意义上的第一次,都给了妹妹[狗头] 下章周三晚上11点更新哦~ 第16章 第16章 凌晨四点。 凛城的街道还陷在死一般的寂静里, 只有远处传来扫地车低沉的嗡鸣。 陈潮僵硬地坐着,背心后襟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而身下那种粘稠的、逐渐冷掉的潮湿感, 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将他从那个荒诞的梦里彻底扇醒。 “操……”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动作里带着穷途末路的慌乱。 他不敢开灯,摸索着揪起床单的一个角,屏住呼吸, 用力一扯, 试图赶在全家人醒来前,把这一切证据丢进卫生间的洗衣机里。 陈夏睡得浅, 被屏风后窸窣的动静惊醒了。她揉揉眼睛, 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 透过屏风缝隙看了过去。 陈潮正弓着背, 动作急促地卷着什么东西。 “……哥?”她迷糊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你干嘛呢,这么早。” 屏风那头明显一顿, 像是没料到她会醒。 隔了几秒,才传来陈潮低低的一声回应:“没什么, 你睡你的。” 听他的声音有点紧, 甚至还带着点慌,陈夏不由撑着床沿坐起了身,隐约看见他手里抱着一团东西, 在急匆匆往门外走。 那团东西被卷得很紧,边缘却露出一角熟悉的蓝白格子,是他床上的被单。 “你要洗床单?”她下意识问,“天还没亮呢。” 陈潮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 “……嗯,”他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挤出来,“刚才起来喝水,不小心洒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抱着床单快步冲了出去。 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走廊外。 陈夏坐在床上,睡意散了大半。她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喝水……洒了床单? 又不是洒了饮料,有必要大清早地赶着去洗吗? 而且就算洒了饮料,按照他的性子,八成会直接扯过被子胡乱一盖,等天亮再说,绝不可能凌晨五点爬起来折腾。 窗外天色依然昏暗,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 陈夏重新躺回被窝,盯着屏风缝隙后那张空荡荡的床,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困惑。 洗衣机发出规律的轰鸣声,在这寂静的凌晨,听起来像是有万马奔腾。 陈潮躬着身子,双手颓丧地撑在洗手池边缘。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了泡在水池里的内裤上。 他盯着镜子里那双因为羞耻而发红的眼,狠狠骂了一句:“操。” 那是他的妹妹。 即便没有血缘,她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养大的家人。 陈潮觉得自己真脏,脏到了骨头缝里。他用力地搓揉着内裤,直到指关节在冷水和肥皂泡沫中变得通红、破皮。他试图用身体的痛楚去冲淡刚才那肮脏的梦境。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身后那个老旧的洗衣机终于发出了“滴”的一声响. 陈潮回过神,伸手扯出了还带着潮气的床单。 虽然陈刚平时粗心大意的,未必会留意到他大清早晾出来的床单。 可张姨向来细心,要是看见这一张没头没脑被洗出来的床单,指定要关心问一句。 而陈夏…… 陈潮咬了咬牙根。反正她已经撞见他早起洗床单了,虽然他那“喝水洒了”的借口烂透了,但以她那乖顺和不多嘴的性格,她大概率也不会多追问。 权衡再三,他抱着手里沉甸甸的床单,像个潜行的小偷一般,蹑手蹑脚地回了屋,又偷偷瞥了眼屏风那头。 陈夏背对着他,整个人陷在蓬松的棉被里,只露出一个圆润且毛茸茸的后脑勺,看起来已经重新沉入了梦乡。 陈潮绷了一早晨的肩膀终于在此刻卸了半分劲儿,他在黑暗里长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床单平铺在暖气片上。 潮湿在热气中缓慢蒸发,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气在这一方空间里幽幽散开。 陈潮躺在空空荡荡的褥子上,盯着头顶泛黄的墙皮,总觉得这股清香里,还有一丝散不掉的腥气。 - 正式起床后,陈潮草草塞了两口早饭,没敢看陈夏的眼,丢下一句“今天要值日”的蹩脚理由,便跨上那辆黑色山地车,落荒而逃似的冲进了凛冽的寒风里。 眉骨上那道断裂的疤被冻得生紧,可他满脑子仍是那一堆拆不开解不掉的死结。 到了教室,坐了好一会儿,教室里才陆陆续续有了人声。 “潮哥,今天这么早?”石斌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叼着个肉包子,含糊不清地跟他打招呼。 “嗯。”陈潮应得心不在焉。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才开口,“问你个事。” “什么事?”石斌三两口解决掉包子,顺手抹了把嘴上的油。 陈潮抿了抿唇,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你平时看着石瑶……心里啥感觉?” 石斌愣了片刻,随即像是踩到了什么陈年狗屎,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嫌弃得毫不掩饰:“啥感觉?我感觉她是老天派来找我讨债的。你是不知道,昨晚她在屋里偷吃我藏的薯片,被我抓着了还不认,非说我诬陷她,跟我从房间一直打到了客厅。” 他说着,掀开衣领露出一道通红的挠痕:“看,这就是我那好妹妹留下的。” 陈潮沉默了。 他想起陈夏。 陈夏从来不会跟他吵架,甚至从来没大声和他说过一句话。她会乖乖躲在纸箱里看书,会老老实实地练拳,也会在他最累的时候,托着勺子喂他吃一碗热腾腾的挂面。 那种安静和乖顺,在他脑子里和“烦人”这两个字根本挂不上钩。 他不禁又补了一句:“就没点想保护她的念头?比如她要是被小混混堵了……” “废话,谁敢堵她我就跟谁拼命,这是当哥的本分。”石斌说得理所当然,随即又转过头吐槽,“但这不妨碍我在家的时候想把她踢出去清静清静。真心的,潮哥,亲兄妹待久了就是互相伤害,她一说话我就脑壳疼。” 亲兄妹。 陈潮抓住了这个关键词。石斌和石瑶是真正的一家人。那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厌烦和默契,是因为血缘早就给他们兜了底,所以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消耗彼此。 可他和陈夏呢?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盯着黑板。他们没有那一丁点可供挥霍的血缘作为缓冲,所有的一切都悬在半空,稍微一个踉跄,就会滑向不可言说的深渊。 中午食堂,蒸汽腾腾。 石斌去找石瑶抢炸串去了,陈潮端着盘子坐在了李浩对面。 “浩子。” “嗯?”李浩嚼着锅包肉,抬起了眼。 陈潮抿了抿唇,神情有些紧绷:“石瑶跟咱们几个一起长大……她也算你妹妹吧,你觉得她怎么样?” 李浩咽下嘴里的肉,挠了挠头,有点莫名其妙地反问:“石瑶?挺好的啊,除了嗓门大点、手劲大点,基本没啥缺点。咋了?她惹着你了?” “我问你的是……”陈潮顿了下,组织了一下措辞,“你对她……会产生那种,她是女生的感觉吗?比如,觉得她柔弱,或者别的什么?” 李浩这次听愣了。他把手伸到陈潮额头前摸了摸:“潮哥你是不是发烧糊涂了?石瑶柔弱?她能一拳打我两个……你不会对她产生了什么想法吧?” “神经,我能对她产生什么想法。”陈潮没好气地打掉了他的手,“我是在问你对她有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我能有啥别的感觉?”李浩乐不可支,“她一开口,我满脑子都是她小时候挂着鼻涕、骑在石斌脖子上撒野的样子。硬要说感觉,我感觉得她挺费钱的,太特么能吃了。” “……”陈潮嘴角狠抽了一下,彻底死了心。 “我还是喜欢咱们隔壁班的班花,”李浩一脸陶醉,拿筷子头笃笃地敲着餐盘,“那才叫水灵,走过去一阵香风,勾得人心痒。欸,我说潮哥,你冷不丁打听这干啥?想谈对象了?” “谁想谈对象,练拳都累得跟狗似的。”陈潮嗤笑一声,脑子里死活拼不出隔壁班花的长相,反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陈夏今早坐在被窝里、揉着通红的眼睛看他的模样。 “……操。” 陈潮从牙缝里迸出一句,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馒头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着,像是要把某些不该出现的画面强行咬碎吞了。 李浩却以为他不好意思承认,贱兮兮地笑:“想谈正常啊,光看片多没劲。” “正常个屁。”陈潮愈发没好气。 “那你是咋了?”李浩后知后觉地觉出味儿来,“一副被勾了魂又想杀人的德行,不会是已经失恋了吧?” “滚蛋!我上哪失恋去?” “也对,喜欢你的女生能从这排到校门口,你想失恋都难。” 眼见着跟这满脑子里都是浆糊的家伙压根无法沟通,陈潮猛地起身,端起空了大半的铁餐盘,带着一身躁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食堂。 等放学去拳馆训练的时候,陈潮对着那个重型沙袋,出拳比平时重了好几分。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拳馆里回响。他脑子里反反复复过着李浩在食堂说的那番话。 虽说那家伙完全没听懂他真正的烦恼,但有一句话倒是歪打正着。 他十五岁了。正是精力过剩、荷尔蒙四处乱撞的年纪。这种原始的、野蛮的生理冲动,就像涨到临界点的洪水,总得有个宣泄口。 陈潮抹了把脸上的汗,自顾自地得出个结论。 他之所以会对陈夏产生那种荒唐的生理反应,归根结底,只是因为身边除了她,他几乎没怎么接触过真正意义上的异性。 平日里,他的生活单调得近乎刻板。 放学就往拳馆钻,面对的不是教练,就是一群汗味冲天的男生。学校里那些对他有好感的女生,大多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他那副冷淡又锋利的样子吓退了。 他不爱搭理生人,尤其是不熟的女生,总觉得会很麻烦。 可现在,他这个麻烦得解决了。 抱着“多和别的女生接触接触,这种病态的错觉就能消失”的念头,陈潮开始不再自动屏蔽周围的女生。 最先察觉到他这种变化的人,是林曼。 林曼在拳馆楼上的艺术培训班学芭蕾。每次拳击馆的少年们训练结束,从楼下经过时,那群跳舞的女孩总爱凑到窗边张望打量。而这群人里,眉骨带疤、长相帅气、个高腿长的陈潮,无疑是话题的中心。 以前,林曼在电梯里偶遇过陈潮几次。她也试着打过招呼,可往往还没开口,他就已经冷着脸戴上耳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不过因为她长得漂亮,拳馆里的其他男生对她倒是热情得很,她很快就混熟了一圈人。 唯独陈潮,始终和她有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隔阂。 直到这天晚上。 林曼拎着舞鞋,看到陈潮进来电梯,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拍,但还是照例轻声试探了一句:“……好巧,你也刚练完吗?” 本来她都做好了被无视的心理准备。 谁知陈潮按着电梯开门键的手顿了下。 他侧过头,那双漆黑狭长的眼睛并没有带上往日的冷刺,只是平静地在她脸上扫了一下。 片刻后,他略显生硬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电梯门缓缓合上,反光镜里映出少年线条利落的侧脸。林曼愣了下,像是突然接收到某种被默许的信号。 电梯落到一楼后,林曼掐着掌心,大着胆子跟在陈潮身后追了两步,喊住他: “陈潮!” 陈潮停下脚步,回头,眼神虽没温度,但确实在等她说话。 “这周末……”林曼声音有点紧,“大家说要去滑冰场滑冰,你要不要一起?” 看着面前这个打扮精致、眼睛里写满希冀的漂亮女生,陈潮那种本能的排斥感还在,但他强压了下去。 他想,这就是所谓的正常接触吧。 像这种漂亮的同龄女孩,多接触几次,以后回家看到陈夏,那些让他自厌和恐慌的念头,大概就会自动消失。 “几点?” 陈潮开了口,嗓音有些低沉,还带着运动后未散的燥。 林曼愣了下,随即眼里亮起了惊喜的光:“周末下午两点,就在这栋楼下集合,可以吗?” “行。” 陈潮答得干脆,把运动包甩上肩,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冷风倒灌,瞬间冲散了空气里残留的属于异性的香气。 陈潮大口呼吸着清冷的空气,脑子却莫名其妙地在想,刚才那香气虽好闻,可怎么都比不上陈夏身上那种混着洗衣液和阳光,干净又柔软的气息。 ----------------------- 作者有话说:哥已经完蛋了[狗头] 明天恢复早上九点更新啦~ 第17章 第17章 回到家, 陈潮照例把沙袋从墙角拖出来,系好绳扣,朝着屏风后写作业的陈夏简短招呼了一声。 “今晚的练习, 开始吧。”他说着, 后退两步,双手插进兜里,周身带着一股刻意的疏离。 “嗯。”陈夏合上作业本,戴上拳套, 走到沙袋前站定。 “肩膀别耸。”陈潮站在几步外的阴影里,声音没什么起伏,“出拳要干脆, 用身体带, 别犹豫。” 陈夏抿着唇,憋着一股劲儿, 照着他的指令一遍遍挥拳。 汗水很快从她的鬓角渗出, 洇湿了发丝。每一拳落下, 沙袋都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伴随着木地板轻微的震颤。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却又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等她停下来喘气,他已经转身去拧水瓶,或者低头看表, 像是把时间卡得刚刚好。 练完,他淡淡说一句:“行了, 今天到这儿。” 随后便利落地收起沙袋, 转身去了卫生间冲澡。 没有多余的停留,也没有多余的话。 “嗯……”陈夏朝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 这一年来,她早就察觉到他那不动声色的疏远。 可自从开始教她打拳这半个月, 他的疏离变得更加明显了。 虽然他对教她这件事依然很上心,甚至还给她买了手上这副新拳套。 但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清晰地横在两人之间。 陈夏站在原地,慢慢脱下拳套。 她知道,他还是那个会护着她、照顾她的哥哥。 可心口却还是泛起了一点说不清的失落,轻轻的,却怎么也散不开。 - 隔天中午,食堂人声鼎沸,饭菜的热气混着嘈杂的笑闹声扑面而来。王甜甜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的八卦,陈夏却只“嗯”“哦”地应着,筷子在餐盘里慢慢拨着,没怎么吃。 “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王甜甜终于察觉不对,咬着鸡腿看她,“被老师点名了?” “没有。”陈夏摇头。 “那怎么了?” 陈夏顿了顿,低头看着米饭,声音很轻:“没什么。” 王甜甜眯起眼,一脸不信的表情,但也没逼她。 两人安静吃了几口,陈夏忽然像是随口一问:“甜甜,你有哥哥吗?” “有啊,我哥比我大五岁呢。”王甜甜点了点头。 “那他……”陈夏迟疑了瞬,手指在筷子边缘摩挲了一下,“有没有过突然不怎么理你、好像要疏远你的阶段? 王甜甜歪着脑袋想了想:“我们本来也不算特别亲近,他嫌我小,不爱带我玩。不过他对我也挺好的,会给我买零食,有人欺负我他也会护着。” 说罢,王甜甜凑近了些,有些好奇地反问:“怎么了?你跟陈潮闹别扭了?” 陈夏摇摇头,没回答,只是心里那点闷闷的难受,似乎被王甜甜的话轻轻抚平了一点。 或许……哥哥长大了,就是这样吧。 既然他没有嫌她烦,也没有赶她走。 那她也不该再为这种事继续烦恼和难过了。 - 周末下午,陈夏换好了方便活动的衣服,正等着陈潮像往常一样喊她练习,却见他套上衣架上的外套,径直往门口走。 “哥。”陈夏疑惑叫了他一声,“今天不练了吗?” “不练了。”陈潮避开她的视线,伸手从架子上抓起手套,语气硬邦邦的,“你休息吧,我出门一趟。” “出门?”陈夏愣了愣,“去拳馆吗?” “去滑冰。”。 闻言,陈夏乌黑的眼底倏地亮起两簇小小的光,几乎是本能地朝他走近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期待:“我也好久没滑了……能带我一起去吗?” 陈潮捏着手套的手指微微一僵。身后那抹熟悉的温软气息正一点点渗透过来,混着洗衣液的淡淡清香,让他的脊背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不能。”陈潮生硬地回绝,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棱子。 陈夏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火,暗了下去,但还是轻声追问:“为什么?” “都是你不认识的人,你去也没意思。”陈潮抓起钥匙,已经拧开了房门。 “……不是和浩哥他们一起吗?”她意外道。 “不是。” 这一次,陈夏彻底愣住了。 在凛城,陈潮的好友圈其实很小。除了那几个一起长大的哥们,他几乎不跟旁人来往。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在意,像细小的刺,扎得人发紧。 “那……”她忍不住伸手拽了下他的衣角,“我自己滑也行,不跟着你。我离你远点,不打扰你。” 她只是想知道他交了怎样的新朋友。 陈潮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仰着脸,眼睛湿润又明亮,像从前无数次看向他时那样,带着一点倔,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 那一瞬间,他几乎就要点头。 可他不能。 他必须把这条线划清。 陈潮别开视线,咬了下后槽牙,索性扯出了一个足够让她退开的理由:“我要去约会,明白吗?带着你,我谈什么恋爱?” 约会。 谈恋爱。 这几个字像是猝不及防砸下来的重拳,闷闷地落在陈夏胸口。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问出口。 原来如此。 最近那越来越刻意的疏远,是因为他有了女朋友。 有了想要单独相处、不想被她这个负担打扰的对象。 陈潮没敢看她的反应。那股燥热又爬上了他的颈后。他像是怕自己心软,又像是怕被她看穿,猛地拉开防盗门,大步走了出去。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世界瞬间安静得让人发慌。 陈夏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才慢慢走到窗边,费力把结了霜的窗子拉开一道缝。 楼下的空地上,陈潮正跨上那辆黑色的山地车。他的衣摆被风吹得扬起,头也没回,很快就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陈夏看着空荡荡的路口,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膨胀,然后慢慢裂开,渗出了酸涩的汁液。 其实陈潮在学校里受欢迎,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从没去设想过,他会谈恋爱。 因为他太忙了。 忙着打拳,忙着帮家里送快递,还要忙着照顾她。 可这些理所当然的理由,在这一刻全都成了她的一厢情愿。 一阵冷风袭来,陈夏缩了缩肩膀,有些脱力地关上了眼前的窗。 房间里依旧是暖烘烘的。 可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冻住了。 - 傍晚天色渐暗时,门锁“咔哒”一声响起。 陈潮裹着一身冷风进了屋,靴底带进来的雪沫在门口化成一小滩水渍。他低头换鞋,顺手把身上脱下的冲锋衣挂上衣架,衣料摩擦,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哥?” 陈夏正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乱炖从厨房出来,闻声抬头,眼底闪过一瞬的亮:“你回来了。” 今晚家里只剩他们两个。陈刚和张芸去了隔壁市拉货,她本以为他会在外面吃完再回来,索性把中午剩下的饭菜热了热,当作晚饭。 “嗯。”陈潮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手。 水声停下时,陈夏已经把碗筷摆好。她低着头,把筷子对齐,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轻声开口:“……下午约会得开心吗?” 陈潮擦手的动作一顿,在她那双清亮、干净得近乎审判的目光下,他心虚地扯了下衣领,语气故作懒慢道:“开心啊。” 说完,他又耸了耸肩,撑起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闹哄哄的挺有意思。” 那副样子,像是真的刚从一场愉快的约会里回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下午有多难熬。 他到滑冰场时,才发现其他人一个都没来,偌大的冰场边,只站着林曼一个人。她有点尴尬地笑,说大家临时都有事,来不了了。 那一瞬间,他就有点后悔答应出来。 后来林曼说自己不太会滑,问他能不能教。陈潮心里烦得要命,面上却还是耐着性子讲了几句站姿和重心。 可林曼像是听不懂他的教学一样,非要让他手把手的教。 他懒得再应付,丢下一句“听不懂就去租辆滑冰车玩吧”,就自己滑走了。 只是清净没多久,林曼又追上他,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那点耐心终于被磨光,他随便找了个理由,直接回了家。 “哦,开心就好。”陈夏低下头,给他盛了碗汤,动作很稳,声音却轻了一点。 心口那点酸意,随着蒸汽的升腾又悄悄冒了头。 她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勾勒,冰场明亮的灯光,光滑如镜的冰面,陈潮也像以前护着她那样,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并肩掠过。 她手腕微微一抖,汤面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我自己来吧。”陈潮几乎是立刻伸手接了过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指尖交错的瞬间,他的手指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 像是被微小的电流触到,两个人同时一顿。 陈夏受惊般缩回手,指尖蜷进掌心,可手背上那抹被触碰过的灼热感,却像迟来的余震,迅速蔓延开来。 陈潮也迅速收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太自在地把那碗汤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在拉开一条无形的安全线。 见状,陈夏心口的酸意更盛,匆匆低下头,掩饰吃起了饭。 明明她只是他的妹妹。 他和谁一起滑冰、和谁谈恋爱,本来就不该跟她有任何关系。 可心里那股涩涩的在意,却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点点往外渗,怎么堵都堵不住。 饭吃到一半,她还是没忍住,抬眼问了一句:“……你是怎么认识她的?是同学吗?” “谁?”陈潮夹着菜,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你……女朋友。” 陈潮动作一顿,筷子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他快速扒了一口饭,像是在掩饰什么,语气却刻意压得平直而生硬。 “不是同学……拳击馆楼上,学芭蕾的。” 学芭蕾的。 这几个字在陈夏脑海里慢慢铺展开—— 轻盈、优雅、站在灯光正中央的人。 和她这种从乡下来的、只会埋头读书的人,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刚遇见她时,随口丢过来的那个称呼。 土包子。 陈夏抿了抿唇,把那点突兀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去,像是怕自己露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在意,又故作随意地补问了一句:“哦,那她……” “吃饭呢,哪儿那么多话。” 怕说多错多,陈潮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了她的提问,语气又凶又急,透着股压不住的不耐烦。 陈夏怔了怔,随即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睫,没再多说什么。 餐桌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碰碗的细碎声响。 陈潮平时说话也一向冲,语气不好听是常态。陈夏一直知道,他嘴硬心软,从来没真正对她发过火,所以以往也不会往心里去。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被他这硬邦邦的语气一刺,心底那点憋了许久的酸涩,忽然就失了控。 眼眶毫无征兆地发热,酸胀得厉害。她低着头,攥紧筷子,拼命眨了几下眼睛,想把那股湿意逼回去,可下一秒,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啪嗒一声,砸进了碗里。 陈潮原本还在为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心烦意乱,一抬眼,却撞进了这一幕。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像是被人迎头砸了一拳,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那些强撑的冷淡与疏离,也在顷刻间,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第18章 第18章 餐椅在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陈潮猛地站起身,动作仓促得差点带翻手边的汤碗。 他顾不上收拾,大步跨过去, 在陈夏的凳子旁蹲下。一米八的个头, 此刻却像被人硬生生折了下来,缩成一团。 “夏夏……不是……你哭什么啊……”他语无伦次,声音一下子软得不像话,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抹眼泪, “我刚才没有凶你的意思,我就是……操……” 他急得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脸颊, 陈夏却偏过头, 躲开了他的手。 陈潮的手一僵,悬在了半空中。 陈夏吸了吸鼻子, 在他无措的注视下, 胡乱扯了个借口:“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陈潮愣了一下, 立刻追问, “怎么了?谁惹你了?” 陈夏垂下湿漉漉的眼睫,盯着面前的碗,声音哽咽,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次期中考试……我没考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潮脸上的紧张和愧疚齐齐卡住。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眉梢狠狠跳了下:“……你说什么?” “期中没考好。”陈夏重复了一遍,虽然心虚, 但眼泪还是真情实感地流着。 陈潮差点被气笑了。 “陈夏, 你没事吧?”他嘴角抽了下,语气复杂得难以形容,“你这次期中考不还是年级第一吗?这也叫没考好?那你让我这种年级倒数的人怎么活?去跳护城河吗?” “不一样的……”陈夏被他怼得一时语塞, 只能硬着头皮把谎往下圆,“数学……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算错了,没拿到满分。” “……” 陈潮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无语地抹了把脸。 趁着他短暂失语的空当,陈夏赶紧站起身。 “我吃好了。”她红着眼睛,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自己面前的碗筷,“先回房间学习了。” 说完,她便一头扎进房间,关上了门。 餐厅里只剩下陈潮一个人。 他盯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愣了半晌,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三两口扒完了自己碗里已经凉透的剩饭,食不知味。 收拾好桌子,关了灯,他推门回了房间。 屋内静悄悄的。 只有书桌那盏台灯亮着,将暖黄的光晕拢在一小方天地里,像是一个拒绝被打扰的结界。 陈夏已经坐在那里了。她背对着门口,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练习册,手中的笔刷刷地写着,似乎真的已经两耳不闻窗外事,完全沉浸在因为没考满分而发愤图强的状态里。 陈潮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盯着那道纤细又倔强的背影看了许久。 这就是好学生的世界吗? 因为没有满分就要拼命至此。 他感觉自己可能永远无法理解。 也走不进去。 胸口像是被谁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的,有些发闷,又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不过,算了。 陈潮垂下眼帘,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走不进去也好。 他本来就该和她保持点距离。 若是离得太近,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再对她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混账生理反应。 想到这,陈潮敛去了眼底的情绪,随手抓起换洗的衣服,转身离开了房间。 听到屏风后那道轻微的关门声,以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陈夏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手中假装忙碌的笔,也随之停住。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那种快要炸开的闷痛感缓解了一些,但依旧堵得慌。 笔尖在试卷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陈夏盯着那个黑点,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她其实也搞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对他交女朋友这事反应这么大? 甚至控制不住地当着他的面掉了眼泪,最后还要撒那样一个拙劣的谎来掩饰。 毕竟就算他谈恋爱了,也不会实质性地影响到她什么。 她来凛城、住进这个家已经三年多了。 从最初的防备、排斥,到现在的一起上学、一起吃饭、甚至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她知道,陈潮虽然嘴硬,虽然总是一副嫌她麻烦的样子,但他早就从心底接受了她这个妹妹。 他不会再想着把她赶出去。妈妈也和陈叔领了证,她在这个家是安全的,是可以安稳生活下去的。 既然生存危机早就解除了,那她到底在怕什么? 又在难受什么? 陈夏转过头,看了看桌边的纸箱小屋,墙上挂着的粉色拳击手套,又想起两年前他满脸是血、却把她紧紧按进怀里的温度……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他刚才在餐桌前,打断她追问女朋友时那副不耐的神情上。 心里那股酸意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还要猛烈。 不想让他护着别的女生。 不想看他为别人不耐烦,却对自己退避三舍。 这种独占欲,早就超过了妹妹对哥哥的范畴。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钻进脑海,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 难道她不只是想拿他当哥哥? 陈夏猛地捏紧笔杆,指节发白,心脏也跟着剧烈一缩。 不行的。 陈潮明明是给她安全感的家人,她怎么能对他存这种心思? 若是被他察觉到了,他本就已经在刻意拉开距离,恐怕只会更加避之不及。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强行把这个不该存在的念头,摁进了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 周一下午,数学课。 教室被暖气烘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空气又闷又燥。粉笔灰在阳光的光柱里浮沉,晃得人眼皮发沉。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起初只是零碎的说话声,很快变得尖锐起来,像有人在争执,夹杂着几句情绪失控的喊骂,隔着几层楼都能听见。 教室里顿时起了波澜。 靠窗的几个男生忍不住探头往外看,后排也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原本在认真写笔记的陈夏也笔尖一顿,抬起了头。 “看什么看。”数学老师粉笔敲了敲黑板,提高了音量,“黑板在窗户外面吗?谁再分心,就上来把这道函数题解了!” 教室里的躁动瞬间被压了下去。 窗外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只剩下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沙沙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第二天一早,王甜甜就带来了第一手情报。 “夏夏,我知道昨天什么情况了!可吓人了!” 陈夏刚走出车棚,就碰上了王甜甜,她一把挽住陈夏的胳膊,神秘秘兮兮又带着点惊恐地说道,“昨天来学校闹的那人,是六中一个女生的家长。那女生跟咱们学校初三的一个男生谈恋爱,结果搞出人命了!” 陈夏怔了怔:“啊?出人命?” “就是怀孕啦!”王甜甜压低声音,一脸讳莫如深,“那个男生也是渣,听说出事了就直接装死,不接电话、不见人,女生家里急疯了,才一路闹到学校来找人。” 陈夏听得心惊肉跳。对于她们这个年纪的学生来说,怀孕这两个字简直就是天塌下来的大祸,是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禁忌。 因为这起性质恶劣的事件,学校的反应快得惊人。 升旗仪式上,校长黑着脸讲了整整半小时的学校纪律。紧接着,一场轰轰烈烈的严抓早恋运动开始了。 教导主任每天在大课间和晚自习都要巡视,原本那些喜欢在操场角落、花坛边溜达的小情侣瞬间销声匿迹。 更可怕的是,每栋教学楼里,还多了一个红色的匿名举报箱,学校鼓励大家互相监督。 一时间,学校里的气氛肉见可见地紧绷起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弦绷着。男生女生哪怕是借个橡皮,都要左顾右盼,生怕被人误会举报了。 这一周,便在这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氛围里结束了。 周六。 陈潮照例一大早就去了雷霆拳馆。 家里只剩下陈夏一个人。她收拾完屋子,习惯性地走到陈潮那边的书桌前,想帮他把堆得乱七八糟的书本理一理。 目光扫过后面的暖气片时,她的动作却蓦地顿住了。 上面静静地挂着一卷白色的护手绷带,是昨晚陈潮洗好晾干的,大概是今早走得太急给落下了。 陈夏皱了皱眉。她听陈潮说过,打拳时不缠绷带,手腕和指骨很容易挫伤。 短暂犹豫了下,她还是拿起那卷绷带,换了鞋,匆匆出了门。 雷霆拳馆离物流站不算远,坐公交车也就四站地。 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去。 下了公交车,她站在陌生的街头,东张西望地找了好一会儿,才在马路对面的一栋商业楼外墙上,看到了“雷霆搏击”四个大字的招牌。 招牌挂在三楼。 陈夏的视线顺着楼层指示牌下意识地往上移,果然又在五楼看到了一家艺术培训中心的招牌。 她不自觉地攥了下手里的绷带,才收回目光,穿过马路朝那栋楼走去。 透过半开的玻璃门,她一眼就看见了陈潮。 他还没换训练服,依旧斜挎着那个黑色的运动包,正慵懒地靠在休息区的自动贩卖机旁。 但他不是一个人。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生。穿着紧身的舞蹈练功服,外面套了件粉色的小开衫,显得身段修长优美,像一只高傲的天鹅。 她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正仰着脸跟陈潮说着什么,侧脸带着盈盈的笑意。 陈夏脚步猛地一顿,停在了玻璃门外。 这个女生……应该就是他那个学芭蕾的女朋友了吧。 心像是被人一把推入冰水里,骤然一沉。 之前好不容易平复、藏好的那些情绪,此刻像反扑的潮水,变本加厉地涌了上来,堵得喉咙发苦。 她不敢上前。 甚至下意识地往门边的阴影里缩了缩。 看着里面那一对般配的身影,她觉得自己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窥探着原本就不属于她的、太过耀眼的光亮。 所幸,可能是赶着上课,他女朋友没和他聊两句,就转身走向了电梯。 直到电梯门彻底关闭,陈夏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她低下头,用力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努力调整出一个自然的表情,然后深吸一口气,佯装若无其事地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哥。” 陈潮正仰头喝水,冷不丁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吓了一跳,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咳”了两声,狼狈回过头。 “你怎么来了?”他诧异挑了下眉,眼底似乎还闪过了一丝奇怪的慌乱。 “你绷带忘带了。” 陈夏走上前,摊开手掌,露出那卷被她捏得有些皱的白色绷带,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看在暖气片上挂着,怕你受伤,就送过来了。” 陈潮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裤兜,这才发现确实空空如也。 “……谢了。” 他伸手拿过绷带,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冰凉的手心,眉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蹙了一下。 “傻不傻,忘带了我这就这有公用的,还能真光着手打啊?”他把绷带揣进兜里,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嫌弃,“大老远跑一趟,也不怕冷。” 话是这么说的,却还是偏过身,摸出几枚硬币投进了自动贩售机。 “哐当”一声。 他弯腰捡起一瓶温热的罐装奶茶,转身塞进她手里。 “拿着。”语气不耐烦,却又理所当然,“暖暖手。” 陈夏双手捧着那瓶滚烫的奶茶,掌心的热意一点点渗进来,顺着血液漫到全身。 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明明刚才还难过得不行,可只要他随手给她一点照顾,她就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她默了片刻,小声问:“哥,你几点开始训练?” 陈潮垂眸看了眼表:“还有五分钟。” 他抬眸看她:“我得上楼去换衣服了,你赶紧回家去。” 看着他转身的背影,陈夏迟疑了两秒,猛地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我能留下看你训练吗?” 陈潮脚步一顿。 他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脖颈,语气下意识变得疏离:“这有什么好看的。全是汗味儿,又吵。” “我不是也跟你学打拳了么?”陈夏抿了抿唇,声音很轻,“想多看看,学一学,来都来了。” “……哦。” 陈潮放下手,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在心里自嘲地嗤笑了一声。 他还以为,她是想看他打拳。 原来只是想偷师。 “行吧。” 他很快收敛了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失落,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下巴朝电梯方向一扬。 “那你跟我来。等下就坐边上,安静点,别乱跑,要是觉得无聊了,就自己回去。” “嗯!” 陈夏乖乖点点头,抱着那瓶热奶茶,像个听话的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手心被热饮烘得发暖。 连带着刚才那颗被推入冰窖里的心,也一点点回了温。 第19章 第19章 推开训练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一股混合着皮革和汗水的热浪扑面而来。 陈潮领着陈夏一进去,几个正在休息区喝水的男生立马就把视线投了过来。 “哟,潮哥来了!” 其中一个留着寸头、肌肉练得块块分明的男生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 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 眼神却直往陈潮身后瞟。 “这谁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抱着热奶茶,站得有点局促的陈夏,吹了声口哨,语气暧昧又欠揍, “可以啊你,什么时候换口味了?这要是让林曼看见,心不得碎一地?” 林曼对陈潮有意思这事, 拳馆里早就不是秘密, 说起来自然也没什么避讳。 旁边几个男生也跟着打趣:“就是,从来没见你带过女生来, 这关系一看就不一般。” 陈夏被这阵起哄得弄得有点无所适从, 下意识地往陈潮背后缩了缩。 “滚蛋。” 陈潮眉头一皱, 抬腿虚踹了那个寸头男生一脚, 力气不大,却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他伸手把陈夏从背后拉出来,往自己身前一挡,手臂横在她前面, 姿态护得很自然:“别瞎在那放屁。这是我妹,陈夏。” “你妹?” 寸头男生愣了一下, 眼睛瞪得溜圆, 视线在满脸凶相、眉骨带疤的陈潮,和白净秀气、文文静静的陈夏之间来回扫视了好几圈。 “卧槽,真的假的?”他一脸你逗我的表情, 脱口而出,“这长得也太不像了吧!” “就是,妹妹皮肤这么白,这么水灵。”旁边的人也跟着补刀,“你真是他妹啊?没抱错吧?” 陈夏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妹妹。我哥也很帅的。”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了所有人耳朵里。 “哎哟!”寸头男生捂着胸口,一脸夸张的酸样,“听听!听听!我哥也很帅的,潮哥,你这妹没白疼啊!” “行了。”陈潮紧绷的嘴角压不住地扬了下,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紧训练去,别围这儿吓唬人。再废话待会儿实战练死你们。” 闹哄哄的男生们嘻嘻哈哈地散去,各自回到了训练区域。 陈潮指了指角落里的长椅,示意陈夏过去:“你就坐那儿看吧。” “嗯。”陈夏乖乖点了点头,捧着奶茶罐坐了过去。 拳馆里很快被击打沙袋的闷响和教练的口令声填满。 陈夏看着擂台上挥汗如雨的陈潮,刚才那阵起哄中夹杂的一个名字,才后知后觉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林曼。 应该就是他的女朋友了吧。 想到那个像白天鹅一样优雅的身影,陈夏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奶茶罐,压在心底的酸意又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不过,刚才那帮男生似乎还说了,从来没见他带过女生来。 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即便是女朋友,陈潮也从来没把她带进拳击馆过? 把女朋友留在门外,却把她带了进来。 想到这,陈夏原本像被酸水浸泡过的心脏,忽然就松快了不少。 看来,他那个女朋友,在他心里也没多么特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奶茶,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 11点钟,随着教练的一声哨响,一上午的高强度对抗训练终于结束。 男生们几乎是原地瘫倒,有的直接仰躺在地板上喘气,有的靠着围绳灌水,场馆里一片筋疲力尽的哀嚎声。 陈潮摘下拳套,甩了甩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没多停留,径直朝角落走去。 陈夏还乖乖坐在那里,奶茶早就喝完了,罐子被她摆在了身边。 “行了。”陈潮在她面前站定,把拳套往腋下一夹,“下午的训练内容跟上午差不多,你可以回家了。” 陈夏仰起头,明显有点不情愿:“我还是想再看看。” “不怕浪费时间了?”陈潮低头睨着她,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懒散又带点调侃,“上周是谁哭着说期中没考满分,得抓紧时间学习的?” 陈夏脸腾地一下红了。 这个蹩脚的借口被当众翻出来,她一时无从反驳,只能心虚地站起了身。 旁边的寸头男正拿着毛巾擦汗,听到这话凑了过来,一脸惊奇: “嚯,真的假的?没考满分还要哭?妹妹,你这觉悟也太高了吧?让我们这种及格万岁的人怎么活?” 周围几个正在换鞋的男生也跟着起哄:“潮哥,你这妹妹原来是个学霸啊?” “那当然。”陈潮下巴一扬,单手插进兜里,语气里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得瑟,比他刚打赢一场实战还明显,“年级第一,甩第二名几十分那种。” “卧槽!牛逼啊!” “厉害厉害!” 听着周围一片羡慕的赞叹声,陈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心里却像是被灌了一勺蜜,甜丝丝的。 原来,他也会这样理所当然地、毫不避讳地,因为她而骄傲么。 可这份甜意还没来得及化开,门外就传来一声吆喝: “潮哥!快出来!林曼又在楼梯口等你吃午饭了!” 热闹的训练馆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起哄声和口哨声:“潮哥快去吧,别让美女等急了!” 陈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潮。 陈潮原本还得意洋洋的表情也微妙凝固了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眼底闪过了一丝烦躁。 “我才……” 拒绝的话刚到了嘴边,陈潮的视线一转,正好撞上了陈夏望过来的目光。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探究,带着小心翼翼,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审视。 陈潮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他之前骗她说自己在谈恋爱,现在所谓的女朋友都找上门了,他要是再不去,这谎还怎么圆?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个“不”字咽了回去。 “……知道了。” 他冲门口应了一声,然后转向陈夏,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我先送你去公交车站。” 走出拳馆大门,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凉意。 刚拐过楼梯口,一道粉色的身影果然等在那里。 看到陈潮出来,林曼眼睛一亮,刚要迎上来,视线却落在了跟在他身后的陈夏身上。她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打量了她一眼。 陈夏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脚步微顿,往陈潮身后躲了躲。 那种面对“正牌女友”的局促感,让她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 “这我妹。” 陈潮没等林曼开口,先一步简短介绍道,语气平淡,却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了她打量的视线:“我得先送她去车站,你先去楼下美食广场占个座,我送完就过去。” “哦!妹妹好呀!”林曼紧绷的神色一松,笑得眉眼弯弯和陈夏打了个招呼,视线很快又回到陈潮身上,“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 陈潮扔下两个字,就带着陈夏大步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陈夏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海里全是刚才林曼那个甜得发腻的笑容。 出了大楼,两人一路无话地走到公交站台。 周末的车站人不多,北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 陈潮单手插兜,正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应付和林曼的午饭。 “哥。” 身边的陈夏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干嘛?”陈潮偏过头。 陈夏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小声问道:“学校里……那个初三早恋怀孕的事,你听说了吗?” 陈潮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废话,闹那么大,谁不知道。”他漫不经心地回道,“怎么?吓着你了?” 陈夏摇摇头,又点了点头。她抬起眼,目光有些复杂地落在他脸上,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那你……不会吧?” “不会什么?”陈潮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陈夏咬了下嘴唇,脸颊涨红了几分,却还是执拗地问了出来,“你不会也像那个男生一样吧?” 轰。 陈潮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度从脖颈瞬间烧到了耳根。 那个荒唐、混乱、甚至带着罪恶感的梦境,毫无征兆地再次冲进他的脑海。 黏腻的触感,急促的呼吸,还有身体最不堪、最失控的反应。 重新被勾起的慌乱和羞耻,瞬间化成了恼羞成怒的暴躁。 陈潮猛地沉下脸,语气凶得吓人:“你小小年纪的,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他虚张声势地瞪着她,试图用愤怒来掩盖自己的心虚:“谁教你问这些的?作业太少了是吧?小屁孩家家的,操心这种破事儿?你是不是闲的?” 陈夏被他吼得缩了一下脖子,委屈地辩解:“我就是……担心你……” “用不着你担心!” 陈潮粗暴地打断她,转过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生怕被她看出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正好一辆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进站。陈潮像是送瘟神一样,推着她的后背把她往车上赶。 “车来了!赶紧回家吃饭去。” 陈夏被推上了车。 车门“啪”地一声合上。 她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那个身影。 陈潮还站在原地,他依然插着兜,眉头紧锁,在那萧瑟的寒风里,莫名显得有些狼狈。 陈夏慢慢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随着公交车的颠簸,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热的眼眶,指尖蹭下来一点湿意。 每次都是这样。 只要一提及那个女生的事,陈潮就会变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暴躁、不耐烦,甚至恶语相向。 就像是在防备她。 生怕她这个不懂事的妹妹多嘴多舌,坏了他和女朋友的关系一样。 明明她只是在担心他。 可是,念头刚落,她的心脏却莫名收紧了下。 真的……只有担心吗? 陈夏有些茫然地看着车厢地板。 关于那个初三男生让女生怀孕的传闻,虽然被大家传得绘声绘色,但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依旧是个模糊、神秘且充满禁忌的概念。 她并不完全懂,到底要做怎样的事情,才会导致那样严重的后果。 但她本能地知道,那一定是比牵手、拥抱,甚至比接吻还要亲密无数倍的事。 所以……陈潮也会和林曼做那样的事吗? 哪怕只是稍微想一下,她都觉得难以忍受。 她不想他和别的女生做那些事。 牵手不行,接吻不行,更亲密的事……绝对不行。 陈夏眸色暗了暗,抿紧了唇。 周一早晨。 打着值日的幌子,陈夏早早去了学校。 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她脚步声,最终停在了那个红色的举报箱前。 确认四下无人,她指尖微动,一张折叠方正的信纸顺着校服袖口滑入掌心。 陈夏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手指轻轻一松。 “哒。” 轻微的纸张落地声,信纸顺着黑洞洞的投递口滑了进去,瞬间被黑暗吞没。 陈夏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理了理书包带子,转身上了楼。 ----------------------- 作者有话说:评论10个红包掉落,宝宝们周末愉快! 第20章 第20章 隔天放学。 陈潮刚把那只黑色的运动包甩上肩, 就被一道严厉的声音叫住了。 “陈潮,跟我来趟办公室。” 班主任老赵背着手站在走廊阴影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陈潮皱了皱眉, 下意识回想了一下这两天的表现, 除了上课睡觉外,好像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况且作为体育特长生,只要不扰乱课堂纪律,老赵对他上课补觉这事儿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带着几分莫名其妙, 他单手插兜,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没别人,安静得有些压抑。 “陈潮, 你行啊。” 刚一进门, 老赵就把手里的保温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 震得里面的茶水都晃荡了出来。 “都初三了, 火烧眉毛的时候, 你给我搞这一出?甚至还顶风作案?” 陈潮一头雾水, 站姿依然懒散:“老师,我干嘛了?” “还装!” 老赵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拉开抽屉,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 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手指用力点了点:“自己看!” 陈潮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普通的横格纸, 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有人刻意用左手伪装写出来的—— 【初三一班陈潮,在和校外艺术培训中心的女生早恋】 陈潮愣了一下, 眉头瞬间锁紧,眼底闪过一丝荒谬:“老师,这纯属造谣。” “造谣?”老赵不可置信地扬了下眉,眼神犀利,“那我问你,有没有这个艺术培训中心?” “有……” “你认不认识里面的女生?” “认识是认识……但那是……”陈潮急着解释,“那是拳馆楼上,我天天去训练,碰见人打个招呼很正常,我真没谈。” “没谈?”老赵冷笑一声,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没谈人家举报信里说得这么笃定?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全校这么多人,人家怎么不举报别人偏偏举报你?” “我……”陈潮百口莫辩。 “行了,别解释了。”老赵大手一挥,直接下了判决书,“这种风气必须杀住!赶紧跟你那小女朋友分手,这周五前,再给我写一千字的检讨,好好反省一下你的作风问题!” 陈潮咬了咬牙,刚想再为自己辩驳几句,就被老赵打断道: “我已经通知你家长了,还有什么话,回家和你爸说去。” …… 走出办公室,陈潮捏着眉心,只觉得这事儿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荒谬。 他和林曼之间清清白白。拳馆那帮兄弟虽然嘴欠爱开玩笑,但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他对林曼避之不及,谁会闲得没事去举报这种莫须有的早恋? 更何况,那封信里言之凿凿的语气,仿佛亲眼见证他承认了关系一般。 陈潮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陈夏。 从头到尾,他只对她一个人说过,自己在和林曼“谈恋爱”的事。 心脏猛地缩紧,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运动包,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赶往拳馆。 可接下来的训练,他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出拳慢了半拍,防守也屡屡走神,被教练点名骂了好几次。 哨声一响,他几乎是立刻收拾东西离开。 回家的路,比平时更长。 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屋里的低气压几乎扑面而来。 陈刚下午接到老师电话后,气得晚饭都没吃。陈潮一进屋,就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通。 “都初三了!初三了啊!”陈刚指着他的鼻子骂,“老子花钱送你去练拳,是让你能升高中的!不是让你去搞对象的!你要是不想念了,就趁早滚回来送快递!” 陈潮低着头,一声没吭,任由唾沫星子喷在脸上。 直到陈刚骂累了,挥手让他滚回房间反省。 陈潮这才转身,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屋里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低低压在桌面上,静得有些发闷。 陈夏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背脊挺得笔直。听到门响,她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像是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陈潮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的寒意一点点渗透出来。 他反手关上门,落了锁。 “陈夏。”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别装了。” 陈夏身体僵硬了一瞬,慢慢转过身。她看着陈潮阴沉的脸色,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摆,强装镇定:“……怎么了?” “那封举报信,是你写的吧。我哪里得罪你了?” 陈潮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漆黑眼底暗流涌动。 没想到他一下子就怀疑到了她身上,陈夏心跳如雷,脸上却努力维持着茫然:“什么举报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陈潮嗤笑一声,步步紧逼,高大身躯将她困在了书桌前,“那我帮你回忆下,信里说我在和艺术中心的女生早恋,还特意用了歪歪扭扭的字迹。” 陈夏咽了下喉咙,垂下眼帘,试图用逻辑反击:“……拳馆里那么多人,大家都知道你在早恋。你为什么就觉得是我举报的?” “……” 陈潮猛地噎了一下,表情微妙僵了僵。 是啊,为什么? 因为这本来就是个谎言。 因为他在和林曼谈恋爱这事,他只对她一个人说过。 至于这背后的理由? 他这辈子都没脸说出口。 陈潮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扯出另一个谎言来圆这该死的逻辑:“因为跟我一起练拳的,根本没有三中的学生,除了你,没人知道我在哪个班。” 没想到竟会如此,陈夏的脸色瞬间惨白,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被击得粉碎。 她慌了。 那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羞耻感,还有那点不可告人的占有欲即将曝光的恐惧,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在极度的慌乱中,她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为了自保,慌不择路地亮出了最伤人的爪子,试图用正义来掩盖私欲。 “对。是我举报的。”陈夏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声音尖锐而颤抖,“我就是看不惯!” 陈潮愣了一下:“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你……” 陈夏抿了抿唇,用最正直、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把那把刀狠狠捅进了他心里: “家里花了那么多钱送你去练拳,陈叔那么辛苦,你马上就要中考了,却只知道谈恋爱……我就是看不惯像你这样随随便便、不务正业的差生!”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差生这两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陈潮的脸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正义凛然、仿佛受了多大委屈的好学生,只觉得心寒至极。 原来随着年纪的增长,她不仅不再依赖他这个哥哥,甚至打心底里开始瞧不起他了。 “行。我记住了。” 陈潮气极反笑。他点了点头,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变得陌生而冷漠,像是要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剔除出去:“嫌我给你丢人了是吧?好学生。” “……” 陈夏一愣,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她没有这个意思,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陈潮已经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换洗的衣物,重新拧开门锁,“砰”的一声,狠狠甩上了房门。 巨大的摔门声震得墙皮都抖了三抖。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陈刚暴躁的吼声: “陈潮!关门这么大声干什么!还想拆家是吧!安静点!别影响你妹妹学习!” 陈潮理都没理,大步穿过客厅,钻进卫生间,又是“砰”的一声巨响,狠狠带上了门。 门震的余响在空气中回荡,陈夏的身子跟着颤了颤。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滚烫过后,只留下了一片冰凉。 - 虽然这天之后,陈潮写了检讨,早恋的风波也总算平息。 可兄妹俩的关系却降到了冰点,甚至比陈夏刚来这个家时还要糟。 在家碰面,他目不斜视。吃饭时,他只盯着碗。就连晚上睡觉,他也会刻意把身子背过去,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仿佛多跟她产生一点交集都会让他觉得厌烦。 陈夏试过好几次想要缓和关系。 她会在他训练回来时,像以前一样把温水放在他桌边,或者切好他爱吃的水果。 可陈潮看都不看一眼。 “不渴。” “不吃。” “别忙活了,好学生的时间宝贵,别浪费在我这种差生身上。” 每一次,他都用冷冰冰的嘲讽把她堵回去。陈夏捏着衣角,看着他冷漠的侧脸,除了在心里一遍遍后悔当初的口不择言,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而陈潮,其实也没比她好受多少。 看着陈夏那副想靠近又不敢、红着眼睛受气包似的模样,他心里也堵得慌。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至少那些让他羞耻的、见不得光的绮念被彻底摁了下去。 他不用再担心自己会失控,也不用再编造什么拙劣的恋爱谎言来骗她了。 就这样保持距离,或许对谁都好。 这种僵持一直持续到了寒假来临。 凛城的冬天依旧漫长且寒冷,窗外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对于陈潮来说,这个寒假至关重要。 徐教练给他定下了死目标:必须在四月的省青少年拳击锦标赛上,打进前三名。只要拿到这个名次,他就能获得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 有了这个证,即便中考文化课成绩差一点,也有机会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被重点高中凛城一中特招录取。 这是他这种差生唯一的出路。 拳击这边,陈潮很有信心。这两年多的苦练不是白费的,他在市里的水平已经数一数二。 但问题出在了文化课上。 特招虽然分低,但也不是没门槛。如果文化课烂得太离谱,连提档线都过不了,那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期末考试成绩单发下来那天,陈刚看着上面一片飘红的分数,愁得把烟灰缸都塞满了。 “你这是去考试了还是去抓阄了?”陈刚气急败坏地把成绩单拍在桌子上,指着陈潮,“照这个分,就算你拿了省冠军,也进不去一中的大门!” 陈潮瘫在沙发上,转着手里的握力器,一脸无所谓:“那就不去一中了呗,普高总能随便念一个。” “放屁!”陈刚气得想抽他,“老子供你练拳是让你以后有出息的!普高有几个能考上大学的?这个寒假,拳要练,书也得读!必须找个补习班给你恶补一下!” “我没空。”陈潮拒绝得干脆,“徐教练说了,寒假要集训,每天从早练到晚,哪有时间去补课?” “你……”陈刚被噎得说不出话,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寒假补习班几乎都在白天,就算晚上有,等他训练完也早下课了。 一直坐在角落里安静看书的陈夏,听着父子俩的争执,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 她犹豫了片刻,目光在陈潮那张不耐烦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陈叔。”她合上书,站起身,声音虽然不大,却很清晰,“我可以帮哥哥补习。” 客厅里静了一下。 陈刚愣住,陈潮转握力器的动作也停了。 “你?”陈潮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你才上初一。我初三,你教我?” 面对他的嘲讽,陈夏这次没有退缩。 她抿了抿唇,直视着陈潮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是初一没错,但我已经自学到初二的课程了。”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有底气了一些,“你现在的成绩……大部分是因为基础太差。这些基础题,我都能教。我的时间也最灵活,等你晚上回来,不管几点,我都能帮你。” “都自学到初二课程了?”陈刚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随即一拍大腿,喜出望外,“哎呀!我都忘了咱家还有个尖子生呢!”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马拍板:“行!就这么定了!夏夏,这个寒假你哥就交给你了!只要能让他考及格,陈叔给你发大红包!” “爸,你开什么玩笑?”陈潮猛地坐直身子,一脸抗拒,“我不用她教!让个初一的小丫头教我,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 “要脸?考那几分你有脸?”陈刚眼珠子一瞪,拿出了家长的威严,“这事儿没商量!你要是不学,明天的拳馆你也别去了,腿给你打折锁屋里!” “……” 陈潮咬牙切齿地瞪了陈刚半天,又转头狠狠剜了一眼多管闲事的陈夏。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却留给他一个乖巧又固执的发顶。 逼得他最终只能从齿缝里,无可奈何地挤出一个字: “好。” ----------------------- 作者有话说:哥其实在气的,是妹看不上他,伤自尊了。下章兄妹俩就会和好了[让我康康] 第21章 第21章 晚上九点半。 陈潮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从拳馆回来, 肩背酸胀得发麻,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可推开房门,他绝望地发现, 屏风那边的书桌前, 陈夏已经严阵以待。 两把椅子并排摆着,桌上摊开他的课本和试卷,旁边还放着一杯热好的牛奶。 “哥,你先洗澡, 洗完我们开始。”陈夏转过头,表情认真得像个小老师。 陈潮嗤了声,把包往地上一扔, 拿着换洗衣物进了卫生间。他在里面磨蹭了好久, 希望能把她熬困。 可惜,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 陈夏依然坐得笔直, 眼睛亮晶晶地等着他。 “……” 陈潮心里一堵, 认命地走过去, 一屁股坐下,二郎腿一翘,把湿毛巾往脖子上一挂,整个人散得不行。 “行了, 讲吧。”他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挑衅, “我倒要听听你能讲出什么花来。” 陈夏没理会他的态度。她拿起他那张惨不忍睹的数学卷子, 指着第一道大题。 “这道题考的是二次函数。你抛物线的开口方向画反了……”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南方口音的温吞,没有老师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反而像一股涓涓细流。 陈潮散漫托着腮,一开始完全抱着敷衍和挑刺的心态在听。 他觉得,她无非是想在陈刚面前表现,在这个家里刷好感,才主动来给他补习。心里指不定怎么嫌弃,估计一会儿就装不下去了。 然而,她始终讲得很慢,很细。 最基础的概念,她都会反复拆开,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说法重新捋一遍。他一皱眉,她就会立刻停下来,换种方式继续讲,像是完全不介意浪费时间。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子,神情专注得不像是在做样子。 是真的在想办法教会他。 不知不觉间,陈潮翘着的那条腿慢慢放了下来。 他的视线从卷子上移开,又移回来,最后却落在了她的脸上。 “……哥?”陈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这一步,你听懂了吗?” 她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点点试探,像是怕自己讲快了,讲复杂了。 陈潮猛地回神,一种被人看穿的狼狈感油然而生。他心口一紧,下意识地竖起防备,脖子一梗,冷笑出声。 “没懂。像我这种差生,怎么可能听得懂这种东西?我又不是学习的那块料。”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身子后仰,语气带刺:“我看你还是别费功夫了,早点洗洗睡吧。放心,我爸那边我不会去告状,说你不负责任。春节你的大红包照样有得拿。” “……” 陈夏握笔的动作一顿。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垂下眼帘,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我不是为了拿大红包,也没觉得你会听不懂,而且……” 她抿了抿唇,重新抬起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灯光下澄澈得几乎没有杂质,像是能一眼望到底: “我从来没觉得你给我丢人过,你明明很厉害啊,又会打拳又会照顾人,一直都是让我引以为豪的哥哥。” 陈潮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慌乱地撇开脸,嘴硬地掩饰道:“少说这种虚伪的话。你要是不嫌我丢人,之前你写信举报我干什么?难道不是怕我惹出事来,连累你的名声,再给你丢人吗?” 旧事重提,像是一根刺,陈夏眼里的光黯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慌乱。 她已经想好了一个既不会越界暴露心思,又不会伤到他的理由。 “对不起……”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当时真的太害怕了……怕哥哥你会因为早恋毁了前途,也怕以后不能和你一起上高中、考大学了,所以才……” 陈潮一怔,不太自在地抬手摸了下后脖颈,才强撑着凶巴巴的语气回:“净瞎操心……你哥我心里能没数吗?不为升学,我能白吃这么多苦练拳?” “对不起……”陈夏又小声嗫嚅了一句。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密绒绒的长睫,试探着偷偷瞥了他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一瞬间,陈潮只觉得浑身更不自在了,说不清的热意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烫得厉害。 “行了行了,以后少操这不该操的心。” 陈潮匆匆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丢下一句蹩脚的借口,像个逃兵一样冲出了房间:“我去个厕所。” “……” 陈夏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杆。虽然该解释的都解释了,可看他的反应,她心里还是没底,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原谅她。 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半晌后,水声停了。 房门再次被推开,陈潮带着一身未散的水汽重新回到了房间。 他没看陈夏,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那张卷子往自己面前扯了扯,虽然脸上还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劲,但声音却明显缓了下来,没了之前那种扎人的刺: “刚才那一步……我没太懂。” 陈夏轻愣了下。 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她嘴角轻轻一弯,凑近过去:“那我再重新讲一遍。” - 寒假过后,初三年级迎来了第一次模拟考试。 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一班后排的差生专区直接炸了锅。 “卧槽!见鬼了!” 李浩挤在人群里看完榜,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路怪叫着冲回座位,“啪”地一声拍在陈潮的桌子上:“潮哥!你是不是作弊了?!” 陈潮正趴在桌上补觉,被吵醒也不恼。他慢悠悠地直起身,从桌肚里抽出那张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手指在那鲜红的分数上轻轻弹了弹。 “怎么说话呢?”他挑了挑眉,嘴角压不住地翘起,“老子凭实力考的。” 不止是数学,英语、语文……分数虽然算不上高,但对一个常年在及格线边缘反复横跳的人来说,已经堪称奇迹。 “这不科学啊……”李浩拿着他的卷子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从纸里抠出答案,“你不还是上课睡觉、下课练拳吗?什么时候偷偷进化了?说!是不是背着我报了补习班,开小灶了?” “开什么小灶。”陈潮把卷子抽回来,小心地折好,“我天天训练到晚上九点,哪来的时间?” “那你这成绩怎么来的?梦里学的?” “有人教。”陈潮往椅背上一靠,“吱呀”一声,语气懒散,却带着一股明晃晃的炫耀。 “谁教的?” “我妹。” 李浩足足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小夏妹妹?她……她才初一吧?!” “初一怎么了?”陈潮斜了他一眼,“初一就不能教初三了?” “不是……这跨度也太离谱了吧!”李浩一脸世界观崩塌,“咱们现在考的内容,初一课本里根本没有啊!她怎么教你的?” “她自学的。”陈潮轻哼一声,“我妹年级第一,脑子好使,看一遍就会,教我些基础那是轻轻松松。” “我靠……”李浩彻底服了,竖起大拇指,“这也太牛逼了。潮哥,你这哪是捡了个妹妹,你这是捡了个文曲星下凡啊!能不能让小夏妹妹也教教我?” “想得美,她哪有时间再教你。”陈潮下巴一扬,把那张及格的卷子郑重其事地塞进书包最里层,“要怪就怪你自己没妹妹吧。” 李浩被他这副得瑟样酸得牙疼,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切,没有妹妹,起码没人瞎写匿名信举报我早恋。” 陈潮动作一顿,抬起眼,嗤笑了一声:“酸吧你就。我妹那是担心我,想以后跟我上一个高中。你懂个屁。” “呵呵。”李浩干笑了两声。 他可没忘记,寒假前那两周,陈潮因为写检讨和叫家长的事,脸黑成什么样。 周围人都在好奇他这个大义灭亲的妹妹,但没一个人敢往他枪口上撞。 只敢在背地里八卦议论个两句。 也不知道陈夏后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把这尊祖宗给哄好了。 陈潮懒得理他,拎起书包,潇洒一扬手:“走了,练拳去了。” 到了拳馆楼下,他正准备在贩售机买瓶水,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便飘了过来。 “陈潮?好久不见。”林曼穿着紧身的舞蹈练功服,外面披着件长款羽绒服,显然也是刚到。她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正仰着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寒假过得还好吗?” 陈潮投币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都没怎么聚焦,敷衍地回了两个字:“还行。” 说完,他水也不买了,迈开长腿就要往电梯口走。 林曼咬了咬唇,不死心地快步跟了上去,状似随意地发出邀请:“那个……这周末你有空吗?大家说要去ktv唱歌,我想着你练拳也挺累的,要不一起来放松放松?” “没兴趣。”陈潮拒绝得干脆利落。 林曼的心凉了半截。 虽然寒假前,她也总在他这里碰壁,但他好歹还给个理由。 这次连理由都懒得编了。 电梯门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 看着他冷峻的侧脸,林曼心里那点不甘又涌了上来。 或许他只是太直了? 没读懂她过去含蓄的接近和示好? 眼看电梯快到三楼,她心一横,决定不再绕弯子。 “陈潮。”她转过身直视他,声音因为紧张微微发紧,“其实我约你,是想追你。因为我……挺喜欢你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陈潮终于看向了她。 然而他脸上没有惊讶,反倒像是松了口气。 “抱歉。”他语气平静而坦荡,“我不喜欢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叮——” 三楼到了。 陈潮抬脚跨出电梯,没再多看她一眼。 林曼僵在原地,看着金属门缓缓合上,映出自己惨白又难堪的脸。 她从小练舞,长得漂亮,在哪儿都是众星捧月,从没受过这样直白、近乎羞辱的拒绝。 周末晚上,郁闷的她拉了两个朋友去ktv散心。 唱到一半,又来了几个男生。其中一个似乎是老板的儿子,名叫赵驰,出手阔绰,点了一堆吃的喝的。他自称三中老大,对她很殷勤。 林曼对这类男生毫无兴趣,本想敷衍了事,却听见他和朋友聊天时,提到了陈潮的名字。 她忍不住转过头:“你认识陈潮?” “岂止认识。”赵驰摸了摸还没完全长平的鼻梁,避重就轻说,“那孙子就是条疯狗,上次我就是跟他妹妹开了几句玩笑,差点被他打废。” “对。”旁边的小弟插嘴道,“不过听说也不是亲妹,是他后妈带过来的拖油瓶。” “不是亲的?”林曼一怔。 女人的直觉让她瞬间联想到了陈潮对自己的冷淡,以及那天在拳馆,他对那个妹妹无微不至的照顾。 “不是亲的,还这么护着……”赵驰看着林曼变幻莫测的脸色,突然发出一声下流的冷笑,“怕不是他俩其实有一腿吧?” “操,驰哥你这么一说还真像!”小弟唯恐天下不乱,“我听说上次举报陈潮早恋的信,就是他妹写的!这不就是吃醋吗?” “吃醋……” 林曼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脑子里那根线突然搭上了。 怪不得。 怪不得陈潮突然对她冷下来了。 一股被愚弄的愤怒和嫉妒瞬间冲上头顶,她看向赵驰:“你们跟他有仇?” “当然。”赵驰咬牙切齿。 “那正好。”林曼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意,“我也看他那个妹妹不顺眼。既然他们这么’相亲相爱’,不如帮他们宣传宣传?” 想起陈潮之前警告时那股狠劲,赵驰心里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他也不想在美女面前露怯,犹豫只持续了一瞬,他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反正,这事也不用他亲自出面。 真要把陈潮惹毛了,到时候把锅往林曼身上一推,横竖也轮不到他来负责。 - 不到一周,关于陈潮和陈夏的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三中迅速蔓延开来。 而且越传越下作,越说越不堪,甚至传出了“两个人早就睡过了”这样的话。 陈夏走在校园里,总觉得四周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异样,像暗处的刺,一下下扎在背上。 她忍不住拉住王甜甜问了一句,才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本来真的不想跟你说的……怕你听了更难受。那些人太恶心了,怎么能造这种谣!”王甜甜的脸色又气又急,声音压得极低,还是忍不住发抖。 陈夏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退潮。她脸色发白,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你知道……这些话是从谁那里开始传的吗?” 王甜甜摇了摇头,眉头紧锁:“现在已经传得太广了,根本查不清源头……不过我听有些人说,这事可能跟赵驰有关。他不是一直跟你哥有过节吗?” 这一句落下,陈夏心口猛地一沉。 既然连她都能听到风声,陈潮不可能不知道。 以他那一点就炸的暴脾气,她几乎可以想见后果—— 他一定会直接去揍赵驰。 可偏偏,这时候最不能出事。 省赛在即,任何一次处分、任何一点污点,都可能直接断掉他未来的路。 想到这,陈夏迈开脚步,转身就往五楼的初三教室跑。 刚跑到初三一班的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只见陈潮满身戾气,一脚狠狠踹翻了赵驰的课桌。 赵驰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书本和文具散落一地。 “赵驰!”陈潮双眼通红,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他妈之前怎么警告你的?你还敢造我妹的黄谣?” 他指着地上的人,手指发抖:“现在、立刻,给我澄清!” 赵驰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被冤枉了的无辜样。 “你有病吧,陈潮?”他摊开手,甚至还带着点委屈,“谁造谣了?我可没说过半个字。” 他扫了眼四周,语气轻飘飘的:“全校都在传,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得着吗?你凭什么赖到我头上?” “你还装!”陈潮咬牙切齿,幽深的眼底几乎要烧起来。 “我装什么了?”赵驰嗤笑一声,语气阴恻恻地挑衅,“再说了,无风不起浪。你要是身正影直,你急什么?发这么大火……该不会是被说中了,心虚了吧?” “我操你大爷!” 陈潮猛地上前,一把揪住赵驰的衣领,抡起了拳头。 “哥!” 顾不得周围人骤然投来的目光,陈夏一个箭步冲进教室,死死抱住了陈潮那只即将挥出去的手臂。 陈潮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她:“你来干什么?嫌谣言还不够多吗?!” “赶紧回你自己教室去,这事我来解决!” “不行,你不能这么解决!”陈夏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把他往后拽了两步。她仰着头,强压着发热的眼眶,尽量冷静地和他说,“马上就是省赛了!你现在打了他,背了处分,之后的比赛怎么办?” “哎哟,”赵驰在一旁咧嘴笑了下,“听听你情妹妹的话吧。” 陈潮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陈夏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哥,为了这种烂人,赔上你的未来,不值得!” 陈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理智和怒火在体内疯狂拉扯。 他真的恨不得当场撕烂赵驰那张嘴。 可对上陈夏那双写满恐惧与恳求的眼睛,他的拳头悬在半空,指节捏得咯吱作响,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漫长的几秒钟对峙后。 陈潮狠狠闭了闭眼,猛地甩开了手,一拳砸在了赵驰耳边的墙壁上。 赵驰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陈潮慢慢收回手,指关节上蹭破了皮,渗出血丝,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神阴鸷地盯着赵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管好你那张臭嘴。这笔账我记下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起眼。 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缓慢而冷酷地扫过了周围每一张围观的脸。 “其他人也一样。” 陈潮的声音并不高,却在死寂的教室里清晰回荡,带着股摄人心魂的狠劲: “再传一句瞎话试试。” 第22章 第22章 有了陈潮那番近乎威胁的警告, 校园里的流言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夜之间安静了不少。 虽然偶尔还是会有探究、复杂的目光投过来,但陈夏对此并不太在意。 她本来就不是外向的性子, 朋友有王甜甜一个就够了。别人的目光是好奇、揣测, 还是恶意,于她而言,都只是擦肩而过的背景。 起初,她还有点担心陈潮会信“因为她吃醋才举报他早恋”的说法。 后来见他一个字也没信, 她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了下来。 说来讽刺,或许正是因为这流言传得太离谱,反而完美掩盖了她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真实念头, 让他根本没有一丝的怀疑。 周三清晨, 天色才刚泛起一层灰白。。 陈潮收拾好行李,背上黑色的运动包, 跟着省队的集训大巴, 准备出发去外市。 临上车前, 他伸手在来送他的陈夏脑袋上拍了拍, 语气难得温和:“行了,快回去吧,外头冷。” “知道了。”陈夏点点头,声音轻轻的, “你好好比赛。” 陈潮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嘴笑开, 眉眼间全是少年人挡不住的张扬和自信。 “放心, ”他扬了扬下巴,语气笃定又嚣张,“哥肯定给你拿个冠军回来。” 大巴缓缓启动, 尾灯在清晨的薄雾里一点点拉远。 陈夏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红光彻底消失,才慢慢转身回家。 这天傍晚,因为轮值打扫,她在教室里多留了一会儿。 等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春寒料峭,风依然有点冻脸。 陈夏骑着车,刚拐进那条偏僻的小路,前方忽然出现了几道人影,横成一排,挡住了去路。 她下意识捏下刹车,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来人。 为首的女生穿着一件显眼的粉色大衣,脚踩高筒靴,双手抱臂,正冷冷地看着她。 是林曼。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妆容夸张、嚼着口香糖的小太妹,姿态松散,却明显来者不善。 “聊聊?”林曼踩着高筒靴走近两步,笑得温柔,语气里却带着不容拒绝。 陈夏抿了抿唇,单脚撑地,虽然心里有些发虚,但还是强装镇定:“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没什么好聊的?”林曼嗤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阴狠,“别装了。要不是你,我和你哥会变成这样?” “……” 陈夏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没话了?心虚了?”见她沉默,林曼眯了眯眼,伸手猛地推了下她的车把,“你哥今天去比赛了吧?没人给你撑腰了,看你往哪躲!” 陈夏连人带车晃了一下,勉强稳住重心,皱眉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哥去比赛了?”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林曼步步紧逼,死死盯着陈夏那张过分白净的脸,“我就讨厌你这副装无辜的白莲花样!明明是个心机婊,背地里勾引自己名义上的哥哥,还把我的事给搅黄了!你恶不恶心?” 羞辱的话像脏水一样泼过来。 陈夏攥紧了车把,刚想反驳,林曼却已没了耐心,伸手就想去扇她的脸。 陈夏一愣,下意识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失去手扶的自行车“啪嗒”一声,倒在了两人之间。 林曼显然没想到她会反抗,脸色一沉,立马发狠地扑了上来。 陈夏反应极快,虽然陈潮教她的都是一些基础动作,但对付和她力量悬殊不大的外行人足够了。 别闭眼,看清对方的动作。 重心要稳,出拳要快。 陈潮的指导仿佛在她耳边响起,陈夏死死扣住林曼的手腕,借着她冲过来的力道,反手一拧,猛地向下一压。 “啊!” 林曼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精致的脸蛋瞬间因为疼痛而扭曲。 “愣着干什么!上啊!”她疼得大喊。 后面那两个小太妹这才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冲了上来。 陈夏一把甩开林曼,随即迅速后撤一步,双拳抬起,护住脸颊。 一个小太妹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毫无章法,全是破绽。 陈夏眯了眯眼睛,侧身闪过对方抓脸的手,右脚蹬地,腰部发力,一记标准的直拳,快准狠地砸在了那个太妹的鼻梁上。 “砰!” 那个太妹捂着鼻子惨叫一声,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下来,蹲在地上起不来了。 另一个太妹见状吓了一跳,动作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仗着人多,想要从侧面偷袭陈夏的头发。 陈夏仿佛脑后长了眼睛,猛地一低头,躲过那一抓,紧接着一个勾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对方的肚子上。 “呕……” 那个女生抱着肚子,脸色煞白地弯成了虾米,干呕不止。 不到一分钟。 巷子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林曼捂着被扭痛的手腕,靠在墙上,看着地上那两个哼哼唧唧的同伴,又看了看站在路灯下、连头发丝都没乱几根的陈夏,恐惧终于慢慢爬上了她的脸。 陈夏慢慢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指关节。 她没有说一句狠话,只是弯腰扶起自行车,在三个人惊恐的注视下,转身离开了。 风迎面吹来,她的心跳还在胸腔里猛烈撞击。 陈夏低头看了眼微微发红的指关节。 有点疼,也有点抖。 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 - 这天之后,虽然陈潮还在外地,但林曼再也没有来找过她的麻烦。 周五晚上,陈潮也带着省赛金牌凯旋而归了。 陈刚乐得合不拢嘴,恨不得去街坊邻居那儿挨家挨户宣传:“行啊!真行!老陈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有了这个,一中的门槛算是迈进去一半了!” 陈潮瘫在旧沙发上,虽然满脸疲色,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但那股子少年得志的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看到放学回来的陈夏,他随手一抛,那块金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向她怀里:“看,哥没骗你吧?” 陈夏愣了一下,慌忙双手接住,低头端详。 金牌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地压在掌心,缎带是耀眼的红。 “哥,你真厉害。”她抬起眼,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那是。” 陈潮扬了扬眉,但在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下鼻子,别开了视线。 随着这块金牌的落袋,徐教练那边也终于松了口,免去了陈潮平日的高强度训练,只保留周末的恢复性练习,让他全力冲刺中考的文化课。 毕竟,国家二级运动员的证书只是敲门砖,文化课分不够,一中的门还是进不去。 于是,陈潮不再每天放学往拳馆跑。铁架床边那个伴随了他许久的沉重沙袋被暂时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堆成小山的复习资料。 至于学校那边,随着陈潮夺冠的喜讯传开,再加上两人坦荡的态度,那些流言蜚语终于失去了滋生的土壤。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重组家庭这层关系,陈夏也不再刻意和陈潮避嫌。 学校里遇见了会打招呼,放学了也会一起骑车回家。 但关于林曼带人堵过她的事,陈夏始终只字未提。 一来,那场架她已经靠自己赢下来了,没必要让他担心。 二来,对于当初搅黄了他和林曼恋爱这桩事,她心底多少还是存着那么一点隐秘的心虚,不敢多提。 平静的日子过得飞快。 寒意彻底消融,树梢挂满了蝉鸣。 中考,终于如期而至。 那两天,凛城一直在下雨,空气闷热又潮湿。 陈刚紧张得要命,骑车十来分钟的路,硬是开着那辆破皮卡全程接送。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时,陈潮感觉自己像是个刚从五指山下放出来的孙猴子,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 虽然不敢说考得多好,但至少试卷填满了,作文也凑够了字数,没交白卷。 接下来就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出分。 陈刚终于同意给他买了台电脑放在了房间里,他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去网吧,每天除了必要的体能恢复训练,剩下的时间几乎都长在了电脑前。 不过怕吵到屏风那头写暑假作业的陈夏,陈潮始终都戴着耳机。 这天上午,陈刚和张芸去隔壁市拉货了,估计要晚上才能回来。 家里只剩下兄妹俩。 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意乱,屋里的电风扇呼呼转着,却吹不散那股闷热的暑气。 陈潮刚结束了一局游戏,退出来的时候,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花花绿绿的小弹窗。 画面闪烁,上面是一个衣着暴露、姿势撩人的动漫女性角色,配着极具暗示性的文字。 陈潮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十五六岁,正是荷尔蒙躁动得没处安放的年纪。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鬼使神差地,他并没有立刻点叉。 他缓缓偏过头,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 透过镂空的缝隙,陈夏正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她低着头,笔尖不停,显然正沉浸在学习里。 陈潮收回视线,那股子从心底窜上来的、隐秘的好奇和躁动,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 只思想斗争了片刻,他便手指一动,鼠标在那张图片上轻轻点了一下。 网页瞬间跳转,大量不堪入目的画面铺满了整个屏幕。陈潮呼吸一滞,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耳根迅速升温,混合着羞耻与本能的反应。 屏风那头,陈夏刚好写完了最后一道题。 她合上暑假作业,这才发现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分,没了那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看来陈潮也打完游戏了。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二点。 想着既然爸妈不在,午饭得他们自己解决,陈夏揉了揉脖子,起身绕过了屏风。 见陈潮还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她走过去,随口问:“哥?中午吃什么?” 陈潮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在椅子上弹了一下,低骂出声:“操。”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扑向鼠标,手忙脚乱地去点右上角的那个红叉。 但因为太慌乱,他甚至第一次都没有点中。 陈夏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顺着他的动作往屏幕上看去。 虽然他手速很快,甚至有些狼狈地迅速关掉了网页,让屏幕回到了蓝色的桌面上。 但陈夏还是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白花花的肉色残影。 空气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狗头] 第23章 第23章 陈潮一把扯下耳机, 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械轴,僵硬无比地转了过来。 那张平时总是拽得二五八万的脸,此刻却有种遮掩不住的慌乱。 “你……你走路怎么没声啊!”他虚张声势地吼了一嗓子, 声音却干涩得发抖, 完全没有平时的威慑力。 “我……” 陈夏也被吓懵了。 她看着陈潮那副做贼心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再联想刚才那一晃而过的画面,虽然她年纪小,但也隐约明白那是什么, 脸颊瞬间发烫,一直烧到了耳后。 “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中午吃什么……”陈夏低下头,视线死死盯着脚尖, 手指绞着衣角,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已经十二点半了……” “哦……去隔壁吃烧烤吧。” 陈潮不自然地握拳抵在唇边, 重重地清了一下嗓子, 眼神飘忽不定, 就是不敢看她。 “那什么……你赶紧换个衣服。” 他磕磕绊绊地站起身, 膝盖还差点撞到桌腿,整个人显得手忙脚乱,“太热了,我去洗把脸。” 说完, 他像阵风似的冲出房间,一头扎进了卫生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夏站在原地, 目光下意识地在他进入屏保的电脑屏幕上停了一瞬, 才默默退回了屏风后。 这个暑假,她身体的发育像拔节的竹子一样明显。原本的小背心已经换成了带海绵垫的少女内衣,即便是在家里, 她也会很注意地穿上。 脱下睡裙,她快速换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 推门出去时,陈潮已经像根桩子似的杵在门口了。 他脸上带着刚洗完脸的水汽,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那股子做贼心虚的潮红虽然退了,但眼神依旧不敢往陈夏身上落,只盯着楼道里的一块墙皮看。 “走吧。” 见她出来,他胡乱扔下一句,插着兜转身就下楼,步子迈得飞快,像身后有狼在追。 “嗯……”陈夏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抿了抿唇,小跑着跟了上去。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的。 隔壁李浩家的烧烤店里开了大风扇,虽然不如空调凉快,但也吹散了不少烟熏火燎的热气。 “哟!” 李浩正系着围裙帮家里穿肉串,一抬头看见这兄妹俩,立马把手里的签子一扔,嬉皮笑脸地迎了上来。 “潮哥,咋这个时候来了?叔和姨呢?” “出车去了。” 陈潮拉开一张空桌旁的椅子,拿起菜单扇风,一脸的不耐烦:“二十个肉串,两个烤饼,一瓶冰镇可乐,再来一盘拍黄瓜,搞快点,饿死了。” “得嘞!”李浩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跟在他身后坐下的陈夏,语气立马温柔了八度,“小夏妹妹吃点啥?” “我……”陈夏翻了翻手边的菜单,胃里莫名有点发堵,没什么食欲,“加个烤茄子、烤土豆片……再要个烤韭菜吧。” “欸?”李浩愣了一下,抬眼打量了她一圈,“只要素的?不要肉串吗?你都这这么瘦了,不会还要学石瑶减肥吧?” “没有,就是天太热了,没什么胃口。”陈夏勉强笑了笑,脸色看着确实比平时白了几分。 其实从今天早上起床开始,她就觉得身子发沉,小腹也坠坠的不舒服,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儿难受,只当是苦夏。 “行,看你热的。”李浩豪爽地一挥手,“那我再送你瓶冰镇汽水,解解暑。” “谢谢浩哥。”陈夏弯起眼睛,乖巧道谢。 一直没吭声的陈潮突然撩起眼皮,拿菜单敲了敲桌子,不满道:“……怎么不送我?” 李浩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送小夏妹妹不也是给你省钱吗?反正最后不还是你付账?” “……” 陈潮张了张嘴,最后憋屈地闭上了,愤愤把菜单扔回了桌上。 串很快上来了,滋滋冒油,撒满了孜然和辣椒面。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提刚才房间里发生的事。 陈潮埋头苦吃,仿佛跟那串肉有仇。陈夏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咬着烤土豆。 “那个……” 吃到一半,陈夏实在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试探着找了个话题:“哥,你那个电脑……是不是中毒了?” “噗——咳咳咳!” 陈潮刚喝进嘴里的可乐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惊天动地,脸瞬间涨红了几分。 陈夏连忙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陈潮一把抢过,胡乱抹着嘴角的渍迹,眼神飘忽不定:“对!就是中毒了!那种奇奇怪怪的网站自己弹出来的!关都关不掉!我压根没看!” 他越解释声音越大,颇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就差把“心里有鬼”写在脸上了。 “哦。”陈夏看着他那窘迫的样子,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给他递了个台阶,“那可以装个杀毒软件。” “嗯……”看着那双清澈见底、仿佛真信了他的眼睛,陈潮心里那股燥意虽没退,尴尬总算散了大半,“我回去就装。” 半小时后。 “吃饱了?” 见陈夏放下筷子,陈潮也随手把擦嘴的纸团往桌上一扔,懒洋洋地站起身,“走吧,回去。” “嗯。” 陈夏应了一声,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小腹股坠胀感似乎更明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她皱了皱眉,没太在意,转身准备往外走。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 陈潮原本漫不经心的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定格住了。 少女浅蓝色的裙摆后方,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殷红,在夏日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 陈潮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比刚才被发现看涩情网站还要懵。 生理卫生课上早就学过了,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发生在眼前,又发生在他一直刻意当成小孩看的陈夏身上,这冲击力,简直堪比行星撞地球。 “……那个,夏夏。”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等会儿。” “怎么了?” 陈夏不明所以地回过头,见他表情古怪地盯着自己身后,下意识地也扭头往后看去。 这一看,她的脸瞬间煞白,紧接着又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那是……血? 毫无预兆的初潮伴随着隐隐的腹痛袭来,让她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羞耻之中。 尤其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在满是食客的烧烤店里,甚至还在陈潮面前。 “我……我……” 陈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伸手挡,也摸不准位置,想赶紧跑回家,又怕被更多人看到。 周围似乎有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来不及多想,陈潮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坐下!” 他一步跨过去,大手按住陈夏的肩膀,几乎是用蛮力把她重新按回了椅子上,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死死挡住了所有可能投向她的视线。 “别动。” 陈潮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脸颊上也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薄红。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尴尬,比刚才在房间里还要让人窒息。 陈夏缩在椅子里,头垂得低低的,手指死死绞着衣摆,恨不得当场消失。 “你就在这儿坐着,别起来,也别乱跑。听见没?” 他语速飞快,眼神有些闪躲,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我去……我去对面超市一趟。” 陈夏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潮已经转过身,大步离开了烧烤店。 烈日当头。 陈潮冲进马路对面的小超市时,感觉自己的一世英名都要毁在今天了。 他站在那排花花绿绿的女性用品货架前,面对着琳琅满目的日用、夜用、护翼、网面,只觉得比面对数学题还要头大。 收银台的大妈正磕着瓜子,一边用奇怪的眼神地打量着这个满头大汗、一脸苦大仇深的帅小伙。 陈潮咬了咬牙,心一横,干脆看都没看,随便抓了几包不一样的款式,一股脑地抱在怀里,大步流星地冲向收银台。 “结账!”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堆,掏钱、付款一气呵成,动作快得像是在进行什么非法交易。 然而,当收银大妈报出总价时,陈潮掏钱的手僵住了。这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比他想象中贵得多,他带出来的这点零钱,根本不够。 陈潮僵在原地,感觉头顶都要冒烟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顶着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向收银大妈求助: “那个……我是给我妹买的。她……那个来了,急用。”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钱不太够……您看这堆里,哪个是必须买的?” 大妈嗑瓜子的动作停了,看着眼前这个窘迫的大男孩,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随即熟练地从那堆东西里挑出一包粉色的和一包紫色的,给他科普道: “那就先拿这包日用的,棉质的,小姑娘用着舒服,不磨得慌。再拿一包这个加长的,晚上睡觉用,防侧漏。” “……哦,谢谢。” 陈潮根本不敢细听,胡乱点了点头。 付了钱,他抓起那个黑色塑料袋,把两包东西往里一塞,连找零都没顾上数,转头就跑,再也不敢多看大妈那揶揄的眼神一眼。 一路狂奔回烧烤店的时候,陈潮感觉肺都要炸了,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他像阵风似的冲到陈夏面前,一把将手里那个黑色的塑料袋塞进她怀里,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 “给,去厕所。用那个粉色包装的,那个……那个收银员说是日用的。” 陈夏抱着怀里的东西,像是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红着脸,也不敢多看陈潮一眼,就低着头,匆匆钻进了店里那个狭窄的卫生间。 看着卫生间的门关上,陈潮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刚才那一趟百米冲刺把他半条命都跑没了。 但他还没法歇着。 她的裙子已经脏了,就算垫上卫生巾,那一团血迹还在那儿摆着。 陈潮皱着眉,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正在烤炉前忙活的李浩身上。 准确地说,是他腰间系着的那条印着啤酒广告的深色围裙上。 陈潮大步走过去。 “哎?潮哥你刚才跑哪去了?我还以为你逃单了呢。”李浩正撒着孜然,头也不抬地调侃。 “围裙解下来给我。”陈潮没废话,直接伸手去解他背后的带子。 “卧槽!你干嘛?” 李浩吓了一跳,连忙护住胸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你要这玩意儿干嘛?!咋的,你要亲自烤两串啊?还是说……你要对我图谋不轨?” “滚你大爷的。”陈潮没心情跟他贫嘴,上手直接把围裙扯了下来,“少废话,借我用用,明天洗干净还你。” “不是……你拿去干嘛……”李浩还要逼逼赖赖。 “闭嘴。”陈潮眼神一横,“再废话把你头按炭炉子里。” 李浩立刻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乖乖闭嘴。虽然一头雾水,但看陈潮那副要杀人的架势,他很识相地没敢再多问。 几分钟后。 卫生间的门开了。 陈夏磨磨蹭蹭地从里面挪了出来。她低着头,两只手别扭地按着连衣裙,试图遮挡后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生怕被人看见身后的狼狈。 陈潮一直盯着门口。见她出来,他二话不说,拎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大步迎了上去。 “哥……”她局促看了他一眼。 “别动。” 陈潮沉声命令道。 他走到她身后,展开那条宽大的围裙,从后面环过她的腰。 少年的手臂结实有力,那一瞬间,仿佛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 “系上。”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挡着点,看不出来。” 陈夏身子一僵,心跳晃了下,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陈潮动作利索地在她腰间打了个死结。那条围裙虽然不好看,还带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但长长的下摆垂下去,正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身后的痕迹。 “行了。” 陈潮直起身,看了眼那个虽然怪异但很有安全感的造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单手插兜,恢复了那副拽拽的模样,另一只手却虚虚地护在她身后:“走,回家。” ----------------------- 作者有话说:陈潮这一天的心情:[裂开][化了][托腮][墨镜] 第24章 第24章 一进屋, 陈夏就钻进了卫生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可是出来后,那种坠胀感并没有消失, 反而演变成了一阵阵尖锐的绞痛, 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拧毛巾。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了血色。 “怎么了?” 陈潮刚把那条脏围裙扔进洗衣盆,一回头就看见陈夏捂着肚子,腰都直不起来了。 “……肚子疼。”陈夏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声音虚弱。 陈潮心里咯噔一下。 他平时打拳受过那么多伤,青紫肿胀是家常便饭,处理起来眼都不眨。可面对这种女生的生理性疼痛, 他彻底抓了瞎。 “那……那怎么办?要去医院吗?” 陈夏摇摇头, 难受得不想说话,蜷缩着身子慢慢挪回房间, 爬上床, 把自己缩成了一只虾米。 看着她那副痛苦的样子, 陈潮有点慌了。他在原地转了两圈, 突然想起了什么,几步冲到电脑桌前,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搜索引擎的蓝光映在他焦急的脸上: 【女生第一次来月经肚子疼怎么办?】 网页跳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答案, 陈潮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自动过滤掉那些吓人的广告, 目光锁定在了一个高频词汇上—— 红糖姜水。 他立刻起身去厨房翻箱倒柜, 结果翻了半天,只找到了半块姜,连个红糖渣都没看见。 “操。” 他低骂一声, 抓起钥匙,又是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 …… 再次冲进对面的小超市时,收银台的大妈依旧在嗑瓜子。 一看又是刚才那个满头大汗、脸红脖子粗的帅小伙,大妈乐了,瓜子皮一吐,调侃道: “哟,小伙子,又来啦?刚才不是买完了吗?这次又缺啥了?” 陈潮这会儿顾不上尴尬了,喘着粗气直奔调料区,抓起一包红糖,又冲回柜台:“姨,结账。” 大妈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混合着了然和赞赏:“红糖姜水啊?行啊小伙子,挺会疼人。” 陈潮被夸得耳根发烫,他胡乱应了一声,付了钱,抓起东西就跑,背影比刚才买卫生巾时还要狼狈几分。 回到家,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陈潮笨手笨脚地把生姜切成了大小不一的条,一股脑扔进锅里,加水,倒红糖。虽然他这辈子没下过厨,但这玩意儿看起来也没什么技术含量,煮开就行。 水咕嘟咕嘟冒了泡,浓郁的味道弥漫开来。他匆匆关了火,盛了大半碗,端进了房间。 “起来,把这个喝了。” 他走到床边,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动作却很轻,伸手把陈夏从床上捞了起来。 陈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这是什么?” “红糖姜水。”陈潮顿了下,有点不自在地抿了下唇,“网上说喝这个管用。” “哦……”陈夏点点头,伸手接过了那个温热的汤碗。 “小心烫。”他又忍不住嘱咐了一句。 “嗯。”她凑到碗边吹了吹,试探着抿了一小口。 很辣,显然姜放多了,糖也没有完全化开。 但那股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瞬间暖洋洋的,绞痛的小腹似乎也跟着缓解了一点。 于是她低着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陈潮也没走,就杵在她的床边,眉头紧锁,像个盯着病人吃药的医生,直到看她把碗底都喝干净了,才开口问:“好点没?” “好了点。”陈夏把空碗递给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谢谢哥。” 陈潮接过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行了,睡你的觉吧。”他顺手帮她掖了掖毯子,转身走回自己的领地。 电脑屏幕闪动着屏保,他没再打游戏,只是随手翻开一本漫画。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屏风那头的安眠。 傍晚时分,楼下传来了皮卡车的引擎声。 陈刚和张芸终于拉货回来了。 两人一进门,就感觉家里的气氛不太对劲。厨房里有煮过的姜汤,卫生间里还泡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 “这是怎么了?”张芸放下包,疑惑地问。 陈潮从房间里走出来,表情有些不自然:“那个……妹妹不太舒服,在睡觉。” “不舒服?发烧了?”张芸一听就急了,赶紧往屋里走。 “不是……”陈潮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声音压得很低,“就是……来那个了。” 张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地松了口气:“哦,我知道了。” 她走进房间,摸了摸陈夏的脑袋:“你哥虽然看着粗,心倒是细,现在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陈夏抿了抿唇。 张芸给陈夏掖好薄毯,又细细嘱咐了一堆:“来月经这几天不能吃凉的,别喝冷饮,晚上早点睡,肚子疼灌个热水袋敷一敷也管事。” 陈夏乖乖听着,一一应下。 虽然她初潮来得仓促又狼狈,可回头想想,却也不全是糟糕的记忆。 至少,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刻,有人在笨拙地努力着,为她挡下了所有不安。 - 初潮事件后,张芸心里便存了事儿。女儿大了,再和哥哥混住一屋,哪怕有屏风挡着,终究是不妥。 这天夜里,趁着两个孩子都回了房,张芸拉着陈刚低声商量起来:“老陈,你看孩子们都大了,男女有别……总这么挤着不是个事儿。要不,咱们咬咬牙,去买套大点的房子吧?” “我也想换个大房子。”陈刚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摸出根烟,想点又放下了,“但你是知道的,咱们物流站现在正是爬坡的时候。前两天我刚跟老刘他们谈好,打算再盘两条新线路,还得再买两辆大卡车,这钱确实有点紧张……” 现在的疾风物流,正处于扩张的关键期。要是把流动资金抽出来买房,生意就得停滞不前,可要是不买房,孩子的住宿确实是个问题。 “再说了,咱们干这行的,离不开人。住在这二楼,楼下有个风吹草动立马就能知道。真要搬去小区楼房,我还真不放心这仓库里的货。”陈刚补充道。 现实摆在眼前,张芸也愁得没话接。 陈刚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忽然想到了折中的法子:“这样吧。潮子上了高中肯定要住校,一周顶多回来住两天。咱们可以装个推拉门,把那个房间彻底隔开。” “潮子能乐意吗?”张芸有些担心,“毕竟那是他的房间。” “管他乐不乐意。”陈刚无所谓地摆摆手,“再说了,我看他现在挺疼夏夏的,不能有意见。” 陈刚是个行动派,那个周末,装修工人就上了门。 那道陪伴了兄妹俩多年、有些掉漆的老式折叠屏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被丢进了垃圾箱。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横贯房间中央的、直至天花板的铝合金框毛玻璃推拉门。 工人师傅手艺不错,还在门框四周打了密封胶,隔音效果比屏风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推拉门一关,原本的大通间彻底变成了两个独立的小卧室。 出乎张芸意料,陈潮除了嘴上嘟囔两句“瞎折腾”,竟然出奇地配合。 因为对他来说,这道门来得正是时候。 这个暑假他不用再去集训,天天呆在家里,好几次无意间偏头,都透过屏风镂空的缝隙,瞥见了陈夏在背对着他换衣服。 那一闪而过的白皙背脊和内衣肩带,像掉落的火星子,烫得他坐立难安,燥热得想去冲冷水澡。 所以,装上门也好。 至少能锁住那些让他心慌意乱的秘密。 - 七月中旬,中考录取分数线尘埃落定。 陈潮的文化课成绩虽然不算高,但正好压着一中体育特特长生的提档线飘过。那张暗红色的凛城一中录取通知书,终于有惊无险地落到了手里。 陈刚高兴得像是自己中了彩票,第二天就豪气地带陈潮去了商场,买了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作为奖励。 “拿着!上了重点高中也别懈怠,努努力,以后再考个重点大学!” 陈刚把手机塞进儿子手里,又不放心地叮嘱:“给你手机是为了方便联系,别整天只知道打游戏。没事多往家里打打电话,报个平安。” “知道了。”陈潮握着那个沉甸甸的黑方块,嘴角勾起一抹意气风发的笑。 八月底,高一新生要提前入校,参加为期十天的全封闭军训。 出发前一晚,陈夏帮他收拾行李,硬是往他包里塞了一瓶防晒霜。陈潮嘴上嫌弃着“大老爷们涂什么防晒,娘不娘啊”,手却没停,到底还是任由她把东西塞了进去,没往外拿。 陈潮这一走,物流站的二楼瞬间空了下来。 那扇曾经用来避嫌的毛玻璃推拉门如今大敞着,整个房间都成了陈夏的领地。她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关门,也不用再时刻注意屏风那头的动静。 可当晚自习放学,她独自骑车回到家,推开房门时,那种扑面而来的寂静,却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另一侧没有了键盘敲击的噼啪声,没有了游戏音效的嘈杂背景音,也没有了少年翻身时铁架床发出的吱呀声。 世界安静得有些过分。 陈夏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冷清月光,第一次觉得,这个房间大得让人心慌。 周三晚饭后,客厅里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铃铃铃——” 正在厨房洗碗的张芸喊了一声:“夏夏,接一下电话!” 陈夏放下书,跑过去拿起听筒:“喂,你好,疾风物流……” “是我。”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低沉、有些失真,却熟悉得让陈夏心跳漏了一拍。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声,有脚步声,像是在走廊。 “……哥?”陈夏握紧了听筒,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嗯。”陈潮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带着点鼻音,“刚训练完,排队洗澡呢,闲着没事打个电话。” “军训怎么样?”陈夏迫不及待地问,“累吗?” “比我在拳馆的训练轻松多了。就是晒脱了一层皮,我现在黑得跟碳似的,回去你估计都不敢认。” “我不是有给你防晒霜吗?” “哦,我都没想起来涂。”陈潮顿了下,又吐槽说,“还有食堂的饭,也不怎么好吃,我想张姨做的饭了。” 听着他的抱怨,陈夏忍不住弯起了眼睛,这几天心里的空缺好像一下子被填满了。 “那你就先忍忍吧,周末回来让你吃个够。” “啧,没良心。” 陈潮笑骂了一句。那边似乎有人在喊他,他捂住话筒,随口回了句:“跟我妹。” 随后,他重新把手机贴在耳边,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欠欠的:“哎,我不在家这几天,是不是觉得特清净?” 陈夏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空荡荡的房间,手指缠绕着电话线,轻声说:“没有……挺不习惯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少年的呼吸声顺着电流传过来,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 “有什么不习惯的?”他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点似有若无的试探。 “太安静了。” “你不是喜欢安静么?”他追问。 “……” 陈夏抿住了唇。 她是喜欢安静,但不喜欢这种没有他在的、死气沉沉的安静。 可这样的话,终究太暧昧了些。 她不敢说出口,只能含糊地笑了一下,轻声带过:“反正……就是不习惯。” “麻烦。”陈潮在那头轻嗤了一声,语气却明显扬了起来,“那你也先忍忍吧,等我周末回去吵你。” 陈夏心头微动,趁机小声提议:“其实……你之后多往家打打电话也可以的。” 对面似乎怔了两秒,才传来陈潮有点刻意的嗤笑:“我很忙的好不好?又要上课又要训练的,哪有空天天给你打电话?” 陈夏指尖收紧,轻轻握住话筒,语气却依旧温软:“哥……我只是说,多打打,没让你天天打。” “……” ----------------------- 作者有话说:陈潮:好尴尬 是谁想天天打电话我不说[狗头] 第25章 第25章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几秒后, 听筒里才响起陈潮略带仓皇、甚至有点气急败坏的嗓音:“多打打我也没空!挂了!” “欸……” 陈夏张了张嘴,本想问问他要不要跟陈叔或者妈妈说两句,可回应她的只有冰冷且急促的忙音。 厨房帘子一掀, 张芸洗完碗, 擦着湿漉漉的手走了出来:“谁的电话啊?” “我哥的。”陈夏把听筒放回座机,转过头。 “潮子这孩子还挺懂事,刚去就知道往家里打电话。”张芸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我听隔壁王婶说, 她儿子上了高中,半个月都没个音讯,还得家长追着打。” “嗯……” 陈夏抿了抿唇, 没接话。 刚才被她那么一提, 以陈潮那个别扭劲儿,怕是接下来半个月也不会再打电话了。 然而, 出乎意料的是, 之后陈潮每隔一天, 都会往家打一次电话。 有时候是晚自习课间, 有时候是熄灯前。 通话时间通常不长,他也不会主动汇报自己的生活,大多时候都是陈夏在问: “哥,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吗?” “没抢到, 全是白菜帮子。” “哥,冬天了早晨还要起来跑操吗?” “不用, 改成大课间跑了。” “哥, 踏青好玩吗?” “还行,凑合吧。” 就在这一问一答的琐碎日常里,陈夏虽然身在三中, 却把一中的校园生活摸了个底朝天。她知道哪个食堂最好吃,知道哪个宿舍楼条件最好,也知道校园里常出现的流浪猫都叫什么名。 那个原本陌生遥远的高中,因为有他在,变得触手可及且亲切起来。 …… 时光在电话的电流声中飞速流逝,转眼就到了中考。 对于陈夏来说,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役。 成绩出来的那天,她以全校第一的分数,稳稳拿到了凛城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并且直接进了最好的实验班。 看着那张红彤彤的通知书,陈刚乐得合不拢嘴,直夸老陈家祖坟冒青烟,文武双全。 而此时的陈潮,也走到了人生里最关键的岔路口。 即将升入高三的他,正为秋天的全国青年拳击锦标赛全力备战。 如果能在这次大赛上拿到好的名次,他就有资格申请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一旦有了这个证傍身,别说是省内的体院,就连北城那几所顶尖学府的单招名额,他也能有机会去搏一搏。 为了这个目标,陈潮整个暑假都待在外地的全封闭训练基地,几乎没有休息过。 直到八月末,他才拎着行李回到家。 一个多月不见,他像是又往上拔了一截。 少年时期尚未完全舒展开的身形已然褪去,肩背线条变得宽阔而利落,t恤下露出的手臂肌肉紧实流畅,带着长期高强度训练留下的力量感。皮肤被晒成了更深的麦色,眉骨上那道断眉在阳光下显得愈发锋利,野性而张扬。 他看起来更成熟了,也更像个男人了。 “哥!” 陈夏跑到玄关迎接他。 陈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眼前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长到了他喉结的位置,身形纤细却挺拔,眉眼清秀,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夏末的一阵风。 他眼底掠过一丝柔和,下意识地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可指尖在触到她柔顺的长发时,又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别扭感,动作在半空中顿住,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顺势把肩上的背包往上提了提,掩饰过去。 “嗯。”他低声应了一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随意,“回来了。” 进了屋,陈潮把那个巨大的运动包往地上一扔,拉开拉链,在一堆混杂着汗味的训练服里翻找了一会儿。 “给。” 他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包装极简却精致的白色方盒,递到陈夏面前。 “什么?”陈夏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 盒子很有质感,看图示是一副白色的耳机。 “庆祝你考上一中。还有……前两周你生日,我没赶上,这是补你的生日礼物。”陈潮抓了抓头发,眼神有些游移,“听集训队里的人说,这个牌子的耳机降噪效果特别好。蓝牙连手机,戴上之后,就算外面打雷都听不见。” 他下巴微抬,点了点角落里那个早就装不下她、却还一直没扔的纸箱小屋:“那个破纸箱子早该淘汰了,以后你想安静看书,或者嫌楼下吵,就戴这个。” “而且……”他微抿了下唇,看着陈夏惊喜的眼睛,又佯装随意地补充了句,“高中住校,宿舍人多嘴杂。要是有人吵你,就把开关一开,全世界都烦不到你。” 陈夏捧着那个精致的小盒子,手指轻轻抚摸着光滑的外壳,心里却是一紧:“哥,这个是不是很贵啊?” “没多贵。”陈潮不在意地轻嗤一声,转身往浴室走,背对着她摆摆手,语气狂妄又漫不经心,“你随便用就行,坏了哥再给你买。” “哦……”陈夏望着他那道看似潇洒,实则透着股局促的背影,眼睛弯成了月牙,笑意一点点漫上来,“那我也会好好珍惜用的!” 虽然两人只是半路兄妹,但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那点别扭的小心思,根本瞒不过她的眼睛。 他越是轻描淡写,就说明这东西越贵重。 搞不好是他省吃俭用了很久才攒出来的。 所以才不好意思说。 - 高一因为要统一军训,陈夏比陈潮提前几天去了凛城一中报道。 十天的训练下来,她也没能幸免,被太阳毫不留情地晒黑了一圈。原本白得发亮的肤色暗了几分,变成了温润的浅小麦色,站在人群里,终于和陈潮那种被晒出来的健康肤色,有了点兄妹该有的相似。 只是,她依旧像在初中时那样,没有主动对周围人提起她和陈潮之间的关系。 即使开学没一个月,关于他的传闻已经塞满了她的耳朵。 “高三那个打拳击的陈潮你们见过没?真人比照片还帅。” “听说断眉是以前打架留下的,太野了吧。” “这么帅还没女朋友吗?我不信。” 和初中不同,一中对早恋管得并不严苛。或许是尖子生扎堆,大家自觉性高,只要不闹得太出格、不影响成绩,老师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尤其是体育特招生那边,荷尔蒙爆棚的男生们,基本上身边都有女朋友,换得还挺勤。 除了陈潮。 他像个异类。 明明长了一张最会谈恋爱的脸,平时看着也是一副吊儿郎当、放荡不羁的模样,可偏偏一个女朋友也不谈。 无论是偷偷送情书的,还是大胆表白的,他统统拒之门外。 于是,还有个另一个版本的说法,他在校外有女朋友,理由也很充分,他每隔一晚都会出去打电话。那副雷打不动的架势,除了是和女朋友煲电话粥还能是什么? 初听到这个传闻时,陈夏还有点意外。他竟然没有像以前那样暴躁地出来澄清,把谣言掐死。 但转念一想,这个谣言虽然不实,但并无恶意,甚至还帮他挡掉了不少烂桃花。他那个懒散性子,估计是觉得好用,也就懒得费口舌去管了。 听着周围人信誓旦旦地分析着那个神秘女友到底是谁,陈夏垂下眼帘,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两笔。 心里生出一点点不合时宜的、隐秘的开心。 很轻,很小,却真实存在。 - 十月底,凛城一中迎来了艺术节。 这是全校最热闹的时候,每个班级都要出节目。 陈夏所在的实验班,起初只是想搞个诗朗诵应付一下。反正重点班,走个流程就行。 可偏偏班里的文艺委员岳渺是个胜负欲极强的女生,一听这安排当场就不干了,拍着桌子拍板:“不行!诗朗诵太没存在感了!我们要搞就搞最炸的!” 最后,她雄心勃勃地定下了方案,要跳k-pop女团舞。 人选很快敲定。班里有舞蹈基础的女生全被点了名,可人数还是差一个。 缺的,正好是门面位。 于是,长相漂亮、身材高挑,但从来没跳过舞的陈夏,就被岳渺生拉硬拽地拖进了队伍。 “夏夏你不用会跳!”岳渺抓着她的手,语气激动得像在拉赞助,“你就站c位负责美就行!动作都很简单,摆摆手、扭扭腰,我一对一教你!” 陈夏被夸得耳朵发热,又推脱不开,在一群人期待的目光里,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之后,每天傍晚下课到晚自习之间那段休息时间里,她们都得赶去学校的形体房排练。 为了贴近k-pop风格,岳渺给大家统一挑了款式相近的服装,从网上下了单。 衣服到的那天,陈夏拆开自己的包裹,是一件紧身短款上衣,配着学院风的格纹百褶短裙。 更衣室换好出来时,她下意识低头扯了扯衣摆。 因为这上衣实在太短了,只要手臂稍微一抬,便会露出一截腰线。 下身的百褶裙更是只到大腿中部,走动间裙摆轻扬,哪怕里面穿了安全裤,她还是觉得不太自在。 岳渺却打了个响指,眼睛发亮:“完美!夏夏,你穿这身真的又乖又辣!绝对炸翻全场!” 陈夏脸红了红,正准备跟着队伍热身,放在一旁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潮的微信消息。 自从上了高中,陈刚也给她配了部手机,方便她和家里人以及同学联系。 可她通讯录里,点得最多的那一个,还是陈潮的黑色头像。 她没给他改什么哥哥之类的备注,就保留着他原始的微信名,一个简的字母c。 c:【到津城了】 c:【[酒店图片]】 陈潮今天随着校队的大巴去了津城,准备去参加拳击锦标赛。 因为急着排练,陈夏只匆匆扫了一眼屏幕,没来得及回,便把手机扣了回去。 这一练就是一个多小时。 等音乐停歇,陈夏擦着汗拿起手机时,屏幕上已经赫然躺着好几条未读消息,时间间隔越来越短,透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对面那人的不耐烦: c:【?】 c:【干什么呢?】 c:【怎么不回消息?】 陈夏看着那几个问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想了想,没有打字解释,而是举起手机,对着形体房那面巨大的落地镜,调整角度,拍了一张对镜自拍。 照片里,女孩扎着高马尾,穿着那身火辣的女团演出服。虽然只露出了半张脸,但那截柔韧的细腰,还有百褶裙下那双修长白皙的腿,在镜子里一览无余。 夏夏:【[图片]】 夏夏:【学校要办艺术节,被拉来练舞了,刚结束】 …… 酒店房间里。 陈潮刚拧开一瓶矿泉水,手机屏幕亮起。 他漫不经心地划开,点开那张图片。 下一秒,喝水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照片并没有经过修图,光线也不算好,但正因为如此,那种生涩的、鲜活的少女感才更具冲击力。 他的视线几乎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截露在外面的腰上。 很白。很细。 细得仿佛他一只手就能掐过来。 紧身的上衣勾勒出她平时藏在宽大校服下的曲线,胸口微微起伏。而那条短裙……陈潮眉头狠狠一跳,那裙子短得仿佛稍微弯个腰就能走光。 陈潮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瞬间暗了几分,握着手机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双击,将那张照片放大。 看她白晃晃的腰和腿,看她运动过后有些泛红的耳垂,看她即使隔着屏幕也透出来的那股子青涩的诱惑。 “哟,潮哥,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同屋的室友也是凛城的,名叫张子扬。虽然之前两人不在一个拳馆训练,但比赛场上遇到过很多次,关系还算不错,见陈潮盯着手机发呆,好奇地凑了个脑袋过来。 陈潮反应极快,手指迅速一划,想要退出界面,但还是慢了一步。 张子扬眼尖,一眼就扫到了屏幕上那个身材姣好的女生。 “卧槽!” 张子扬眼睛一亮,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怪叫:“可以啊潮哥!这是女朋友?这身材,这腰……啧啧啧,极品啊!” 陈潮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他“啪”地一声按灭了手机屏幕,冷冷地看向张子扬:“别瞎看,不是我女朋友。” “啊?不是女朋友?”张子扬一愣,随即更兴奋了,“不是女朋友你存人家照片干嘛?……难道还在追?要是没追上,那兄弟我可就不客气了啊。这类型我最喜欢了,推个微信呗?” “推你大爷。” 陈潮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戾气把张子扬吓了一跳。 “那是我妹!”陈潮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啊?你妹?”张子扬傻眼了,上下打量着满脸凶相的陈潮,又回想了一下刚才照片里那个软妹子,“亲妹?这也长得不像啊……不过既然是大舅哥,那就更好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呗?我保证……” “滚。” 陈潮眼神阴鸷,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狼,直接打断了他的妄想,语气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再敢多一句废话,明天的比赛你就不用去了,直接去骨科挂号吧。” 张子扬看着陈潮那双充血的眼睛,后背一凉,终于意识到这家伙是玩真的。 “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张子扬讪讪地举手投降,灰溜溜地钻进了卫生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潮重新坐回床边,再次点亮屏幕。 看着照片里那个诱惑而不自知的少女,他气得牙根发痒,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这衣服穿出去有多招人? 他黑着脸,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 【这就是你们班的演出服?丑死了!还容易走光,就不能换一身?】 【而且这都什么天气了还露腰露腿!赶紧把外套穿上!】 【还有,以后不许穿成这样拍照发给别人,听见没!】 ----------------------- 作者有话说:某人急了[狗头] 第26章 第26章 看着屏幕上陈潮那一连串凶巴巴的回复, 陈夏原本上扬的嘴角一点点耷拉了下去。 丑吗? 明明周围人都夸好看。 她低头敲字,语气不自觉带了点委屈:【我觉得挺好看的,而且我穿安全裤了, 不会走光】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 对面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快得像是守在手机边上一样。 c:【跳个舞把安全裤露出来,更丑】 “……” 陈夏嘴角轻抽了下,不想再同他讲话地摁灭了手机。 等她换好衣服, 准备去食堂时,手机又在兜里连震了几下。 依旧是陈潮。 陈夏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屏幕。 这次没有凶巴巴的文字, 发来的是几张韩国女团的舞台照。 陈夏脚步一顿, 回了个:【?】 c:【看见没?这种裤装才叫好看】 她这才注意到,照片上的女爱豆们穿的都是那种宽松、硬朗、捂得严严实实的工装长裤。 看着是挺飒。穿起来, 应该也比这短裙自在得多。 陈夏抿了抿唇, 还没想好怎么回, 他又发来一条转账。 c:【拿着】 c:【去买条这样的裤子换上, 不够再找我要】 c:【把那条短裙给我扔了】 陈夏愣了愣,片刻后,嘴角又一点点扬了起来。 她手指轻点,收下了转账。 陈夏:【知道了】 陈夏:【谢谢哥】 酒店房间里。 看到“对方已收款”的提醒, 陈潮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他把手机随手往枕头边一扔,整个人大字型瘫在床上, 长出了一口气。 - 在紧锣密鼓的排练中, 艺术节很快到来。 大礼堂里灯光骤亮,音浪翻涌。 当高一实验班的节目登场时,台下几乎是瞬间炸开, 尖叫声、掌声此起彼伏,连空气都被点燃。 陈夏站在舞台正中央。 她穿着黑色工装长裤,腰线利落,上身是贴身的短款上衣。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节拍甩动,每一个转身都干脆有力。 和最初练舞时的拘谨不同,那条宽松而帅气的长裤反倒给了她一种被托住的安全感。她不再畏缩,不再分神,只管跟着音乐,把动作一次次甩到最满。 利落又干净。 灯光扫过她的脸,眼神明亮,带着少年气的酷,也有少女独有的漂亮。 最终,在一片掌声雷动中,她们班毫无悬念地拿下了艺术节的一等奖。 后台休息室里,大家兴奋地尖叫拥抱。 陈夏也很激动,脸颊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泛着红晕,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趁着大家还在庆祝,她悄悄躲到角落,拿出手机,对着自己和怀里的金灿灿奖杯,拍了一张自拍,点击发送: 【[图片]】 【哥!我们拿第一了!】 此时此刻,陈潮正坐在床边缠手带,为明天的决赛做最后的准备。空气里弥漫着大赛前夕特有的紧张和压抑。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动作一顿,拿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少女抱着奖杯,笑得眼尾弯成月牙。那条他钦点的工装裤穿在她身上,确实比那条短裙顺眼多了,透着股飒爽的漂亮。 陈潮手指摩挲过屏幕,紧绷了许久的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不愧是我妹】 陈夏:【骄傲小猫头.jpg】 陈夏:【祝你明天决赛顺利!拿个好名次!】 陈潮单手打字:【那必须的】 旁边做俯卧撑的张子扬一抬头,就看见陈潮那张冷了好几天的脸上挂上了荡漾的笑容,顿时又八卦心起:“怎么了潮哥?乐成这样?” “没什么。”陈潮秒变脸,迅速摁灭了手机屏幕,反扣在床上。 决赛那天,陈潮打得格外凶狠。 原本教练给他的预期,只是能闯进前八就好。毕竟他系统学习拳击的年头,比起那些从小打到大的选手,还是短了些。可谁也没想到,他一路硬拼,直接杀进前三,稳稳拿下了一枚铜牌。 这枚铜牌的分量,远不止一个名次那么简单。 它意味着他已经具备申请国家一级运动员的资格,也意味着,只要后续不掉链子,无论是升学还是继续走职业路线,前途都被硬生生拓宽了一截。 再练几年,说不定还能进国家队,冲击国际赛事。 凛城一中也毫不吝啬地拉起了横幅,红底白字,庆祝他在全国大赛上斩获铜牌,一时间风头无两。 可回到学校的陈潮,却低调得出奇。 没有庆功饭局,也没张扬炫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旧和班里关系不错的周骁一起去了食堂。 周骁同样是体育特招生,主练短跑,他一边往嘴里扒拉着红烧肉,一边眉飞色舞地跟他感慨:“哎,你这趟出去比赛,刚好错过文化节,真的亏大了。” 陈潮低头扒了口饭,语气淡淡:“有什么好亏大的,不就是唱歌跳舞。” “那可不一样!”周骁立刻来了精神,筷子在空中比划,“今年可精彩了,尤其是高一。你知道吗?他们实验班居然有人跳女团舞!” 陈潮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女团舞?”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对啊!”周骁完全没察觉到异样,兴致勃勃地继续道,“而且不是那种敷衍的,是真有点东西。站c位那个女生,卧槽,长得特别漂亮,身材也辣,跳起来还挺带劲的。” 他说着说着,压低了点声音,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听说叫陈夏,高一实验班的,现在在男生里可火了。” “陈夏?” 陈潮终于抬起了头,他盯着周骁,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对,就这个名。”周骁点头如捣蒜,“你要是看了现场就知道了,台下都快炸了。咱们体育队好几个兄弟都在打听她,想追呢……” “啪。”陈潮手里的筷子重重地磕在了不锈钢餐盘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周骁被吓了一跳,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咋、咋了潮哥?” 陈潮没理会他的惊诧,只盯着他,语气里裹挟着一股莫名的火药味:“都谁说想追她了?” 周骁被他这副要吃人的架势搞懵了,结结巴巴地报了几个名字,随即狐疑地打量着陈潮:“不是……大家想追美女很正常啊,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潮哥,你该不会早就看上人家了吧?” “我看上个屁!”陈潮气极反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陈夏是我妹!” 虽然上了高中后两人也没避嫌,但高三学业繁重,教学楼与高一隔着十万八千里,加上陈潮训练忙,两人在学校的动线几乎没有交集。 再加上过去三中那普通初中,考上一中的人寥寥无几,也就没什么人清楚他们的过往。 所以身边人只知道他有个妹妹,却不知道他妹妹也在一中,更不知道她就是刚刚在文化节上大放异彩的陈夏。 “……” 周骁彻底傻了眼,张着嘴愣了好半天,才像被雷劈了一样,一脸震惊地喊道: “卧槽!原来那个陈夏就是你妹啊!怪不得你三天两头往家里打电话!你妹长成这样,换谁不操心?难怪你是个妹控!” “滚。”陈潮脸色一沉,没好气地骂了他一句,低头把餐盘里的剩饭搅得乱七八糟,语气烦躁:“谁妹控了?少给我扣帽子。” “怎么不是?”周骁不怕死地凑近,一脸看透真相的坏笑,“你看刚才我说有人要追她,给你急得那样,脸都黑成锅底了。还特意打听人家名字,怎么?难道不是准备去找人聊聊,顺便警告威胁一波吗?” “……” 被一语戳中,陈潮一下子噤了声。 他刚才脑子里,确实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让那几个人离陈夏远一点了。 见他不说话,周骁更来劲了,摸着下巴啧啧感慨: “不过说真的,潮哥,你跟你妹长得真是一点都不像。你不说,打死我也联想不到一块儿去。” 换作过去,听到这种话,陈潮从来都懒得解释,甚至还会顺着自嘲两句。 但今天,他却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怎么会长得像?” “……啊?”周骁又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没有血缘关系?那她算你什么妹?你自己认的干妹妹?那种……情哥哥情妹妹?” “放屁。”陈潮皱眉骂了一句,语气严肃,“是我后妈带来的小孩,我们是正儿八经的一家人。” “哦……重组家庭啊。” 周骁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即眼神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带着一种暧昧不清的调侃:“欸,那我就更能理解你这妹控的心思了。既然没有血缘关系,那你是不是也……” “闭嘴!”陈潮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根神经被狠狠扯了一下。他猛地打断了周骁还没说完的猜想,声音大得把隔壁桌都吓了一跳。 “胡说什么呢?”他眼神有些慌乱地闪躲着,“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周骁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有点懵,耸了耸肩,识趣地低头吃饭去了。 食堂里依旧喧嚣,但陈潮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周骁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颗带毒的种子,顺着风飘进了他的心里,落地生根。 这不对劲。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理智将那种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她就是他的妹妹。 哪怕没有血缘,他们也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看着彼此长大。 只要她还喊他一声哥,只要她还那么毫无保留地依赖他。 他就不能,也不该背叛自己作为哥哥的身份。 至于为什么他不想别的男生靠近她,为什么听到有人追她会这么生气…… 那纯粹是出于哥哥对妹妹的保护欲。 就像当初她担心他早恋会断送前程一样,他也不过是担心她被那些心怀不轨的臭小子骗了而已。 仅此而已。 绝对不是他对她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绝对不是。 ----------------------- 作者有话说:哥的flag已经立起来了[狗头]评论随机10个红包,宝宝们周末愉快~ 第27章 第27章 陈夏实在没想到, 艺术节那一支舞,会有这么强的后劲。 原本她在学校里就像个透明人,现在的回头率却高得吓人。走在路上总有人悄悄打量, 课间甚至还有别班的男生假装路过来看她。 这种被放在聚光灯下的感觉, 让她浑身不自在。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陈夏端着餐盘,和岳渺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岳渺还在兴奋地复盘前两天的演出,陈夏却有些心不在焉, 只顾着埋头吃饭,想赶紧吃完回教室躲清静。 “同学,这里没人吧?” 一道略显轻浮的男声突然在头顶响起。 陈夏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抬头。 只见一个穿着高二校服的男生端着餐盘站在桌边, 个子很高,校服袖子被他随意挽到手肘, 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陈夏脸上, 带着明显的打量与兴味。 “拼个桌呗?” 话是商量的语气, 身体却已经很不见外地往她身边的空位挤了过来。那股逼近的压迫感让陈夏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可食堂是公共区域, 她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正为难着,“砰”的一声金属撞击声突兀响起。 一只装满饭菜的不锈钢餐盘,被人重重地放在了陈夏身旁的桌面上,震得筷子都颤了一下。 下一秒, 一道高大的身影压了下来,像堵墙一样, 硬生生地挤进了陈夏和那个男生之间。 陈潮看都没看那个男生一眼, 大马金刀地在她身边坐下,长腿一伸,直接霸占了所有空间。 “往里坐点。”他侧头, 对一脸懵逼的陈夏低声说道,语气自然得仿佛这是他专属的座位。 “……哥?”陈夏惊讶看着突然从天而降的陈潮。 一旁的高二男生被这突如其来的程咬金搞得有点火大,刚想发作:“哎我说你这人懂不懂先来后……” 话说到一半,陈潮漫不经心地抬起眼,凉凉地扫了他一下。 那一瞬间,男生看清了陈潮的脸—— 标志性的断眉,还有那双凌厉的眼睛。 “潮……潮哥?” 男生的嚣张气焰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灭了个干净,连声音都变了调。 在体育队混的,谁不认识这尊煞神? 刚从全国赛上拿了奖牌回来的狠角色,出了名的脾气臭、拳头硬。 惹他?那是嫌命长。 陈潮根本没搭理他,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 他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只大鸡腿夹起来,自然而然地放进陈夏的碗里,语气里带着点旁若无人的亲昵:“你文化节拿了第一,我大赛也拿了奖牌,还没来得及一起吃饭庆祝,来,多吃点。” 陈夏看着碗里那只油汪汪的大鸡腿,又看了看陈潮棱角分明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 “哦……好。”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岳渺已经看呆了。 她看看乖巧吃鸡腿的陈夏,又看了看吊儿郎当的陈潮,勺子都忘了送进嘴里,结结巴巴地问:“夏、夏夏……你怎么……” “哦,介绍一下。”陈夏抬起眼,语气平静,“这是我哥,陈潮。” 又转向陈潮:“哥,这是我舍友,岳渺。” “哥、哥?!”岳渺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声音都劈了叉。 “怎么?不像?” 陈潮懒洋洋地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打趣了一句。随即顺手抽了张纸巾,动作自然地递到陈夏嘴边:“擦擦嘴,全是油。” “像像像……”虽然完全没看出哪里像,但对面那股压迫感让她根本不敢质疑,岳渺只能干笑,缩了缩脖子,“就是之前没听夏夏提过,有点……意外。” 站在一旁的高二男生,此时尴尬得恨不得原地抠出三室一厅。 人家哥都来了,而且这哥还是陈潮……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这位爷的面撩他妹啊。 “那什么……既然有人了,那我换个地儿。” 男生干笑两声,端着餐盘,灰溜溜地钻进人群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 很快,陈夏其实是陈潮妹妹这事,就在一中校园里传了开来。 原本那些爱在陈夏班级门口晃悠、在食堂制造偶遇、或是想方设法要加她微信的男生身影,瞬间少了许多。 陈夏原本以为终于能清静了,可没想到,按下葫芦浮起瓢。 男生的骚扰没了,女生的热情却猝不及防地扑了上来。 “哎,你哥为什么一直不谈恋爱啊?” “听说他在校外有女朋友?真的假的?” “你哥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面对这些狂轰滥炸的问题,陈夏烦不胜烦。她一边整理着笔记,一边面无表情地统一回复:“不知道。我和他不熟。” 然而,陈潮却压根不给她装不熟的机会。 随着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的到手,陈潮退出了校队的日常训练,把重心转回了文化课。他不忙了,就开始高频地出现在她的生活半径里。 这天中午,陈夏刚端着餐盘在食堂坐下,对面就又落下了他那道熟悉的身影。 “……哥?”陈夏抬起眼,忍不住问,“一食堂离你教学楼那么近,你干嘛跑我们三食堂吃饭?” “三食堂的菜更好吃。”陈潮面不改色地胡扯,拿起筷子夹走了陈夏盘子里不爱吃的青椒,理由找得理直气壮。 “有么?”陈夏狐疑瞅了瞅他。 学校三个食堂用的都是同一家供应商,明明味道差不了多少。 似乎是看她不信,陈潮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常来这儿晃悠,正好给你挡挡那些烂桃花。省得有些不长眼的臭小子动歪心思,影响你学习。” 陈夏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副家长式的口吻,她心里那股被压了许久、关于他和林曼的旧事,忽然就有点往上翻。 “我有分寸的。”她垂下眼帘,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忍不住小声刺了他一句,“就算谈恋爱,也不会影响学习。” 陈潮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掀起了眼皮。 “什么意思?”他语气沉了下来,“你还真想谈啊?” “……”陈夏没看他,只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股执拗,“你也谈过啊,为什么我就不能谈一下?” 陈潮瞬间被噎住了。 他那是谈吗? 他那是为了躲她编的瞎话! 可偏偏这个真相,他打死也不能说。 陈潮憋得胸口发闷,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压低声音,凶巴巴地训斥:“你怎么跟我好的不学,尽学些坏的!当年是谁大义灭亲去举报我的?现在怎么思想还倒退了?” “那我成绩本来就好……”陈夏小声反驳。 陈潮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自嘲:“得,归根结底还是看不上我成绩差呗。” 眼见又触到了那个曾让两人冷战半个月之久的雷区,陈夏心头一跳,赶忙收回话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我有分寸,就算谈了也不会影响学习。” “那也不行。等真影响就晚了。”陈潮冷着脸下了最后通牒,“反正你不许早恋,你要是敢谈,我就……” “你就怎么样?” 陈夏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了几分探究,直直地看向他。 “我就……” 陈潮卡壳了。 他能怎么办? 打不得,骂不得,甚至连阻止的立场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他憋了半天,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最后只能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地挤出一句最没出息的威胁:“我就告诉张姨!” 空气安静了一秒。 陈夏低下头,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轻飘飘道:“哦,弄半天,你也就会打小报告。” “……” 陈潮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最后只能愤愤地抓起手边的冰可乐,猛灌了一大口,试图浇灭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完了。 他那个乖巧懂事的妹妹,上了高中后,也开始叛逆了。 不行,他必须得盯紧点。 于是,从那天起,陈潮雷打不动地开始往三食堂跑,下了晚自习就在她宿舍附近的打水点晃,就连周末,他也放弃了睡懒觉,拎着书包,打着哈欠跟在她身后去市图书馆占座。 起初陈夏还抱怨过几句。 后来就不再提了,像是被他烦得彻底认了命。 甚至在他偶尔犯懒的时候,她还会反过来催促他。 特别是随着凛城正式入冬,早起这件事,对于陈潮来说,变得越来越难。 窗外寒风呼啸,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被窝里却温暖得像个黑洞,吸着人不放。 周六清晨。 “嘀嘀嘀……” 刺耳的闹钟声在房间里炸响。 陈潮眉头紧锁,闭着眼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凭着肌肉记忆准确地拍在闹钟上,世界瞬间清静。他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心安理得地继续昏睡过去。 陈夏洗漱完,回来经过他房间时,下意识往他床上瞥了眼。 床上的人睡得正沉,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和半张侧脸。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没有半点要醒的意思。 陈夏脚步一顿,瞥了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八点了,再去晚了图书馆又要没位置了。 她不禁调转方向,朝他床头走去。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束,正好打在少年的脸上。 他侧躺着,被子盖到胸口。随着呼吸的起伏,脖颈上那个凸起的喉结,也跟着微微上下滚动,像是一颗藏在皮下的野性果实。 陈夏盯着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她缓缓伸出了手。 指尖微凉,触碰到那块温热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手下的肌肉猛地一紧。 “……!” 原本还在沉睡的陈潮,就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平时总是懒散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刚醒时的惺忪,却又在下一秒迅速聚焦,迸射出一股受惊般的锐利。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擒住了那只在他脖子上作乱的手腕。 “干什么?!” 陈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还没睡醒的低沉,听起来又凶又性感。 陈夏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叫你起床啊。闹钟都响过了,我喊你也没反应,就只能动手了。” “……” 搞清状况的陈潮立马松开她的手,像是甩开什么烫手山芋。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太要命了,像是一道电流顺着脊椎骨直接劈了下去,激得他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动手你就能乱摸吗?”他咬牙切齿,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和生理性的战栗,语气变得格外恶劣。 “这怎么算乱摸?”陈夏抿了抿唇,揉着手腕,一脸委屈地反驳,“这不就是脖子吗?又不是衣服里面。而且它就露在外面,我碰一下怎么了?” “你……” 陈潮被她这套歪理邪说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露在外面就能摸? 那是不是以后她在学校里,也能随便上手摸别的野男人?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陈潮心里的火气就蹭蹭往上冒,连那一丝困意都吓飞了。 他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至腰间。他盯着她那张纯真的小脸,眼神危险,一字一顿地严重警告: “陈夏,你给我听好了。”他指着自己的喉结,神情严肃得像是在谈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这个地方对男生来说很……脆弱的,以后不许碰。听见没?” “哦,听见了。”陈夏点点头,视线却飘向了别处。 其实,她早就听说过男生的喉结很敏感,不能乱碰。 正是因为知道那是禁区,她才想试一试。 只是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见她答应得这么敷衍,陈潮还是不放心。 他深吸一口气,身子前倾,凑近她,眼神死死锁住她的眼睛:“不仅是不许碰我的,别的男生的这里,你更不许去碰!” ----------------------- 作者有话说:哥,你已经被妹拿捏了你知道吗[狗头] 第28章 第28章 到了市图书馆, 陈潮把书包往空椅子上一扔,整个人还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陈夏乖乖跟在他身后,轻轻拉开了他身边的椅子坐下。 翻开试卷, 两人无言, 各自做起了题。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和翻书的沙沙声。 陈潮却怎么也无法集中注意力。 眼前的几何图形像是长了脚,在他眼前扭曲变形。他越是强迫自己盯着那个辅助线,脑子里越是不可控制地回想早上那一幕。 一股莫名的燥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撞得他心烦意乱。 “烦死了。” 陈潮低骂一声,手中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重重划了一道,差点把纸划破。 坐在他身边的陈夏早就进入状态, 已经刷完了三篇英语阅读。她抬头活动了一下有点酸的脖子, 正好看到陈潮那副跟试卷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她瞥了一眼他笔下那道半天没解出来的数学题,轻声开口:“这部分我已经学到了, 可以帮你看一看。” “不用你管。”陈潮下意识地用手背挡了一下卷子, 语气硬邦邦的。 陈夏却没理会他的拒绝。她抿了抿唇, 身子微微前倾, 凑近了去看被他手挡住的题干。 两人本来就挨得近,她这一凑过来,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一个危险的范畴。 少女身上那股淡淡的体香、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像一张细密温柔的网, 毫无预兆地兜头罩了下来。随之掉落的碎发也如蛛丝一般,似有若无地扫过了他摁在试卷上的手背。 那点滑腻的细痒, 像火星溅进干草堆, 激得陈潮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 椅子腿在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夏一愣,手还撑在桌沿上, 保持着凑近的姿势,茫然地看向他:“……哥?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 陈潮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掩饰着尴尬道:“喉咙有点痒……刚才呛了一下。” “那可能是图书馆暖气太干了。”陈夏顺手拿起桌边的粉色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他,“喝点水润润吧。” 陈潮此刻正如坐针毡,急需点什么东西来压压惊。他也没多看,立马接过杯子,仰头灌了两大口。 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 吞咽的动作刚结束,他的视线才迟钝地落到杯身上—— 粉色的。 还贴着一个小小的兔子贴纸。 陈潮整个人顿住了。 这是陈夏的杯子。 他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僵,方才勉强压下去的热意又悄无声息地爬回了耳根。他动作有些僵硬地把杯子递回去,声音低了几分: “你……拿错杯子了。” “哦,我刚才太急了,也没注意……”陈夏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伸手接回杯子,一边拧盖子,一边小声补充,“放心,我早上灌好水还没喝过呢,杯口是干净的。” 这话一出,陈潮更不自在了。 他清了清嗓子,为了维持住哥哥的尊严,硬着头皮,强行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我知道。” 顿了顿,又像是怕她多想,他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再说了,你是我妹,就算你喝过,我也不会嫌弃你。” “嗯。”陈夏低头拧好杯盖,语气平静,“我也不嫌弃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在两人之间持续发酵。 陈潮只能生硬地把试卷往她面前推了推,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所以这道题,要怎么解?” - 今年过年晚,高三的一模考试便和其他年级的期末考并在了一起。 紧绷了整整一个学期的神经,在那三天高强度的考试里被彻底榨干。等最后一门交卷,寒假随之来临,像一口终于喘上的长气。 凛城的冬天依旧大雪纷飞,街道被覆上一层白。 成绩下来的那天,陈刚攥着成绩单,来回看了好几遍。 陈夏冲进了重高的年级前十,从前总在成绩单尾巴上打转的陈潮,这一次总分也终于跨过了本科线。 “照这个势头,再努把力,加上一级运动员的加分,冲击个重点大学也不是梦啊!” 陈刚乐得合不拢嘴,当即拍板,今年过年要买只整羊,好好热闹热闹。 然而,这股喜气洋洋的氛围还没维持两天,就被一通深夜的电话彻底击碎了。 电话是梅溪村的邻居打来的。 陈夏的外婆走了。 老人家走得很急,夜里心梗,没受什么罪,第二天早上才被邻居发现。 张芸握着电话,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哭得直不起腰。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也是在她最难的时候帮她藏过女儿的母亲。 “我得回去……我得回去送妈最后一程……”张芸一边哭一边收拾行李。 陈刚二话不说,掐灭了烟头:“我陪你回去。” “不行,物流站离不开人……” “生意不做了!钱哪有尽孝重要?”陈刚眉头紧锁,语气不容置疑,“再说了,梅溪村那个地方……陈建那个无赖还在那儿。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那个家暴的前夫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陈刚绝不可能让妻子独自去面对。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神色担忧的两个孩子。 这大过年的把俩孩子扔家里,也不叫个事儿。 “收拾东西。”陈刚干脆做了决定,大手一挥,“全家都去,一起去送外婆一程。顺便也看看能不能把夏夏的户口转过来,不然之后高考也麻烦。” …… 这是陈潮第一次出远门去南方。 也是陈夏时隔六年,第一次踏上回乡的路。 春运期间飞机票又贵又难买,他们只抢到了几张不连座的高铁票。 一家四口挤上了南下的火车,窗外的景色从白雪皑皑的北国风光,逐渐变成了阴雨连绵的南方丘陵。 十多个小时抵达最近的城市后,紧接着又是五个小时的长途大巴。 大巴车在蜿蜒盘旋的山路上颠簸,车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空气里弥漫着南方特有的潮湿和霉味。 这种味道,陈潮觉得很不舒服,黏糊糊的。 但他能感觉到,身边的陈夏更不舒服。 从换乘大巴开始,陈夏就变得异常沉默。她缩在靠窗的位置,脸色苍白,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窗外那些飞快倒退的芭蕉树和水田。 那是她童年的风景,也是她噩梦的底色。 “难受?”陈潮低声问。 陈夏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很轻:“有点晕车。” 其实不是晕车,是恐惧。 离梅溪村越近,那种深入骨髓的压抑感就越强,仿佛陈建那带着酒气的拳头随时会落下来。 “睡会儿吧。”陈潮没拆穿她,只是伸长手臂,越过她的头顶,“哗啦”一声拉上了车窗的布帘,将窗外风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陈夏乖乖点了点头,在昏暗的光线中闭上了眼。 大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摇晃颠簸。不知过了多久,她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脑袋随着惯性一点点歪斜,最后轻轻滑落在陈潮肩上。 肩头一沉。 原本也在闭目养神的陈潮猛地睁开了眼,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垂下眼皮,瞥向那个毫无防备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孩。 两人离得太近了。她发丝间那股清幽的花香,不由分说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种对他而言过于柔软、也过于危险的气息。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抬起手,想推开她。 可目光触及她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然苍白疲惫的小脸,还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时,陈潮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最终,他无声叹了口气,将手重新抄回了兜里。 像尊雕塑一样僵硬地坐着,任由她靠了一路。 抵达梅溪村村口时,已经是傍晚。 天色阴沉,细雨如丝。 脚下的泥土路变得泥泞不堪,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土腥味。 一下车,陈夏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种熟悉的、压抑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四周是低矮的破旧砖房,远处是连绵阴郁的大山。村口的大榕树下,几个闲坐的老人投来探究的目光,用难懂的方言窃窃私语。 陈刚一手提着行李,一手紧紧护着张芸。 陈潮走在陈夏身边,他背着那个黑色的运动包,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加上眉骨那道断痕,在这群身材瘦小的南方村民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也格外不好惹。 他感觉到身边女孩的脚步越来越慢,甚至有点想往后缩。 陈潮停下脚步,侧过身。 在这晦暗不明的暮色里,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陈夏冰凉的手腕。 “怕什么?” 少年微微低头,眼神在阴雨天里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子北方带来的凛冽和野性:“你哥我可是练拳击的。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他掌心的温热顺着皮肤一点点蔓延,渗进血液,最后稳稳落进心口。 陈夏心里的慌乱被悄然按住。 她点了点头,又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近了几分。 - 隔天一早,葬礼在淅淅沥沥的小雨里如期举行。 灵堂设在老旧的堂屋里,昏黄的白炽灯泡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墙壁上满是常年潮湿留下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和烧纸的味道。 张芸跪在灵前,眼尾泛着红,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只能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陈夏披着宽大的粗麻孝衣跪在她身边,火光映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陈刚和陈潮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神情肃穆,对着前来吊唁的村民点头致意。 然而,就在葬礼接近尾声,大家以为可以安稳送走老人的时候,意外还是来了。 随着“砰”的一声响,院子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阵浓烈的酒味瞬间冲进了灵堂。 “死老太婆走了?怎么没人通知我一声啊?!”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眼袋浮肿,眼底全是浑浊的红血丝,手里还拎着半个酒瓶子,走路深一脚浅一脚,显然又喝了不少。 是陈建。 自从几年前找到了梅溪村,他这几年就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在这里,没怎么离开过。 他早就因为酗酒被原来不错的单位开除了,现在就在附近镇子上打打零工,赚了钱就买酒喝,喝醉了就来村口骂街,或者各种打听张芸母女的下落。 所以一听说陈夏外婆去世的消息,他立马就闻着味儿赶了过来。他吃准了,哪怕躲到天边,母女俩也肯定会回来奔丧。 周围帮忙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敢吱声,甚至有人嫌恶又畏惧地往后退了几步。在梅溪村,没人愿意招惹这个烂醉如泥、撒起泼来不要命的疯子。 张芸的背脊猛地僵硬,烧纸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陈夏也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她自从坐上大巴就一直在担心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陈建打了个酒嗝,浑浊的目光在灵堂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那两道白色身影上。 “哟……”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大摇大摆地往里走,那副无赖的嘴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终于知道回来了,老子还以为你们死在外头了呢!”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拽跪在地上的张芸。 “啪!” 他的手还没碰到张芸,就被一只宽厚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截住了。 陈刚像座铁塔一样,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张芸面前。他穿着蓝色的工装棉袄,一米八五的北方汉子,比长期酗酒、身形佝偻的陈建高出了整整一个头。 “嘴巴放干净点。” 陈刚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陈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声音沉得像雷:“这是我老婆,这里是灵堂,想撒野,滚出去。” “你老婆?” 陈建稳住身形,眯起眼打量着陈刚,随即爆发出一阵疯癫的狂笑,“好啊!我说怎么有胆子回来,原来是找了野男人撑腰啊!” 他借着酒劲,竟然不知死活地抡起手里的酒瓶子,要往陈刚头上砸:“老子今天就废了你这个奸夫……” “啊!”张芸吓得尖叫。 然而,下一秒。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侧面切入。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陈建杀猪般的惨叫声。 那只握着酒瓶的手腕,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死死扣住,反向一拧。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陈潮站在陈建面前。 少年穿着一身黑,眉骨上的断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眼神冷漠,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他甚至没怎么用力,只是运用了拳击里的擒拿技巧,稍微施压,就让那个被酒精掏空了身体的男人疼得直不起腰,整个人被迫跪在了地上。 “你也配动我爸?” 陈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松、松手……断了!手要断了!”陈建疼得冷汗直流,酒醒了一半,嘴里却还在骂,“哪来的小杂种!” 闻言,一直哆哆嗦嗦跪在旁边的陈夏,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腾地一下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对着陈建大声呵斥:“他是我哥!不许你骂他!” “他是你哥?”陈建愣了一下,随即轻蔑地嗤笑一声,“我他妈还是你老子!你个吃里扒外的臭婊子,跟你妈一样……” “砰!” 陈潮没让他把话说完。他手上猛地发力,一把将陈建的脸按向了满地狼藉的地面,玻璃渣刺破皮肤,陈建的骂声瞬间变成了哀嚎。 “你再骂一句试试?” 陈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盯着陈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警告:“她现在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她是我的妹妹,是我爸的女儿。以后你要是再敢出现在她面前,我就彻底废了你。” 第29章 第29章 对上少年那双毫无温度、漆黑如墨的眼睛, 陈建终于从骨子里生出了恐惧。 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凶,而是一种随时可以把人碾碎的狠厉。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 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更别提再骂一句。 “滚。” 陈潮厌恶地皱眉,猛地松手,像丢垃圾一样把他甩开。 陈建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身,捂着快要断掉的手腕, 连句狠话都没敢再放,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雨幕里,像条丧家之犬。 随着那个污糟的身影消失, 灵堂里重新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门外淅沥的雨声。 陈夏望着空荡荡的门外,眼神有些发怔。 那个曾经笼罩了她大半个童年的阴影, 竟然就这样, 被轻而易举的赶走了。 “夏夏, 没事吧?” 陈潮转过身, 刚才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几步走到陈夏面前,眉头紧锁,有些紧张地上下打量她,生怕陈建刚才那些污言秽语, 哪一句落进了她心里。 陈夏抬起头,看向他。 少年指节上还沾着灰, 微微泛红, 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只有毫不掩饰的担心。 她眼眶骤然一热。 不是因为陈建说的那些话。 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终于被护住了的解脱感。 心脏像是被温水泡过,酸软得一塌糊涂。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 弯起眼睛,冲他露出一个带泪的笑,反过来去拉他的手,“哥,你没事吧?手疼不疼?” “切,我能有什么事?” 陈潮被她这副傻样逗乐了,刚才的紧张散去,他又恢复了那副拽拽的模样。他随意甩了甩手,嗤笑一声:“就他那两下子,给我当沙袋我都嫌软,打他还不够我热身的。” 听到这话,旁边一直紧绷着的张芸也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她刚从惊魂未定中缓过来,双腿还有些发软,被陈刚有力的大手搀扶着,勉强站直了身子。 看着面前这一双已经能挡风遮雨的儿女,又看了看身边像山一样可靠的丈夫,张芸眼底泛起泪光,却又强行忍住了。 “行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抹了一下眼角,理了理凌乱的鬓角,佯装轻松地道,“折腾了半天,都饿了吧?走,咱们回屋,妈去给你们做点饭吃。” “还费那事做什么饭?” 陈刚眉头一皱,心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大手一挥,语气干脆利落:“这附近有餐馆没?走,咱们下馆子去!吃顿好的,去去晦气!” - 在镇上的小餐馆填饱了肚子,一家人又辗转去了派出所,准备给陈夏迁户口。 可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顺利。 民警坐在柜台后面,敲了几下键盘,眉头一皱,把递进去的材料退了回来:“办不了。系统显示,陈夏的户籍页目前处于挂失补办状态,已被锁定。” “挂失?”张芸愣住了,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会是挂失状态?” 这户口本常年扔在老房子的抽屉里,陈建那种人,除了喝酒打牌什么都不关心,怎么会没事去翻户口本? 而且,就算真丢了,那也是整本丢,怎么会偏偏只显示陈夏那一页在补办?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系统里显示是前天来挂的失。”民警看惯了这种家庭纠纷,无奈地摊手解释道,“按照规定,补办期间户籍冻结,防止有人冒用。从挂失到补办下来,还要进行公示,这一套流程走完,至少要等十五个工作日。而且……” 民警顿了顿,指了指条款:“未成年人迁出省外,属于重大事项变更。原则上需要生父到场签字确认,或者出具公证过的同意书。你们现在就算把户口本拿来也没用。” “……” 张芸的脸色瞬间煞白。 直到这一刻,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是陈建故意的。 那个无赖,大概是猜到她们会回来奔丧,也猜到她们会趁机迁户口,索性先一步下手,挂失锁页,生生给她们卡死在流程里。 而他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 物流站正处于扩张期,每天都有货要发。歇个两三天还能想办法撑一撑,可要是被拖在这里拖上十五个工作日,生意就全黄了,他们根本耗不起。 更何况,就算耗过了这十五天,陈建要是铁了心躲进深山里不露面,谁能去把他抓来签字? “这可怎么办……” 张芸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没送出去的申请表,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都在发颤:“这户口要是迁不走,夏夏之后的高考怎么办?难不成还要折腾回来?” “这个你们倒不用太担心。”户籍警看她急得快哭了,开口解释道,“现在政策放宽了,虽然户口没迁过去,但只要父母一方在当地有合法稳定的职业和住所,小孩也有满足年份的连续学籍和实际就读经历,通常是可以申请异地高考的。具体细则,你们去凛城的教育部门咨询一下就行。” 闻言,张芸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下了一半。 但一想到只有陈夏一个人的户口孤零零地留在这里,没法跟他们落在一起,她心里就像扎了根刺,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便提议让他们三人先回凛城,她自己留下来等手续走完。 话刚出口,就被陈刚否了。 见识过陈建的无赖程度,他哪里放心得下让张芸一个人留在梅溪村。陈刚眉头紧锁,语气笃定:“你自己留下怎么能行,不如这样,我先自己回去顶着物流站的生意,你们三个留下,反正潮子在这,比我坐镇还管用。” “我没意见。”陈潮在一旁接得干脆,态度利落。 反倒是张芸犹豫了。她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担心:“那不行,潮子都高三了,复习是分秒必争的事,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耽误时间。”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谁,空气里渐渐多了几分焦灼。 “算了吧。”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陈夏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是在这场无解的拉扯里,替所有人率先按下了暂停键。 “既然不影响高考,那户口在哪儿,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她语气平静,“物流站离不开人,明天还是按原计划回去吧。” “夏夏……”张芸张了张嘴,满心都是愧疚,“是妈考虑得不周全,本来想让你彻彻底底离开这儿的……” “真的没事,户口只是一张纸罢了。”陈夏笑了笑,语气轻快道,“而且妈妈你已经带我离开了啊,我现在有哥哥,也有……”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刚身上轻轻掠过,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爸爸了。” 陈刚一愣,喉头猛地发紧,眼眶瞬间就红了。 方才积压在一家人心头的阴霾,像是被这一句话轻轻拂散,气氛又慢慢回暖起来。 走出派出所时,陈夏跟在队伍最后,视线落在了前方陈潮挺拔的背影上。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决定放弃迁户口的那一瞬间,她心底深处,极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一抹隐秘又见不得光的私心。 如果户口真的迁过去了,那她和陈潮,在法律意义上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一家人,是再清楚不过的兄妹。 她那点躲在阴暗角落里疯长的妄念,连一丝可以喘息的缝隙,都不会再剩下。 陈夏垂下眼帘,看着脚下脏污的泥泞。 她知道这个念头卑鄙又自私,甚至有些对不起陈叔和妈妈的一片苦心。 可她真的不想,只做他的妹妹。 - 回到凛城的第二天,张芸连口热乎气都没顾上喘,就裹着厚羽绒服,顶着寒风去了趟教育局。 直到亲耳听到工作人员确认,像陈夏这种情况,完全符合异地高考的政策,张芸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但这年的春节,因为外婆的离世,过得格外低调肃穆。 物流站的大铁门上没有贴红通通的春联和福字,窗户上也没剪窗花。按照习俗,家里有人去世,三年不贴红。 除夕夜,外面鞭炮声震天响,烟花把凛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陈家的客厅里却只开了一盏暖黄的灯。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砂糖橘,电视里春晚的小品演得热闹喧嚣,屋里的人却都有些安静。 没有守岁到太晚,吃了顿热气腾腾的饺子,便各自睡下了。 虽然年味淡了,但那种经历过风雨后,彼此依靠在一起的温情,却比往年更浓。 再加上高考临近,陈潮也难得地安分下来。 他没再出去和李浩他们打球,也没怎么碰家里的那台电脑,只要市图书馆开门,他就会背着书包,跟陈夏一起去学习。 窗外大雪纷飞,馆内暖气充足。 陈夏埋头刷物理试卷,笔尖飞快;陈潮咬着笔杆,眉头紧锁,硬着头皮死记那些枯燥又繁杂的文综知识点。 这个寒假,没有烟花,也没有喧闹,却有着比任何时候都更踏实、更笃定的静谧。 - 三月,冰雪消融,凛城的春天带着泥土的腥气归来。 开学后,高三的教学楼彻底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 倒计时牌挂在了教室后黑板最显眼的位置,数字一天天减少。空气里弥漫着风油精和咖啡的味道,每个人走路都带着风。 相比之下,高一的气氛还是一片轻松愉快的祥和。 四月末,凛城一中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运动会。 课间,高一实验班的体委拿着报名表,正愁眉苦脸地在过道里抓壮丁。 “女子800米!就没人愿意参加吗!” 体委目光在班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正坐在座位上背单词的陈夏身上。 虽然穿着宽大的校服,但少女坐在那里,两条腿屈在桌下,显得格外修长。 体委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拿着笔就冲了过来: “陈夏!帮个忙呗!” 陈夏茫然地抬起头:“啊?” “你看你这腿,这么长,不跑步可惜了啊!” 体委一脸我看好你的表情,不由分说地把报名表拍在她桌上,“咱们班女子800米还空着一个名额,实在没人报了。就你了!腿长肯定跑得快!” “我不行……” 陈夏吓了一跳。她虽然跟着陈潮练了点拳击,但拳击练的是瞬间的爆发力和反应速度,跟长跑这种考验心肺耐力的项目完全是两码事。 “哎呀别谦虚了!重在参与嘛!给咱们班凑个人头就行,不用在意名次!”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不好意思再拒绝,只能点点头,应了下来。 运动会当天,天气好得有些过分,阳光刺眼。 早晨七点,学校食堂里已经是人声鼎沸,混合着包子、豆浆和油条的热气。 陈夏端着餐盘站在窗口前,看着丰盛的早餐,胃里却一阵阵发紧。她的项目被安排在上午九点多,因为太紧张,再加上怕吃饱了跑起来会胃疼、岔气,她没什么胃口。 最后,她只刷卡买了一个水煮蛋。 “夏夏,你吃这点就行了?”岳渺看着她盘子里那个孤零零的鸡蛋,担心地问,“八百米很耗体力的。” “没事,我怕吃多了再不舒服。” 陈夏勉强笑了笑,剥开蛋壳,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又喝了两口温水,就算是把早饭对付过去了。 检录、热身、上跑道。 “砰!” 发令枪响,陈夏冲了出去。 虽然她耐力不好,但腿长的优势明显,起跑就轻松领先。 但到第二圈的时候,她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脚步也慢了下来。 不过凭借着第一圈的领先优势,她最后还是拿下了第三名。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周围全是欢呼声。 陈夏惯性地往前冲了几步,被在那等候多时的岳渺一把抱住:“夏夏!你也太牛了!第三名啊!” 陈夏想笑,想说“我也没想到”。 可嘴角还没扬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那颗水煮蛋提供的热量显然早就消耗殆尽了。眼前的阳光变得忽明忽暗,耳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膜,变得遥远而失真。 “夏夏?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岳渺的声音变得惊恐。 陈夏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哎!有人晕倒了!” “快!快扶一下!” 惊呼声四起,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体委反应最快,迅速冲上前,和岳渺一左一右架住了她,才没让她直接摔到地上。 “她早上几乎没吃东西!”岳渺急得声音都发颤。 “那多半是低血糖……”体委脸色一变,立刻抬头喊,“谁有糖?快点!” 人群里有人慌忙递过来一块糖。岳渺手指发抖,费力地剥开糖纸,塞进了陈夏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陈夏的意识稍微回笼了一些,但眼前还是金星乱冒,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住,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不行,这得去医务室。”体委看着她惨白的脸,当机立断,“走,我们架你过去。” 陈夏虚弱地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走,但实际上是被两人半拖半架着往医务室的方向挪。 医务室在高三教学楼的后面,此时正是高三的大课间,楼道里有不少出来透气的学生。 陈潮刚上完厕所,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从走廊里晃出来。他下意识偏头,透过窗户往远处的操场看了一眼,心里还在盘算,陈夏的八百米不知道跑完没有。 下一秒,他的视线猛地一顿。 不远处,有个渺小的身影被人一左一右架着,正朝医务室的方向走。 那个女生垂着头,长发散乱地遮住了脸,高一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脚尖无力地拖在地上。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 陈潮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呼吸都跟着停了一拍。 “陈夏?!” 他大吼一声,顾不上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转身就冲下楼梯,动作快得像离弦的箭。 陈夏迷迷糊糊间,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岳渺和体委也同时顿住脚步,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高三教学楼的门口,陈潮高大的身影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来,几步并作一步,径直朝她们奔来。 “怎么回事?!”陈潮冲到跟前,一把推开体委,伸手扶住陈夏的肩膀,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了调,“伤哪了?腿断了?” 陈夏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陈潮那张放大的、写满惊恐的脸。 “哥……”她声音虚得像蚊子哼,努力想站直身子,不想让他担心,“没受伤……就是、就是有点低血糖……没劲儿……” “低血糖?”陈潮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和满头的虚汗,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你早上没吃饭吗?!” “吃了……吃了个鸡蛋……”陈夏有些心虚。 “你……”陈潮气得想骂人,但看着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没事……” 陈夏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看热闹的目光,又看了看陈潮那一脸的焦急,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快回去上课……有同学送我去医务室……” “我上个屁的课!” 陈潮火了。 他根本没理会她的拒绝,也没管旁边那个愣住的体委,直接转过身,在她面前单膝蹲下,动作快得不容置疑:“上来!” “哥……这么多人……” “快点!别磨叽!”陈潮吼道,“想晕在半路上是不是?” 岳渺见状,赶紧帮忙把陈夏扶到了陈潮背上。 陈潮双手反扣住她的腿弯,猛地站起身。 “抓稳了。”他低喝一声,把陈夏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当些。随即便迈开长腿,大步朝医务室跑去。 陈夏默默搂紧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了他的肩头。 耳边是风声,是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那透过校服传来的、剧烈而急促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有力地撞击着她的胸腔。 那一刻,世界在旋转,眩晕在持续。 可她却觉得,无比安心。 第30章 第30章 医务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值班校医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刚抬起头,就看见一个满头是汗的高个男生背着个脸色惨白的女生冲了进来。 “医生,快看看她!”陈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 “刚才在操场晕倒了!” 校医反应很快, 立刻起身掀开帘子,指了指里面的病床:“先放这儿。” 陈潮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动作却又快得发紧,像是慢一秒都会出事。 简单检查了下瞳孔和脉搏, 又量了血压,校医这才松了口气,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板葡萄糖片, 抠出两粒递过去:“没大事。低血糖, 加上刚剧烈运动,有点虚脱。含着, 缓一会儿就行了。” 陈夏乖乖把糖片含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慢慢化开, 顺着喉咙往下淌, 那种压在胸口的心慌与眩晕感, 一点点退潮。 帘子里安静下来。 陈潮站在床边,双手撑在床沿,背脊微微绷着。他盯着她的脸,看着那点苍白被糖分一点点顶回去, 唇色渐渐恢复了些,一直紧绷着的下颌线, 这才松动了些。 “在这儿躺着, 别乱动。”他压低声音,语气凶,却藏不住那点没来得及收好的后怕,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用……”陈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叫住他,陈潮已经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没过片刻,岳渺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医务室。 “夏夏!你哥跑得也太快了,我追都追不上。”岳渺一进来就扑到床边,抓着陈夏的手上下打量,“怎么样?好点没?” “好多了,就是有点饿。”陈夏笑了笑,起身靠坐在了床头。 见她没事,岳渺长出了一口气,随即眼神变得有些促狭,凑近了压低声音道: “不过说真的,刚才那一幕也太偶像剧了吧!你哥背着你一路狂奔,那速度,那气势……啧啧啧,周围好多女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陈夏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才没夸张!传说中陈潮脾气那么臭,没想到对妹妹这么好。”岳渺一脸羡慕,“刚才他推开体委把你背起来的时候,简直帅炸了!我要是有这么个哥,做梦都能笑醒。” “嗯……” 陈夏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下床单,脸颊上不知是因为低血糖恢复了供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 很快,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再次被掀开,陈潮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角。 “起来,吃点东西。” 他走到床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一个松软的肉松面包,还有一瓶热乎乎的蜂蜜柚子茶。 “快,趁热喝。”陈潮拧开瓶盖,递到她手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岳渺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这也太细心了吧?! 简直堪比亲妈。 陈夏捧着那瓶温热的饮料,暖意顺着指尖一直流进心里。她咬了一口面包,又喝了一口酸甜温润的柚子茶,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哥,你快回去上课吧,上课铃都响半天了。”陈夏看着陈潮还在微微喘息的样子,有些过意不去,“我已经没事了,而且还有朋友陪我呢。” 陈潮没动。他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确认那层惨白确实已经褪去,嘴唇也红润了起来,才颔了下首。 “行,那我回去了。” 陈潮把手抄回裤兜,临走前又不放心地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陈夏的脑门,语气恢复了惯常那种凶巴巴的叮嘱: “以后早上给我好好吃饭!再敢拿一个鸡蛋糊弄事儿,我早餐也来三食堂盯着你吃。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陈夏缩了缩脖子,乖巧应道。 陈潮这才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了医务室。 - 运动会一结束,紧接着就是高三的第三次模拟考试。 三天连轴转,考场里的人像被拧干了水分,连翻卷子的动作都透着一股疲惫。等最后一门结束铃声响起,整层教学楼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活过来。 总算,放假了。 进了高三后,陈潮的休息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原本的双休早就不复存在,周末只放半天,一个月才轮得到一次完整的双休,这次是托三模结束的福,学校额外开了个口子,提前放了假。 陈潮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回到物流站倒头就睡,整整睡了十几个小时才缓过劲来。 周日下午,又到了返校时间。 凛城的五月,柳絮已经飘得差不多了,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 去学校的公交车上挤满了返校的学生。 陈潮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虚虚地圈在陈夏身侧,用身体替她隔开周围拥挤的人群。 他眼底还带着淡淡的乌青,神情有些倦怠,一路上话不多,只是偶尔垂眼,看一看被他护在角落里的陈夏。 到了学校站,两人下了车,随着人流走进了学校。 高一和高三宿舍在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到分岔路口,陈潮停住了脚步。 “行了,你去吧。”陈潮单肩挂着书包,声音懒洋洋的,“好好吃饭。” “嗯。”陈夏点点头,看着他明显清瘦下来的脸颊,又忍不住反过来叮嘱,“哥,你也别总熬夜,注意休息。” “知道了,啰嗦。”陈潮嗤笑了一声,手却已经伸进校服裤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动作又快又随意,直接塞进了她的校服口袋,“这个拿着。” 丢下这句话,他没再多看她一眼,也没多解释,转身迈开长腿,扬长而去。 陈夏站在原地,有些发懵。 直到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才回过神来,低头把手伸进兜里。 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小盒子,她掏出来一看。 原来是一盒糖。 大概,是怕她再犯低血糖。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陈夏的嘴角便不受控制地轻轻扬了一下。她把糖盒重新揣回校服口袋,指尖按了按,转身朝宿舍楼走去,脚步都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 六月七日,高考如期而至。 虽然陈潮没能分在本校考试,但运气不错,考点就在离物流站不远的凛城六中。 因为要给高三腾考场,陈夏也放了假。一大清早,她就跟着张芸和陈刚一起,护送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去考场。 六中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警戒线拉得长长的,交警在指挥交通,空气里弥漫着家长们焦灼的期盼和考生们紧张的汗水味。 “准考证带了吗?身份证呢?笔袋检查好没有?”张芸第三次拉开陈潮的书包拉链检查,嘴里不停地碎碎念,“潮子,别紧张啊。咱们心态放平。只要按照你三模的水平正常发挥,上个一本绝对稳的,千万别有压力!” 陈刚在一旁没说话,只一脸肃穆地把一瓶撕得光溜溜的矿泉水塞进陈潮手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重得像是要把所有鼓励全拍进去。 “放心吧。”陈潮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整个人看着清爽利落。他单肩挂着书包,懒笑打趣,“我肯定没你俩紧张。” 眼看进场时间到了,陈潮扬了扬手,转身准备往警戒线里走。 “哥。”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陈夏突然往前迈了一步,跟了上来。 陈潮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条淡蓝色的裙子,站在梧桐树斑驳的树荫下,干净得像一汪泉水。 趁着张芸和陈刚回头在跟认识的家长寒暄,陈夏迅速伸出手,动作极快且隐蔽地,往陈潮的校服裤兜里塞了个东西。 陈潮挑了下眉,手抄进裤兜,指尖触到了一个软软的小物件。 “这是什么?”他压低声音问,指腹在兜里轻轻捻了捻。 “护身符。”陈夏凑近些,神神秘秘地小声道,“最近在我们年级女生中间挺流行的,说是很灵。你带着,肯定能考好。” 陈潮看着她那一脸虔诚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依旧装着漫不经心。 “切。” 他嗤笑一声,抽出手,毫不客气地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小小年纪,搞什么封建迷信。” “哎呀你别管迷不迷信,带着又不少块肉!”陈夏理着头发,小声抗议,又轻轻推了他一把,“快进去吧,要封场了。” “行了,回吧。外面晒。” 陈潮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校门。 穿过警戒线,过了安检。 走在喧闹的操场上,周围全是神色紧绷的考生。陈潮单手抄兜,手指勾住那个小东西,把它拿出来,摊开在了掌心。 那并不是什么庙里求来的符纸,而是一根编织得非常精细的深蓝色手绳。 绳结打得很紧实,风格简约又冷淡,完全不显女气,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 又或者,是亲手编的。 陈潮看着掌心里那抹沉静的蓝色,嘴角那抹强压下去的笑意,终于彻底荡漾开来。 他低头将手绳套进手腕,收紧绳扣。 这才迎着朝阳,大步走进了考场。 当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落下时,整个校园仿佛被人猛地松开了弦,积压许久的喧哗轰然炸开。 高三生们撕书、聚餐、狂欢,把三年来攒下的疲惫与压抑一口气宣泄干净,可陈潮却没那个闲工夫。 虽然不用上课了,但为了保持竞技状态,还没休息两天,他就又背着包回到了充满汗水味和击打声的拳馆。 高考假一结束,陈夏也重新回到学校。 校园里少了高三那栋楼特有的紧绷气息,日子重新被课表切割成一格一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却又在不动声色间,悄然翻过了一页。 高考分数出来那天,陈潮甚至还在拳馆里,手上的绷带都没来得及拆。 他靠在墙边,点开查分网页,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好几秒,胸腔里的那口气才慢慢吐了出来。 超常发挥。 分数比三模时高出一截。 报省内的体大,已经是稳稳当当,甚至还擦过了北体大往年的录取线。 班主任老赵把他叫去谈了一次。 “咱们得实事求是。”老赵把历年分数线摆在他面前,语气诚恳又慎重,“你这分数确实不错,可北体大是全国顶尖的体院,竞争太激烈了。一分之差,可能就是天壤之别。” 老赵推心置腹地劝道:“万一滑档了,你连个好二本都走不了。听老师一句劝,报省体大,离家近,专业好,你是稳上的,何必去赌那个运气?” 陈潮没当场表态。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的手绳,只说了一句:“我回去再想想。” 隔天是周末,陈夏也放假回了家。 陈潮正坐在电脑前填报志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学校代码看得人眼晕。 “哥,你志愿填好了吗?” 陈夏放下书包,凑过来想看,却被陈潮眼疾手快地挡住了屏幕。 “没呢,正在填。” 陈潮随手关掉页面,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转过了身。 “哎,问你个事。”陈潮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以后……想考哪所大学?” 陈夏愣了一下,随即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想冲京大啊。” “……” 果然。 京大在北城。 那是全国学霸的朝圣地,也是陈夏一直以来的目标。以她的成绩,只要保持下去,考上的可能性很大。 而一旦去了京大,她几乎不可能再回凛城发展,恐怕连省城都未必看得上。 所以他要是选择省体大,那就意味着,他们未来将相隔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陈潮沉默了。 他看着陈夏那双充满憧憬的眼睛,脑海里求稳的念头,开始一点点崩塌。 “怎么了?”陈夏见他不说话,有些疑惑。 陈潮喉结滚了滚。 少年人那点孤注一掷的赌徒心理,在这一刻彻底占了上风。 去他妈的稳妥。 去他妈的省体大。 赌输了,大不了再复读一年。 他才不要离她那么远。 他可是要一直罩着她的哥哥。 而且…… 虽然她没说过看不起他,但在他心底最深处,始终憋着一股劲儿,想向她证明自己不只是个会打架的差生,想站到和她一样的高度,让她真真正正地,对他刮目相看。 “没怎么。”陈潮转回身,语气淡淡,“你先回房间吧,我继续填。” “哦……” 陈夏轻瞄了眼电脑屏幕,只看见他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删掉了一个代码,又重新敲进了一串新的数字。 等她回房间放下书包,换了身家居服再出来时,陈潮已经合上了电脑,伸了个懒腰,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填好了?”陈夏又忍不住问了遍。 “嗯。” “报了哪?” “北体大。”陈潮回答得轻描淡写。 “北体大?”陈夏眼睛一亮,满脸惊喜,“那也是在北城!太好了!” 但下一秒,她又担忧起来:“可北体大的录取线挺高的吧,哥你分数够吗?” “当然够。”陈潮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散漫撇开了脸,“老赵都说了,我这分再加上一级运动员,冲北体大那是十拿九稳。” -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陈潮点开网页的手都有点抖。 在看到“录取”两个字时,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了身。 赌赢了! 他真的擦着那条最后的分数线,惊险却稳当地,撞开了通往北城的大门。 陈刚高兴得差点把物流站的房顶给掀了,当即拍板,在福满楼摆了五桌,把能请的亲戚朋友都请了个遍,那架势比当年自己结婚还要隆重。 酒席上,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李浩喝得脸红脖子粗,端着酒杯搂着陈潮的肩膀,舌头都有点大了:“潮哥!我就知道你行!咱们这一帮混着长大的兄弟里,就属你最有出息!以后去了北城,可别忘了我们这帮还在泥坑里打滚的兄弟啊!” 陈潮跟他碰了一下杯,笑着骂道:“滚蛋,少在那酸,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 “那是!”李浩嘿嘿一笑,又仰头干了一杯,眼里带着点对未来的迷茫,但更多的是释然,“反正我就算复读也考不上大学,已经准备去学厨师,回来接手我家那烧烤店了。以后你放假回来,哥们儿天天给你烤肉串吃!” “你那点出息。”陈潮嘴上损,眼神却松了些,“好好学,别把人吃坏了。” 一桌人笑成一片。 短暂而热闹的暑假,很快就走到了尾声,陈潮要去北体大报道了。 出发那天,恰逢物流站爆仓,陈刚和张芸忙得脚不沾地,只能匆匆把人送到进站口就折返了。 候车大厅里人潮涌动,广播里机械的女声一遍遍催促着检票。 陈潮背着崭新的黑色运动包,手里推着行李箱,垂眸看了眼站在他面前的陈夏。 “行了,回吧,别送了。” 陈潮停下脚步,把手里的那张车票捏了又捏,最后还是没忍住,抬手在她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把她柔顺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在家老实点,听爸妈的话。” 他顿了顿,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拿出了家长的架势:“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给我把皮绷紧了,好好学习。离学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男生远点,不许动什么早恋的心思,听见没?” 陈夏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乖巧地点头,反而透着股少见的执拗。 “那你呢?”她突然反问。 陈潮一愣:“我什么?” “我不谈恋爱。”陈夏抿了抿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前提是,你也不许谈。” “……” 陈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条件搞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地挑眉追问:“为什么?” “因为不公平。” 陈夏看着他,理由找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我每天做卷子做到十二点,你却可以在北城潇洒谈恋爱,过快活日子。一想到这个,我心态会崩的,心态一崩,我就考不好了。” 这简直就是强词夺理。 哪有用这种理由限制哥哥谈恋爱的? 可偏偏她站在那里,眼圈微红,神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陈潮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纵容的妥协:“行吧,反正我也没空谈恋爱。” 他说着,已经拖起行李箱,转过身去。 “走了。”他迈开长腿,又回头冲着立在原地的少女挥了挥手,笑容肆意而张扬,“哥是去竞选国家队的,等我下次拿金牌回来。” “嗯。”陈夏耷拉的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走进检票口,被人潮一点点吞没,直到再也看不见。 第31章 第31章 升入大学后, 训练强度只增不减,陈潮的日子并不比高中轻松多少。 可再忙,他每天还是会抽出空, 给陈夏发上一两条微信。 内容大多琐碎, 没什么正事,几乎都是随手拍的照片。 有时是北体食堂窗口里油汪汪、看着就没什么食欲的大锅菜,配文只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喂猪的】 有时是去教学楼路上遇见的流浪猫,正懒洋洋瘫在草坪上晒太阳, 配文带着点嫌弃:【这猫胖得跟球似的】 更多的时候,是深夜空荡荡的拳击训练馆。 照片里往往只有一盏惨白的顶灯,照亮地上随意丢着的、已经湿透的拳套和缠手带:【刚练完, 累死了】 有的没的, 零零碎碎。 很快到了国庆长假。 为了备战秋季的全国大赛,陈潮选择了留校集训, 没回凛城。 假期里没有陈潮在, 家也显得格外冷清。所以假期最后一天, 陈夏早早便搭上返校的公交车。 抵达宿舍时, 屋里还没人来。 陈夏放下书包,心里有些空落落。她不禁拿起手机,给陈潮发了条消息:【这几天训练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人瘦了没?】 消息发过去,顶端瞬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但很快又没了动静。 陈夏正盯着屏幕发呆,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c邀请你进行视频通话】 陈夏吓了一手抖, 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手忙脚乱地理了理刘海, 这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晃动了几下,画面定格。 陈潮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他显然刚洗完澡, 头发湿漉漉地耷拉着,身上穿着件宽松的黑色工装背心,露出肩膀和锁骨,脖子上还挂着条毛巾。 背景是略显凌乱的男生宿舍,还能看见上铺挂着的拳击手套。 “看吧。” 陈潮把手机举远了点,转了转脖子,展示了一下自己结实的上半身,语气懒洋洋的: “瘦了吗?我这全是肌肉,这一周集训又涨了两斤。瞎操心。” 陈夏看着屏幕里那充满男性荷尔蒙的画面,视线在他那明显的锁骨和胸肌线条上停留了一瞬,脸颊微热,小声嘟囔:“脸看着好像瘦了点……” “是么?”陈潮哼笑一声,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你不觉得我脸瘦点更帅么?” 正说着,陈潮身后的宿舍门被人地推开。 一个又高又壮的男生走进来了,大嗓门震得陈夏的手机扬声器都滋滋作响:“潮哥!洗完了没?走走去吃饭啊……” 他话说一半,看到了正举着手机视频的陈潮,顿时两眼放光,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凑了过来,一张大脸瞬间挤进镜头: “哎哟!在跟女朋友视频吧?笑得这么荡漾?” “滚蛋。”陈潮皱眉,伸手把那男生的脑袋往外推。 “别这么小气嘛,让我看眼嫂子……”他不依不饶地探头,终于看清了屏幕里的陈夏。 她穿着校服,长发披肩,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股清纯乖巧的劲儿,尤其是那双大而亮的眼睛,看得人心头一颤。 “卧槽!”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直了,“嫂子也太漂亮了吧!” “什么嫂子,那是我妹!”陈潮黑着脸纠正道。 “你妹?!”男生愣了下,随即更加兴奋地往凑近镜头,“那个……妹妹你好啊!我是你哥的舍友,我叫王博,你可以叫我博哥……” 说着,他还想伸手冲着镜头挥手。 “博你大爷。” 陈潮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他一把推开王博那张过度热情的脸,长臂一伸,直接把人挡在了身后,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眉头紧锁,一脸的不爽。 “行了,挂了。” 他看着屏幕里还有点发懵的陈夏,语气变得匆忙又严肃,像是在防贼:“宿舍里这帮人都有病,以后再跟你说。你在学校给我好好学习,别老玩手机。” “我……” 陈夏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屏幕就黑了下来。 - 凛城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还没到十二月,就落起了雪。 傍晚六点,天色早已全黑,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飘雪中瑟瑟发抖。 陈夏挤在回家的公交车上。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羽绒服受潮的味道和各种嘈杂的交谈声。车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把窗外的霓虹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陈夏心头一跳。今天是全国大赛的总决赛,这个时间点,除了陈潮,几乎不可能有别人。 她赶忙费力地从拥挤的人群里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果然置顶的黑色头像发来了一张照片。 背景是偌大的体育馆,灯火通明。 陈潮穿着蓝色的比赛服,脖子上挂着一枚金灿灿的奖牌。他刚刚结束比赛,头发还是湿的,随意地向后抓去,露出了额头和那道醒目的断眉。 他没像别人那样规规矩矩地站着,而是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金牌的一角,冲着镜头挑眉一笑。 那种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隔着屏幕都能扑面而来,仿佛连这拥挤昏暗的车厢都被他那个笑容照亮了。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语气拽得不行: “看见没?哥说什么来着?金牌拿下了。” 陈夏看着照片,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她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指尖轻轻触碰着屏幕上少年飞扬的眉眼,心里那股自豪感像气泡水一样咕噜噜地冒出来。 夏夏:【恭喜!】 夏夏:【哥你太厉害了!】 夏夏:【点赞小猫头.jpg】 c:【戴墨镜.jpg】 夏夏:【那你什么时候回家?等你回来,爸妈肯定得好好给你庆祝一番!】 c:【还不确定】 那边的对话框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发来了一条长语音。 陈夏把手机贴在耳边。 背景音很吵,似乎有一群人在欢呼庆祝。陈潮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和郑重:“主要刚才国家队的教练来找我了,让我下个月去参加国家队的集训选拔,所以我可能要快过年才能回去。” 夏夏:【那你明年是不是就可以代表国家去打比赛了!】 c:【如果能选上的话】 夏夏:【哥你肯定可以!】 c:【得意.jpg】 c:【对了,你期中考得怎么样?拿到第一了吗?】 夏夏:【差一名】 c:【没事,期末争取考个第一,到时候咱们一起庆祝】 夏夏:【嗯!】 放下手机,陈夏看着车窗外晃动的霓虹,嘴角轻轻牵了起来。 - 日子在忙碌的学习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期末考。 期末成绩公布,陈夏的名字稳稳地挂在年级榜首。 她强压着嘴角的笑意,佯装随意地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陈潮:【目标达成】 没过几秒,一条语音发了过来。 陈夏把手机贴在耳边。 那边很安静,不像是在训练场。陈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或者是累极了之后的放松:“行啊,不愧是我妹。” 语气依旧是那种欠欠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夸奖,但陈夏能听出他藏在尾音里的愉悦。 片刻后,他又发来了一条文字消息:【想要什么奖励?哥回家给你带】 陈夏抿唇笑了笑:【想要你的金牌】 c:【……这么会给我省钱】 陈夏回了个“得意”的表情包,随即又敲着屏幕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票买了吗?】 其实,这才是她现在最想要的奖励。 从开学一别到现在,他们已经四个月没见过了。虽然每天都有联系,但手机里冰冷的文字和图片,终究代替不了那个活生生的人。 这次那边回复得稍微慢了点,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才发过来一张截图。 是一张从北城到凛城的高铁票订单。 陈夏扫了眼出发时间,是个天还没亮的清早,忍不住追问:【这么早的高铁票,哥你起得来吗?怎么不买晚一点的】 c:【想赶回去过小年啊】 陈夏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这天是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北方的小年。 她嘴角的弧度忍不住又扬起了几分:【行,让妈给你做地三鲜!】 - 临近年关,疾风物流站比往年这个时候还要忙上几分。 不仅是因为少了陈潮这个得力助手,更是因为陈刚今年咬牙贷款买了两辆崭新的大卡车,还拓展了隔壁省的几条新运输链。虽然背着银行的贷款压力,但看着每天进进出出的货物,日子显然是在蒸蒸日上地往上走。 腊月二十一那天,凛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片密密匝匝,天地一色,院子里的车都被埋了半截。 好不容易忙完了最后一批入库,一家三口难得在饭点凑齐,围坐在二楼温暖的客厅里,吃了一顿热乎乎的晚饭。 暖气烧得旺,屋里暖意融融。 陈刚喝了口热汤,拿起筷子,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松快:“今年虽然累点,但赚头不错。我和你妈商量了,咱们再熬个半年,把这条新线跑稳了,手里攒点钱,就雇两个人来帮忙打理物流站。”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陈夏碗里,笑呵呵地比划着:“到时候,咱们就去一中附近那个新开的楼盘,买套正经的三居室。不仅离学校近,方便夏夏备战高考冲刺,也不用再窝在这个吵吵闹闹的物流站二楼了。” 张芸也在一旁笑着补充:“是啊,到时候潮子回来,你们兄妹俩也能有真正意义上的独立房间了,住得也能宽敞不少。” 陈夏扒着米饭,听着父母描绘的蓝图,心底也涌起了对未来的向往。 晚饭后,陈刚去楼下检查车辆,张芸在厨房收拾,陈夏回了房间继续刷题。 快十点时,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紧接着是陈刚焦急的大嗓门:“什么?货还没到?高速大雪封路了?那可是精密仪器,冻坏了咱们赔不起啊!” 陈夏放下笔,推开房门。 只见陈刚已经挂了电话,正皱着眉往身上套那件厚重的工装棉服,一脸的严峻。 “怎么了?”刚洗漱完的张芸从卫生间推门出来,擦着脸问。 “隔壁市那批加急的货出了点问题,雪太大了,没有司机愿意接。那货太贵重,我得亲自去一趟看看。”陈刚一边说一边找车钥匙。 “现在?”张芸看了眼窗外,“外头雪下得这么大,高速都封了吧,你怎么去?” “走国道。那货等不了明天。”陈刚已经在穿鞋了。 “不行,你一个人开夜路我不放心。” 张芸二话不说,抓起门口的大衣,“我跟你一起去。路上还能换着开,帮你盯着点路。” 陈刚犹豫了一下,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多个人照应确实安全点。 临出门前,张芸走到陈夏面前,帮她理了理睡衣领子,柔声嘱咐道: “夏夏,爸妈去趟白城,处理完就回来。你自己在家把门锁好,早点睡,别熬夜学习了,听见没?” “嗯,我知道。”陈夏乖巧地点头,“那你们路上慢点,雪大。” “放心吧,老司机了。”陈刚冲她挥挥手,拉着张芸急匆匆地出了门。 楼下传来卡车启动的轰鸣声,很快便消失在呼啸的风雪中。 陈夏重新锁好门,关了灯躺在床上。 不知为什么,这一晚她睡得格外不踏实。 梦里全是白茫茫的大雪,冷得让人发抖。她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要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时间,听一听外面有没有人回来的动静。 凌晨四点。 陈夏再一次从梦中惊醒。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狂风拍打玻璃的撞击声。 她看了眼时间,心跳突然开始加速。 不对劲。 去白城走国道,来回顶多也就是四个小时。就算加上处理事情的时间,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 右眼皮一直在突突直跳,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陈夏披上衣服,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回到房间,那种心慌的感觉不仅没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 她终于忍不住了,拿起手机,拨通了张芸的电话。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人接。 直到自动挂断。 陈夏的手指开始发凉。她又给陈刚打,依然是无人接听。 也许是在忙? 也许是信号不好? 她试图用各种理由安慰自己,重新躺回床上,裹紧被子,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嗡——” 不知道过了多久,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陈夏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了手机。 见屏幕上跳动着张芸的名字,她稍稍松了口气,急切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你们怎么还没……” “喂,你好。” 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张芸熟悉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声,伴随着嘈杂的背景音,“请问是张芸的家属吗?” 陈夏愣住了,喉咙像是被人猛地掐住:“……是,我是她女儿。” “这里是凛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 对面的语速很快,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陈夏的耳膜上: “你的父母在国道遭遇了严重车祸,刚刚被救护车送过来。情况非常危急,正在抢救。麻烦你现在立刻赶过来。” 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床上。 陈夏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了。 第32章 第32章 北城的冬日清晨, 天亮得晚。 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雾霾蓝,集训基地的宿舍里,刺耳的闹钟声准时响起。 陈潮猛地从床上坐起, 按掉闹钟,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今天是国家青年队集训选拔的最后一天,也是决定去留的生死战,只要打赢这一场,那他基本上就一只脚踏入国家队了。 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瞥了眼, 动作跟着顿了下。 锁屏界面上,赫然显示着两个未接来电。 全部都来自于张芸,时间显示是凌晨5点多打的。 “这么早?” 陈潮皱了皱眉, 心里莫名涌上一丝怪异的感觉。 他不禁立刻滑开屏幕, 回拨了过去。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单调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 三声…… 直到自动挂断, 那边始终无人接听。 陈潮盯着手机屏幕, 眉心越锁越紧。他又拨了一遍陈刚的电话, 同样也是无人接听。 “搞什么……”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翻身下床。 不过今天是腊月二十二,正是物流站年前最忙的时候。他爸和张芸这时候估计正忙着装车卸货,那环境吵得要命, 听不见铃声是常有的事。 至于那两个未接来电…… 陈潮忽然想起之前也有一次,张芸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 接通了却没人说话, 只能听到那边搬东西的嘈杂声。后来才知道,那是张芸干活时手机放兜里没锁屏,不小心蹭到了却不知道。 “又是误触了吧?” 陈潮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心里的那根弦稍微松了松。 毕竟,如果真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陈夏应该也会联系他。 “潮哥!磨蹭什么呢?!” 宿舍门被人“砰”地踹开,室友穿着训练服冲了进来,一脸焦急,“赶紧的啊!教练都在馆里点名了!今天可是最后一场,迟到了直接取消资格!” “来了!” 陈潮应了一声,那种大赛前的紧迫感瞬间压倒了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 他随手抓起毛巾,冲进卫生间胡乱抹了把脸,甚至连牙膏沫都没冲干净,就抓起运动包,跟着室友冲出了宿舍。 - 最后的考核结束,裁判吹响了哨声。 陈潮摘下拳套,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颌角滴落在擂台上。他对面的对手已经瘫坐在地,而他还稳稳站着。 国家队的总教练走过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重重地拍了拍他湿透的肩膀:“好小子,打得不错,回去好好过个年,调整好状态,年后来队里报到。” 这意味着,他入选了。 周围的队友纷纷围上来祝贺。陈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嘴角咧开一个肆意张扬的弧度。 回到更衣室,陈潮迫不及待地从包里翻出手机,拨通了陈夏的电话。 对面接得很快,快得就像是一直守在手机旁一样。 “……哥?你比赛结束了?”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完全听不出平时那种软糯清脆的质感。 陈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眉头微皱:“怎么了?嗓子这么哑,感冒了?” “……没。”那边顿了一下,极力压抑着什么,“就是……有点干。” “多喝热水啊,笨。”陈潮没多想,语气里还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跟你说,哥的选拔赛赢了,刚才教练也……” 话还没说完,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听筒那头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却没能压住的抽气声。 那是带着浓重鼻音的、强忍着哭腔的吸气声。 陈潮心头猛地一跳,那股被喜悦冲淡的不安一下子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强烈。 “夏夏?”他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声音沉了下来,“你怎么了?是不是哭了?谁欺负你了?” “哥……”陈夏在那头终于崩不住了,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爸妈……今早出车祸了……现在还在手术室抢救……” 陈潮一怔,耳边瞬间响起尖锐的耳鸣声,周围喧闹的祝贺声、谈笑声仿佛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了。 他甚至没听清后面陈夏说了什么,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手脚冰凉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等我。”陈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出这两个字的,声音抖得厉害,“别怕,哥这就回来。等我。” 挂断电话,他像个疯子一样冲回宿舍,把那几件还没干的衣服胡乱塞进包里,连洗漱用品都来不及收,抓起身份证就往火车站狂奔。 正值春运高峰,从北城到凛城的高铁票早就售罄了。 陈潮站在售票大厅,双眼通红,像一头濒临崩溃的困兽。他死死盯着售票员:“一张票都没了吗?站票呢?无论什么票,只要是最快能走的!” “只有一趟慢车,无座,而且要开一整晚……” “就改签这趟!” 拿到那张薄薄的车票,陈潮甚至没时间去想这一夜要怎么熬。 绿皮车的车厢里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泡面、烟草和汗臭的味道。过道里、厕所门口全是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潮背着包,被挤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这里风大,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吹得人骨头缝都疼。 但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 他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死死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啷哐啷声,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他心上的重锤。 他就那样站了一整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广播里终于传来了“凛城站”的播报。 前天的大雪已经停了,整个城市银装素裹,到处都挂着红灯笼,透着过年的喜庆。 陈潮冲出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市中心医院。 急诊走廊尽头,“手术中”的灯正亮着。 长椅上,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陈夏穿着在家的睡衣,外面胡乱裹了件羽绒服,扣子都扣错了一颗。她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白得吓人,手里死死攥着那部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眼神没有焦距,仿佛魂都被抽走了。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迟钝地、缓慢地抬起头。 视线撞上那个风尘仆仆、满眼红血丝、眼底一片青黑的少年时,她那双早已干涸红肿的眼睛里,像是终于找到了决堤口,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哥……”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你回来了。” 陈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揉碎,匆忙冲过去,一把将她紧紧抱住:“为什么不早点打电话告诉我?” “我……我不想影响你比赛……”陈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而且就算你知道了,也……也赶不回来……也不差这半天……” “傻子!”陈潮眼眶通红,心口疼得像被刀绞。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出车祸?” 陈夏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道:“警察说……是雪天路滑。那段盘山国道结了冰,爸为了避让对面逆行的车,转弯的时候没刹住……车撞上了护栏,直接……直接翻下了坡。” 她抓紧陈潮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眼神里满是恐惧:“送来的时候……医生说伤得很重,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了。能不能抢救过来……全看命了。” “别瞎说!”陈潮打断她,反手用力握住她的手,像是在传递力量,又像是在给自己洗脑,“爸妈的身体那么壮,命硬得很,以前开大车什么阵仗没见过?肯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然而,话音未落,身后响起了“咔哒”一声轻响。 手术室上方那盏刺目的红灯,毫无预兆地灭了一盏。 沉重的自动门缓缓打开。 陈潮和陈夏同时僵住,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屏住了呼吸。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神色疲惫且凝重。 “谁是陈刚的家属?” “我是!我是他儿子!”陈潮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脚底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陈夏也跟着站了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医生看了看这两张稚嫩的面孔,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而克制:“病人颅脑损伤过于严重,又伴随大量失血……没能抢救过来。”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走廊里的脚步声、推车声、远处的广播声,全都消失不见。 陈潮怔怔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没了? 那个总是大嗓门骂他、那个为了送他学拳省吃俭用、那个不久前还说要给他摆庆功宴的父亲……就这么没了? 巨大的悲痛像海啸一样扑面而来,陈潮的眼圈瞬间赤红,喉咙里溢出了一声低哑的呜咽。还没来得及放声哭,身边又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 陈夏像是被人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夏夏!” 陈潮猛地回神,赶忙转身捞起她,将她一把抱进了怀里。 陈夏伏在他胸前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指尖冰凉,像是失去了温度的瓷器,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见状,陈潮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咬得生疼,硬生生把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泪给憋了回去。 “没事……没事……”他抱着她,声音抖得厉害,却拼命想要给她一点支撑,“妈还在……还在里面……没事的,还有希望,一定会没事的。” 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只能用这种苍白的语言,去安抚怀里崩溃的女孩,也安抚自己濒临坍塌的心。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神志,搀扶着瘫软的她,去见了陈刚最后一面。 再从那扇满是消毒水味的门里走出来时,张芸所在的手术室也亮起了幽幽的绿灯。 手术算是成功了,可因为多处骨折、内脏受损,她仍旧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被直接推进了重症监护室,继续观察。 看着张芸身上插满管子躺进了那个封闭的玻璃房,陈夏隔着玻璃,哭得不能自已。 陈潮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肩膀,沉默注视着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女人,又想起了停尸间里已经冰冷的父亲,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只剩下一片荒芜。 天已经大亮了。 医院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欢度春节的喜庆装饰,却衬得急诊科格外凄凉。 “夏夏。” 陈潮低下头,看着陈夏惨白的脸色和那身单薄的睡衣,强压下心头的悲痛,沉声说道:“你先回家。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睡一觉。” “我不走。”陈夏摇头,眼睛死死盯着重症监护室紧闭的大门,“我要守着妈妈。” “听话!”陈潮加重了语气,“监护室谁都进不去,你在这一直呆着也没用。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要是妈醒了看见你这样,不得急坏?我在这儿守着就行,有情况我立马给你打电话。” “我不走……”陈夏固执地抓着椅子的扶手,指关节泛白,“我不走……我怕我一走,妈妈也……” 那个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陈潮看着她那副摇摇欲坠却又倔强到了极点的模样,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揉搓着。 他懂。 爸爸已经没了,她害怕再一转身,连妈妈也留不住。 “……行。” 陈潮终究是没拗过她,也没力气再争辩。 他长叹了一口气,脱下身上的黑色羽绒服,把陈夏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不走就不走吧。” 他挨着她坐下,伸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声音沙哑疲惫:“别怕,还有哥在呢。” 凛城的小年夜,窗外烟花璀璨。 而在那条冰冷的医院长椅上,两个刚刚失去了一半世界的少年,像两只受伤的小兽,紧紧依偎在一起,在这个残酷的寒冬里,汲取着彼此身上仅剩的那一点点余温。 第33章 第33章 张芸在重症监护室里苦苦撑了一周。兄妹俩轮流守在那扇冰冷的玻璃门外, 熬红了眼,却没能等来她的一次苏醒。 腊月二十九的凌晨,监护仪发出了尖锐的报警声。 医生冲进去, 又走出来, 最终摇了摇头。 张芸走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只留下了一张长长的、数字令人窒息的抢救费用清单。 …… 大年三十,除夕夜。 窗外烟花震耳欲聋,物流站二楼的客厅里, 却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春晚,没有笑声,也没有往年剁饺子馅、擀面杖敲在案板上的声响。 屋里的灯光惨白。陈夏坐在小板凳上, 眼神空洞地盯着茶几上早已凉透的水,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陈潮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堆满了未读的新年祝福, 他却一条也没点开, 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了他疲惫的脸上。 他眼底青黑, 胡茬冒出来也没刮, 身上衣服穿了好几天没换了,皱皱巴巴的。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肚子叫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陈夏微微一僵,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了。 陈潮看了她一眼, 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僵硬。 “饿了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砂砾, “我去弄点吃的。” 陈夏没说话, 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陈潮走进厨房,拉开柜门,里面只剩下几桶红烧牛肉面。那是他们这几天在医院轮流守夜时的口粮, 现在闻到那个味儿都有点想吐。 “啪。” 柜门被重重关上。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打起精神,转身对陈夏说:“年三十了,不能再吃泡面了。” 他抓起玄关的自行车钥匙,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个能撑起事儿的大人:“我去外面看看还有没有开门的超市,买两袋速冻饺子。咱们……咱们也得过年。” “等着,哥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屋子里最后一点人气也被带走了。 陈夏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坐着,一动不动。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响,红色的光影透过窗帘,像鬼魅一样在墙上跳动。 她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一叠厚厚的单据上。 那是医院的催款单,还有交警队开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 事故的保险赔偿还没最终敲定,可车上那批贵重货物已经全部报废,保额到底够不够覆盖,谁也说不准。 再加上张芸在重症监护室这一周烧掉的巨额医药费…… 家里这些年攒下的积蓄,恐怕连一个零头都不剩。 更别提,陈刚为了扩张生意,还欠着银行一大笔贷款。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她的口鼻,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可这,还不是最让她绝望的。 陈夏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客厅,落在了那扇紧闭的主卧房门上。 爸爸没了。 妈妈也没了。 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在这短短一周之内,彻底散了。 未来该何去何从呢? 她的学还能继续上下去吗? 钱和生活费,谁来出? 陈潮吗? 陈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脑海里闪过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她和陈潮之间,不仅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甚至,连法律上的关系都没有。 她的户口没迁成,名字依然孤零零地留在梅溪村的户口本上。 所以在两人父母离世的那一刻,她和他,其实已经成了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更别说,陈潮才刚上大一,也是正需要花钱的时候。 自己尚且自顾不暇,还要背负家里的烂摊子。 他怎么可能,又凭什么要带着她这个毫无关系的拖油瓶,一起往泥潭里陷? 陈夏痛苦地闭上眼睛,指甲死死扣进掌心,眼泪无声决堤。 “笃、笃、笃。”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死一般的沉寂。 陈夏浑身一激灵,猛地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以为是陈潮忘了带钥匙,她慌乱地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又深吸了两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这才快步跑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一拉开,外面站着的,却不是陈潮。 楼道昏黄的感应灯下,李浩裹了个大棉袄,手里捧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饭盒,正哈着白气站在那儿。 看到开门的是满脸泪痕的陈夏,李浩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那副嬉皮笑脸瞬间收敛,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哎……那个,小夏妹妹啊。”李浩往屋里探了探头,“潮哥呢?不在家?” “他……他去超市了。”陈夏低着头,不想让他看清自己红肿的眼睛,声音还有些哑,“说是去买速冻饺子。” “啧,大过年的吃什么速冻啊,那玩意儿那是人吃的吗。” 李浩皱了皱眉,随即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直接把怀里抱着的那个保温饭盒塞进了陈夏手里。 “拿着。刚出锅的,酸菜猪肉馅儿,我妈特意让我送过来的。” 李浩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北方人不善言辞的粗糙和掩饰不住的关切:“我妈说了,不管发生天大的事儿,年三十这顿饺子不能凑合。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夏捧着那个饭盒,感受着那股真实的温度,眼眶又是一热。 “谢谢浩哥……替我谢谢阿姨。” “谢什么谢,多大点事儿。” 李浩摆摆手,看着陈夏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那点墨水实在不够用,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笨拙的大白话:“那个……叔和姨虽然走了,但这不还有潮哥和我们吗?” 他拍了拍胸脯,虽然动作有些滑稽,眼神却格外认真:“以后要是缺啥少啥,或者有人欺负你们,你就下楼喊一声。浩哥虽然读书不行,但这把力气还是有的。” 陈夏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嗯。” “行了,快进去吧,别把饺子冻凉了。”李浩没敢多待,怕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再把小姑娘惹哭了更难收场。他把衣领一竖,转身噔噔噔下了楼。 陈夏关上门,抱着那个热乎乎的饭盒回到了客厅。 不一会儿,楼道里又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钥匙转动,门开了。 陈潮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肩膀缩着,手插在兜里,像是被风雪一路追着跑回来,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沾着点未化的雪水。 “……没买到。” 他换了鞋,走到沙发旁颓然坐下,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股深深的无力感:“跑了两条街,超市都关门了。” 陈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布满红血丝的眼底满是愧疚:“都怪哥。脑子乱哄哄的,没想起来早点去买。” 他说着,用力抹了把脸,正想说凑合吃泡面吧,一抬头,却忽然顿住了。 只见陈夏正端着两盘饺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白白胖胖的饺子挤在一起,热气腾腾,香味瞬间填满了这个冰冷的房间。 “……这哪来的?”他愣愣问。 “浩哥刚刚送来的。”陈夏把盘子轻轻放在餐桌上,摆好醋碟,“我听见你进屋的动静,就把饺子分了分,正好趁热吃。” 陈潮盯着那两盘饺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根一直硬撑着的脊背,终于像是卸了力一样,微微塌了下来。 这几天家里出事,李浩几乎天天帮他分担物流站的活儿,昨天还问过要不要去他家吃年夜饭。 他没答应。 不是不领情,只是怕看到别人家阖家团圆的热闹,会让自己更无法撑下去。 没想到,对方还是记挂着他们兄妹俩,把饺子送到了门口。 “行。” 陈潮站起身,走进厨房拿了两副碗筷,在她对面坐下。 他夹了一个饺子,轻轻放进陈夏的碗里,嗓音低哑却很稳:“吃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活下去。” 陈夏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好好活下去? 光有力气,怎么够好好活下去呢? 堆积如山的医疗费、还没着落的学费、巨额的贷款,还有……她和他之间那条随着父母离世已经断裂的纽带。 只要这层窗户纸一捅破,现实就会像外面的冰雪一样,把这点仅存的温情吹个粉碎。 陈夏垂下眼帘,盯着碗里那个冒着热气的饺子,最终还是把那些残酷的字眼,连着苦涩的唾液一起咽了下去。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把这些鲜血淋漓的现实摆上台面。 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 只要他不提,只要他不赶她走。 那就能拖一天,是一天。 “嗯。” 她轻声应着,夹起饺子塞进嘴里,借着咀嚼的动作,压下了眼底的潮气。 - 这个年过得浑浑噩噩,像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初五刚过,兄妹俩就捧着父母的骨灰盒去了墓园。葬礼办得很简单,没有任何的仪式,只有凛冽的寒风卷着纸钱的灰烬,盘旋着升上灰白的天空。 从墓园回来,物流站里依旧冷清。 陈潮连一口热水都没顾上喝,便把那身肃穆的黑衣换了下来,套上了陈刚生前常穿的深蓝色工装棉服,戴好防风手套。 “我去送货。” 他拿起三轮车的钥匙,语气平静得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仿佛方才送走父母的人不是他:“仓库积压的件太多了,再不送要赔违约金。你在家好好写作业。” 陈夏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那副仿佛要一个人扛起整个世界的背影,这几天积压在心底的绝望与恐惧,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 “还有必要吗?”她叫住了他。 陈潮脚步一顿,回过头:“什么?” “我说作业。”陈夏站起来,眼眶通红,声音因为克制不住的情绪而微微发抖,“还有必要写吗?”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起衣架上的外套:“我不上了,我跟你一起去送货。” “胡闹!”陈潮眉头狠狠拧紧,直接扯下她手里的外套,语气陡然严厉起来,“高二下学期多关键你不知道?不上学你能干什么?” “我不上学还能帮你干活!还能省钱!”陈夏彻底崩溃,眼泪夺眶而出,“哥,你别骗自己了行不行?家里的底早就透了!保险赔的那点钱,刚够把医院抢救的窟窿填上!那车货的赔偿呢?银行的贷款呢?还有咱俩的学费……拿什么交?” 她一条条地数着那些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债务,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狠狠砸在地上。 “我们没钱了。不仅没钱,还欠了一屁股债。这种情况,你让我怎么安心坐在家里写作业?我写得进去吗?”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陈潮看着她。少女的眼里满是水光,那是对未来的恐惧,也是对他的心疼。她想用牺牲自己前途的方式,来分担他肩上那座大山。 他深吸一口气,把车钥匙揣进兜里,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按住她颤抖的肩膀,强迫她冷静下来。 “看着我。” 陈潮低下头,目光沉静如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陈夏哽咽着反问,声音里满是绝望,“难道你要退学?要一直留在这儿送快递?那你的国家队怎么办?你的前途怎么办?” “谁说我要退学?” 陈潮迎着她的视线,开始编织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能否实现、但必须让她信服的蓝图:“疾风物流这块招牌还在,线路也在。只要站子不倒,这就是只下蛋的母鸡。” 他替她把耳边散乱的发丝拢好,语气放缓,刻意带上了一点运筹帷幄的从容:“我已经计划好了,寒假这段时间我先顶着,把积压的货清了。等开学了,就雇两个靠谱员工来运营,我在北城也能遥控指挥,无非就是少赚点,分点利润给别人。” “……真的?”陈夏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神里生出一丝希冀,却仍旧满是迟疑,“……真的能行吗?” “当然能行。” 陈潮扯出一个看起来无比笃定的笑,悄然藏起眼底的疲惫与心虚:“你哥我是谁?这点事儿还能难倒我?这物流站本来就是成熟的,只要运转起来,还清债务只是时间问题,供你上个大学更是绰绰有余。” 他抬手,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罕见地温柔下来:“所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只管念你的书,考你的京大。” “剩下的,都交给我。” ----------------------- 作者有话说:周末啦,评论随机10个红包~ 第34章 第34章 有了陈潮那番听起来格外笃定的安抚, 陈夏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既然他不让她跟着去送快递,那她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只当个埋头读书、什么都不管的废人, 于是她琢磨着在家张罗起了做饭。 毕竟总吃泡面也不是个办法, 叫外卖或是下馆子又太费钱。 一开始,她只能煮最简单的挂面,丢两棵青菜,再放一个荷包蛋, 清汤寡水,谈不上好吃,却好歹能填饱肚子。 渐渐地, 她又跟着手机上的菜谱, 学会了番茄炒蛋、白菜炒肉等等简单的家常菜。 这天傍晚,陈潮送完最后一车快递, 拖着一身疲惫推开家门。 空气里久违地漫着一股浓郁的酱香, 混着热油和蒜的味道, 一下子撞进鼻腔。 陈潮脚步一顿, 愣了片刻,才换了鞋往餐厅走。 餐桌中央,摆着一大盘色泽红亮的菜。土豆、茄子、青椒裹着浓稠的酱汁,油光发亮。卖相谈不上精致, 土豆切得大小不一,有的边角还炒得有些碎, 却实实在在, 是一道分量十足的硬菜。 地三鲜。 最东北、最家常的一道菜,也是他从小到大最爱吃的一道菜。 “哥,你回来了。” 陈夏端着两碗米饭从厨房里出来, 鼻尖还蹭着一点淀粉,脸颊被灶火烘得红扑扑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又藏不住献宝似的紧张:“我今天……跟着网上的视频试着做了一下这个。不知道好不好吃,可能有点糊了。” 陈潮看着那盘菜,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目光在那盘地三鲜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夹起一块吸饱了酱汁的茄子,送进嘴里。 茄子软烂,土豆绵密。酱油确实放多了一点点,味道偏咸,却挡不住热油激发出来的蒜香与酱香,在舌尖铺展开来。 陈潮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这味道……太像了。 像极了从前那些再普通不过的傍晚,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的味道。 也是再也回不去的味道。 一股酸热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陈潮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死死低着头,大口扒了一口白饭,试图把那股想要涌出来的眼泪连同饭菜一起硬生生咽下去。 “……怎么样?” 陈夏坐在对面,双手紧张地抓着膝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是不是……太咸了?” 陈潮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眼里的狼狈就会被她看光。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咀嚼,借着吞咽的动作,抬起手背飞快地在眼角狠狠抹了一把。 “……马马虎虎。”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闷闷的,带着重重的鼻音,“土豆切太厚了,没怎么入味。” 陈夏眼里的光稍微暗淡了一点,但也松了口气:“那我下次切薄点。” “不用了。” 陈潮打断她,又夹了一大筷子菜塞进嘴里,语气恢复了惯有的那种生硬和霸道: “以后别费劲弄这些复杂的。你是要考大学的人,把精力都给我放在学习上。我是让你去读书的,不是让你来当厨子的。” 他顿了顿,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却轻了一些:“以后……煮面条就行。我不挑。” 陈夏看着他几乎要埋进碗里的脑袋,又看了看那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的地三鲜。 她抿了抿唇,没有拆穿他的口是心非。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灯光昏黄。 这一盘并不完美的地三鲜,虽然没有换来一句夸奖,却被曾经那个挑食的少年,连着汤汁一起,拌着米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过晚饭,还没等身上的热乎气散开,陈潮又站起身,重新拿起了玄关那件厚重的工装外套。 “哥,你要去哪?” 正在收拾碗筷的陈夏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今天的货不是都送完了吗?” 陈潮穿衣服的手稍微停滞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拉上拉链,将下巴缩进领口里,遮住了大半张脸:“……还有点尾巴没收。有个客户一定要今晚拿到单据,我去送一趟。” 他含糊地解释了一句,没敢看陈夏的眼睛,只挥了挥手:“你赶紧回房间写作业去,别管我。早点睡,不用等门。” 随着“咔哒”一声关门响,陈潮走进了凛冽的寒风中。 但他并没有去送什么单据。 他骑着车,穿过半个城区,来到了一家茶楼的包厢门口。 推开门,烟雾缭绕。 坐在里面的中年男人姓赵,是那批损毁精密仪器的货主。 “赵叔。”陈潮走了进去,平时那股傲劲收敛得干干净净。他没坐,就那么低着头站在桌边,像个等着听候发落的犯人。 “小陈啊,来了。” 赵老板掐灭了手里的烟,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保险公司的定损单下来了。你也看了吧?” 陈潮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辆车上的精密仪器是进口的,价值连城。而陈刚为了省钱,并没有买足额的商业险。保险公司赔付的那点钱,相比于天文数字般的货物损失,简直就是杯水车薪,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叔也不想逼你。”赵老板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无奈,“你爸妈刚走,我知道你难。这半个多月,我看在大人的情分上,也没催你。但这毕竟是生意,我也有一大家子要养,那批货毁了,我那边的客户也在逼我赔钱。”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笔钱,你现在拿不出来,那我只能……收走物流站抵债了。” “……” 陈潮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哪怕在看到定损单的那一刻,他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可当这句话真的砸下来时,他还是觉得一阵晕眩。 之前那些为了安抚陈夏而描绘的未来,在这一刻,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现实根本没有给他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如果物流站没了,家就没了。 陈夏还在家里写作业,还在等着开学。如果现在告诉她,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不敢想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哪怕是骗,哪怕是拖,他也得再为她争取一点时间。至少,不能是现在。 “赵叔……” 陈潮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沙哑。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以前哪怕被五个人围殴,哪怕眉骨被划烂,他都没低过头。 但现在,为了身后的那个女孩,为了给她留一个还能遮风挡雨的壳子,少年的脊梁,终于还是弯了下去。 “能不能……再宽限我一段时间?”陈潮看着赵老板,眼神里满是恳求,甚至是卑微,“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但我们现在真的……真的没地方去了。” “就到寒假结束。”他急切地补充道,“我妹妹还在上学,再过两周她就开学去住校了。等到那时候……那时候您再收房子,行吗?至少……别让她在这个冬天没地方住。” 赵老板看着眼前这个眼底青黑、满脸疲惫的少年,几个月前,他还是陈刚朋友圈里那个拿了金牌,意气风发的大学生,现在却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茶水沸腾的声音。 良久。 赵老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像是挥去心头的烦躁:“……行吧。就到寒假结束。小陈,这是叔能给你的最后一点情分了。” “谢谢赵叔!谢谢!”陈潮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在发颤。 走出茶楼时,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陈潮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这半个月,不过是死缓。 物流站保不住了,原来的计划成了泡影。他必须立刻、马上换一条路。 哪怕那条路需要再多的牺牲,只要能弄到钱,只要能撑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他也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 北城的大学开学早,陈潮不得不先返校。 为了省钱,他没买高铁票,买的是半夜出发的绿皮火车。陈夏也没法去车站送他,只能在家门口和他道别。 “哥,你帽子和手套都戴了吗?外面风好大。”陈夏像个小大人一样,帮他检查着行李。 “带了,啰嗦。” 陈潮拉上拉链,直起腰。他眼底的乌青还没消,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紧绷。 他伸手进兜,掏出一沓钱。 票面新旧不一,皱皱巴巴的,显然是凑出来的。 “拿着。” 他抓过陈夏的手,不由分说地把那沓钱塞进她手里。 “这是两千块钱,给你这几个月的生活费。”陈潮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交代任务,“不用太省着花,想吃什么就买,不够了,给我打电话。” 陈夏看着手里那沓带着他体温的钱,眼眶一热,立马想把一半的钱塞回他兜里:“我不要这么多……学校食堂不贵的,哥你自己也留些。” “让你拿着就拿着!”陈潮眉头一竖,凶了起来,一把按住她的手,“我是你哥,听我的。” 像是怕她再坚持,他又故作轻松地补了一句:“我有体育队补贴,还有奖金,不缺这点。” “……好吧。”陈夏无奈收回了手,小声道,“谢谢哥。” 陈潮这才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语气缓下来说:“我走了以后,晚上睡觉前必须检查门锁,窗户也锁死。有人敲门别乱开,也少往外跑……” 一句句,全是琐碎到不能再琐碎的叮嘱。 陈夏听着听着,心里却莫名泛起一阵不安。 她攥紧了那叠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最在意的事:“哥,你之前电话里不是说……选拔赛赢了吗?那你这次回学校,是不是就算正式进国家队了?” 陈潮的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 他避开陈夏探究的目光,转过身去拎行李箱,借着弯腰的动作掩饰脸上的僵硬。 “……还不能算正式。”他支吾着,声音含糊不清,“那只是选拔,流程挺复杂的,也不是最终结果,还得看后面的表现。” “那……”陈夏还想细问。 “行了,再不走要赶不上火车了。” 陈潮打断她,提起行李箱,动作急促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你好好学习,别操心那些有的没的。走了。” 说完,他没再回头,拉开房门,大步下了楼。 陈夏在原地呆立了片刻,还是没忍住,转身跑到窗边,一把推开窗。 昏黄的路灯下,少年拖着行李箱,背影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最终消失不见。 第35章 第35章 陈潮去北城后, 除了刚抵达时发来的报平安消息,对话框里再无动静。 以前那个再忙也会抽空给她发张照片、吐槽两句生活的少年,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陈夏握着手机, 无数次点开那个置顶的头像, 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哥,你进队了吗?】 【哥,训练累不累?】 然而, 这些话最终都变成了未发送的草稿。 她猜想他可能正忙着国家队的考核,正处在关键时期,不敢去打扰。 可更深层的原因, 只有她自己知道。 自从父母离世, 她和陈潮之间那根名正言顺的纽带,就彻底断了。 现在的她, 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对他撒娇、耍赖、提要求的妹妹, 而更像是一个寄居在他羽翼下、靠他施舍才能生存的累赘。 她失去了随时随地给他发消息的底气。 那种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像一道透明的墙, 重新立在了两人之间。 日子就在这种令人心慌的沉默中滑过。 转眼又过了一周,凛城一中即将开学。 中午,陈夏独自煮了碗清汤面,没滋没味地吃完, 便回房收拾起了去学校的行李。 她拿起那副白色的降噪耳机,指尖摩挲了一下, 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书包最深处的夹层。接着, 又把几件换洗的衣物整齐叠好。 “笃、笃、笃。” 一阵突兀且刻板的敲门声,毫无预兆地打破了满室寂静。 陈夏动作一顿,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间点, 街坊邻居都在忙,谁会来敲门? 她不禁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踮起脚尖,透过猫眼往外看去。 门外赫然站着三个男人。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拿着公文包。那种精英式的冷漠打扮,在这个灰扑扑的楼道里,显得格格不入,又透着股压迫感。 还真是陌生人。 陈夏心里警铃大作,立刻后退一步,决定装作家里没人。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我们知道里面有人。”外面的人显然很有经验,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达目的善不罢休的执着,“我们是来核实房屋情况的,麻烦开一下门。” 敲门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大有她不开门就一直敲下去的架势。 陈夏咬了咬唇,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门上的防盗链挂好,确定牢固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你们……是谁?”她只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核实什么房屋情况?” 门外领头的男人看到是个小姑娘,稍微愣了一下,随即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贴在门缝上给她看:“你好,别害怕。我们是资产评估事务所的工作人员,受债权人委托,来对这处房产和楼下的物流站设备进行资产清点和估值的。” “估值?”陈夏愣住了,茫然地看着那个蓝色的证件,“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估值?” 男人收回证件,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这处房产及相关设备,已经作为交通事故赔偿的抵债物,签署了出售协议。” 男人顿了下,看着门缝后那双瞪大的眼睛,继续说道:“根据协议,这处房产的使用权到明天截止。所以我们要进行收房前的最后核验。请你配合一下。” 轰—— 陈夏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收房? 这里……不再是她的家了吗? 陈潮之前说的,雇人运营物流站的计划也要跟着作废了吗? 那他们以后靠什么活? 银行的贷款怎么还? 陈潮他知道这件事吗? 无数个疑问像尖锐的针,将她的大脑搅得一团乱。 在对方催促的目光下,她手脚冰凉,近乎机械地摘掉了防盗链,拉开了大门。 三个陌生男人鱼贯而入。 他们穿着皮鞋,踩在张芸曾经每天拖洗的地板上,拿着相机和文件夹,开始对着客厅、厨房、甚至那扇毛玻璃门后的卧室指指点点、拍照记录。 这是她住了七年的家啊。 现在却像是一个被摆在货架上的商品,任人估价。 直到对方清点完毕准备离开时,陈夏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颤抖着,问出了那个她最不敢面对的问题:“那个前面说的协议……是谁签的?” 领头的男人翻了一下文件夹,淡淡地吐出一个名字:“陈潮。” 话音落下,陈夏的心,也跟着冷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送走那三个人的,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关上房门,她回头环顾着这个依旧熟悉、却已经不再属于她的房子,终于明白了所有反常背后的真相。 怪不得。 怪不得陈潮临走前,硬塞给她塞那么多生活费。 怪不得他走得那么急,连头都不敢回。 怪不得这一周来,他像失踪了一样,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原来,他早就知道这一切。 他知道这个家保不住了,也知道凭他一个刚上大学的人,根本背不动她这个既无名义也无血缘关系的妹妹。 他不忍心当面告诉她这个残忍的事实,所以,他选择了最体面、也最决绝的方式—— 瞒着她所有,然后一走了之。 陈夏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最后蹲坐在地上,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但她并不怪他。 他也不过才十九岁。 肩上压着父母骤然离世留下的债务,还要顾着学业和打拳,早已是自身难保。能在这种绝境下,还硬生生给她挤出那两千块的生活费,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致。 他没有对不起她。 接下来的路,只能她自己想办法走了。 陈夏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背起书包,拖着行李箱,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不再属于她的家,轻轻关上了门。 兜里还剩两千块钱,最多支撑着她读完高二,之后的高三和大学呢? 她不能一直靠消耗,不能入不敷出,更不能等着谁来拉她一把。 于是,她没有去搭回一中的公交车,而是拖着行李箱,走在了凛城的街头。 春寒料峭,寒风像刀子一样往衣领里钻。她一边走,一边抬头留意沿街的店铺,餐馆、便利店、服装店……几乎没看到什么合适的招聘信息。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她的脚被冻得发麻,拖着箱子的手也僵得几乎没有知觉。 不知走了多久,她在一块闪烁的霓虹灯牌前停下了脚步。 极速空间网吧。 那是陈潮第一次带她出来玩的地方。 那天,他帮她开了台机子看《猫和老鼠》,也没否认她是他妹妹。 记忆猛地涌上来,心口酸得发胀。 陈夏正要移开视线,却看见门口贴着一张红纸:【招聘收银员 / 网管,包吃住,薪资面议】 “包吃住”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死死抓住了陈夏的眼睛。 她现在的处境,最缺的就是一个落脚的地方。 陈夏深吸一口气,从包里翻出一支张芸生前留下的口红,笨拙地在嘴唇上涂了一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网吧里依旧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 吧台后面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嘴里叼着烟,正百无聊赖地斗地主。 “老板,在招人吗?”陈夏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 老板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她一圈。 面前的女孩虽然涂着浓艳的口红,但那张脸太嫩了,皮肤白净,眼神虽然在努力装镇定,但透着股学生气。 “招是招。”老板吐了口烟圈,“你多大?” “十八。”陈夏谎报了年龄,心跳得很快,“成年了。” “十八?”老板狐疑地看着她,“身份证拿来看看。” “身份证……丢了。” 陈夏指甲掐进掌心,编造着早已想好的理由,“我是外地来投奔亲戚的,钱包和证件在火车上被偷了,正在补办。现在没地方去,就想找个活干。” “没身份证啊……”老板皱了皱眉,显然有些犹豫。 “老板,我能干活。”见他要拒绝,陈夏急切地说道,“我会用电脑,打字很快,算账也准。而且……” 她顿了顿,摘下了围巾,露出了那张清丽脱俗的小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机灵一点:“我可以上夜班,我不怕熬夜。而且我只要有个住的地方就行,工资……工资您可以看着给。” 老板看着她。 平心而论,这姑娘长得是真漂亮。在这一片全是糙老爷们的网吧里,要是有这么个漂亮的收银小妹坐在吧台,那生意绝对能好不少,尤其是那些来上网的小年轻,肯定乐意多买两瓶水。 又是个急需落脚的黑户,工资还能压一压。 老板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行吧。” 老板把烟头按灭,指了指吧台后面的一个小门,“后面有个储物间,你要是不嫌弃就能住。工资一个月一千八,包两顿饭。没身份证就先试用一个月,要是干得不好随时走人。” “谢谢老板!” 陈夏松了一口气,赶忙拖着行李箱,走进了那个狭窄、充满霉味、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的储物间。 虽然环境恶劣,虽然这里充满了烟味和叫骂声。 但在这个失去了一切、寒意彻骨的春天里,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地方。 - 回到北城的第二天,陈潮并没有去国家队报道,而是径直去了北体大的教务处。 在一片惋惜与叹息声中,他在那张《休学申请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张,力透纸背,他亲手折断了自己的羽翼,也告别了那个原本触手可及的光明未来。 走出校门时,风很大,陈潮没有回头。 他没空伤春悲秋。物流站卖了,大窟窿补上了,但剩下的小窟窿依然能把人逼死。欠款、房租,还有陈夏读书生活的钱,每一笔都是催命符。 他必须搞钱,而且是快速搞钱。 接下来的几天,陈潮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穿梭在北城的各大拳击俱乐部和推广公司之间。 凭着全国拳击青年赛冠军的头衔,想要签他的大公司不少。那些经理人穿着光鲜的西装,给他画着宏伟的蓝图:“小陈啊,你天赋好,形象也好。来我们这儿,先从垫场赛打起,系统训练两年,包装一下,未来那是奔着拳王去的。虽然起步工资低点,但有保障……” “两年?” 陈潮冷笑一声,那是他等不起的时间。 最终,他拒绝了所有大公司的橄榄枝,走进了一家名为黑鲨的小型推广公司。 这家公司的名声在圈子里并不好,老板刘宇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以安排高强度、高风险的比赛著称。但他给的签约费高,还是即刻到账。 于是陈潮也没仔细看那些苛刻的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下了名字。 钱到账后,他结清了剩余的货物赔偿,还了两期银行贷款,之后便又所剩无几。 每一分都得精打细算。 为了省钱,他在北城租了间廉价的地下室。 屋里只有一扇半截高的小窗,贴着地面开着,透不进多少光。除了一张床,一个掉漆的旧柜子,一个带电磁炉的小灶台,和一个改装的简陋卫生间外,几乎再没有多余的空间。 空气阴暗而潮湿,墙角爬满了斑驳的霉痕,像是多年不见天日留下的伤疤。没有暖气,三月的倒春寒顺着冰冷的水泥墙一寸寸渗进来,冻得人骨头疼。 陈潮把行李扔在床上,甚至没力气去收拾。这一周的奔波让他精疲力竭,每一根骨头缝都在叫嚣着酸痛。 他呈大字型瘫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发黄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习惯性地摸出了手机,点开了陈夏的头像。 两人最后一次聊天,还停留在一周前,他跟她报平安到了,她回他说好好休息。 再往后,一片空白。 这一周,他忙着休学、找工作、搬家,焦头烂额,所以刻意地没去联系过她。 因为他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说他没去国家队,办休学了? 说他签了份近乎卖身的合同,准备透支未来去换钱? 还是说,他现在住在一个连暖气都没有的地下室里? 这些事,他一件都不想让她知道。 他想让她以为,他在北城过得很好,在宽敞明亮的国家队训练馆里挥洒汗水,在为国争光。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安心心地在凛城一中读书,考她的大学。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可是…… 陈潮皱着眉,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 他不联系也就算了,为什么她竟然也一条消息都没发? 以前他集训时,她总会隔三差五地找他,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一个人在凛城,正该是害怕、无助、想要依赖他的时候。 怎么反而安静得出奇。 陈潮盯着那个毫无动静的聊天框,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有点失落,有点担忧,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委屈。 难道是怕打扰他训练? 还是说……她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需要他? 陈潮翻了个身,侧躺在阴冷的地下室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眉骨上的那道疤。 犹豫了很久,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到学校了没?】 盯着看了两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万一她问起国家队的事怎么办? 万一她要视频怎么办? 这破地下室的环境根本没法见人。 算了。 还是等明天找个背景好点的地方再联系她吧。 陈潮把手机扔到枕头边,拉过带着霉味的被子,蒙住了头。 第36章 第36章 因为连日来的奔波和心力交瘁, 这一觉,陈潮睡得很沉。 在那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并没有阳光来叫醒他。等他猛地惊醒, 摸出手机一看, 已经快中午了。 屏幕上亮着一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提醒,是个陌生的凛城本地号码。 陈潮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种惊弓之鸟般的直觉让他立刻坐直了身体,匆忙把电话回拨了过去。 “喂?哪位?”他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哑。 “是陈潮吗?”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严肃且焦急的声音, “我是陈夏的班主任。你是她的哥哥吧?” “对,我是。”陈潮情不自禁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问, “老师, 出什么事了?” “陈夏昨天晚上没有来宿舍报到,今天上午也没来上课!”老师的语气很冲, “给她打电话不接, 给你们家长打电话也不通。我翻了档案才找到你的号码, 你知道她去哪了吗?赶紧让她来学校, 都快高三了,这课可耽误不了!” 轰得一声,陈潮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没去学校? 没人接电话? “对不起老师,家里……出了点事。”陈潮顾不上解释太多, 声音发紧,“我现在就联系她, 联系上了再给您回话!” 挂断电话,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错位了好几次,才拨通了陈夏的号码。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神经上,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回荡。 陈潮死死咬着牙,心脏越跳越快,仿佛要撞破胸膛。 就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那边终于接通了。 “……喂?” 陈夏的声音很轻,透着股疲惫的冷淡,背景音里隐约传来键盘敲击和嘈杂的人声。 听到她的声音,陈潮整个人虚脱般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怒火和后怕:“陈夏!你在哪?!老师说你没去上学?你疯了吗?!” 相比于他的急躁,电话那头的陈夏却沉默了许久。 隔着一千公里,她似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嗤笑:“上学?”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物流站都被收走了,你说的赚钱办法都没了,我还上什么学?” 陈潮脑子懵了下,他攥着手机,像是听不懂这几个字:“……你说什么?” “我说,物流站被收走了。”陈夏重复了一遍。 陈潮彻底怔住,不可思议道:“什么时候收走的?!怎么会这么……” 快?! 赵叔明明答应过他,宽限到寒假结束,宽限到她开学住校之后。 “别演了,哥。”陈夏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死寂,“我什么都知道了。昨天下午,资产评估中心的人就上门了,拿着你签过字的协议。” 陈潮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虽然宽限期是给够了,但他压根不知道还有个提前上门估值的流程。他还以为只要他不提,她就能安稳度过这几天。 “对不起……”陈潮眼眶瞬间红了,巨大的愧疚感几乎将他淹没,“夏夏,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会去得这么快……我本来想……” “不用说对不起。”陈夏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解释。 她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软弱都咽回去:“也不用觉得愧疚,我已经找到新的住处,也找到工作了,不用你再操心我的事,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我们怎么就没关系了?!”陈潮一下子炸了,急得在狭窄的地下室里打转,“你现在在哪?在做什么工作?是不是被人骗了?陈夏你给我听着,你马上回学校……” “这机子怎么开不了啊?” 电话那头,忽然插进来一道粗鲁的男声。 “来了。” 陈夏应了一声,然后对着电话,用一种陈潮从未听过的、成熟且疏离的语气说道:“我这边还有工作要忙,你也快去训练吧。” “陈夏!你敢挂……” “嘟。” 通话干脆利落地被切断。 陈潮盯着黑掉的屏幕,听着那冰冷而急促的忙音,整个人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气,僵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像是突然找回了魂魄,猛地翻出通话记录,回拨了陈夏班主任的电话。 “喂?老师,我是陈潮。”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恳求又焦急道,“对不起,刚才情况太急挂断了,我找到陈夏了,但她现在不愿意回学校……” “什么?为什么不回学校?你们家长怎么教育的?” “我们家……”陈潮闭了闭眼,强忍着心头的剧痛,把这残忍的现实剖开给外人看,“父母都出车祸走了,房子也被抵债收走了。陈夏她……她是不想拖累我,才没去报到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显然班主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 “这……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早说啊!”老师的语气瞬间变了,从责备变成了震惊和心疼。 “是我没安排好。”陈潮咬着牙,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老师,求您个事。能不能帮我找找陈夏?她刚才接电话的时候,我听见背景音里有人喊开机什么的,还有键盘声……她可能是在某个网吧打工。” “行!你放心!”班主任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我这就带几个老师去找学校附近的网吧找找!” “谢谢老师,真的谢谢您。” 挂断电话,陈潮脱力般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有了老师的介入,陈夏的安全应该有了保障,早晚都能被老师找到,带回学校。 可他还是坐立难安。 只要一闭上眼,他就会想起她在电话里和他划清关系的那句话。 而且,她未必会在学校附近的网吧,毕竟学校离物流站太远了,老师今天不一定来得及找到她。 陈潮猛地站起身,匆忙收拾起了行李。 不行。 光靠老师不行。 他必须得立马赶回去。 - 帮人开完机子,陈夏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她靠在吧台一角,背脊贴着冰凉的台面,缓缓吐出一口气,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通话里陈潮的声音。 急促、焦躁、甚至有点慌。 冷静下来想想,她似乎是误会了。 那不是一个已经决意抽身的人该有的反应。 可是…… 陈夏垂下眼帘,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边缘摩挲了一下。 无论真相究竟是什么,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就算他没有抛下她的心,可现实这座山,早就压得他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了。她不想、也不能再往他肩上添一块砖了。 而且,她很怕继续留下去,她会在他心里成为一个累赘,一个负担,一个令人厌烦的存在。 这份网吧前台的工作虽然环境差了点,但包吃包住,老板看着虽然凶但只要干活利索也不找茬。最重要的是,如果不忙的时候,她还可以偷偷在柜台底下看会儿书。 只要功课不落下,只要能攒下钱,她总能回去继续学业。 只是,妈妈去世了,她在凛城唯一的合法监护人没了。而她的户口,依然孤零零地留在千里之外的梅溪村。 如果不能在凛城高考…… 那她是不是迟早还得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地方? 一想到梅溪村阴冷的雨天和那个男人的酒气,陈夏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 她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这些尚未发生、却足以压垮人的念头赶出脑海。 工作日的网吧,白天还算清闲,到了晚上,却像是突然被人拧开了开关。 人一下子涌了进来。 键盘密集的敲击声、游戏里炸裂的音效,还有男人们带着戾气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在不大的空间里反复回荡。烟雾在灯光下翻滚,呛得人喉咙发紧。 陈夏几乎没有喘息的空当。 “拿瓶可乐!” “这台机子死机了,快来看看!” “泡面好了没?饿死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她在吧台和货架之间来回穿梭,收钱、找零、泡面、递水,动作越来越快,脚步却依旧追不上不断冒出来的需求,像被人推着往前跑的陀螺。 那本只翻了两页的英语书,被一堆硬币和纸钞压在角落,连封面都没露出来。 一直忙到快十一点,客流才终于松动下来,网吧里重新露出几处空着的机位。 陈夏累得腰酸背痛,刚想坐下来喝口水,一阵带着酒气的风突然扑面而来。 “哟,新来的?” 一个染着黄毛、穿着紧身皮衣的小混混趴在了吧台上。他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视线肆无忌惮地在陈夏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视。 陈夏皱了皱眉,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语气客气而疏离:“你好,要开机子吗?身份证给我。” “开什么机子啊。”黄毛嬉皮笑脸地把烟灰直接弹在吧台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凑近陈夏,“哥是来看美女的,听说新来个前台妹妹,果然挺正啊。” 说着,他掏出手机,把二维码亮出来,几乎怼到了陈夏脸上:“来,妹妹,加个微信?哥带你出去吃宵夜,别在这儿守着了,多累啊。” “不用了。”陈夏脸色冷下来,拿过抹布把吧台上的烟灰一抹而净,声音平直,“我还在上班。如果你不上网,请不要挡在这里,后面还有人。” “装什么清高?” 被当众驳了面子,黄毛的笑意瞬间塌了。他脸色一沉,伸手就去抓陈夏的手腕,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恶意:“在这破网吧打工能挣几个钱?哥那是看得起你……” 然而他的指尖还没碰到她的皮肤,身后传来了“砰”的一声响。 网吧厚重的棉门帘被人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凛冽至极的寒风。 紧接着,一只冻得通红却骨节分明的大手横空伸出,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哎哟!”黄毛惨叫一声,感觉手骨都要被捏碎了。 他愤怒地扭过头:“谁他妈多管闲事……” 话音未落,他看清了身后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 黑色运动包随意地背在他宽阔的肩头,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眼底压着一片浓重的青黑。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骨上那道断痕,在灯光下冷硬而刺目。 陈潮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回来一样,周身裹着一层逼人的寒意,目光低垂,却让人不寒而栗。 “手如果不想要了,”他盯着黄毛,声音沙哑低沉,却似一把锋利的锯子,狠狠锯在人的神经上,“我可以帮你折了。” ----------------------- 作者有话说:为了让宝宝们早点看到甜,加更一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让我康康] 第37章 第37章 “疼疼疼!松手!手要断了!” 黄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整个人顺着那股巨大的力道被迫弯成了虾米,脸死死贴在冰冷的吧台上,五官因剧痛而扭曲变形。 周围上网的人纷纷摘下耳机看戏, 却摄于陈潮那一身煞气, 没人敢上前。 “大哥……我错了还不行吗……你松手……”黄毛喘着粗气求饶,冷汗直冒。 “滚。” 陈潮手上猛地发力,像丢垃圾一样把黄毛甩了出去。 黄毛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撞翻了一把椅子, 虽然脸上挂不住想骂人,但看着陈潮那副要把人撕碎的架势,到底没敢硬刚, 捂着手腕, 灰溜溜地掀开门帘跑了。 网吧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主机嗡嗡的运行声。 陈潮站在吧台前, 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转过头, 视线死死锁住了怔愣在前台后的陈夏身上。 一周多不见, 她瘦了一大圈, 眼下挂着淡淡的青色,整个人透着股摇摇欲坠的疲惫。 看着她这副模样,陈潮心口像是被刀子狠狠割着,疼得他想杀人。 “出来, 跟我回学校。” 他声音沙哑,朝她伸出了手。 陈夏呆呆地垂下眼。他的手冻得通红, 甚至还带着些许粗糙的裂口, 却稳稳地停在她面前,像是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眼泪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你……你怎么回来了……” “你都逃学到网吧了, 我能不回来抓人吗?”陈潮嗤笑一声,眼底却红了。见她迟迟不伸手,他干脆上前一步,一把强势地拽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冰凉与滚烫相触。 他攥得极紧,用力得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没有废话,他另一只手抓起她放在后面的书包和行李箱,转身就要带她走。 “哎哎!干嘛呢?” 听到动静的老板从里间出来,横身拦住去路,“这小姑娘是我刚招的员工,还没干满一个月呢,想走就走啊?” 陈潮脚步一顿,冷冷地看向老板,眼神阴鸷得吓人:“工资不要了还不行吗?还有,你雇佣未成年童工,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老板被那眼神渗得一激灵,气势瞬间矮了半截,无奈地挥了挥手:“行行行,走吧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陈潮没再多停留一步,拉着陈夏,大步流星地撞开了那扇厚重的棉门帘。 …… 门外,凛城的风雪依旧。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也让陈夏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她吸着鼻子,踉跄跟在陈潮的身后,手腕被他拽得生疼。 一直走到路灯下,陈潮才猛地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一把甩开手里的行李箱,双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抵在冰冷的路灯杆上。 “陈夏,你是不是傻?!” 他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眶红得吓人:“谁让你来这种地方的?啊?那种流氓你也敢招惹?刚才要是我晚来一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陈夏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背脊贴着冰凉的铁杆,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爬。眼泪却像断了线,越掉越凶,“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想自己赚钱……” “放屁!”陈潮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 “你……你不跟我发消息……”她抽噎着,话语断断续续,“也没告诉我物流站的事……”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陈潮心里。 他气得胸腔发疼,声音又急又重:“我那是太忙了!而且你也没和我发消息啊!你要发了我肯定会回!” “至于物流站,我本来想等你安顿好了再说,省得你再担心,我哪知道评估中心的人会提前上门?!而且我走之前不是给你留了钱吗?你这么着急出来赚钱干什么?!” 他一瞬不瞬盯着她,几乎是逼问:“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有能力养你吗?!” “我……我不想花你的钱……”陈夏哽咽着,终于喊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物流站都没了,你也没办法赚钱了……我不想当你的累赘!不想拖累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却一字一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爸妈都走了,我的户口也不在凛城,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好么!”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吗?!” 陈潮彻底被她这句话点燃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喘不上气、却还想跟他划清界限的傻丫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颤抖却掷地有声:“从我让你叫我哥的那天开始,这辈子我就是你哥!这跟户口没关系,跟血缘没关系!只要我认,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却更重:“而且,我小时候不是说过吗?我会罩你一辈子。” 陈夏怔怔地望着他。 那句曾经被她当成随口一说的戏言,忽然在这一刻穿过漫长的时光,变成了实打实的承诺。 她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脊背垮下来,力气被彻底抽空,所有抵抗和逞强都在这一瞬间失效。 她一头扑进了少年还带着寒气、却宽阔得足以托住她全部世界的怀抱里,终于又叫出了那一声:“哥……” “……好了,终于肯叫我哥了?”陈潮低头,双臂收紧,将她单薄的身子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嘴上还挂着那副欠欠的调侃劲儿,手却一下又一下,极尽温柔地抚摸着她被风吹乱的长发。 陈夏在他怀里哭了很久,直到把那一身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干了,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从他怀里抬起头,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后退半步,理智也跟着回笼了。 “哥……”她看着陈潮,湿漉漉的眼睛里又爬满了担忧,“物流站卖了,之前的赚钱计划都作废了,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陈潮眼神极其轻微地挪开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伸手帮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拢紧,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物流站虽然卖得急,但价格还算公道。那笔钱除了赔给货主,剩下的也差不多够把银行的贷款填平。咱们家现在虽然没房了,但好歹无债一身轻。” “至于以后……”陈潮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你也太小看你哥了,我虽然还没正式进国家队,但也算后补梯队的队员了。” “后补梯队?”陈夏不懂这些。 “对,虽然是后补,但待遇跟正式队员差不多。”陈潮面不改色地继续胡扯,“每个月有固定津贴,比以前高多了。而且现在商业比赛也多,我这种级别的选手,随便打几场奖金都很可观。覆盖咱们俩的学费和生活费,绰绰有余。” 陈夏眨了眨眼,眼神里还是带着半信半疑:“真的吗?那么多钱……真的够?” “当然是真的。”陈潮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语气张扬,“你看,我这次不就是坐的高铁赶回来的?要是没钱,我能这么奢侈?” 陈夏一想,确实也是。从北城到凛城的高铁票好几百呢,既然舍得坐高铁,那说明手头确实宽裕了。 想到这,她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 见她信了,陈潮趁热打铁,继续抛出他的安排:“还有,这学期的学费和住宿费,我已经都给你交上了。你现在就跟我回学校,安心住校读书。” “等到了暑假,你准高三了。”陈潮像个真正的家长一样规划着未来,“我就在一中附近给你租个房子。高三学习紧,住校太吵休息不好,走读方便点。” “租房?”陈夏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那太费钱了吧?我住校挺好的,不用……” “钱的事你少操心。” 陈潮打断她,伸手捏了捏她还有些消瘦的脸颊,语气霸道:“我现在有钱了啊。我都进国家队后补了,还能差你这点房租?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好好学习,考上京大。其他的,有哥呢。” 看着他笃定的眼神,陈夏终于彻底放下了心防。 “那……还有一个事。”陈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底最大的隐忧,“我的户口还在梅溪村。虽然之前说可以异地高考,但那前提是我妈在凛城……” “没事。”陈潮眼神沉静,给了她一颗定心丸,“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你们班主任谈谈这事,你成绩这么好,学校肯定也不舍得放你去外地高考,总会想办法解决的。” 他的语气里透着股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安全感。 陈夏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热,用力点了点头:“嗯。” 夜已深,早就没了公交车。于是陈潮街边拦了辆出租车,带陈夏回了学校。 校园里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被寒雾晕开,铺在了清冷的雪地上。 陈潮一直把陈夏送到女生宿舍楼下,才顿住了脚步:“快上去睡觉吧。” “嗯。”陈夏乖乖点头,踏上楼前的台阶,又忍不住回头,“哥,你晚上住哪?” “学校旁边开个宾馆。” 陈潮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冲她挥了挥手:“别操心我了,赶紧睡。明早我去找你老师谈完事,下午就回北城了。队里催得紧,不能耽误训练。” “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他勾了下唇角。 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玻璃门后,他脸上的那点笑,才一点一点地褪了干净。 像是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散了。 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几乎要把人压垮。 陈潮低头,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十块钱,指尖冰凉。 哪有什么宾馆。 也没有什么国家队。 就连那张高铁票,都是为了赶时间、硬着头皮买的。 回北城,还是得挤绿皮火车。 他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衣领里,迎着刺骨的寒风,朝校外那家二十四小时亮着灯的麦当劳走去。 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枯坐了一宿,天刚亮,陈潮就去了洗手间。 他用冷水泼脸,洗去了一夜未眠的疲惫。对着镜子,他用力搓了搓脸,调整出一个精神抖擞的表情,整理好衣领,才走向了凛城一中。 见到陈夏的班主任时,陈潮表现得无比沉稳,像个真正的家长。 好在陈夏争气,作为学校重点培养冲击京大的苗子,老师给出的承诺比预想中更让人安心。 不仅向学校申请免掉了全部学费和住宿费,关于那个棘手的学籍户口问题,校方也表态会出面协调,力保她在凛城顺利高考。 “谢谢老师。我妹妹……就拜托给您了。”陈潮站起身,对着班主任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办公楼,校园里书声琅琅。 陈潮在楼下站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住了去教室看她一眼的冲动,只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事都办妥了,哥回队里训练了】 之后,他便收起手机,孤身一人踏上了那趟拥挤而漫长的绿皮火车。 第38章 第38章 刚回到北城, 陈潮还没来得及把地下室那股子霉味适应过来,手机就响了。 是黑鲨公司的老板刘宇打来的。 “小陈啊,”刘宇的声音透着一股精明的市侩气, 背景音嘈杂, “今晚有个急活。cbd那边有个大型娱/乐城开业,老板想搞个搏击表演赛助助兴。原本定的那个拳手突发阑尾炎来不了,70公斤级的,你能不能顶上?” 陈潮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盯着头顶发黄起皮的天花板,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开口只问最关键的:“多少钱?” “出场费一千五。赢了再加五百。”刘经理顿了顿, “不过对方是泰国请来的外援, 手挺黑,你得有点心理准备。” 两千块, 够他交下个月的房租了。 “接。”他翻身坐起, 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把地址发我。” 这就是陈潮现在的职业生涯。 没有固定的工资, 没有五险一金,全靠一场接一场的比赛提成。比赛打得越多,他就能赚得越多,所以他才不在乎对手是谁, 规则乱不乱。 当晚,娱/乐城中庭。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晃得人眼晕,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观众。 陈潮戴着红色的拳套站在简易搭建的擂台上, 对面是个皮肤黝黑、浑身腱子肉像铁块一样的泰拳手。对方眼神凶狠,正用拳套用力击打着自己的胸肌,发出“砰砰”的闷响。 “当——” 比赛铃声敲响。 没有试探, 对方一上来就是凶狠的扫踢,膝盖带着风声直冲陈潮的肋骨。 这种商业表演赛为了观赏性,规则放得很宽,往往更崇尚进攻和暴力,怎么狠怎么来。 陈潮以前练的是正规拳击,讲究步法和点数,没打过这种野路子。第一回 合刚开始,就吃了个大亏。 “啪!” 对方一记势大力沉的低扫重重踢在他的大腿外侧。 那种痛感像是被铁棍抡了一下,陈潮闷哼一声,疼得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嘘——” 台下的观众开始起哄,口哨声和倒彩声此起彼伏。在他们眼里,这只是刺激的表演,打得越猛越带劲。 陈潮咬着牙,强行稳住身形。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大腿已经麻木了,但他不能退。 输了就会少五百。 那五百块,放在过去,他赢场比赛,请室友吃顿饭就没了。 可现在,却成了他赖以活下去的钱。 陈潮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了。 那股子在体校里被规训出来的体育精神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当年在凛城街头不要命的疯劲儿。 他不再拘泥于正规拳击的步法和防守,而是像头野兽一样,死死咬住对方的漏洞,甚至开始以伤换伤。 第三回 合。 第三回 合。 双方体力都到了极限。 泰拳手见久攻不下,有些急躁,一记凶狠的肘击横扫过来。 陈潮没有躲。 “砰!” 坚硬的肘骨狠狠砸在陈潮的额角,震得他一阵耳鸣。但以此为代价,他换来了对方中门大开的瞬间。 陈潮没有丝毫犹豫,腰背发力,一记后手直拳,狠狠地轰在了对方的下巴上。 “砰!!!” 那名像铁塔一样的泰拳手眼白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擂台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走下擂台,推开更衣室的门,喧嚣被隔在了身后。 陈潮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冲了把脸,汗水顺着下颌滴落。额角早已肿起一大块,皮肤发紧发胀,腿里的酸痛这才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 他靠着洗手台,拉起裤腿看了一眼。 大腿外侧一片青紫,淤痕层层叠叠,触目惊心,少说也得养上好一阵子才能消下去。 跟着进来的刘宇直接数了两千块现金递给他:“行啊小子,够狠。这周末还有场跟俄罗斯人的对抗赛,难度大,钱也更多,来不来?” “来。”陈潮接过钱,认真清点了下,才揣进了兜里,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娱/乐城。 外面的冷风吹得他伤口发疼。他缩了缩肩,找了台自助存取款机,把那一沓还带着体温的钞票存了进去。 随后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直接转了一半给陈夏。 反正很快又能接到下一场,这笔钱就先用来给她吃定心丸。 省得她再胡思乱想,担心他骗她。 - 十点半,凛城一中的女生宿舍熄了灯。 陈夏踩着铁梯爬上上铺,刚盖上被子准备睡觉,放在枕头下的手机突然嗡地震动了一下。 她侧过身,将被子拉过头顶,在狭小的黑暗空间里按亮了屏幕。 是一个醒目的橘黄色提醒:【c向你转账1000.00元】 陈夏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收款,而是迅速敲字回复:【哥?怎么又转钱?你上次给我的钱完全够我这学期花的】 那边回得很快,字里行间透着股财大气粗的随意: 【这个月的补贴发了,比之前多点】 【你拿着,算零花。天天吃食堂也会腻,周末就去学校附近的小馆子改善改善,再买点水果牛奶什么的,别太省】 陈夏心口一烫,垂下眼,指尖慢慢敲字:【不用了,我觉得食堂挺好吃的,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北城物价高】 陈潮似乎是不耐烦了,干脆发过来一条语音。 陈夏把手机贴在耳边,把音量调到最小。 听筒里,陈潮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嘴里含着东西,语气却依旧霸道:“别跟我墨迹,快点收款,我还急着去冲澡,刚训练完一身汗,难受死了。” “……” 闻言,陈夏也不敢再耽误他的时间,赶忙点了下收款,随后又飞快地敲了两行字发过去: 夏夏:【好吧,谢谢哥】 夏夏:【你快去冲澡休息吧,我先睡了】 c:【嗯,晚安】 陈夏盯着他的回复看了几秒,才摁灭屏幕,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看来,他是真的手头宽裕起来了,在国家队里过得也不错的样子。 她轻呼了一口气,安心闭上了眼。 - 高二下学期,凛城一中的实验班提前上紧了备战高考的发条。 教室里弥漫着风油精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课桌上的书本越垒越高,试卷如雪片般飞来,淹没了课间十分钟的喧嚣。 周围的同学都在叫苦连天,唯独陈夏,在一片哀嚎声中觉得这种令人窒息的忙碌,挺好的。 毕竟忙碌是一种最高效的麻醉剂。 只要把脑子塞满公式和单词,她就没空去回想那个噩梦般的寒假,没空去想那个已经散了的家。 她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 除了收发作业和回答老师提问这类必要的交流,她几乎将自己封闭在了一个透明的真空罩子里。走路很快,吃饭很快,哪怕是去接水,视线也总是垂着,回避着所有可能的对视。 作为她关系不错的好友,岳渺很快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好几次晚自习的课间,都想拉着她去操场散步谈心,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她害怕面对别人的关心。那些眼神里小心翼翼的探究和同情,像是一根根软刺,扎得她自尊心生疼。 她不需要同情,也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唏嘘感叹的悲剧主角。 她只想把自己藏在书堆里,像个最正常的学生一样,麻木而安全地活着。 好在,她和陈潮的微信聊天框,又恢复了活跃。 虽然他似乎也变了点。 以前他最爱发照片,训练时的自拍、食堂的奇葩菜色、路边的流浪猫,配上一两个字的拽文。 现在的他,却变得勤快了许多,不再发图,而是不厌其烦地打字: 【刚晨跑完,北城今天天气不错,太阳挺大】 【队里发了新护具,还挺帅】 【晚上跟队友去聚餐吃烤鸭】 …… 文字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他真的生活在阳光普照的训练场里。陈夏看着那些文字,想象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的空洞才能稍微填补上那么一点点。 转眼间,五一劳动节到了。 学校放了五天假,住宿生都回家了,宿舍楼里空荡荡的,连走廊的回声都显得格外寂寥。 食堂也关了门,陈夏在宿舍里吃了三天泡面,实在受不了了,决定出去觅食。 她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点了份黄焖鸡米饭,看着手里刚做完的习题集,打算去书店买两本新的教辅书,顺便囤点高三要用的复习资料。 可走到学校门口的书店一看,铁闸门紧闭,老板也跟着学生放假去了。 陈夏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转身走向了公交站。凛城最大的新华书店在老城区,也就是三中附近,那里肯定开门。 上了公交车,她习惯性地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摇摇晃晃地穿过半个城市,窗外的景色从陌生变得熟悉。那些街道、那些店铺,都承载着她过去几年的记忆。 公交车在一个十字路口缓缓停下。 红灯亮了,读秒器鲜红的数字在跳动。 陈夏无意识地偏过头,看向窗外。 下一秒,她的视线凝固了。 马路对面,那一排熟悉的灰白色厂房依旧矗立在那里。 门头上,那块陈旧的招牌——疾风物流配送中心,竟然还没有换。只是经历了几个月的风吹雨打,那红色似乎又黯淡了一些。 卷帘门大开着,里面依旧堆满了棕色的纸箱。 一切好像都没变。 仿佛下一秒,陈刚就会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棉服,大着嗓门从里面走出来指挥。 仿佛张芸会拿着账本坐在门口的小桌子上。 仿佛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少年,会骑着那辆改装的三轮车,一个漂移停在门口,冲她喊一声“上车”。 陈夏恍惚了一下,甚至下意识地直起了身子,想要看清楚一点。 就在这时,一辆蓝色的大货车轰鸣着倒进了仓库门口。 “倒!倒!好,停!”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陌生中年男人跳了下来。他嘴里叼着烟,也是一脸的疲惫和尘土,动作粗鲁地把脖子上的毛巾往肩膀上一甩,冲着里面喊:“卸货了!都麻利点!” 不是陈刚。 跟下来的女人也不是张芸。 那是两个完全陌生的身影,操着一口陌生的外地口音,在那个曾经属于他们的地盘上,重复着他们曾经的生活。 现实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幻觉瞬间破碎。 陈夏的手指死死扣住车窗玻璃,指尖泛白。 招牌没换,物流站还在,甚至连忙碌的景象都一模一样。 可是,那个家没了。 那些爱她的人,护着她的人,全都没了。 公交车重新启动,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载着她缓缓驶离那个路口。 陈夏依然扭着头,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招牌,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不知不觉间,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她心头一颤。 她慌忙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角,低下头,借着前排座椅的遮挡,掩饰自己的失态。 在那一瞬间的脆弱里,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近乎溺水的窒息感。 她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了置顶的那个黑色头像。 那个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陈潮发的【五一出去吃点好的,哥去训练了】。 陈夏盯着屏幕,手指悬停在输入框上。 她迫切地想和他说点什么。 可是当光标在白色的输入框里一闪一灭时,那些汹涌的情绪却像被堵在瓶口的水,一句也倒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想家了? 说她好难受? 说她刚刚在公交车上,看见了那个已经不属于他们的地方? 这些话,除了徒增他的负担,让他分心受累,又能有什么用处。 她怔怔地望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手指迟迟没有落下。 直到报站的广播声机械而突兀地响起,她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惊醒,匆匆摁灭手机,抓起书包,随着人流一起下了车。 只要不说出口,那些难过就不存在。 只要一直拼命往前走,就不会被身后的废墟追上。 ----------------------- 作者有话说:哥和妹都在努力向前走了,下章就要开启两人之间的感情拉扯了[可怜] 第39章 第39章 七月中旬, 凛城的夏天热浪滚滚。 期末考试最后一科结束铃响,陈夏随着汹涌的人潮走出校门。虽然还没出分,但高二这充满压抑与奋斗的一年, 算是正式画上了句号。 校门口停满了接学生的私家车, 喇叭声此起彼伏。 陈夏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刚走出校门,视线就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定格了。 树荫里,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陈潮回来了。 小半年没见, 他似乎又变高了一些。穿着件简单的黑色t恤,工装裤,双手插兜倚在树干上。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廓显得更加深邃冷硬, 眉骨上那道断痕在斑驳的树影下若隐若现, 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 即使他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那儿, 那张脸就引得周围路过的女生频频侧目, 红着脸窃窃私语。 “哥!” 陈夏眼睛一亮, 拖着箱子快步走了过去。 听到声音, 陈潮转过头。眼底覆着的冷意在看到她的瞬间化开,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懒散笑意:“考完了?” “嗯。”陈夏点头。 陈潮没多废话,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顺势朝她肩上的书包探去。 “包也给我。” “不用, 我自己背就行。”陈夏躲了一下,“里头全是书, 挺沉的。” “沉还背?长不高赖谁?” 陈潮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长臂一伸,直接拽住书包带子,轻轻松松地从她肩上卸了下来, 然后随手往自己宽阔的肩头一甩,单肩挎着。 那个粉白色的书包挂在他肌肉结实的手臂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和谐。 “走吧,带你去新家。” 陈潮另一只手拖起行李箱,迈开了长腿。 “新家?”陈夏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去,“你真的把房子租好了?” “当然。”陈潮嗤了一声,“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陈潮领着她穿过马路,没有去公交站,而是拐进了学校对面的一条林荫道。 走了大概十分钟,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他们进了一个有些年头的老旧小区。 这里虽然楼体有些斑驳,也没有电梯,但胜在绿化好,安静,而且离学校特别近,过条马路就是。 “就二楼,方便,也不会潮。” 陈潮提着死沉的行李箱,却像拎着泡沫一样轻松,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然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深绿色的防盗门。 “进来吧。” 陈夏小心翼翼地踏进去,视线下意识在屋里转了一圈。 这是一个典型的一室一厅小户型,大概只有三十来平米。 进门就是很小的客厅,摆着一张简易的布艺沙发和一张吃饭的小方桌,显得有些局促,却收拾得非常干净。 老旧的水磨石地面被拖得锃亮,墙面似乎刚刷过大白,透着股淡淡的清新味道。 最里面是一间卧室,门开着。 陈夏走过去看了一眼。 卧室虽然不大,但采光极好。窗明几净,挂着崭新的米色窗帘。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铺着她喜欢的淡粉色床单。而在窗户最好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配了一把看起来很舒服的电脑椅。 甚至在桌角,还摆着一盆绿意盎然的多肉植物。 “怎么样?” 陈潮把行李箱推进卧室,倚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得意:“虽然小了点,但五脏俱全。而且这儿安静,没人打扰你复习。” 陈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宽大的书桌,忍不住问:“哥,这房租要多少钱啊?” “没多少。”陈潮随意耸肩,“凛城房租便宜,我负担得起。” “那……”她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四周,“你睡哪?” “我?”陈潮抬手指了指客厅那张看起来有些短的布艺沙发,“我睡沙发。反正我在家的时间也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得在北城上课和训练,偶尔回来住几晚,凑合一下就行。” “你不放暑假吗?”陈夏愣住。 “国家队哪来的暑假。”他嗤笑一声,别开视线,“队里催得急,我过几天就得回北城。” 闻言,陈夏心口微微一紧。 原来他才回来没多久,就又要走。 失落在胸腔里轻轻晃了一下,又被她很快压了下去。 他已经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不能、也不该再奢求他多留下来陪她。 “赶紧收拾收拾。”陈潮拍了下门框,“弄完带你下馆子去。” 陈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不舍藏好,用力点头:“好。” - 凛城的夏天,白昼总是被拉得很长。 等两人收拾完屋子再下楼,夕阳依旧要落不落挂在天边,将整条街道染成了暧昧的橘红色。 “想吃什么?” 陈潮放慢了脚步,偏过头,视线落在身侧的陈夏身上。 她脱去了平时宽松的校服,换了件收腰的浅色连衣裙,布料轻薄。晚风一吹,裙摆贴在腿上,上半身的曲线也被勾勒得愈发清晰。 小半年没见,她的个头倒是没怎么再窜,还是只到他喉结下的位置。但胸前那抹起伏的弧度却明显了不少,带着少女蓬勃的青涩感。 陈潮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 他迅速且克制地收回视线,双手若无其事地抄进了裤兜。 陈夏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是习惯性地替他精打细算,指了指路边的小苍蝇馆子:“随便找个小馆子吃碗面就行了。” “那怎么行?”陈潮轻嗤一声,脚步不停,“咱们兄妹俩难得聚一次,你就让我带你吃面?寒碜谁呢。” “吃别的都太贵了……”她垂下眼睫,小声嘟囔了一句。 “又不是吃山珍海味。”陈潮懒懒地笑了下,“下个馆子的钱,哥还是有的。” 不由分说的,他带着她拐进了一家装修颇为考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韩式烤肉店。 炭火烧得通红,五花肉在烤盘上滋滋冒油,卷曲焦黄,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陈潮手里拿着夹子,动作熟练地翻烤、剪肉,然后将烤好的肉块堆进陈夏的盘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而他自己的碗里,却干干净净,只有几片用来解腻的生菜叶。 “哥,你怎么不吃?”陈夏停下筷子,抬眼看他,眉头微蹙,“别光顾着给我烤啊。” “吃你的,哪那么多废话。”陈潮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摸了摸肚子,随口扯谎,“中午吃多了,这会儿还顶着,不怎么饿。” 见她还是一脸狐疑地盯着他,他又补充了句:“再说了,我在北城训练完,没少跟人聚餐吃烤肉,真不馋这一口。” 他不耐烦抬了抬下巴,催促道:“快趁热吃,凉了硬。” 陈夏这才收回视线,低下头乖乖吃了起来。 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凛城的盛夏,夜晚并没有比白天凉快多少。这间老旧的房子没有装空调,只有客厅顶上一台上了年纪的吊扇在嘎吱嘎吱地转着,费力地搅动着满屋子闷热黏腻的空气。 “你先去洗澡吧。”陈潮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瘫进了那张狭小的布艺沙发里。 他随手摸出手机,长腿有些憋屈地悬在扶手外,漫不经心地划拉着屏幕。 屏幕上是一条刘宇发来的微信:【你什么时候回北城?这周末有场职业赛,最好你来上,胜算大】 陈潮皱着眉,扫了眼日历。 如果要赶这场比赛,他后天就得走。 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回。 理智上告诉他该走,可情感上,看着这间刚收好的小屋,他实在不想这么早就把陈夏一个人扔下。 毕竟家里只剩他们俩相依为命,难得回来一次,他想能多陪她一天是一天。 正犹豫着,卫生间的门开了。 一股湿润的、带着沐浴露清香的热气,先一步涌了出来,瞬间驱散了客厅里原本的沉闷。 陈潮下意识掀起眼皮。 只见陈夏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她换了件宽松的纯棉睡裙,露在外面的胳膊和细白的小腿被热水蒸得泛着粉,整个人像是一颗刚洗净的水蜜桃,显得柔软又毫无防备。 陈潮神经绷紧了下,迅速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看手机,试图用那条催命的消息来压制心底莫名冒出的躁动。 见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陈夏以为他手机看入了神,没留意到她洗完了,便趿拉着拖鞋走到沙发旁,弯腰凑近他:“哥,我洗好了,你快去洗吧。” 距离骤然拉近。 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沐浴露味儿,混着少女特有的体香,不由分说地钻进了他的鼻腔,像是一张细密的网,瞬间网住了他的呼吸。 陈潮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一股无法言说的燥意直冲天灵盖。 “……我知道!” 他猛地坐起身,甚至往后缩了一下,用格外不耐烦的语气来掩饰自己那一瞬的慌神:“洗完了就赶紧回房间去,别在我眼前晃!单词背了吗?卷子写了吗?” 陈夏被吼得一愣,委屈地撇撇嘴:“你怎么比我们老班还严格啊……今天明明才刚期末考完放假。” 陈潮动作一顿。 也是,刚考完就逼着人家学习,确实有点不近人情,也显得……太刻意了。 他心里懊恼,面上却还得撑着那副严厉兄长的架子。 “行行行,放假了你了不起。”陈潮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挥了挥手像赶人一样,“那你回房间,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说完,他像是身后有鬼追似的,抓起换洗衣服,从沙发上弹起来,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卫生间。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陈潮靠在门上缓了好几秒,听着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淋浴开关。 他盯着那个旋钮,没有犹豫,直接将那个原本调好的水温,狠狠拧回了原点。 “哗啦——” 冰冷的水流兜头浇下。 陈潮打了个寒颤,抹了一把脸,借着这刺骨的凉意,强行让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冷却了下来。 虽然他在心里给陈夏的定义一直都是妹妹。 但他到底是个十九岁、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 在这大夏天里,没有血缘的孤男寡女共处这么小的房子,他又不是柳下惠,再这么待下去,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绮念。 这种考验对他来说太危险了,也没有任何的必要。 与其在这儿心猿意马地受刑,不如滚回北城,把精力都用在赚钱上。 陈潮关掉淋浴,随手扯过毛巾擦干身体,套上背心和短裤。 走出弥漫着水汽的卫生间,他没敢往卧室那边看,而是直接拿起扔在沙发上的手机,点开和刘宇的对话框,快速敲了一行字: 【我后天回北城,周末那场职业赛我上】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了几分。 虽然有点对不住陈夏,刚回来没两天就要走。 但这对他,对她,都是最安全的选择。 ----------------------- 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40章 第40章 因为很快就要回北城, 陈潮第二天连懒觉都没睡,天刚亮就出了门,一直到快中午, 才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进了屋。 “拿着。”陈潮掏出其中一个小罐子塞进陈夏手里, 语气不容置喙,“这是防狼喷雾,我给你买了好几瓶备用,在家放枕头底下, 出门放兜里。要是有人敢对你不规矩,别废话,对着眼睛喷, 喷完就跑。” 紧接着, 他又蹲下身,拿出一个红色的阻门器, 塞进卧室门的门缝底下用力推了推, 演示给她看:“这是阻门器, 每晚睡觉前必须顶在门后。只要卡紧了, 就算外头有钥匙也推不开。听见没?” “哦……” 陈夏手里攥着喷雾,看着他在屋里忙得团团转,又是检查窗户锁,又是试探防盗门轴, 忍不住有些无奈地吐槽: “哥,你是不是太夸张了点?这小区就在学校对面, 住的都是些陪读的家长和学生, 治安应该挺好的。” “夸张个屁。”陈潮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眉头死锁, “坏人脸上又没写字。” 他转身走到客厅,又将一个白色的智能监控器安装在了正对着入户门的电视柜上。 “这个监控器带移动侦测警报功能的,已经连接到我的手机,只要有陌生人进屋,或者门口有异常动静,立马就会往我手机上发送警报。而且这玩意儿还有双向语音,我要是看见不对劲,隔着屏幕也能吼死他。” 陈夏看着那个闪烁着微弱红光的小镜头,只觉得哭笑不得:“我觉得真的不用……” “怎么不用?你一个小姑娘独居,必须得谨慎点。”陈潮打断她,语气强硬。 他看了看那个白色的监控器,本该再提醒她一句,既然客厅装了监控,以后洗完澡或者从卧室出来时,穿衣服得注意些。 可这话到了嘴边,他却突然顿了一下。 特意嘱咐这个,显得他好像没事儿就会打开监控偷窥她似的。也显得,他对她的心思没那么正。 而且,她马上就十八岁了。 之前跟他划清界限时,她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不是真正的兄妹。这种分寸,她自己应该也懂。 陈潮喉结滚了滚,索性跳过了这个提醒,把话题转回了老生常谈的嘱咐上: “放学直接回家,别在路上逗留。如果点外卖就让骑手挂门口,人走了再拿。还有,不管是谁敲门,一律不许开。就算是房东来了也不行,让他给我打电话。” “哦……”陈夏被他念得有点晕,只能乖顺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陈潮紧绷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提起门口的行李箱,手指在拉杆上紧了紧:“行了,我走了。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嗯。”陈夏站在门口,眼神依依不舍地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还是没忍住追问了句,“哥,你十一放假会回来吗?” 陈潮往外走的脚步顿了顿,本来想说“不回”,毕竟来回的路费不便宜,假期也是赚钱的好时候。但一回头,撞上她那双写满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表情紧了一瞬,别过脸,避开她的视线,含糊其辞道:“看情况吧。队里安排还不确定,到时候……提前告诉你。” “好。”陈夏弯了弯眼尾,乖巧嘱咐,“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陈潮没再回头,干脆带上了房门。 然而片刻后,少年的声音又隔着防盗门闷闷地传了进来:“别忘了挂防盗链,现在就挂!” 陈夏依言扣上金属链条,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挂好了。”她隔着门喊。 “嗯。” 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应答,紧接着,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陈夏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直到门外重新归于寂静,才抬起头,望向了客厅电视柜上的那只白色的监控摄像头。 摄像头顶上的指示灯正一闪一闪地亮着,泛着幽微的红光,像一只在暗处静静注视着她的眼睛。 但这种被监控的感觉并没有让她感到不适。反而让她在这座空荡荡的屋子里,生出了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安全感。 - 周末的职业邀请赛,陈潮打得格外惨烈。 为了拿下那笔冠军奖金,他在决赛里跟一个比他重两个量级的对手硬扛了五个回合,眉骨上的旧伤差点崩开,肋骨也被顶得隐隐作痛。 好在,他赢了。 虽然奖金到手后,被公司按合同抽走了大半,但剩下的数字依然可观,不仅够还这一期的贷款,手头还能宽裕不少。 走出拳馆,夜风一吹,身上的伤口都在叫嚣。陈潮捏着那沓钱,没去买药,而是转身去了商场。 还有半个月,就是陈夏十八岁的生日了。 那是她的成人礼,他不想随随便便糊弄过去,想送她一件像样的、能拿得出手的礼物。 商场里灯火辉煌,暖气充足。陈潮穿着黑色的t恤,脸上带着未散的淤青和戾气,与这光鲜亮丽的世界格格不入。 但他不在意。 目光在一排排珠宝展示橱窗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角落。 那是一条银色的项链,极细的链子,坠着一弯造型别致的月亮。 那月亮不是满月,而是细细弯弯的一钩,设计简洁大方,没有多余的碎钻堆砌,却透着一股清冷又温柔的光泽。 陈潮看着那个吊坠,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陈夏那张清纯干净的小脸和她纤细白皙的脖颈。 这条项链,挂在她身上,刚刚好。 他脚步一顿,转身走了进去。 柜台后的导购小姐看到这个满身戾气、衣着普通的少年,眼神明显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还是迎了上来:“先生,看项链吗?” “嗯。”陈潮指了指橱窗里的项链,“那个月亮,拿出来我看看。” “您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品牌这一季的新款,设计师系列,纯银镀铂金的。”导购小姐一边介绍,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项链取出来。 实物比隔着玻璃看更有质感。 陈潮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勾起那条细链,想象着它挂在陈夏脖子上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多少钱?” “三千六。” 陈潮的手指顿住了。 三千六。 这比他预想的要贵得多,几乎要掏空他口袋里所有的钱。 他放下项链,沉默了几秒。 导购小姐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正准备把项链收回去:“要是觉得贵,这边还有便宜些的款式……” “不用。” 陈潮打断道。 十八岁的生日,一辈子就这么一次。 她是他的妹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别的女孩有的,她也得有。既然要送,就送她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好的。 他想让她知道,哪怕没有父母了,她依然是被珍视的。 “就这个。”陈潮从兜里掏出那一叠还没捂热的钱,递了过去,语气平静却坚定道,“帮我包起来。” “好的!”导购小姐喜笑颜开。 几分钟后。 陈潮提着那个系着丝带的精致礼品袋,走出了商场大门。 他摸了摸干瘪下去的口袋,看了一眼便利店十五块一份的盒饭,最后还是拿起了一旁货架的泡面,结了账。 - 因为马上要升入高三,这个暑假对陈夏来说并不轻松。 凛城的蝉鸣在窗外聒噪,屋内只有风扇疲惫的转动声。每天睁眼就是做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单词。忙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连日子都过忘了,直到这天醒来,看到手机屏幕上那条静静躺着的消息—— c:【生日快乐】 发送时间是零点,分秒不差。 陈夏盯着那个时间,嘴角轻轻弯了起来,指尖轻快敲着屏幕。 夏夏:【谢谢哥!】 夏夏:【其实不用特意等零点的,训练那么累,早点睡呀】 消息发过去,她本以为陈潮还在补觉,没指望能立刻收到回复,没想到,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c:【刚好回来的晚,就顺手发了】 c:【对了,还有个礼物,今天快递会送到】 陈夏怔了怔。 虽说他队里有补贴,但他毕竟还在上学,需要开销的地方又很多,怎么还惦记着给她买礼物? 还没等她缓过神,那边的消息又紧跟着弹了出来: c:【老规矩,快递员敲门别开,让他放房门口,等人走了再拿,听见没?】 陈夏看着这行字,心里酸酸涨涨的,抿了抿唇,回了他一个:【听见了】 顿了顿,她还是没忍住,又补了一行字: 【哥,你干嘛还给我买礼物啊,真没必要浪费这个钱,祝福到了就行】 c:【没多贵,逛街时看到挺适合你的就买了】 c:【再说了,也没法退,你就老实收着】 陈夏这才心安了点,好奇问他:【你买的什么呀?】 c:【到了你就知道了】 因为他卖的这个关子,这一天,陈夏都没怎么集中注意力学习。 门外的走廊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她都会下意识地竖起耳朵。 直到傍晚时分,门铃终于响了。 “先放门口吧,谢谢!” 她像阵风似的跑到玄关,趴在猫眼上确认快递员离开后,才迅速打开门,将那个小巧的盒子拿了进来。 层层叠叠的包装拆开,最终露出了一个精致的丝绒礼盒。翻开礼盒盖子,一条银色的项链静静地躺在里面。 极细的链身,坠着一弯造型别致的新月。 陈夏小心翼翼地将它提起。那弯月亮的弧度很特别,并不圆润,两头尖尖的,乍一看,与其说是月亮,倒更像是一个大写的字母c。 陈潮的c。 陈夏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她走到客厅的穿衣镜前,撩起长发,将项链戴在了脖子上。冰凉的银饰贴上温热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镜子里的少女眉眼弯弯,银色的月亮正好落在她精致的锁骨窝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拿出手机,原本想拍一张对镜自拍发给他,告诉他自己收到了。 可就在举起手机的瞬间,她瞥见了一旁闪着红点的摄像头。 她动作一顿,盯着那个红点看了片刻,忽然改变了主意。 她慢慢放下手机,把它扣在桌面上,没有再给他发任何一条消息。 - 陈潮这一天的比赛打得也不怎么轻松。为了多攒点出场时长的奖金,他硬是咬牙拖到了最后,才找机会击倒了对手。 回到那个阴暗的地下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他精疲力竭地靠在床头,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静悄悄的。 陈夏没有发来任何消息,甚至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难道快递还没送到? 陈潮皱了皱眉,查了下快递状态,显示已签收。他不禁发了条询问消息过去:【礼物收到了吗?】 结果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 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陈潮的心莫名提了起来。虽然手机绑定的监控软件没有弹出任何警报,说明家里应该没有陌生人闯入,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那种抓心挠肝的焦躁感让他再也坐不住。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手机里的监控app。 缓冲圈转了两圈,画面跳了出来。 镜头正对着客厅和入户门,画面里安安静静,透出一点点暖黄的灯光,似乎没有任何的异样。 陈潮稍稍松了口气,又放心不下地转了下摄像头,瞄了眼她的卧室方向。 就在这时,那扇虚掩着卧室门被推开了。 陈夏冷不丁地走了出来。 她似乎刚洗完澡,身上只穿了一件清凉的吊带睡裙。 布料轻薄贴身,勾勒出少女愈发成熟的玲珑曲线。湿漉漉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肩头,发梢的水珠顺着白皙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那片引人遐想的领口深处。 陈潮整个人僵住了。 他明明应该立刻、马上关掉手机,非礼勿视。 可他的手指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悬在半空,怎么也按不下那个红色的退出键。 他就这么愣愣地、贪婪地看着屏幕里的少女。 她没有察觉他的存在,径直走向了客厅那面穿衣镜。 站定后,她微微仰起头,纤细的手指轻轻抚上颈间那一点清凉的银色光泽。 那是他送的项链。 银色的链子贴在她湿润的皮肤上,衬得那截锁骨线条愈发干净漂亮。 像是想看得更清楚些,她又向前倾了倾身,凑近镜面。 随着动作,原本就宽松的吊带裙自然下垂。 大片雪白的肌肤和胸前那抹深邃的沟壑,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镜头之下,春光乍泄。 陈潮脑子里轰了一声,像是有根弦崩断了,浑身的血液也跟着沸腾。强烈的视觉刺激让他头皮发麻,手一抖,本来想去点关闭,却慌乱中点到了旁边的云台控制。 “滋——” 寂静的客厅里,摄像头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械转动声。 镜头偏转了一寸。 屏幕里,原本正对着镜子的陈夏动作一顿。 她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了头,轻喃了一声: “哥?” ----------------------- 作者有话说:陈潮:要死。 第41章 第41章 陈夏那声轻软的呼唤透过手机扬声器传来, 却像一道惊雷在陈潮脑子里炸开。 甚至都来不及思考,手指已经本能地按下了关闭。 监控画面切断。那抹晃眼的白,还有她那直直看过来的眼睛, 统统被黑暗吞没。 陈潮一把将烫手山芋似的手机丢在床上, 整个人脱力般靠向冰冷的墙壁。他脸发烫,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是刚打完十个回合的生死局,擂鼓般疯狂撞击着耳膜, 震得脑仁疼。 “操。” 他低骂了声,抬手捂住眼,试图平复呼吸, 可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少女穿着单薄的吊带裙, 毫无防备地在监控镜头前晃荡,甚至还俯身露出了沟壑。 那画面像烙铁一样印在了视网膜上, 怎么也挥之不去, 烧得他口干舌燥。 不知过了多久, 扔在床边的手机突然“嗡”地震了一下。 陈潮身子一僵, 迟疑了两秒,才像做贼一样重新抓起手机。 夏夏:【哥,对不起啊。礼物傍晚就送到了,但我当时忙着刷一套理综卷子, 没顾上拆】 夏夏:【刚刚洗完澡才拆开试戴了一下,很好看, 我很喜欢, 谢谢哥!】 看着这两行字,陈潮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还好。 她没提刚才监控的事。 陈潮深吸一口气, 努力稳住发颤的手指,让自己的回复看起来像平时一样正常: c:【没事,喜欢就好】 c:【别学太晚,早点睡】 夏夏:【嗯,哥你也早点休息】 见她的回复依旧自然,没有半点异样,陈潮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正准备摁灭手机,去冲个冷水澡冷静下,屏幕却忽然又亮了起来,两条新消息弹出。 夏夏:【对了哥,刚才是你动摄像头了吗?】 夏夏:【我照镜子的时候,感觉它好像转了一下】 陈潮的指尖瞬间僵住。方才刚刚落回胸腔的心,又猛地被提到了嗓子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 是承认还是装傻? 如果装傻说是机器故障,好像也行得通。 但万一她因此对他有了防备心,把监控拔了怎么办? 陈潮掐着手机纠结了半分钟,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选择了半真半假的坦白。 c:【嗯,是我】 他飞快地打字解释,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c:【我看快递早就显示签收了,但你一直没回我消息,所以我有点担心,就打开看了一眼】 c:【看见你人没事,我就关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回过来一个字:【哦】 只有一个字,看不出情绪。 陈潮盯着那个“哦”字,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 他回想起刚才画面里她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眉头又锁了起来。 虽然是自己在偷看,但她这警惕性也太差了吧? 似乎对他一点防备都没有,就穿着那么清凉的睡裙在客厅里晃。 陈潮抿了抿唇,觉得自己有必要以此为契机,好好提醒她一下。 c:【对了,虽然我平时也不会闲着没事看监控,但凡事都有万一】 他斟酌着措辞,手指敲击屏幕。 c:【以后你在客厅活动的时候,还是注意一下穿衣服】 那边回得很快,甚至带了点茫然的反问。 夏夏:【注意什么?我不是穿衣服了么?】 陈潮看着这条消息,差点气笑了。 那叫穿衣服? 那两根细带子能遮住什么? 他脑海里又闪过她俯身时的那片雪白,喉咙一紧,手指重重地敲击键盘,语气变得有些冲。 c:【你那衣服穿得太容易走光了!】 c:【下次捂严实点!】 夏夏:【我自己在家捂那么严实干什么?】 陈潮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亏他之前还觉得她对两人没有血缘关系这事儿认知挺清楚,怎么到要保护自己这方面,她就变得这么懵懂无知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把话挑得更露骨、更直白。 c:【因为有监控,我可能会看到,而我是你哥,不是你姐!】 c:【男女有别,懂不懂!】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那边安静了许久。 每一秒的等待,都让陈潮觉得是在受刑。就在他以为自己是不是语气太重、话说得太过了的时候,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夏夏:【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乖巧,顺从。 陈潮看着屏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惊觉背后的冷汗已经黏腻得难受。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起身大步走向卫生间。 再不去冲个冷水澡,他就要炸了。 - 凛城的夏天本就仓促,再加上准高三提前补课的重压,才过完生日,陈夏的暑假就画上了句号。 开学那天,教室后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牌被挂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日子在做不完的试卷和背不完的单词中飞速流逝。 十一国庆,陈潮回来了一趟。 但他只住了一天。匆匆帮陈夏检查了一遍家里的暖气管道,换掉一个接触不良的灯泡,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吃顿饭,就又连夜赶回了北城。 虽然聚少离多,但那根连接两人的网线始终没断。 每天晚自习下课后,两人的聊天框都会准时动一动。 c:【下课没?路上注意车】 夏夏:【刚进家门,今天凛城降温了】 c:【多穿点。我这儿也冷,刚训练完】 寥寥几句,单调,重复,却成了陈夏每天最期待的时刻。 随着时间的推移,失去双亲的剧痛似乎被渐渐冲淡,变成了一道愈合结痂的疤,平时不碰不觉得疼,只会在偶尔深夜惊醒时隐隐作痛。 很快,寒假随着凛城第一场大雪来临了。 “今年集训任务重,教练不放人。”电话里,陈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可能……要等到快过年才能回去了。” “嗯,我知道。”陈夏握着电话,看着窗外漫天的飞雪,声音很乖,“训练要紧。我自己在家行,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那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寂寞感,像潮水一样重新漫了上来。 三十平米的小屋里,暖气很足,却静得让人发慌。 往年的这个时候,正是物流站最忙乱,最喧嚣的时刻。 大货车的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还有父母忙碌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那是曾经让她觉得吵闹的噪音,如今却成了梦里都想抓回来的烟火气。 陈夏不敢让自己闲下来。她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白天去图书馆复习,晚上回来就刷题。只有沉浸在学习里,她才能暂时忘掉那种被世界遗弃的孤独。 终于,熬到了腊月二十九。 这一天,凛城又下起了雪。 陈夏一早就起来收拾屋子,把玻璃擦得透亮。她时不时地跑去窗边,盯着楼下的路口看。 下午四点,天色将暗。 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小区门口。 车门推开,一只穿着黑色马丁靴的脚踩进了雪地里。 陈潮回来了。 他穿了件厚重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但依然能看出瘦了一些,脸部轮廓更加锋利冷硬。 但他手里提着的东西却一点也不冷硬。 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提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红色大塑料袋,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礼盒。 “哥!” 陈夏立马从二楼飞奔下去。 看到那个熟悉的灵动身影,陈潮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扑过来的少女。 她发丝间那股清甜的洗发水香气不由分说地钻进了他的鼻腔,陈潮身体微微僵了下,随即稍显不自在地松开了手,板起脸嗔怪:“你跑下来干什么?外头这么冷。” “我看你东西好多,下来帮你拿一下嘛。”陈夏没在意他的语气,伸手就去拎他脚边的红色塑料袋。 袋子沉甸甸的分量坠得她手腕一沉,她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啊,好重。” “都是年货。”陈潮长臂一伸,把那个巧克力礼盒换给了她,自己重新接过了那两个塑料袋,“你帮我拿这个,轻点。” “年货能买这么多?”陈夏抱着礼盒,目光还是忍不住往他手里的袋子里探,像是想看个究竟。 “嗯,有冻虾、带鱼、排骨……还有北城的烤鸭,我买了两只,明天送一只给浩子。” 看着她眼睛一点点睁大,陈潮显然已经猜到她接下来要问什么,唇角一勾补充道: “反正哥又拿了奖金,今年过年,咱们不能凑合。” 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 房子被陈夏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台上那盆多肉长得胖乎乎的,透着股安稳的居家气息。 陈潮把大包小包的年货堆在厨房狭窄的灶台上,脱掉厚重的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毛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哥,你去歇会儿吧。” 陈夏给他倒了杯热水,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有些心疼,“坐了半天的车肯定累了。我去洗菜,今晚的年夜饭我来弄。” 这一年多,她的厨艺虽然算不上精湛,但应付日常三餐已经没问题了。 “歇什么歇,我不累。” 陈潮喝了口水,直接把陈夏推出了厨房狭窄的过道:“你回屋看书去,或者看电视也行。今晚这顿,哥给你露一手。” 说着,他解开装带鱼的袋子,拿过菜刀,开始熟练地去鳍、去内脏、刮黑膜。 站在门口原本打算帮忙的陈夏,整个人都看愣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哥……你怎么突然会做饭了?你不是一直住校吃食堂吗?” “……” 陈潮动作猛地一顿,握着菜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 作者有话说:陈潮:完了,装过头了[裂开] 第42章 第42章 陈潮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大脑飞快转着,面上却硬是维持着若无其事的镇定。 “那什么……” 他含糊应了一声,抬手把带鱼丢进盆里, 又迅速拧开了水龙头。 水流哗地一声冲下来, 盖住了他略显不自然的语调:“我其实也在校外租了个房子,因为住校不太方便练拳,宿舍里也不可能挂沙袋什么的。” 他抿了抿唇,低头冲洗着手里的鱼, 语气逐渐顺了起来:“所以空下来的时候,也就自己随便做点饭吃。” “哦……” 陈夏点点头,嘴上应着, 心里的那点不对劲却并没有散开, 反而越想越觉得别扭。 去年家里条件还算宽裕的时候,也没见他为了练拳特意搬出去住。怎么现在家里出了事, 他反倒多了一笔房租开支? 更何况, 北城的房租应该比凛城贵不少, 国家队的津贴真的能发到这么宽裕吗? 她张了张嘴, 本想再追问个两句,可话还没出口,就被陈潮打断了。 “行了,你赶紧出去吧, ”他语气有点急,“别在这儿挡着光。” 说完, 他甚至没等陈夏反应, 便抬手哗啦一声拉上了厨房的毛玻璃推拉门,将她探究的视线彻底隔在外头。 陈夏站在门外,看着磨砂玻璃后那个拒绝她过问的模糊身影, 只能乖乖回了书桌前。 一个小时后。 饭菜的香气彻底填满了这间三十平米的小屋。 陈夏闻着味儿,像只小猫似的从门框边探出了脑袋。 “看什么?洗手过来吃饭。” 陈潮端着最后一道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上桌,随手解开围裙往椅背上一扔。 “来了。”陈夏匆匆走过去,坐在了他的对面。 “尝尝,咸不咸。”陈潮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丢在了她的碗里。 陈夏夹起咬了一口。肉炖得软烂脱骨,咸淡适中,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好吃!”她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陈潮嘴角勾了勾,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带鱼,“多吃点,看你瘦得跟猴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 陈夏看着满桌的丰盛,心里有些不安:“哥,这得花不少钱吧?” “吃你的饭。”陈潮啧了一声,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边,“都说了,哥现在是国家队预备役,有津贴,有奖金,不然我能出去租房么。” 听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又理直气壮,陈夏心底的疑虑终于消散了几分。 她咬着筷子尖,佯装随意地继续打听:“那哥,你是自己住吗?还是跟队友合租呀?” “自己住,合租不方便。” “哦……那也是像这种一室一厅吗?”陈夏试图在脑海里勾勒他在远方的生活。 “……差不多吧。” 陈潮动作微顿,含糊地应了一句,便剥了个大虾塞了过去,强行堵住了她的嘴:“吃饭就好好吃饭,哪那么多话?” - 这个春节,黑鲨没什么比赛要打,陈潮难得给自己放了个假,打算在家里住到元宵节过了再走。 反正冬天衣服穿得厚,他也不用像夏天那样,时刻提防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只是客厅里的那张沙发,虽然是双人的尺寸,但对身高一米八八、骨架又大的陈潮来说,终究还是太勉强了些。 接连两个晚上,陈夏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能看到他蜷缩在沙发上。 为了睡下,他不得不把身体弯成一张弓,两条长腿还要委屈地搭在扶手外面,身上的被子也总是滑落一半,看起来既滑稽又让人心酸。 第三天晚上,当陈潮再次抱着被子准备往沙发上躺时,陈夏终于忍不住了。 她挡在沙发前,板着小脸,语气异常坚决:“哥,今晚你去床上睡。” 陈潮动作一顿,挑眉看她:“说什么胡话?赶紧回屋睡觉去。” “我没说胡话。”陈夏指了指那张局促的沙发,眉头皱得紧紧的,“你看看你这两天睡成什么样了?再这么睡下去,还没回北城,你的腰先废了。” “废不了。”陈潮满不在乎地把枕头一扔,试图把她拨开,“我身体好着呢,在哪都能睡。别废话,赶紧让开。” “我不让。”陈夏这次没听他的,反而像个钉子一样扎在原地,仰头盯着他:“我个子小,缩一缩在沙发上正好能睡开。你个子那么高,为什么非要挤在这儿?” “因为我是你哥。”陈潮理由充分,“哪有让妹妹睡沙发的道理?” “那也没让哥哥睡出病的道理!”陈夏急了,寸步不让道,“反正我不管。你要是不去床上睡,那我今晚就在这地板上打地铺,咱们谁也别想睡好。” “你……” 陈潮被她这股子倔劲儿气笑了。他看着她那副要是不答应就跟他耗到底的架势,知道她这话绝对是认真的。 两人僵持了半分钟,陈潮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行行行,怕了你了。” 他抓了抓头发,做出了妥协,“但你也不能一直睡沙发。咱们……轮流睡,行了吧?” “轮流?” “对。今晚我睡床,明晚换你。”陈潮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一人一天,公平合理。你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抱着被子下楼去睡大街。” 这已经是他的底线了。 陈夏想了想,觉得这也算是个办法,如果不答应,以他的脾气估计也能干出睡大街的事儿来。 “……那好吧。”她勉强点了点头。 陈潮略微松了口气,弯腰抱起自己的被子和枕头,正准备往卧室走,去把里面的被子床单换一下,就又被陈夏伸手拦住了。 “不用换了,大晚上的怪麻烦。反正都是刚洗过不久的,干净着呢。我又不嫌弃你。” “……” 陈潮动作一顿,看着她那副毫无杂念的样子,喉结滚了滚。 “行吧。” 想着每晚折腾换床单被子确实也是个大工程,陈潮没再坚持。他俯下身,帮她把沙发上的褥子铺平,又把枕头拍松,确认不会让她睡得太难受后,才又转身走进了卧室。 “咔哒。” 房门关上,隔绝了客厅暖色的灯光。 陈潮疲惫地呼出一口气,习惯性地脱掉了上衣。可当他赤裸的脊背即将触碰到柔软的床单时,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这是陈夏的床。 光着身子钻进她的被窝,莫名让他有种说不出的罪恶感。 就好像会玷污了她一样。 于是他又耐着性子起身,从行李箱里翻了件干净的旧t恤套上,这才放心地躺了下去。 然而,在后背陷入床垫的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被单虽然刚洗过,但上面早就浸润进去了属于她的味道。 那是一种淡淡的、像是某种不知名花香的甜味。并不浓烈,甚至有些若有似无,但在黑暗和体温的烘托下,这股味道变得无孔不入,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渗进他的毛孔。 陈潮僵硬地躺在床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枕着她枕过的枕头,盖着她盖过的被子,鼻息间全是她的味道。整个人就像是被她温柔而紧密地拥抱在怀里一样。 这种认知让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平时睡在这里的样子。 燥热顺着脊椎骨往上爬,陈潮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却被那股馨香熏得更加心猿意马。 明明在北城那个阴冷潮湿的地下室,他都能沾枕头就睡,可在这张温暖柔软的床上,他却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一整晚都在跟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做斗争,根本没怎么合眼。 …… 第二天一早。 陈夏刚把早饭摆上桌,卧室门开了。 陈潮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来。他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被妖精吸干了精气的颓丧感。 “哥?”陈夏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没睡好吗?” 陈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面包狠狠咬了一口,像是在泄愤。 “换回来。”他声音沙哑,斩钉截铁地说道,“今晚我睡沙发,你回屋睡。” “啊?”陈夏愣了,“为什么?” “你的床太软了。”陈潮面不改色地胡扯,还煞有介事地锤了锤自己的后腰,一脸痛苦,“昨晚那一宿给我折腾的,腰都快断了,还不如睡沙发那硬板舒坦。” 陈夏狐疑地看着他:“可是……那床垫不算软的啊。” “对我来说就是软。” 陈潮抬起眼皮,指了指自己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语气里满是遭了大罪的疲惫: “看见没?这就是证据。你要是再让我睡一晚,我就得去医院推拿了。” 看着他那副确实没睡好、憔悴不堪的样子,陈夏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大半,更多的是心疼。 “那……那好吧。” 她妥协地点点头,“那今晚换回来。你以后还是睡硬沙发吧。” 陈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逃过了一劫。 - 元宵一过,高三就提前开了学,正式进入最后的冲刺。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最后变成了个位数。 高考前一晚,陈夏正立在书桌前,最后一遍清点明天要带的东西,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是陈潮打来的视频电话。 难得见他打视频,她愣了一下,才匆匆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点下了接通。 画面刚亮起,对面就劈头盖脸地叮嘱了下来—— “准考证带了吗?身份证呢?还有涂答题卡的笔,多带两支,万一断了怎么办?” “明天早饭别吃太油的,也别喝太多水,省得考试的时候老想上厕所……” 陈夏看着屏幕里那个神情紧绷、语速飞快的少年,忍不住弯起唇角:“哥,我都准备好了,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废话,这能一样吗?”陈潮瞪了她一眼,语气却半点不松,“这可是高考。” 陈夏托着腮,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背景上。 宽敞明亮的室内场馆,蓝色的地胶,整齐的沙袋阵列,墙上还挂着巨大的“刻苦训练,为国争光”的横幅。 是北体大的专业拳击训练馆。 “这么晚了还在训练啊?”陈夏有些心疼,“我看你们馆里都没人了。” 陈潮眼神微闪,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让背景里的国旗更明显一点:“快结束了,一会儿就回去。” 事实上,他今晚只是接了个给北体大拳击社当陪练的活儿。 一整个晚上挨打、闪躲、陪练,直到社团的人陆续离开,他才刻意留下来,借着这个曾经属于他的场地,给她拨了这个视频。 只有在这里,在这样的灯光和背景下,他才敢挺直脊背,假装自己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还是那个在国家队集训、前途光明的天之骄子。 “行了,看见你状态不错我就放心了。”陈潮没敢多聊,怕露馅,也怕耽误她休息,“赶紧睡吧。明天平常心,好好考。 “嗯!”陈夏用力点头,“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视频挂断的瞬间,陈潮脸上的笑意立刻垮了下来。 他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环顾着这个宽敞明亮、充满梦想气息的场馆,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他匆匆拎起包,刚走出拳馆,就迎面撞上了一个熟人。 “潮哥?”王博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喊出声,“你终于回来了?怎么也不跟哥们说一声。” “没有,只是来当个陪练。”陈潮脚步一顿,很快又恢复了惯常那副懒散模样,把手机揣进兜里,“这就走了。” “哦……”王博的表情慢慢沉了下去,目光在他那身洗得有些旧的运动服、以及眉骨上新添的细小伤痕上停了停,眼神复杂。 “最近怎么样?”王博叹了口气,也没绕弯子,“家里的债还完了没?” “快了。”陈潮语气平淡,“大头都填上了,剩下的一点慢慢还就行。” “那你是不是马上能复学了?”王博急切追问,“教练前两天还提过你,说你走得太可惜了。” 陈潮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再等等吧。”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妹马上就要高考了。她成绩好,肯定能考个好大学。学费、生活费……我想再给她攒攒,让她手头宽裕点。” “你……”王博看着他,又是生气又是惋惜,“你知不知道,以前那个总是输给你的刘强,这次在全运会上拿了铜牌?你要是在,起码能拿个银牌!” 陈潮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嘴角扯出一个不甚在意的弧度:“挺好。那小子运气不错。” “陈潮!”王博恨铁不成钢,“你别装傻!学校规定最多六年要完成学制!你已经休了一年半了!要再拖个一年半载的,你哪里还赶得及拿文凭毕业!你就算放弃了国家队,这大学总得念出来吧?” “我知道。”陈潮抬起头,眼神里没有犹豫,也没有后悔,只有一种早已做过取舍后的平静。“放心吧,我有数。” 他说完,拍了拍王博的肩膀,没再回头,转身迈进北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 作者有话说:评论红包掉落,宝宝们情人节快乐~ 第43章 第43章 六月下旬, 高考成绩放榜。 毫无悬念,陈夏以全省前五十的成绩拿下了京大的入场券,学校大张旗鼓地拉起了庆祝横幅, 陈潮虽然没空回来, 却也没忘给她祝贺,直接订了一束向日葵送到了她手边。 看着花卡上“愿你向阳而生,人生灿烂”的祝福,陈夏的嘴角不自觉扬得很高。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花卡, 抱着向日葵站在横幅前,让岳渺帮忙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陈潮。 夏夏:【图片】 夏夏:【谢谢哥】 一千公里外, 陈潮靠在阴暗的角落里, 按亮了屏幕。 光亮照亮了他有些疲惫的眉眼。 看着照片里那个明媚得不像话的女孩,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过去一年多的苦难都在这一瞬间被抚平。 他用满身的泥泞, 终于把她托举到了那个光芒万丈的地方。 至于他的未来还能否回到正轨, 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 填报完志愿, 凛城进入了燥热的盛夏。 陈夏坐在出租屋里,环顾四周。书已经卖了,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她拿起手机,给陈潮拨了个电话。 “哥, 我想退租。”电话接通,她开门见山, “我想提前去北城。” “……这么急干嘛?”陈潮愣了下, 语气有些意外,“离大学开学还有两个月呢。” “反正早晚都要去的,而且你不是也租了房子, 有地方住么。”陈夏早就想好了理由,语气轻快且理智,“我现在过去,正好可以找个暑假工。一方面能省下这边两个月房租,另一方面也能赚点钱,帮你分担一点……顺便还能提前适应一下北城的生活。” “不行。”陈潮拒绝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甚至带了点急切的阻拦,“房租我都交到八月底了,你就安心住着。” “可是……”陈夏还想争取。 “没有可是。”陈潮独断专行地拍板,“你就在家好好歇着,等要报道了再来,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听话。” “……好吧。” 见他态度坚决,陈夏终于乖乖应了一声。 片刻后,她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哥,还有个事。” “什么?” “我的录取通知书能不能填你的地址?” 陈潮疑惑:“为什么要填我的?寄到你那儿不就行了?” “不行,最近这一片的快递好像出问题了。”陈夏一本正经地胡诌,“前几天我在网上买了点生活用品,结果给寄丢了。听说是这片的快递站点划分出现了变动,好几个件都送错了。录取通知书那么重要的东西,万一寄丢了补办很麻烦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依赖:“所以我觉得寄到你那儿最保险。反正到时候我去北城报到,你拿给我就行了,也方便。” 涉及到她的人生大事,陈潮不敢大意。他犹豫了下,便答应了:“行,那你填我的地址,我等下微信发你。” “嗯,谢谢哥。” 挂了电话,陈夏握着手机,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不傻。 这一年多来,陈潮虽然钱给得大方,但他从来不发生活照,视频背景永远是单一的墙角或者训练馆。 直觉告诉她,他在北城过得可能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好。 既然他不肯让她去,那她就自己去找答案。 - 处理掉出租屋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陈夏便去找房东退了租。 虽然只退回了一小部分租金,但这笔钱足够她买一张去往北城的高铁票了。 七月的风滚烫。 陈夏拖着装着她全部家当的行李箱,独自一人踏上了去北城的高铁。 五个小时后,列车在暮色里缓缓驶入北城南站。 当她随着汹涌的人潮走出出站口,看着眼前这座钢铁森林般的庞大城市,听着耳边嘈杂陌生的口音,陈夏心里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丝怯意。 这里太大、太繁华了,但也太容易让人感到渺小和迷失。 但只要一想到陈潮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那点怯意很快就被迫不及待的思念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打开手机地图,输入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址—— 北阳区安宁里小区3号楼101室。 路线规划完毕,她拖着箱子挤进了拥挤的地铁。 换了两次线,又走了十几分钟,她终于站在了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小区的年头显然不短,但地段很好,树荫浓密,闹中取静,看起来倒也还算体面。 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顺着楼号找到了3号楼,走进1单元的楼道。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面斑驳,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开锁换锁的小广告。空气里带着一股陈旧的潮气。 陈夏在一楼那扇深蓝色的防盗门前停下脚步,看了一眼101的门牌。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她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刘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确定没问题后,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房门。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了拖鞋踢踏的声音。 “来了来了!谁啊?” 一个浑厚的、带着浓重北城口音的陌生男人嗓音隔着门响起。 陈夏愣了一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防盗门“咔嚓”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门后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白色背心、手里拿着蒲扇的光头大叔。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神情疑惑:“姑娘,你找谁啊?” 陈夏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难道走错了吗? 她慌乱地拿出手机,再次核对了一遍那个地址。 没错啊,就是这里,3号楼101室…… “那个……” 陈夏握紧了手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试探着问道:“请问陈潮是住这儿吗?” “陈潮?”大叔奇怪皱了皱眉,片刻后才想起说,“哦!他不住这儿,是底下的租户。” “底下?”陈夏一时没反应过来。 “地下室啊。”大叔很自然地侧过身,指了指楼梯拐角处那个幽深逼仄的通道,“从那儿下去,负一层。” 陈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吞噬着光线。里面堆满了杂物和旧自行车,一股潮湿霉腐的气息隐隐飘出来,与外头炽烈的阳光形成刺眼的反差。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哎,你是他那个考上京大的妹妹吧?”大叔又热情地补了一句,“我是他房东,他前几天还跟我打招呼呢,说要我帮忙收下你的录取通知书。小姑娘真了不起啊。” “……嗯。” 陈夏勉强扯出一个笑,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酸得发疼。 他给她租了那样明亮温馨的房子,自己却住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 “谢谢叔叔。” 她几乎有点哽咽地道了声谢,指尖用力攥紧行李箱的拉杆,拖着沉甸甸的箱子,一步一步,走向了那道阴影深处的地下入口。 停在那扇斑驳掉漆的地下室门前,陈夏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她抬起手,指关节叩响了门板。 “笃、笃、笃。” 没有人应。 只有楼上传来电视机的嘈杂声和婴儿的啼哭声。 猜他可能还在外面训练,陈夏垂下眼,从书包里掏出了本书,垫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然后抱着膝盖,缩在行李箱旁边,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地下室的走廊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那盏感应灯时不时因为过路人的脚步声亮起,又迅速熄灭,将她重新吞没在黑暗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直到晚上十点。 楼梯口终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感应灯“啪”地亮了。 陈潮拎着一盒炒饭,满身疲惫地转过拐角。他低着头,正想掏钥匙,视线余光却忽然瞥见自家门口多了一团黑影。 他下意识地浑身紧绷,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然而,当他看清那个缩在行李箱旁、抱着膝盖已经快要睡着的女孩时,手里的钥匙“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潮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眼底的瞳孔剧烈收缩。 “……夏夏?” 听到动静,陈夏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见了陈潮。 他似乎又瘦了,眼窝深陷,颧骨上贴着一块创可贴,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还有好几处没消的淤青。 “哥……”陈夏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陈潮猛地回过神,几步冲过来扶住她,声音都在发抖,甚至带着一丝被撞破秘密的恐慌:“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我把凛城的房子退租了。”陈夏看着他,语气出奇的平静,“我不想一个人待在那儿了。我想来北城,我想打工赚钱。” “你疯了?!”陈潮一下子炸了,“谁让你退租的?谁让你来打工的?我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我给你的钱不够吗?!” 他拎起她的行李箱,攥住她细弱的手臂就要往外走:“回去!现在就买票回去!我不用你赚钱,老子赚的钱够养你十个!” “够什么够!” 陈夏突然爆发了。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这阴暗逼仄的走廊,眼泪夺眶而出:“这就叫够吗?这就是你说的手头很宽裕,过得很好?!你都住地下室了!” 她哭着喊道,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你为了给我攒学费,为了还家里的债,自己省成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心安理得地花你的钱?我就不能帮你分担一点吗?我也是这个家的人啊!” 陈潮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陈夏,看着她眼里满满的心疼和绝望,那些强撑起来的自尊和骄傲,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人,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种熟悉的、对她毫无办法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再也硬气不起来,缓缓松开了钳制她的手,笨拙地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 “傻不傻啊你……” 他的嗓音低哑下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掩不住的慌乱,试图给自己找补最后的体面: “地下室怎么了?又不是不能住人……这儿比宿舍清净,也没人管……” “而且……主要是北城的房租太贵了,不划算。要是换在凛城,这点钱我能轻轻松松租个大房子……” 见她还在抽噎,眼睫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猫,可怜楚楚地望着他。 陈潮长叹了一口气,彻底认了命。 “好了,别哭了……我不赶你走行了吧?”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锁孔,咔哒一声拧开了那扇破旧的防盗门。 “进屋。” 第44章 第44章 这间地下室小得可怜, 一眼就能望到底,被简单划分成了睡觉、吃饭、洗漱三个区域。 中间甚至还挤出了个空间,挂了个沙袋。 旁边散落着拳套、护具、脏衣服、还有几桶没开封的泡面。 陈潮脸上的肌肉紧绷着, 有些局促地快走两步, 一脚将地上那些散乱的杂物踢到了床底下,试图掩盖那一地的狼狈和贫瘠。 “那个……有点乱,我这两天训练忙,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转过身, 不敢看陈夏的眼睛,胡乱放下手里的炒饭,抓起灶台上的电热水壶:“你先坐会儿, 我去给你烧点热水。” 陈夏没有坐。 她把行李箱推到墙边, 默不作声地走到陈潮身边,抢过他手里的水壶。 “我来吧, 哥你不是还没吃饭。”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却异常平静。 陈潮愣了一下, 看着她接水、烧水, 然后找抹布擦桌子,收拾地上的垃圾。她没有嫌弃这里的脏乱,也没有再哭着质问,就像是在凛城的家里一样, 自然而然地接手了这一切。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陈潮眼眶一热, 喉结上下滚了滚, 到底没再阻拦,颓然地坐在了桌边,掀开了已经凉透的炒饭盒。 吃完最后一口冷硬的炒饭, 陈潮把饭盒扔进垃圾桶,抬起了头。 陈夏还在屋里忙活,正弯腰试图把他那些乱成一团的充电线理顺。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身上,为这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平添了几分不真实的温馨。 陈潮喉结动了动,猛地站起身,打破了这份温馨:“别收拾了。” 他走去墙角,拎起她的行李箱,语气不容置疑:“时间不早了,我带你去附近找个宾馆住。” 陈夏动作一顿,回过头,一脸的不解:“为什么要浪费钱住宾馆?我不能住你这儿吗?” “住我这儿?”陈潮气笑了,抬手指了指周围,“你睁眼看看,我这儿连张沙发都没有,就一把破椅子,你怎么住?” 陈夏的视线越过他,落在那张靠墙的双人床上。 “我看你床挺大的。”她收回视线,看着陈潮,语气异常平静,“睡两个人也没问题吧。” “……” 陈潮彻底怔住了。 下一秒,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耳根几乎炸开。 “陈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逼近一步,把她逼退到墙角,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危险的警告,“我们俩?睡一张床?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为什么不能?” 陈夏背靠着墙,并没有被他的气势吓退。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见底,无辜地看着他:“你不是我哥吗?以前在凛城,我们也不是没在一个屋睡过。” “那能一样吗?!”陈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以前是有屏风!而且那时候你多大?现在多大?再说了……” 他深吸了口气,盯着她,一字一顿地提醒:“我跟你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所以不能睡一张床!这是常识!”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陈夏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忽然,她又轻声开口:“哥,难道睡在一起……你会对我做什么吗?” 陈潮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看着少女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又想起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梦境和渴望,背脊瞬间僵硬。 “当然不会!!!”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像是要把所有慌乱和心虚一并压回去,“你哥我是那种人吗?!” “那不就行了。”陈夏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反问,“既然你不会对我做什么,那为什么我们不可以睡一起?” “……” 陈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被彻底噎死了。 “少废话!”他恼羞成怒,索性不再跟她讲道理,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走,找宾馆去!没得商量!” “我不去!”陈夏背靠着墙,死活不肯动,声音执拗又发紧,“我要是来了还让你浪费钱,那我来还有什么意义?” “你……” 陈潮看着她又开始泛红的眼眶,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行,行吧。” 他松开手,感觉自己像是刚刚打完了一场拉锯战,精疲力竭。 陈潮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板子隔出的简易卫生间,没好气地说道:“那你也别收拾屋了,赶紧去洗洗睡。” 陈夏见好就收,立刻乖乖点头:“嗯。” 她拉开行李箱,翻出换洗的衣服,低头钻进了卫生间。 水声很快响起。 陈潮坐在床边,双手撑着额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要命。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 他环顾这间狭小的地下室,目光最后落在床边那点可怜的空地上。 几分钟后。 陈潮认命地站起身,打开那个破旧的衣柜,从底层拽出了冬天的棉被,铺了过去。 然后又把床上的凉席掀开,抽出下面的床单,胡乱盖在了棉被上,算是勉强搭了个窝。 正忙活着,身后的水声停了。 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陈潮铺床的动作猛地一僵,脊背绷紧,却没有回头。 陈夏擦着头发走了出来。她换了件宽松的棉质睡裙,长发湿漉漉地散在肩头,发尾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小圆点。 地下室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照得柔软又不真实,像是一株开在阴暗角落里的小白花。 她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铺盖,愣住了。 “哥……你干嘛睡地上?” “废话。”陈潮头也不抬,背对着她,语气硬邦邦的,“床让给你,我不睡地上睡哪?” 陈夏沉默了两秒,走近一步,看着地上那层薄得可怜的旧被子,眉心慢慢蹙了起来。 “这水泥地这么潮……睡不好的。” “少管。”陈潮把床单拽平,一屁股坐在这个简易的地铺上,像是在给自己找点底气,“我皮糙肉厚,睡哪儿都一样。” 陈夏没再说话。她吹干头发,爬上床,却并没有躺下,而是弯腰把铺在床垫上的那床竹条凉席卷了起来,抱在怀里就要往地上放:“那你把这个也铺上,这下面有防潮层,至少能再隔绝点潮气。” “不用!”陈潮眉头一皱,长臂一伸,直接拦住了她的手,把凉席推了回去,“你铺着睡。这屋没空调,只有个破风扇,不铺凉席晚上热死你。” “我不怕热。”陈夏倔强地又要往地上铺。 “陈夏!”陈潮推开她的手,语气凶了起来,“这凉席是硬的,地上不平,铺上更硌得慌!而且这过道这么窄,根本铺不开!”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他盯着她那双固执的眼睛,一脸不耐烦说,“你再废话一句,我现在就把你送去宾馆,这钱我也不省了,正好图个清净。” “……” 闻言,陈夏咬了咬唇,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 “……知道了。” 她无奈地抱着凉席,重新铺回了床上,动作慢吞吞的,透着股不情愿。 见她终于乖乖躺好,不再折腾,陈潮紧绷的眉宇这才舒展开来,伸手关掉了床头的灯:“你先睡吧,我去冲个澡。” 狭小的地下室瞬间被黑暗吞没,只有卫生间的门缝里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晕。 “嗯……晚安,哥。” 黑暗里,响起了她软糯的嗓音,像羽毛一样扫过耳膜。 陈潮喉结滚了下,他没回那句晚安,只是沉沉吐了口气。 随后便抓起衣服,匆匆走进了卫生间。 - 第二天一早,陈夏就起了床。 既然决定要留在北城,当务之急就是找份工作。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对着那面并不太清晰的镜子,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走出卫生间时,陈潮也起来了,正靠在门口等她。他穿了件黑色t恤,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眉骨的疤痕。 “哥,你怎么也起这么早?”陈夏愣了一下。 “我还能让你一个人出去找工作?”陈潮嗤了一声,伸手拉开防盗门,“人生地不熟的,回头再把自己弄丢了。” “那你今天不用去队里训练吗?” “不用。”陈潮把手抄进裤兜里,眼神轻挪说,“这两天队里调整,休息。” “哦……” “走吧,先带你去吃个早餐。”他语气散漫,长腿一迈,已经走到了门外。 “嗯!”陈夏嘴角一弯,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地下室,重新踏进地面的阳光里。 盛夏的北城明亮又喧闹,街道宽阔,人流不息,繁华之下却也暗藏着陌生与复杂。 陈夏视线在街道两侧来回扫着,几乎不放过任何一张贴在玻璃门上、墙角电线杆旁的招聘启事。 “哎,哥,那个小餐馆招服务员!”陈夏脚步一顿,拽住了陈潮的衣角,指向了一家路边的苍蝇馆子,“一个月三千呢!” 陈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家做卤煮火烧的小店,门口油污满地,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坐在路边喝酒划拳,店里烟熏火燎,苍蝇乱飞。 “不行。”陈潮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那是什么破地方?又脏又乱的,不安全。” “哦……”陈夏缩了缩脖子,只能作罢。 又走了一会儿,路过一家装修很有格调的咖啡馆。 落地窗明净,里面放着爵士乐,门口贴着招聘兼职的告示。 “这个呢?”陈夏觉得这个环境好,“看着挺干净的。” 陈潮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勉强点了点头:“进去问问。” 两人推门进去。 吧台后面站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留着小胡子,穿着衬衫马甲,看起来挺文艺。 一听陈夏是来应聘的,男人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绕出吧台,极为热情地凑了上来。 “没经验?没关系啊,小妹妹。”男人一脸笑眯眯,借着介绍工作拼命往陈夏身边凑,“我是店长,可以手把手教你,咱们这儿待遇很好的……” 眼看他的手就要拍上陈夏的肩膀,陈潮一把攥将她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隔绝了对方的触碰。 “不合适。我们不干。” 扔下这句硬邦邦的话,他拉着陈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馆。 到了街上,陈夏还在懵圈:“哥,你干嘛呀?人家店长挺热情的……” “热情?”陈潮气笑了,停下脚步,伸手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你是不是傻?那叫热情吗?那叫没安好心!” 他看着陈夏那副懵懂的样子,又是生气又是无奈:“那男的看你眼神都不对劲。把你放那儿上班,跟送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长点心吧你!” 结果一上午转下来,腿都跑断了,却一无所获。 陈潮不是嫌环境差,就是嫌老板不正经,甚至还有一家因为只有男员工。 中午。 两人在路边的一家面馆吃午饭。 陈夏戳着碗里的面条,终于忍不住抱怨:“哥,你是不是太挑了?能赚钱就行了呗,哪有那么多完美的。” “你懂个屁。”陈潮把碗里的牛肉夹给她,板着脸教育道,“这可是北城,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小姑娘,初来乍到的,什么都不懂。万一进了黑店,或者遇到骚扰你的,你哭都来不及。” “可是哥……”陈夏长睫委屈地扇了扇,小声反驳,“我都快十九岁了,早就成年,不算小姑娘了。” 陈潮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撩起眼皮,视线在她脸上停驻了片刻。 平心而论,她确实早已褪去了稚气,出落成了大姑娘的模样。脸蛋白净,身段窈窕,哪怕只穿着最简单的t恤牛仔裤,走在街上,也足够惹眼。 这一路走来,有多少男人投来惊艳甚至不怀好意的目光,只有他最清楚。 倘若不是他在旁边像尊煞神一样跟着,恐怕早就有人上来搭讪要微信了。 但他内心,本能地排斥承认这一点。 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在他这儿,她只能是那个需要他照顾的妹妹。 所以他才要拼了命地护着她,替她挡掉所有潜在的危险和窥探。 这只是哥哥对妹妹的责任。 绝不是因为,藏在他心底的,那股说不清又道不明的占有欲。 -----------------------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 第45章 第45章 下午, 两人继续在附近扫街。 北城的夏天燥得厉害,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白,空气里全是翻涌的热浪。陈潮走在外侧, 不动声色地替她挡着人流。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 一个推销员凑了上来,笑容标准又热情,手里的传单已经递到了陈夏面前。 “帅哥美女,了解一下?” 陈夏下意识地接过来, 低头一看。 是一张设计精致的宣传单,雪白的婚纱、捧花、暖色灯光,几个大字格外显眼—— 【一生一世·高端婚纱摄影】 她微微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 那推销员已经顺势开了话匣子,侧身指了指身后的门店: “美女, 看看吧!我们店就在这栋楼上面, 现在刚开业做活动, 优惠力度特别大!进店就有礼品送!” 陈潮眉头一拧, 看都没看那张传单,冷淡地挡回去:“不需要。” 绿灯亮起,他拉起陈夏的手腕就要走。 “哎别走啊!” 推销员显然不想放过这对颜值极高的组合,连忙换了个说辞, 语速都快了几分:“不拍婚纱也没关系啊!你们俩长这么好看,气质又这么搭, 我们店里也拍情侣写真的!现在好多年轻人都拍这个留纪念, 特别唯美……” 婚纱照。 情侣。 陈潮脚步一顿,握着陈夏手腕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一下,随即又像是被烫到一般松了开来, 不自在地抄回了裤兜。 他没说话,而是鬼使神差地侧头瞥了她一眼。 陈夏垂着浓密的长睫,捏着那张传单,指腹在边角轻轻捻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唇角似乎压低了点。 “不需要。”她抬起头,迎着推销员热情的目光,语气平静又疏离,“我们不是情侣,是兄妹。” 话音落下,空气微妙凝固了一秒。 “啊?兄、兄妹啊……” 推销员愣了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声音也小了下去,讪讪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好意思啊……我看你们俩长得一点都不像,气质又那么配,还以为是一对儿呢……打扰了,打扰了。” 说完,她赶紧转身去拦别的路人,生怕再多待一秒都会被这尴尬的气氛淹没。 红灯重新亮起,将两人困在了原地。 热浪在水泥地上蒸腾。陈潮盯着红绿灯的读秒,喉结轻轻滚了下,试图打破尴尬道:“这发传单的……眼神指定有点毛病。” “嗯。” 陈夏淡淡应了一声,将手里那张印着婚纱摄影的传单折了又折。她抬起眼,环顾了下四周,想找个垃圾桶扔掉,却没找到。 一旁陈潮瞥见她的动作,淡淡开口:“算了,给我吧。我裤兜大,好揣。回头有垃圾桶我再扔。” 陈夏也没跟他客气,将折成方块的传单递了过去:“好。” 陈潮接过,没再多看一眼,直接塞进了裤兜深处。 - 过了马路,转过街角,两人看到了一家挂着可爱招牌的连锁奶茶店。 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明净的落地玻璃窗内,有两个年轻的女店员,正戴着围裙和帽子,动作利落地忙着备料、封杯。 陈夏脚步一顿,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向身边的陈潮,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询问。 陈潮没立刻说话。 他站在门口,双手抱臂,视线像雷达一样把这家店从里到外扫射了一遍。 没有油腻的老板,也没有光膀子的醉汉,来来往往的顾客,多是结伴逛街的小女生。 他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点,下巴微抬:“……进去问问看吧。” 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奶香和茶香扑面而来。 店长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小姐姐。听说陈夏是来应聘的,她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见这姑娘长得乖巧漂亮,当即就有些满意。 “我们这儿是轮班制。”店长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排班表,指了指上面的空档,“现在正好缺个早班。虽然早上八点就要到店备料、煮茶,相对辛苦了一点,但下午三点半就能下班。时薪二十五块,在这附近算待遇不错的。” 陈夏又下意识抬起眼,看向了陈潮。 陈潮站在一旁,目光在清一色的女员工身上停了停,又扫了眼那位面相温和的店长,心里那套严苛的安检系统终于亮起了绿灯。 没有男性员工,工作时间集中在白天,环境也足够单纯。 虽然要早起,但总比去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让人放心。 “需要培训吗?工资怎么算?”他开口问。 “前三天算培训期,工资打八折。只要考核过了,后面就是正常拿全薪。不过入职得办个健康证,这个你们得自己去办。” “没问题。”陈夏连连点头,赶紧应下,“健康证我这周内就能补上!” 见她态度这么积极,显然对这份工作很满意,陈潮也没再说什么。 就这样,陈夏顺利入职了那家奶茶店,正式开启了她的暑期打工生活。 虽然两人同住在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室里,但这并没有给生活带来太多的不便,因为他们的作息完美错开了。 每天早上七点,陈夏就会轻手轻脚地起床。那时候陈潮还在沉睡,呼吸绵长。她会摸黑洗漱,然后赶去店里备料。 而当陈潮结束了一天高强度的训练或者比赛,拖着一身疲惫在深夜回到家时,陈夏往往已经洗好澡,缩在那张不大的床上睡着了。 日子看似井水不犯河水。 但只有陈潮自己知道,每当关了灯,那漫漫长夜有多难熬。 地下室的窗透不进什么光,黑暗是粘稠的。 他躺在床边那条狭窄的地铺上,身下是硬邦邦的水泥地,耳边却是咫尺之处、陈夏轻柔的呼吸声。 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那是廉价超市货,但在她身上却好闻得要命。 陈潮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眉头紧锁。 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连话都没说几句,可只要一想到她就在离自己不到半米的地方,穿着柔软的睡裙,毫无防备地睡着…… 他就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股燥意,怎么躺都不得劲。 可为了这短短两个月,专门再去租个大点、像样点的房子,又实在不值当。 算了,先忍忍吧。 可能习惯就好了。 - 周六。 陈潮刚准备去拳馆训练,就接到了刘宇的电话。 “喂,小陈啊。”刘宇的声音透着股兴奋劲儿,“今晚有个大场子,不限格斗类型,奖金比平时翻了一倍。怎么样?来不来?” 陈潮握着手机,站在地下室昏暗的走廊里,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若是放在以前,这种好事他想都不用想,哪怕只有半条命也得冲过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陈夏就在屋里。 这无限制格斗说白了就是大乱炖,什么招式都能用,危险系数极高。要是打得太激烈,挂了一身彩回来,依照陈夏那敏锐的性子,肯定会起疑心。 “……不太方便。”陈潮压低声音,刚想拒绝,“我这儿有点事……” “哎你先别急着挂,听我说完价钱。” 刘宇报了一个数字。 陈潮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笔钱,足够陈夏半年的学费了。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怎么也吐不出去了。 他现在的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这种送上门的大单,他有什么资格拒绝? “……行。”陈潮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幽深,“时间和地点发我。” 然而,晚上的比赛,比陈潮预想得还要艰难得多。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高一米九、练自由搏击的壮汉。对方浑身肌肉像花岗岩一样隆起,眼神里透着股嗜血的野性。 比赛一开始,就陷入了胶着。 拳击手在这种无限制规则下,虽然步伐灵活、出拳精准,但面对擅长腿法和摔法的对手,劣势也很明显。 那壮汉一上来就是凶狠的低扫,像铁棍一样的小腿一次次抽在陈潮的大腿和肋骨上,疼得钻心。 陈潮咬着牙,死死护住头部。 绝对不能让脸受伤太重,不然回去肯定会被看出来。 这个念头成了他的紧箍咒,却也限制了他的发挥。 整整半个小时,他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凭借着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儿爬起来。 直到第三节 末尾,壮汉的体力终于透支,露出了一瞬的破绽。 陈潮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硬扛了对方一记顶膝,随后,一记积蓄已久的后手重拳,如炮弹般轰在了对方的下巴上。 “砰!” 壮汉轰然倒地。 陈潮赢了。 他靠在围绳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刺痛感传来,嘴角还是破了。 更要命的是身上。 他在更衣室脱下比赛服时,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左手臂因为频繁格挡,肿了一大圈,后背更是被对方摔在地上摩擦得全是血痕和淤青,稍微一动,整片背肌都疼得让人发抖。 “真他妈……” 陈潮低骂了一句,从兜里掏出刚到手的那厚厚一沓钞票,数都没数,直接塞进了裤兜里。 回到地下室时,已经是深夜。 他在楼道里停了一会儿,借着昏暗的灯光,懊恼地发现短袖根本遮不住手臂上的伤,只能尽量轻地打开了房门,想趁着陈夏不注意快速钻进卫生间。 然而才推开门,坐在床上看书的陈夏就抬起了头。 “哥,你回……”话没说完,她视线落在了他肿起的嘴角,声音骤然变了调,“天呐!你的脸怎么了?” 她扔下书,几步冲过来,眼圈瞬间就红了:“怎么嘴角肿成这样?还有胳膊……谁打你了?” “没谁。” 陈潮偏头躲开她的手,换了鞋,语气故作轻松,甚至还带了点不屑:“今天队里搞对抗实战,强度比较大。那新来的小子没轻没重,我也没留手,把他揍得更惨。” “对抗训练能打成这样?”陈夏半信半疑,“国家队训练这么要命吗?” “那当然,都是奔着拿金牌去的,平时不流血,赛场上就得丢人。” 陈潮随手把沉重的运动包往地上一扔,牵动了肋骨的伤,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嘴上却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 “行了,别哭丧着脸。都说了是皮外伤,看着吓人,过两天就好。我去冲澡了,你赶紧睡,别磨叽。” 说完,他抓起换洗的衣服,像逃避审讯一样,匆匆钻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冲完澡,陈潮擦干身体,透过门缝看了眼外面。 地下室的大灯已经熄了,只剩下角落里那盏昏黄的小夜灯还亮着。 陈夏那边的床安安静静,看样子是已经睡下了。 陈潮松了口气。 这屋里闷热潮湿,他又刚洗完澡,浑身是伤,实在不想再套衣服。于是只穿了一条宽松的大裤衩,赤着上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摸到地铺,拿起旁边桌上的红花油,坐在了下来。 随着身体的放松,疼痛开始成倍地反扑。 陈潮倒了点药油在掌心,反手费劲地想要去够后背。可手臂刚一抬起,背阔肌收缩,牵扯到了肋骨的伤。 “嘶——” 他没忍住,从齿缝里吸了口冷气,动作僵在了半空,疼得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旁边的床轻轻响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带着鼻音、却格外清醒的声音在幽暗中响起: “我来帮你吧,哥。” 陈潮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瓶差点没拿稳。他猛地回头,只见陈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正借着夜灯的光,心疼地看着他。 “你……怎么还没睡?”陈潮有些狼狈地想拿衣服遮一下身上的伤。 “不困。”陈夏掀开毯子下床,光着脚踩在了他的地铺上,伸出了手,“药给我。” “不用。”陈潮下意识地把药瓶往身后藏,身子往后仰了仰,试图拉开距离,“我自己能行,又不是够不着……” “你自己怎么涂?”她秀眉一蹙,指着他那一片惨不忍睹的后背,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股少见的凶劲,“你后面长眼睛了吗?还是你手能折过去?坐好。” 陈潮看着她。 少女穿着白色的棉睡裙,眼眶红红的,明明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样,却又摆出一副凶巴巴管教他的架势。 那种被拆穿的心虚,混杂着对她心疼的无奈,让陈潮心里的防线瞬间塌了一角。 他喉结滚了滚,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行吧。” -----------------------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要到文案啦,评论红包掉落,祝宝宝们新年快乐,马年大吉! 第46章 第46章 陈潮盘腿坐在床边, 背对着陈夏,垂下头,脊背微微弓起, 像是一只收敛了爪牙、任由处置的野兽。 陈夏在他身后跪坐下来。 她倒了些药油在掌心, 双手搓热,然后轻轻覆盖在那片骇人的淤青上。 温热、细腻的触感贴上皮肤的瞬间,陈潮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放松点,哥。”陈夏小声说, 指尖稍微用了点力,将药油慢慢推开,“不揉开好得慢。” “……嗯。” 陈潮闷闷地应了一声, 试图放松身体, 但那股钻心的疼混合着她指尖传来的异样酥麻,让他根本无法平静。 地下室里很静, 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陈夏很专注, 绵软的指尖一点点在他宽阔的背上游走。从肩胛骨, 顺着脊椎向下, 按揉着那些淤青的伤处。 为了用上劲,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温热鼻息喷洒在他敏感的后颈上,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 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毛孔。 陈潮闭着眼,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当她的手顺着腰线滑落, 按揉到他后腰最敏感的那块肌肉时, 陈潮再也忍不住了。 那种过电般的战栗感让他头皮发麻,呼吸骤然粗重。 他猛地反手,一把扣住了陈夏还在游走的手腕。 陈夏吓了一跳,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哥……?” 陈潮没有回头,也没有松手。 他死死攥着那截纤细的手腕,指腹在她细腻的皮肤上重重摩挲了一下,力道大得有些失控,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陈夏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还有那条绷得过紧的侧颈线条,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抿了下唇,小声提醒:“药……还没涂完。” “够了。” 陈潮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含了一把粗粝的沙子。 他倏地松开她的手,动作仓促得近乎狼狈。他一把抓起旁边的t恤套在头上,甚至没敢再看陈夏一眼,径直起身冲向了卫生间。 “我去洗手。” “砰”的一声响,卫生间的门被重重关上。 紧接着,哗哗的水声在狭小的地下室里骤然响起,急促而凌乱。 陈夏仍旧跪坐在地铺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还残留着药油气味的手,又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片刻后,佯装平静的小脸才一点点地染上了红晕。 卫生间的水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停。 陈潮擦着脸,推门出来,脚步却猛地顿住。 昏暗中,陈夏并没有睡,而是抱着膝盖坐在他那简陋的地铺上,乌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 “哥,你去床上睡吧。”还没等他开口,陈夏先说话了,语气很执拗,“你身上那么多伤,地上又硬又潮,对骨头不好。” “胡闹。” 陈潮眉头瞬间拧了起来,几步走过去,直接拎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地铺上拽起来,按回了床上。 “哪有让女孩子睡地上的道理?我皮糙肉厚,受伤了也没事,睡哪都一样。”他语气不容置疑,带着股没得商量的霸道。 “可是……” “没有可是。” 陈潮不想再跟她在这个话题上拉扯。他抬手,“啪”地一声关掉了灯。 “闭嘴,睡觉。” 房间陷入黑暗。 陈潮摸索着躺回了自己的地铺上,背对着床,呼吸刻意放得很沉。 “……” 陈夏没再说话。 她侧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他一动不动的后脑勺看了许久,才默默闭上了眼。 - 翌日。 身上的疼痛还没消,拳馆的训练是去不了了,陈潮却也没早回家。 为了避免陈夏再帮他上药,他在外面晃到了快半夜,才带着一身倦意推开了门。 地下室像个不透风的蒸笼,只有墙角那台老旧的落地扇呼呼转动着,搅动一室沉闷的热浪。 昏黄的小夜灯下,陈夏侧身蜷在床上,呼吸均匀绵长,似乎早已睡熟。 因为闷热,她只在小腹搭了一条薄毯,宽松的纯棉睡裙随着睡姿卷了上去,露出一双纤细笔直的腿,在光影下白得有些晃眼。 陈潮浓眉一蹙,喉结上下滚了滚,放轻脚步走过去。随即屏住呼吸,指尖小心地避开她温热的皮肤,只捏住那截卷起的裙摆,一点点向下拽。 直到将那片刺眼的白严实盖住,他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松了松。 他草草冲了个冷水澡,赤着上身盘腿坐在了地铺上。 借着微弱的光,他摸出那瓶红花油,自己涂起了药。 涂了一半,几滴药油不慎溅落在地。他随手将没盖好的药瓶往地铺边一放,转身进卫生间取抹布。 床上的陈夏,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幽深的清明。她扫过虚掩的门缝,又看向被扯得平整的裙摆,最后,视线定格在地铺边没有拧盖的红花油瓶上。 陈夏抿了抿唇,掀开薄毯,光着脚无声落了地。 经过那瓶红花油时,她脚尖不经意地偏离了路线。 “砰。” 一声轻响。 红花油被她踢翻在了地铺上,里面大半瓶红褐色的药油一下全泼了出来,瞬间浸透了陈潮那床本就单薄的棉被和床单。 浓烈的辛辣味,渐渐在逼仄的地下室里蔓延开来。 “啊……” 陈夏适时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像是被吓到了。 卫生间的门猛地被推开。 陈潮手上还沾着水,一脸紧张地冲了出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哥……对不起……” 陈夏站在地铺旁,一脸手足无措地指着地上的狼藉,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愧疚: “我……我以为你还没回来,想起来上厕所,不小心踢倒了你的药……” 陈潮低头一看。 只见那瓶红花油已经空了,深色的药渍在他的被褥上晕染开一大片。 陈潮顿时觉得脑壳生疼。但看着她那副自责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责备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没事。”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空瓶子捡了起来,“怪我,是我用完没拧盖子,也没放好。不赖你。” 他把那团浸满药油、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被褥卷起来,挂去了窗边的晾衣绳上。 然后,看着空荡荡的地面,犯了难。 “哥,你来床上睡吧。”陈夏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平静得理所当然。 陈潮背脊猛地一僵,回头看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不行。我在椅子上凑合一宿就行。” “你明天还要训练,坐一晚上腰还要不要了?”陈夏指了指身后的床,“这床一米五的,挤一挤完全睡得下。” “那也不行!”陈潮语气急躁,甚至带了点气急败坏,“男女有别你不懂吗?多大的人了,兄妹俩睡一张床像什么话!” “有什么不像话的?” 陈夏看着他。昏黄的地灯映在她的眼底,那双眼睛清澈却幽深,像是一面镜子,直直地照进了他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 “只是特殊情况凑合睡一晚而已……哥,你在想些什么?” “……” 这一句话,像是正中靶心。 陈潮喉咙发紧,耳根也跟着烧了起来。 他在想些什么? 那些念头一个比一个见不得光。 可偏偏,她的目光坦荡得毫无杂质。若是再拒绝,反倒显得他心里真的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被逼到绝境的陈潮,在长达十几秒的僵持后,终于全线溃败。 “……我能想什么!” 他恼羞成怒地低吼了一声,为了自证清白,硬着头皮大步走到床边:“赶紧上你的厕所去!别磨叽!” 说完,他自暴自弃地踢掉拖鞋,像个肢体僵硬的机器人一样,直挺挺地躺上了那张充满了她气息的床。 陈夏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这才转身进了卫生间。 等她再回来时,床上的人已经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了个蚕蛹。 陈潮面朝墙壁,刻意收紧了身体,整个人恨不得贴在水泥墙上,硬生生地给她让出了一大块空间。 像是在无声地划界。 陈夏盯着他凌乱的后脑勺看了片刻,才伸手关掉了床头的小夜灯。 黑暗降临。 她掀开自己的毯子,爬上了床。 身边的床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下陷。 虽然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陈潮背部的肌肉还是瞬间绷紧了。 身后那抹近在咫尺、却又触不可及的温软,像是一个散发着高热的火源,持续不断地烘烤着他的脊背。 在这个潮湿闷热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成了最难熬的酷刑。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流进脖颈。 很快,他便无法忍受地一脚踢开了身上裹着的薄毯,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呼吸一点凉气。 “……哥?”听到动静,陈夏轻声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软糯:“你要不要换到外面睡?这头离风扇近,能凉快点。” “不用。”陈潮闷声拒绝,声音哑得厉害,“睡你的觉。” “哦。”陈夏乖乖应了一声。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那台老旧电扇嘎吱嘎吱的旋转声,和两人都不算平稳的呼吸声。 陈潮热得脑门上全是汗,每一根神经都在跳动,压根睡不着,只能抓起枕边的手机,随便刷着打发起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的呼吸似乎渐渐拉长、放缓,似乎已经睡着了。 陈潮这才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试图活动一下快要压麻的手臂。 然而,下一秒,便撞进了她那双清亮的眼眸。 “哥,你还没睡着吗?” “……” 陈潮身子猛地一僵,那种被抓包的局促与尴尬涌上来,让他心头一阵无名火,却又无处可泄,只能生生憋住。 “……没。”他低声应了句。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他很快又干巴巴地反问:“你怎么也没睡?” “太热了。”陈夏轻声说。 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弱光线,陈潮能看到她脖颈上细密的汗珠,还有因为热而泛红的脸颊。 他匆忙摁灭手机,喉结在黑暗里滚了滚,语气尽量自然道:“明天我去买个空调扇。那个带冰晶,比风扇凉快。” “别浪费钱了,也就热这几天,立秋就好了。”陈夏习惯性地替他省钱。 “北城的热跟凛城不一样,时间长着呢。” “是吗?” “嗯。而且地下室不通风,更得买一个。” 两人在黑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话题琐碎而安全。这种平淡的对话,让陈潮紧绷了一晚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真的就是一对相依为命的亲兄妹,在这个艰难的夏夜里,相互陪着熬过去。 直到一个话题自然结束,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陈潮闭了闭眼,正准备睡,却又听她冷不丁开口: “哥,和别人接吻是什么感觉?” “……” 陈潮愣了一下,心脏猛地撞击着胸腔,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燥热瞬间反扑,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下意识地皱起眉,语气变得凶巴巴的,试图用严厉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个干什么?” “我都要十九岁了,不小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尾音轻轻坠着一点委屈,“我就是好奇嘛……你之前又不许我早恋,现在我马上上大学了,大学肯定是要谈恋爱的啊,我不得先有个心理准备。” “……” 陈潮被这一串话噎得说不出声。 不仅找不到半个字来反驳,脑海里更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以后在大学校园里,被别的男生牵手、拥抱甚至接吻的画面。 那一瞬间,心口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带冰碴的冷水,又酸又涩,难受得要命。 沉默了半晌,他才从干涩的喉咙里,勉强挤出一句:“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感觉。” “你不是之前谈过恋爱么?”她轻飘飘地反问。 陈潮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个当初为了推开她而编造的谎,此刻成了让他骑虎难下的陷阱,逼着他不得不继续圆下去。 他有些心虚地抿了下唇,借着黑暗,避开她清亮的眼睛,自嘲地嗤笑了一声:“谈个屁,不是被你搅黄了么?都还没来得及体验。” 话音落下,空气一时陷入了寂静。 陈夏盯着他在暗影中微微躲闪的目光看了片刻,忽然凑近了他。 两人的呼吸猝不及防地交缠在了一起。 滚烫,潮湿。 “那我补偿你一下。” 少女浓密的长睫轻垂,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又重得像惊雷。 陈潮整个人猛地僵住,大脑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她微凉的唇瓣已经落在了他的唇间。 ----------------------- 作者有话说:[害羞][害羞][害羞] 第47章 第47章 这一瞬间,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陈夏的嘴唇很软,带着点凉意,贴上来的刹那, 却像烫人的火星, 点燃了陈潮浑身的血液。 那股被他死死压制了许久的冲动,在这一刻疯狂叫嚣着想要反扑。他不仅没有推开她,甚至下意识地张开了嘴,想要含住那瓣送上门的温软, 想要反客为主,想要把她揉碎在自己的身体里。 然而,就在他即将失控的前一瞬。 少女那如蝶翼般微微颤抖的长睫, 轻轻扫过了他的脸颊。 那种细微到近乎脆弱的触感, 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唤醒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 她是他的妹妹。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也是他想用尽全力去托举, 去呵护的人。 他怎么可以对她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 陈潮猛地睁开眼, 像是一脚踩空了悬崖, 惊恐地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动作慌乱甚至有些粗暴地将她从身前推了开来。 “陈夏!你疯了吗?” 他撑起身子,狼狈地向后退到了床的边缘,脊背抵着冰冷的墙壁, 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黑暗里, 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只能看到她缓缓坐起身,长发顺着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脸。 “我只是想补偿你一下……”她的嗓音软糯, 拖长的尾音带着点无辜和委屈,“你前面不是还在不高兴吗?怪我搅黄了你的恋爱,没让你体验到接吻……” “我……” 陈潮一时语塞,胸口憋得生疼。 在她那套无懈可击的逻辑下,他所有的指责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刚才根本没有真怪你的意思!”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咬牙切齿地解释,“我只是……我只是随口一说!谁让你真补偿了?!” 他大脑一片混乱,理智和冲动在脑海里厮杀。看着那个隐没在黑暗中的窈窕身影,他感觉自己再多待一秒,也要被她给逼疯了。 “神经病!” 丢下这句毫无威慑力的骂声,陈潮掀开毯子,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地跳下床,仓促地躲进了卫生间。 门一关上,陈潮就把头埋在洗手池里,拼命用冷水泼脸。冰凉的水流漫过口鼻,却压不下去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燥热。 身上热得黏腻,心里更燥。 “操……” 他低骂一声,索性拧开淋浴,又冲了一次冷水澡。 半个小时后。 陈潮带着一身潮气推门出来,脚步放得很轻。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的光,他往床上看去。 陈夏已经贴着墙边躺下了。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均匀绵长,把床铺外侧那一的大块空间都给他让了出来。 ……睡着了? 陈潮杵在原地,松了口气的同时,一股莫名其妙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她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 亲了他,撩拨了他,差点让他犯了错,结果她转头就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心安理得地睡过去? “……没心没肺。” 陈潮磨了磨后槽牙,却又拿她毫无办法。 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贴着最外沿躺下,中间隔开的距离甚至能再塞进一个人。 黑暗中,他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瞪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忍不住开始反思。 他那个乖巧、懂事,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妹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是不是因为青春期时,没有人在身边引导? 一开始是父母忙着生计,后来又都意外去世,留下她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长大。 而他这个当哥哥的,打架、早恋,也没给她树立过什么像样的榜样。 所以她才会好奇恋爱,好奇男女之间的关系,甚至还觉得这种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潮转过头,看着那道缩在墙边的单薄背影,心里涌上一阵深深的自责。 不行,他明天必须好好教育她一下。 否则等她上了大学,离了他的眼皮子底下,再随随便便地去谈恋爱,再用那种软得要命的嘴唇去亲别的男生,甚至去…… 陈潮的呼吸猛地一滞。 脑海里刚冒出那个画面,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他猛地抬起手臂,重重地搭在额头上,强行切断了那即将失控的想象。 - 为了这场必须要进行的严肃教育,陈潮给自己做了一宿的心理建设。 他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开场白,措辞严厉,态度坚决,誓要将她那点不对劲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可当天光乍破,灰白色的晨曦透过高处的换气窗洒进来,视线触及身侧那张安睡的脸庞时,他才发现自己这一晚上的建设,全塌了。 陈夏还没醒,呼吸轻浅绵长。她侧脸深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几缕碎发黏在白净的颊边,嘴唇因为挤压而微微嘟起,透着一股不自知的娇憨与潋滟水色。 昨晚那黑暗中温软、微凉,却又带着致命电流的触感,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再一次没顶而来。 ……操。 他在心里低低地咒骂了一声,耳根瞬间烧得滚烫,别说重提昨晚的事、摆出兄长的架子教育她了,他现在连正眼看她一下,都觉得自己心跳快得要猝死,心虚得像个罪犯。 算了,先缓缓。 等他缓两天,把这股邪火压下去再说。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为了逃避某种诱惑,猛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将脸埋向了冰冷的墙壁。 没过多久。 陈夏枕头下的手机发出了微弱的闹铃震动声。 但才震了不到两秒,就被迅速按掉了,快得仿佛她其实早就醒了,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陈潮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他闭着眼,调整呼吸,努力装出一副还在熟睡的模样,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敏锐地捕捉着身后的每一丝动静。 床垫吱嘎响了下,她坐起了身。 接着是叠毯子的沙沙声。 然后是衣料摩擦皮肤的声响。 等等…… 她在脱衣服??? 陈潮眉头狠狠一皱,脊背瞬间绷紧。 她不是应该拿着衣服去卫生间换吗?! 她就这么肯定他睡死了吗?! 虽然他之前那些天因为太累,早晨确实都睡得很沉,连她出门的动静都听不到。 但她的心也太大了点吧! 虽然他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想,但这狭小的地下室实在太静了,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勾勒出背后的画面。 该死。 也许只是他听错了,她可能只是在整理床铺。 就在他试图自我催眠的时候。 “咔哒。” 一声极轻、却极具穿透力的微响,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是内衣金属搭扣咬合的声音。 清脆,细微,却暧昧得要命。 陈潮呼吸一窒,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激得他头皮发麻,差点想回头吼她一句:“我是个死人吗?!滚去卫生间换衣服!” 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卡住了。 如果他现在出声,不就等于告诉她,他早就醒了,而且一直在装睡,把她换衣服的全过程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那性质就变了。 万一她想多了,觉得他之前那些天也都是在装睡,其实一直在偷窥她换衣服…… 那他在她心里的哥哥形象,就要彻底崩塌了。 陈潮死死咬着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忍。 必须忍。 他僵硬地维持着那个背对的姿势,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泄露了一丝端倪。 身后又是几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接着是轻轻的脚步声。 最后,卫生间的门哒的一声,被轻轻带上了。 陈潮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猛地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天之后,陈潮开始早出晚归。天刚亮就走,晚上拖到半夜才回。 偶尔撞上她欲言又止的目光,他也只作不见,匆匆避开。 直到周末的夜晚。 他打完比赛,又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晃到将近午夜,才轻轻推开地下室的门。 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漆黑一片,没想到,床头那盏小台灯还亮着。 陈夏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没睡,眼下一片长睫落下的阴影。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蓄满了不安和委屈,直勾勾地盯着他。 “哥……”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哑,“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陈潮换鞋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看着她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了。 “胡说什么呢?”他眉头一拧,把包往旁边一丢,大步走过去,语气又急又躁,“讨厌你我还让你在这住着?早把你赶走了。”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陈夏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你这一星期,几乎都没怎么在家里呆过……” “我那是……那是队里太忙了!”陈潮眼神游移,再次搬出那个万能的借口,“这不秋季赛就要来了么,训练强度大,我不早出晚归怎么行?” 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他还特意伸手在她头顶用力揉了一把,试图找回以前那种自然的相处模式:“别一天天瞎想,被迫害妄想症啊你?” 陈夏垂下眼帘,没说话,也不知道信没信。 但看她情绪缓和了一些,陈潮松了口气。他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看着灯光下女孩安静的侧脸,喉结滚了滚。 气氛既然烘托到这儿了,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那个……”陈潮清了清嗓子,把手搭在膝盖上,强迫自己摆出一副严肃家长的架势,虽然耳根已经开始微微泛红,“有件事,哥得跟你说一下。” 陈夏抬眼看他。 “就是……那天晚上的事。” 陈潮没敢明说接吻两个字,含糊地带过,眉头拧得死紧,语气硬邦邦的: “你以后……不可以那样了。” “哪样?”陈夏眨了眨眼,明知故问。 “就……亲人!”陈潮有些恼羞成怒,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话说开,“你是个女孩子,你得知道,那种事……那种事不是能随随便便跟人做的。” 他盯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讲道理,而不是在掩饰慌乱: “哪怕是为了补偿,或者是好奇,都不行。那得是你以后跟……跟你喜欢的人才能做的事。懂不懂?” 陈夏看着他。 看着他烧红的耳廓,看着他躲闪的眼神,还有那只攥紧的手和手腕上磨得有点旧的蓝色手绳。 片刻后,她垂下眼帘,乖巧地点了点头:“哦,我懂了。” 陈潮紧绷的脊背瞬间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而,就在他撑着膝盖准备起身的一瞬间,陈夏忽然毫无预兆地欺身向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瞬间抹零。 温软的触感如蜻蜓点水般,再次在他的唇上一触即离。 陈潮瞳孔骤缩,整个人怔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血液倒流,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再次炸开,烧得他语无伦次: “你……你……怎么又……你他妈懂什么了?!” 面对他的气急败坏,陈夏却没有退开。 她仰着脸,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像是含了一汪春水,直勾勾地望进他的眼底。 她轻轻眨了一下眼,浓密的睫毛轻颤,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暧昧的阴影,眼波流转间,透着股浑然天成的勾人劲儿。 “不是你说和喜欢的人就可以了吗?”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无辜的鼻音,呼出的热气轻轻拂过他的下巴,像只伸出利爪的小猫,在他心尖上狠狠挠了一下: “哥,你是我喜欢的人啊。” ----------------------- 作者有话说:哥的心理防线正在被妹一点点击穿中[让我康康] 第48章 第48章 陈潮彻底愣住了。 昏暗的地下室里, 空气黏稠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他定定地看着她,视线仿佛被强力胶死死黏住。她那双清凌凌的瞳仁漆黑、温润,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清晰无比地倒映着他此刻面红耳赤、狼狈不堪的欲念。 “……陈夏。” 他喉结艰涩地上下滑动, 声音哑得像是含着炭火,试图在理智彻底崩塌前做最后的挣扎: “你分得清吗?这是对哥哥的喜欢、依赖,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极具侵略性, 死死锁住她的脸,一字一顿地逼问: “……还是对男人的喜欢?” “不知道。” 陈夏微微仰着脸,视线从他的眼睛慢慢滑落, 停在他干燥却异常性感的薄唇上。眼神干净得让人心颤, 说出的话却大胆得要命: “但我就是想和你接吻。” 陈潮动作一滞,片刻后, 猛地低下头, 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狠狠地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滚烫, 带着少年特有的急切和莽撞,用力地碾磨着她的唇瓣。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勾住她的舌尖用力吮吸、纠缠。 呼吸瞬间被夺走。 狭小的空间里, 只剩下唇齿交缠的水渍声和急促的喘息声。 陈夏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大脑缺氧, 只能本能地抓紧他手臂上的肌肉, 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暴风雨。 不知过了多久,陈潮才稍稍松开她。 但他没有退开, 两人的额头依旧紧紧相抵,鼻尖蹭着鼻尖。他剧烈地喘息着,灼热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喷洒在她脸上。 借着幽暗的光线,他盯着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拇指用力地、带有惩罚意味地碾过她此刻红肿水润的唇瓣。 “你明白吗?”他的嗓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未褪的情/欲和一丝危险的逼视,“这才叫接吻。你还想和我做这种事?” 陈夏大口喘息着,脑子里早已是一片浆糊。 刚才他那凶狠掠夺让她有些发懵,但嘴唇上残留的痛感和麻意却在疯狂地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脸颊烧得通红,那抹绯色顺着她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蔓延,连耳垂都烫得几乎透明。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眼底氤氲着湿漉漉的雾气,眼尾泛红,整个人透着股被欺负狠了、却又令人发疯的破碎感。 陈夏轻轻抿了下被他吻得发麻的下唇,在那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注视下,缓慢而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想。” 这一个字,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满室的干柴。 陈潮喉结剧烈滚动,眼底那点仅存的理智瞬间烧成了灰烬。 “操。” 他低骂一声,大掌猛地扣住她的后颈,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再次狠狠地低下了头。 这一次,他吻得更深,更重,像是要把这几年压抑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全部宣泄出来。 昏暗逼仄的地下室里,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 吻还在继续,且愈发失控。 他的手掌不再满足于掌控她的后颈,而是顺着她纤细的脊背,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夏天的睡裙实在太薄了。 薄薄的棉布料根本没有任何阻隔作用,掌心之下,是少女温热细腻的肌肤,还有那令人心惊肉跳的绵软。 触碰到的那一瞬,熟悉的触感唤醒了深埋在记忆里的某个画面。 那是当年教她拳击时的意外,也是他第一次对她生出了别样的心思伊始。 而如今,那份触感比记忆中更加丰盈,更加真实。 “唔……” 怀里的人大概是被他失控的力道弄疼了,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娇软的嘤咛。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腰侧的衣摆,在唇齿交缠的间隙,溢出一句破碎的、本能的求饶: “哥……轻一点……” 这声软糯却清晰的呼唤,却像一盆夹杂着冰渣的冷水,毫无预兆地兜头浇下。 陈潮正在游走的手,猛地僵住了。 那股正在疯狂肆虐的欲/火,在这一个称呼面前,被硬生生地冻结成冰。 哥。 她是这么叫他的。 哪怕是在这种时候,哪怕是在这种越界的亲密里,她依然在叫他哥。 这个字眼像把尖刀,狠狠扎进陈潮混乱的大脑。 他在干什么? 他是她哥哥。 是她名义上的家人。 而现在,他在利用她的信任,利用她的懵懂,在这个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对自己的妹妹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 他在把她往泥潭里拽。 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厌弃感,像海啸一样反扑过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绮念。 “……操。” 陈潮像触电一样,猛地松开了怀里的人。 动作太急,甚至显得有些粗暴和狼狈。 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看向了坐在床上的陈夏。 她衣衫凌乱,长发垂散,嘴唇红肿到艳丽,每一处都在无声地控诉着他刚才的暴行。 一瞬间,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就像是一个刚从悬崖边猛然刹住脚的人,回望深渊。 看着陈潮那一脸惊恐仿佛见鬼的表情,陈夏反而平静了下来。她抿了抿被他吻得红肿的嘴唇,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哥,可以的。我只是想让你轻一点,我怕疼。” “……” 陈潮感觉天灵盖被狠狠掀开了。 “可以?可以什么可以?!” 他简直要疯了,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死死盯着她,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濒临崩溃的暴躁:“你知道我想对你做什么吗?!” “我知道。” 陈夏点了点头,回答得毫不迟疑,眼神里也没有半分的退缩。 “你知道个屁!”陈潮气急败坏,“你以为这是过家家?这他妈是……” 话音未落。 陈夏忽然伸出了手,探向了他。 隔着单薄的布料,覆盖上了他那处早已无法忽视、明显撑起的轮廓。 甚至,还轻轻按了一下。 “嘶——” 陈潮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高压电击穿了心脏,整个人瞬间僵硬如石。 所有的叫嚣、怒吼、说教,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她指尖微凉,却像是一把火,烧得他灵魂出窍。 “你……” 他瞳孔剧震,反应过来后,立马出手,一把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谁教你的?!” 陈潮的声音都在抖,他盯着她,眼神骇人:“谁教你做这种事情的?!你在学校都学了些什么?!” 他不信。 他不信他那个乖巧的妹妹,会懂这些。 一定是有人带坏了她,一定是…… 手腕被捏得生疼,陈夏却没有挣扎。 她看着陈潮那张红白交加、甚至带着点戾气的脸,轻声说:“没有人教我。” “不可能!”陈潮双目赤红,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去学校……” “哥,你的电脑。” 陈夏平静地打断了他的发疯。 陈潮一愣:“什么?” “从来没删过浏览记录。”她淡淡道。 “……” 空气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连新换的空调扇的转动声都变得刺耳起来。 陈潮保持着抓她手腕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脸色从涨红瞬间变得惨白,又从惨白转为铁青。 那些他过去为了宣泄躁动而浏览过的网站,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那些他以为隐藏得很好、只有天知地知他知的肮脏秘密…… 在这一刻,全都被摊开在了阳光下。 巨大的羞耻感像海啸一样将他淹没。 原来,带坏她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哥,你没必要自责。” 像是看穿了他此刻那点无地自容的羞耻,陈夏望着他紧绷到发青的脸色,轻声补了一句:“我本来……也不该偷看你的浏览记录。” “……” 陈潮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手指脱力地松开了她的手腕。那种被扒光了底裤般的难堪让他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他狼狈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钥匙。 “我……我出去一下。”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砾。他甚至连踩在脚下的鞋跟都来不及提好,丢下一句“你先睡”,便拧开了房门。 “哥……” 陈夏下意识地起身,想要叫住他。 但陈潮已经像是个丢盔弃甲的逃兵,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砰!” 那扇斑驳的防盗门被重重甩上,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巨响,震落了门框上的陈年灰尘。 狭窄的地下室重新归于死寂。 只剩床边的空调扇还在呼呼转动,搅动着满室残留的缱绻与尴尬。 陈夏慢慢坐回床上,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心里泛起一阵酸胀的疼。 她是不是太急了? 可是,一想到大学开学后,她曾经那个不许恋爱的霸王条款就失效了。他那么受欢迎,肯定很快就能脱单…… 那种即将彻底失去他的恐慌感,让她失去了分寸。她只想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在他的身体和记忆里打上属于她的烙印。 然而,她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那么抗拒,那么惊恐,甚至……落荒而逃。 也许在他眼里,她真的只能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永远也长不大的妹妹。 没有任何其他的可能性。 陈夏抿了抿依然有些红肿的嘴唇,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这一晚,陈潮都没再回来。 直到天光微亮,沉寂的地下室里,才终于响起了钥匙转动的轻响。 几乎一夜没合眼的陈夏,脊背猛地一僵。她迅速翻身,面朝墙壁侧躺,将脸埋进了枕头里,紧紧闭上了双眼。 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睛肯定肿得像核桃,脸色也差得要命。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惨淡的模样,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昨晚那尴尬至极的收场。 门轻轻被推开。 陈潮并没有多做停留。他只是进屋拿了换洗的衣服,钻进卫生间用冷水匆匆洗了把脸。 出来时,他在床边停顿了几秒,视线落在了她蜷缩的纤细背影上,神情复杂。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手轻脚地拎起运动包,转身离开了。 - “砰!砰!砰!” 拳馆里,沉闷的击打声不绝于耳。 明明今天没有比赛安排,陈潮却像疯了一样,对着沙袋狂轰滥炸。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肌肉线条滑落,每一拳都带着发泄般的狠戾。 昨晚,他在小区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里枯坐了一整夜。 在那漫长的、看着窗外从漆黑变惨白的几个小时里,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不敢去深想自己在那一瞬间的失控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不敢去剖析自己对她到底有没有那种属于男人的喜欢。 他只能强迫自己去想她的动机。 也许……她只是太依赖他了? 从小到大,家里变故这么多,身边只有他这一个依靠。她可能只是分不清依赖和喜欢的界限,把那种对亲人的占有欲错当成了爱情。 一定是这样。 陈潮一拳砸在沙袋上,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能够接受的答案。 既然她是迷茫的,那他这个当哥哥的,就不能跟着一起疯。他得负责把她引回正道上来,纠正她这种危险的想法。 可是,昨晚和她疯狂的亲过之后,他该怎么自然地回去面对她呢? 陈潮喘着粗气停下动作,用缠着绷带的手背擦了把汗,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挂钟。 八月五日。 再过几天,就是陈夏的生日了。 陈潮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生日。 这就是最好的台阶。 他可以借着给她过生日的机会,缓和一下这尴尬又僵硬的关系,顺便再重申一下他哥哥身份,把跑偏的轨道给强行拉回来。 - 傍晚,地下室的门被推开。 陈夏正坐在小桌前发呆,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看到陈潮这么早就回来了,她惊讶地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 “……哥?你回来了。” “嗯。” 陈潮避开她的视线,换了鞋,有些局促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往常一样自然:“那什么……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正好今天训练结束得早,我就想问问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哥等下就去买。” 他在刻意强调“哥”这个字眼。 陈夏愣了愣,看着他那副极力想要粉饰太平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垂下眼帘,摇了摇头:“不用了,哥。你有钱就存着吧,不用再为了我费钱买礼物了。” “那怎么行?”陈潮放下杯子,眉头一皱,拿出了兄长的架势,“哪有妹妹过生日,哥哥不送礼物的道理?成何体统。”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昨晚那个失控吻她、又狼狈逃窜的人不是他一样。 陈夏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他在躲避,也知道他在划线。 如果她继续逼得太紧,可能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那……”陈夏抬起头,那双肿胀未消的眼睛看着他,提出了一个折中的要求,“如果你那天有空的话,就陪我下班后去逛逛街挑礼物吧。” 陪逛街意味着又要增加暧昧独处的时间,他本该拒绝。 可当对上她泛红的眼圈时,陈潮心口不受控制地一软,那个“不”字在喉咙里滚了几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偏过视线,语气刻意淡淡的,却掩不住妥协道。 “……行,到时候我去奶茶店接你。” ----------------------- 作者有话说:哥挣扎不过两章的[狗头] 第49章 第49章 生日当天, 天色阴沉。 黑鲨公司的办公室里窗帘半拉着,光线灰暗。空气里堆着散不掉的烟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不去?” 刘宇把脚搭在办公桌上, 椅子往后一仰, 手里慢悠悠地转着打火机。金属壳在指间来回翻转,发出清脆的啪嗒声。他眯起眼,看向站在桌前的陈潮。 “小陈,你最近是不是有点飘了?今晚这场子可是张老板特意点的名, 出场费给你开到了两千,这你都不接?” “今晚不行。”陈潮单肩挎着旧背包,背脊挺得笔直, 嗓音冷硬, “我有私事,早就答应家里人了。” “家里人?”刘宇嗤笑一声, 吐出一口浑浊的烟雾, “又要陪你那个宝贝妹妹?” 陈潮沉默着, 下颌线绷成了一道凌厉的弧度。 他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离陈夏下班还有不到一小时。他得赶在见她之前,把这一身汗味和烟味彻底洗干净。 “行,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刘宇扣死火机,身子前倾, 眼底闪过一抹阴鸷,“今晚你可以走, 但周末深海的场子, 你得顶上去。” 听到深海两个字,陈潮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商业拳击赛,而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格斗赛。没有护具, 没有规则,赌徒狂欢,拳手卖命,只有站着和躺下两种结果。 “之前说好了,我不打那个。”陈潮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那不合规矩。” “规矩?”刘宇站起来,拍了拍陈潮僵硬的肩膀,皮笑肉不笑道,“合同白纸黑字,乙方必须服从甲方安排,今晚你不给张老板面子,已经算违约了,我念在情分上不跟你计较,但你也得识时务,周末帮我把这面子挣回来。”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 陈潮盯着刘宇那张写满算计的脸,脑海里闪过了陈夏那双通红的眼。 今天是她的生日,他答应过要陪她挑礼物,他要是爽约,她怕是又要躲被窝里哭了。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咙里那股翻涌的戾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行。”他抬起头,眼神比窗外的天还要沉,“周日我去。” “这就对了嘛!”刘宇笑开了花,挥挥手,“去吧去吧,别让你妹妹等急了。” 走出大楼,潮热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人透不过气。 陈潮站在路边,用力搓了搓脸,直到搓掉脸上的僵硬和阴霾,才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 回到地下室,陈潮用冷水洗去了一身的汗味和戾气,换了件干爽的黑色t恤。 他看了眼手机,天气预报显示无雨。他便也懒得拿伞,双手插兜走出了阴暗的地下,径直朝奶茶店走去。 此时正值傍晚,天色欲暗未暗。空气闷热潮湿,像是要把人裹进一层黏腻的膜里。 走到奶茶店门口,陈潮脚步未停,视线习惯性地透过明净的落地窗往里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定在了原地。 陈夏已经换下了工作服,穿回了自己的那条浅色连衣裙,正坐在柜台外的高脚椅上等待。 但她身边,还坐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 那男生侧脸清秀,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质地良好的白衬衫和休闲裤,脚踩一双崭新的名牌球鞋,举手投足间透着股优渥家境养出来的从容。 两人凑得很近。陈夏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二维码。男生也举着手机,正对着扫。 这是在……加微信? 陈潮的眉心瞬间拧成了死结,一股莫名其妙的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窜了上来。几乎没过脑子,他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推开了玻璃门。 “陈夏。” 陈夏愣了一下,循声抬起头。 在看清门口的人时,她眼底浮起了温软的笑意,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哥,你来了。” 坐在她身边的男生也闻声回过了头,他打量了陈潮一眼,才收起手机,站起了身:“那我先走了,回头聊。” “嗯。”陈夏点了点头,冲他挥挥手,“路上小心,拜拜。” 男生经过陈潮身边时,还客气地对他笑了笑,然后推门离开了。 陈夏摁灭手机,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陈潮身边,仰着脸看他:“哥,我们也走吧?” 陈潮没动。 他站在原地,视线阴沉地追随着那个男生消失的背影,又收回来落在陈夏乖巧的小脸上,声音冷硬,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那男的,谁?怎么还加他微信?” “哦,他叫贺闻洲,也是今年刚考上京大的学生。”陈夏像是没听出他的情绪,一边收拾包一边解释道,“就住在对面那小高层,之前老来帮他妹妹带奶茶,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反正都是校友,加个微信,等开学了也有个照应。” “照应?”陈潮冷笑一声,语气又冲了点,“他跟你专业一样么?能照应你什么?” “一样的。”陈夏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我问过了,他也是法学院的。” “……” 陈潮瞬间绷住了。 京大,法学院,干净斯文,还住在高档小区里。 跟满身戾气、休学混迹在地下拳台的他,截然不同。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混着说不清的嫉妒与烦躁,压得他胸口发闷。 “怎么了哥?”陈夏见他不说话,无辜地看着他,“我不能加别的男生微信吗?” “……不是不能加。”陈潮别开脸,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是怕你被人骗。这大城市什么人都有,知人知面不知心,别随便谁来搭讪你都加。” “我没随便加。”陈夏顿了下,又淡淡提醒他,“而且我已经成年了,有分辨能力,不用你再操这多余的心。” 又是这句话。 成年了,不用他管了。 陈潮脑子一热,口不择言道:“你有个屁的分辨能力!你要是有分辨能力,之前能干出亲我的事?”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陈夏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往前凑了半步,仰头看着他,声音轻软,却一击致命:“可是哥,你有分辨能力,你那晚也回亲我了。” “……” 陈潮一怔,巨大的羞耻感和懊悔瞬间反扑上来,堵得他哑口无言,脸颊都在发烫。 他简直想抽自己一嘴巴,提什么不好,非要提这个! “行了!少废话!”陈潮狼狈地别开脸,声音又急又乱,迈开长腿,推门就往外走,背影透着股落荒而逃的仓促,“赶紧去挑礼物!这天看着要下雨了!” “哦……”陈夏轻抿了下唇,眼尾轻弯地跟了上去。 正值周五晚上,人流如织,灯火通明,空气里混着甜品、香水和热食的味道,热闹得让人心情不自觉地松快下来。 两人漫无目的地逛着,最后停在了一家装修得像童话世界的毛绒玩具店门口。 陈夏一眼就相中了角落里的一只小狗。灰色的卷毛,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耷拉着两只大耳朵,看起来憨态可掬,像极了陈潮有时候那无可奈何的表情。 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小狗的爪子,爱不释手。 然而,当她翻开标签,看清上面的价格时,手指猛地一缩。 售价389元。 一只不过三十厘米高的玩偶,竟然要将近四百块钱。 陈夏咋舌,几乎是立刻把它放回了货架,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怎么了?”陈潮一直跟在她身后,把她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想要这个?” “不想要。” 陈夏摇摇头,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声音压得很低:“四百块买个毛绒玩具,不值当。我们换家店看看吧。” 陈潮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孤零零坐在架子上的灰色小狗,没说话,任由她拉着走出了店门。 两人又在商场里转了一圈,陈夏也没看到什么心仪又便宜的东西,正想建议去街边小店看看,陈潮忽然问她:“饿不饿?要不先去楼下美食广场吃个饭?” “美食广场贵吗?”陈夏迟疑了下。 “不贵,都是平价小吃。” “那行。”她这才放心点了点头。 两人下了楼,挑了家生意最火爆的兰州拉面店,热腾腾的拉面,刚好也能当成长寿面。 点完餐,陈潮并没有坐下,而是看了眼远处的蛋糕店招牌:“你先坐着,我去买个小蛋糕。过生日怎么能没蛋糕。” “哥,真不用了!”陈夏急忙拉住他,“吃面就行了,蛋糕又贵又腻,我也吃不下……” “少废话。”陈潮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座位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生日该有的都得有。我也没说买大的,买个切块意思一下。” 说完,他转身挤进了人群。 没多久,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了上来,葱花和香菜的香气扑鼻。 陈夏掏出手机,正想拍张照片催一下陈潮。 人影却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但他手里除了拎着一个精致的小三角蛋糕盒子,还晃晃荡荡地挂着一个印着蓝色logo的纸袋子。 陈夏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刚才那家毛绒玩具店的袋子。 她愣住了,筷子还在手里拿着,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那个袋子。 陈潮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把那个袋子推到了陈夏面前,神色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 “给。生日快乐。” 陈夏怔怔地伸手打开袋子,那只灰色的卷毛小狗静静地躺在里面。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也被这一团柔软给击中了。 “哥……”她抬头看他,鼻子发酸,“这也太贵了……” “贵什么贵。”陈潮拿起筷子,又往碗里加了点醋,“几百块钱而已,你哥我还拿得出来。不是跟你说了么,我有奖金。”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始终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用筷子敲了敲碗边,粗声粗气地催:“行了,赶紧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吃完回家。” 陈夏抱着那只灰色小狗,看着对面低头吃面的少年。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轮廓,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谢谢哥。”陈夏轻轻吸了吸鼻子,把小狗小心翼翼地收回袋子里,“我很喜欢。” 陈潮“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像是没听见她声音里那点哽意。 可他握着筷子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吃过饭,两人沿着长街往回走。 刚走到半路,头顶忽然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连给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瞬间将整个街道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 “操,这破天气预报!” 陈潮低骂了一句,快速扣住陈夏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将那个装礼物的袋子塞进怀里,用手臂严严实实地护着,拽着她就往回跑。 两人在滂沱的雨幕中狂奔,鞋底踏碎积水,溅起泥泞的浪花。陈夏被他拽得踉跄,却紧紧跟着他的步伐,一头扎进了老旧的小区里。 但这雨实在太大了,等两人气喘吁吁地推开地下室的门,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了。 “呼……” 陈夏靠在门板上喘气,发梢还在往下滴水。身上那件浅色的连衣裙被雨水打湿后,紧紧贴在身上,变得半透明,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肢和里面内衣的轮廓,白皙的肌肤在湿衣下若隐若现。 地下室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易碎与诱惑。 陈潮正在甩头上的水,一回头,视线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僵住了。 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圈,他迅速别开眼,声音瞬间哑了好几个度:“……你赶紧去洗澡。” 他梗着脖子,不想看,却又不得不伸手推着她的肩膀往卫生间送,动作急切得有些粗鲁:“水开热点,别着凉。” 陈夏被他推得身子晃了晃,却没顺着走,反而站定脚跟,抬起湿漉漉的小脸看着他:“哥,你也都湿透了。”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仍在滴水的下颌,眼神里满是心疼,“你身上还有伤没好,伤口泡水会疼的……你先去洗吧。” 陈潮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在这狭小、潮湿且封闭的空间里,她身上的雨水味混杂着少女的馨香,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那根贴在自己下颌处的手指。细白,微凉。那点温差却像火星落在干草上,毫无预兆地点燃一片暗火。 下一秒,他猛地抬手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有些失控,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揉碎,又像是要将她狠狠推开。 “管好你自己。”他声音哑透了,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股危险的压迫感,“否则……” 他喉结滚了滚,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扫过她湿透后紧贴身躯的布料,那曲线毕露的轮廓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而她却仿佛毫无察觉,湿漉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抬眼看他,语气天真又直白道:“否则什么?” ----------------------- 作者有话说:陈潮:否则我吃了你!!!(不是[狗头] 第50章 第50章 看着眼前少女那副纯真的模样, 陈潮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地把她往卫生间门口一推: “否则……你再折腾感冒了,我可没工夫照顾你, 赶紧进去!” 陈夏踉跄着跌进卫生间, 还没站稳,身后的门就被“砰”地关上了。 “锁门。” 他隔着门低声补了一句,语气冷硬。 卫生间里安静了几秒,终于响起了“咔哒”一下的落锁声。 陈潮紧绷的脊背也跟着垮了下来。他靠在门框上,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上的t恤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难受得要命, 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他烦躁地抓着下摆,猛地向上一撩, 将湿漉漉的黑t脱了下来, 随手甩在椅背上。 赤裸的上身暴露在潮闷的空气中。少年精壮的肌肉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起伏, 宽阔的肩背上, 新旧交替的淤青和伤痕显得有点狰狞,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腹肌滑落,没入宽松的裤腰边缘。 他随手扯过一条毛巾,胡乱擦着滴水的头发, 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然而,还没等他喘匀气。 一墙之隔的卫生间里, 淋浴喷头哗啦一声响了起来。 在这个并不隔音的地下室里, 水流冲刷过地面声、拖鞋摩擦声、甚至是沐浴露瓶子放下的轻微磕碰声,全部清晰得就像是在耳边。 陈潮擦头发的动作僵住了。 脑海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开始自动补全门后的画面。 水流是如何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流下, 如何滑过那截纤细的腰肢,又是如何…… “操。” 陈潮低咒一声,把毛巾狠狠摔在旁边。 他觉得自己再听下去就要疯了。 他一把抓起脚边的运动包,翻出降噪耳机,匆匆塞进了耳朵里。 重金属的鼓点的响起,瞬间将水声、雨声、连同他自己如雷的心跳声吞没殆尽。 …… 卫生间里,水声停歇。 陈夏关掉花洒,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刚才被推进来得太急,她完全没拿换穿的干衣服。 她咬了咬唇,凑到门口,隔着门板喊了一声:“哥……” 没有回应。 “哥?能帮我拿一下衣服吗?” 她提高音量又喊了一遍,还伸手敲了敲门板。 然而,门外依旧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脚步声靠近,也没有任何回应。 陈夏愣了一下。 难道是嫌屋里太闷,出去透气了? 她贴着门听了片刻,确定外面没动静后,干脆扯过架子上那条半大的浴巾,裹在身上,推开了门。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热气涌出。 陈夏一只脚刚迈出门口,整个人就僵住了。 昏暗的地下室里,陈潮根本没出去。 他正赤着精壮的上身,只穿了条短裤,大马金刀地坐旁边在椅子上,背对着卫生间,一动不动。 也许是感应到了身后涌动的湿热气流,陈潮下意识地回过了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静止了。 陈夏身上只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长度堪堪遮住大腿根。瘦削白皙的肩头裸/露在外,湿漉漉的长发还在滴水。水珠划过她白瓷般细腻的皮肤,最终汇入那一处精致深陷的锁骨窝。 那里,正静静躺着一弯银色的月亮吊坠。 那是他送她的十八岁成人礼。 平日里,这枚吊坠总是藏在她领口深处。此刻,没了衣物的遮挡,那抹幽冷的银光贴合着她温热的肌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美得惊心动魄。 陈潮的瞳孔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下一秒,他像是被椅子烫了一样,腾地一下弹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把椅子带翻。 “你……你怎么……” 他一把扯下耳机,视线在那抹晃眼的白色上烫了一下,随即慌乱地别开,脸红得快要滴血,声音既慌乱又生气:“你怎么不穿衣服就出来了?!” 陈夏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抓紧了胸口的浴巾边缘。 但看着他那副比自己还要惊慌失措、手忙脚乱的样子,她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没有尖叫,也没有退回卫生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又无辜: “我忘了拿换穿的干衣服。” “忘了你就喊我啊!你直接出来干什么?!”陈潮不敢看她,只能瞪着墙角的霉斑吼道。 “我喊了。” 陈夏指了指他手里还隐约在响的耳机,如实陈述:“我喊了好几声,还敲了门。你没反应,我以为你出去了。” “……” 陈潮看了一眼手里那个此时此刻显得无比多余的降噪耳机,整个人像是被当头敲了一闷棍。 理亏、尴尬、慌乱,一股脑儿涌上来。 空气里弥漫着沐浴后的香气,她就这样裹着浴巾站在他面前,那副画面太有冲击力,冲得他心脏咚咚乱跳,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他的眼神根本没地方落。看上面不行,看下面不行,看中间更不行。 “行……行吧。” 陈潮喉结艰涩地滚了滚,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燥热让他一秒钟都不敢多待。 “你赶紧穿衣服,我去洗澡。” 他低着头,身体紧绷得像块铁板,侧身从她身边硬挤了过去,那架势活像是身后有狼在追。 “砰!” 卫生间的门再一次被重重摔上。 陈夏回头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桌上被他慌乱丢下的耳机,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 周末深夜。 陈潮拖着灌了铅似的身体回到地下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这一晚的地下格斗赛极其惨烈,他至少挨了三记重膝,每呼吸一下胸腔都在隐隐作痛,左肩也肿了一大圈。 好在,他即便是在神志模糊的肉搏中,也死死护住了脸。除了下颌角有一点不起眼的淤青,整张脸看起来还算完好。 他在门口缓了好一会儿,调整好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才掏出钥匙开门。 推开门,屋内却并不像往常那样一片漆黑。 床头那盏小台灯还亮着。 陈夏还没睡。但她也没看书,而是侧躺在床上,捧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手指正在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嘴角还时不时微微上扬,显然聊得正投入。 陈潮原本忍着的痛楚,在看到这一幕时,瞬间化作了一股无名火。 “几点了还不睡?”他把运动包重重扔在地上,眉头死死拧着,语气很冲,“明天奶茶店不是还要早班吗?” 陈夏被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机扣在胸口,坐起身来:“哥,你回来了。” 陈潮没理会她的招呼,大步走过去,虽然极力克制,但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她手机上瞟,带着股审视的意味:“跟谁聊呢,这么起劲。” 陈夏抿了抿唇,迟疑了片刻,才轻声说:“贺闻洲。” 陈潮正在脱外套的手僵了一下,牵动了背后的伤,疼得他眼角一抽,心里的酸意更是直冲脑门。 “大半夜的找你聊天,”他冷笑一声,语气不自觉刻薄起来,“是正经人么?” “我们是在聊正经事。”陈夏顿了顿,重新拿起手机,调出一张海报图片递到陈潮面前,“他说北城下周有个莫奈的特展,票很难买,我们在约时间,看能不能一起抢两张票去看。” 莫奈。 这个名字高雅、遥远,又陌生。 他甚至不知道她喜欢这些,也看不懂屏幕上那些朦胧的油画色块。 可贺闻洲知道。 他能陪她聊艺术,陪她看画展,陪她走进那个明亮、体面、光鲜的世界。 而他,只会打拳,只会带回一身伤和一身汗味。 陈潮看着她手机上的海报,只觉得刺眼,不禁脱口而出:“几幅破画有什么好看的?” “我觉得挺好看的。”陈夏语气很平静,“而且他要帮我买票,不会花你的钱去看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陈潮心烦意乱地扯了扯领口,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那是什么问题?”陈夏抬起了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目光清亮,带着一丝探究。 “……” 陈潮瞬间哑火,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团棉花。 是什么问题? 是因为那个陪她去的人是贺闻洲。 是因为贺闻洲都比他了解她的喜好。 所以他才这么的不爽。 可这话能说吗? 说出来,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哥哥身份,又会往下坍塌几分。 陈潮站在床边,拳头攥紧又松开,胸膛剧烈起伏。背上的伤口在叫嚣着疼痛,心里的无力感却比伤口更疼。 见他半天没吭声,陈夏眨了眨眼,往前凑了半步,轻声问了一句:“哥,你是在吃醋吗?” “……” 陈潮背脊猛地一僵,随即像是个被点着的炮仗,瞬间炸了毛:“我吃个屁的醋!”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用来掩饰那一瞬间的心虚和慌乱:“陈夏你脑子清醒点!我是你哥!你爱跟谁看画展、爱跟谁出去玩,关我什么事?!”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背后的伤口因为激动而撕扯着疼,但他顾不上,只死死盯着她,那些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阴暗又卑微的担忧,终于忍不住像洪水一样宣泄了出来: “我就是担心你!别人请你看个展,给你花点小钱,对你稍微好一点,你就感恩戴德的,觉得人家是大好人!万一被骗走了怎么办?!” “我不会。”陈夏皱起眉,有些委屈地反驳,“我有判断力的。我才不会因为别人对我好一点,就被骗走。” “你怎么不会?!”陈潮红着眼吼了回去,“我生日给你买个几百块的毛绒小狗,你都能感动得掉泪!看见你那样,我能放心吗?!” 吼声落下,狭小的地下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陈潮偏过头,死死咬着牙关。 家里这几年太穷了,她跟着他,过得太苦了。 他现在拼了命也就是能让她吃饱穿暖,给不了她像样的富足生活。 所以他怕得要死。 他怕像贺闻洲那种原本就生活在光亮里的人,只需要稍微漏一点指缝里的好,哪怕只是一张画展的票,就能把他视若珍宝的妹妹轻易勾走。 因为他给不起的,别人给得太容易了。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陈夏愣愣地看着他,看着少年那双泛红的、写满自嘲与不安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酸软得一塌糊涂。 沉默了几秒后,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紧握的拳头,指尖的凉意安抚着他的躁动:“哥,别担心。” “我会感动哭,不是因为礼物有多贵,而是因为,礼物是你送的。” ----------------------- 作者有话说:[咬手绢] 第51章 第51章 少女轻软的话语, 像一剂药效极猛的镇静剂,瞬间抚平了陈潮浑身炸起的刺。 那些暴躁、戾气,还有失控般的患得患失, 在她清澈平静的注视下, 一点点消散开来,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翻涌上来的难堪。 陈潮喉结滚了滚,像是被烫到一般, 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别开脸,借着转身的动作掩饰脸上的不自在, 语气重新变得生硬而克制:“我去洗澡了。你赶紧睡, 明早还要上班。” 说完,他抓起换洗衣服, 逃也似的钻进了卫生间。 “哗啦——” 冷水兜头浇下。 陈潮双手撑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闭着眼, 任由水流顺着眉骨那道旧伤疤滑落, 试图理清刚才那一团乱麻。 他是在吃醋吗? ……也不一定吧。 就算是哥哥,看到从小跟在屁股后面跑的妹妹突然不再依赖自己,不再什么事都跟自己说,甚至有了别的亲近对象, 心里不痛快也是正常的吧? 他对她那点隐秘的占有欲,应该还在正常范围之内。 他对她的喜欢, 应该也更偏向于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 对, 就是这样。 陈潮借着冷水,一遍遍给自己洗脑,强行将那些越界的念头压回心底。 既然他只是哥哥, 就该有个当哥的样子。 她确实早已不是那个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孩了,他有什么资格,像看管私有物品一样,去干涉她的正常社交? 而且客观来看,贺闻洲确实是个不错的男生。 家世清白,名校高材生,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坏心思。 等开了学,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再多个人照应她,其实也挺好的。 他也该学会放手了。 不能让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私心,变成她前路上的绊脚石。 陈潮狠狠抹了把脸,冲掉了身上的泡沫。 洗完澡出来,地下室里已经关了大灯。 陈夏侧身躺在床上,呼吸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陈潮擦着头发,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坐到旁边的地铺上,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的冷光映在他湿漉漉的眉眼上。 他点进微信,找到陈夏的头像,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指尖停顿了一下,还是点了转账。 备注栏里,他犹豫了半晌,最终只打了几个字:【看画展的钱】 - 第二天清晨。 闹钟还没响,睡得不太安稳的陈夏就自然醒了。 她习惯性地摸过手机看时间,屏幕一亮,那条橘黄色的转账提醒就刺目地映入眼帘。 陈夏盯着下面的备注,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了个干净。 他同意她和贺闻洲去看画展了。 他到底还是把她推向了别人的世界。 陈夏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偏过头,看向地铺上还在熟睡的陈潮。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安静又疏离。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耷拉了下去。 其实,她对莫奈的画展也没有很大的兴趣。 只是那天贺闻洲提起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觉得,这或许是个刺激陈潮的好机会。 至于门票,她本来打算用自己的工资买,压根没打算欠贺闻洲人情。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继续演下去。 陈夏深吸一口气,平静回:【谢谢哥】 - 画展在周末,是奶茶店最忙的时候,陈夏抽不开身,只能和贺闻洲买了夜场票。 当天下午,陈潮就发来微信问:【展览在哪?几点结束?用不用我去接你?】 陈夏看着屏幕,手指轻点:【不用,反正我和贺闻洲一起,也顺路,他会送我回来的】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哦】 这一天在拳馆,陈潮打得心不在焉。 那个“哦”字发出去后,心里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就没停过。哪怕对着沙袋挥汗如雨,脑子里晃过的也是陈夏和那个四眼小白脸并肩看画的画面。 晚上回到家,地下室里空荡荡的。 陈夏还没回来。 陈潮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 他有点不放心,掏出手机想问问她到哪了,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又迟迟落不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针指向了十点。 陈潮在狭窄的过道里转了两圈,终于坐不住了。 太晚了。 就算有男生送也不安全。 他是哥哥,这么晚了去接应一下妹妹,天经地义,也是正常的。 他自顾自地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抓起钥匙,冲出了地下室。 夏夜的风带着燥热。陈潮大步走到小区门口,刚想往地铁站的方向迎一迎。 脚步猛地顿住了。 不远处的路灯下,两道人影被拉得很长。 是陈夏和贺闻洲。 两人面对面站着,似乎在道别。不知道贺闻洲说了什么,陈夏仰着脸,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那种笑容,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像是一根刺,扎得陈潮心生疼。 他站在浓重的树影里,胸口堵得快要炸开。想冲上去打断,却又被理智硬生生钉在原地。 “就送到这吧,小区里面安全的。”陈夏笑了笑。 贺闻洲很有分寸,猜到她不想透露具体住址,便识趣地停下脚步:“行,那你到家给我发个微信。” “嗯。” 陈夏点点头,刚要走,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树下那抹熟悉的高大身影。 她动作一顿,重新看向了贺闻洲:“等一下。” “怎么了?”贺闻洲扬了下眉。 “你头发上沾了片叶子。” 说着,她微微踮起脚尖,向他靠近半步,伸出手探向贺闻洲的额发。 路灯昏黄,两人靠近的瞬间,身影交错。 从树下的角度看过去,像是要接吻。 陈潮一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理智的那根弦崩断得彻彻底底。 他大步流星地从阴影里冲了出来,带着一身骇人的寒气和怒火,厉声喝道:“陈夏!” 贺闻洲明显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陈夏却很从容。 她收回手指,轻轻一弹,仿佛真的弹飞了那片不存在的树叶。 “好了。”她冲贺闻洲笑了笑,“叶子拿掉了。我哥来接我了,我先回去了。” 贺闻洲愣了一下,虽然隐约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好,谢谢,那下次再约。” 陈夏点点头,转身走向陈潮。 陈潮死死盯着两人,胸膛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如果眼神能杀人,贺闻洲大概已经死了一百次。 “哥。” 陈夏走到他面前停下,微微歪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点无辜和疑惑:“你怎么出来接我了?我不是说了不需要吗?” “都十点了,你人还没回来,我不得出来看看?!” 陈潮黑着脸,声音里压着火。 陈夏看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解释,也没有急着安抚,只是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一个人……哥,你是不是有点过度操心了?” “我过度操心?!” 这几个字像是把陈潮的火药桶给点了。他气极反笑,上前一步,压抑许久的戾气瞬间爆发出来,声音又急又狠:“我刚要是不出来,你是不是已经和他亲上去了?!啊?!” 他死死盯着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我之前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是不是?你是女孩子!怎么总是这么随随便便地去亲别人?!” 陈夏顿了下,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你怎么知道我是随随便便的?” 这一句话,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陈潮心口。 他喉结滚了滚,嗓音发紧,艰涩地问:“……你已经喜欢上他了?” 陈夏没有回答。她看着陈潮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把刀子:“哥,这和你有关系吗?” “……” 没关系。 他只是她哥。 她喜欢谁,想亲谁,都是她的自由。 看着陈潮瞬间僵硬的脸色,陈夏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回家了,哥。” 她侧过身,绕开他僵立在原地的身躯,独自朝着小区迈开了脚步。 陈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背影。 路灯昏黄,拉长了她纤细的影子。她的长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扫过她白皙的后颈,像是无声的撩拨。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下都像是要撞断肋骨。 疼。 钻心地疼。 在这剧烈的疼痛中,他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 他在吃醋,在嫉妒。 而且嫉妒得快要发疯。 他根本不想当什么哥哥。 不想看她对别的男生笑,不想看她和别的男生并肩走,更不想看她去亲别的男生。 他喜欢她。 不是哥哥对妹妹的怜惜。 是男人对女人的,想要占有、想要私藏、想要把她狠狠揉进骨血里的喜欢。 进了地下室,空气依旧闷热潮湿。 陈夏换了鞋,看了一眼满身低气压跟在她身后的陈潮。 “我先去洗澡了。” 她径直钻进了卫生间,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很快,淅沥沥的水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响了起来。 陈潮站在门口,没开风扇,任由那股燥热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隔着那扇简易的木板门,水流冲刷过皮肤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滴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复下来。 然而,还没等他缓过劲儿来,水声停了。 “吱呀——” 卫生间的门开了一条小缝。 陈夏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她头发湿漉漉的,贴在泛红的脸颊上,眼底氤氲着浴室的水汽,显得格外无辜又勾人。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和锁骨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顺着肌肤纹理没入被门板遮挡的春光里。 陈潮的瞳孔猛地一缩。 “哥……” 她看着他,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洗澡后特有的鼻音和不好意思:“帮我拿一下睡裙……我又忘在床上了。” 陈潮僵在那儿,没有动。 那一瞬间,他眼底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将理智吞没。 他没有转身去拿那件该死的睡裙。 而是像被塞壬歌声蛊惑的水手,迈开长腿,一步,两步,直至停在了卫生间门口。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门缝后的少女,眼神幽深如墨,声音哑得像是含着一把砂砾:“陈夏,你是不是想要逼疯我?” 陈夏眨了眨眼,依然是一副懵懂无辜的样子:“我逼你什么了?” “你别给我装傻!” 陈潮猛地伸出手,一掌重重撑在她耳侧的门框上。那简陋的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一声脆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他低下头,逼近她,狭窄空间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 “你现在到底……是喜欢那个贺闻洲,还是喜欢我?!”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白,太露骨,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 陈夏潮湿的长睫颤了颤,随即仰起脸,平静说:“你是我哥,我当然更喜欢你呀。” “谁他妈问你这种喜欢了!” 陈潮暴躁地吼了一声,眼尾被激得通红。 空气突然陷入死寂。 陈夏看着眼前濒临崩溃边缘的陈潮,沉默片刻后,忽然拉开了那扇半掩着的卫生间门。 水汽蒸腾而出,白茫茫的雾气里,少女身上只裹着一条堪堪遮住隐私的浴巾。湿发披散,皮肤被热气熏成了诱人的粉色,那双眼睛却清澈得惊人。 她赤着脚踩在湿滑的瓷砖地上,往前迈了一小步,几乎贴上他的胸膛,轻声说道:“哥,如果是贺闻洲……”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雾:“我可不会对他,做这样的事。” 陈潮喉结剧烈一滚,脑子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啪地一声,断了个彻底。 “操。” 他低骂一声,猛地伸手扣住她纤细的腰肢,低下头,带着一股压抑过载的疯狂,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 作者有话说:哥彻底绷不住啦[狗头]明早九点更新,最好准时来看哦[黄心] 第52章 第52章 浴室里, 潮热的水气如纱般弥漫。 陈潮将陈夏抵在湿漉漉的瓷砖墙上,唇舌的纠缠凶狠而急切,带着一种想要将对方拆吃入腹的掠夺欲。呼吸间全是彼此的气息, 还有沐浴露那股甜腻的香味, 在高温下发酵成令人头晕目眩的催/情剂。 陈夏仰着头,后脑抵着冰冷的墙面,身前却是他火热得惊人的胸膛。冷热交替的刺激让她浑身发颤,双手无力地攀附在他的肩头,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随着愈演愈烈的亲吻,那条本就系得松垮的白色浴巾,终于不堪重负。 布料顺着少女丝滑的肌肤滑落, 无声地堆叠在脚边。 毫无遮掩的白皙, 瞬间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与蒸腾的雾气之中。 陈潮的动作猛地停滞了一秒。 他的视线在那片刺目的雪白上狠狠烫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 布满粗茧的大手, 带着难以自持的颤抖, 抚上了她纤细的脖颈。 “唔……” 粗粝的指腹摩擦过娇嫩的皮肤, 激起一阵细密的电流。 陈夏不受控制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指甲深深陷进了他紧实的背肌里。 他的掌心宽大而滚烫,顺着她脊柱的凹陷一路向下游走, 每经过一寸,都像是在以此丈量属于他的领地。 掌心下的触感温润如玉, 软得不可思议, 与他那身应邦邦的骨头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要我轻点吗?” 他声音哑透了,埋首在她的颈窝,烫人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脆弱的颈侧血管, 带着某种压抑到了极点的克制与贪婪。 “不用……”她止间没入他短短的发茬,微微收紧,嗓音轻软,近乎纵容。 陈潮顿时难以自持地收紧了双臂,将她狠狠勒紧了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湿滑的肌肤下,两颗心脏在疯狂撞击,频率渐渐重合。 陈夏被勒得有些疼,甚至有些喘不上气,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那是他对她最原始、最直白的渴望。 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他们不再是相依为命的兄妹,而像是两个守着同一个禁忌秘密多年的共犯,终于撕下了所有的伪装,用体温,用亲吻,热烈地确认着彼此的心意。 “哗啦——” 淋浴花洒重新被打开,水流混合着两人急促的呼吸,冲刷过纠缠的躯体。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才终于停歇。 门被推开。 陈潮将浑身发软的陈夏抱了出来,动作有些重地将她按坐在床边。 她整个人都被热气熏透了,皮肤泛着细腻的粉。眼尾洇着潮湿的红,那双平日里清凌凌的眸子此刻含着水雾,像是刚被狠狠欺负过,却又不知收敛,直勾勾地望着他,透着股天真又蚀骨的媚意。 陈潮喉头发紧,根本没心思去找她的睡裙在哪,随手扯下窗边挂着的、自己那件干爽的黑色t恤,兜头罩在了她身上。 但这件t恤对她来说太大了。 衣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领口松垮地斜向一边,露出大片细腻雪白的肌肤和半截精致的锁骨。湿漉漉的长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洇湿了背后的布料,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脊柱那条纤细、脆弱又致命的线条。 遮了不如不遮,看着反而更惹火。 陈潮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抓过一条干毛巾,罩在她头上,胡乱地擦了两把。动作虽然急躁,透着股还没散去的火,力道却下意识地收着,生怕弄疼了她。 擦到半干,他猛地收手,把毛巾往旁边一扔。 随后,他退开半步,站在背光的阴影里。 “陈夏。”他哑着嗓子叫她的名字,声音紧绷到了极点,“你想清楚了吗?” 这是他给她的,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一旦跨过去,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陈夏抬起头。那双被水汽熏蒸过的眸子黑得发亮,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却没有丝毫的迷茫与恐惧。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那只细白的手伸向了床头,轻轻掀开了床垫的一角。 陈潮下意识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 在看清下面静静躺着的、闪着幽冷银光的几片铝箔包装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骤停。 “你……” 喉咙像是被人狠狠掐住,震惊、荒谬,还有一股直冲天灵盖的热血,让他大脑瞬间宕机,舌头都变得僵硬: “什么时候……为什么会……” 陈夏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踮起脚尖,双臂环上他的脖颈,仰起头,用行动给了他最直接的答案。 少女温软的唇瓣贴了上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却又轻柔得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梦。 “……” 陈潮浑身肌肉一绷,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可她却没有退缩,依旧执拗地亲吻着他紧闭的唇。 半晌后,他才像是认了命,又像是彻底疯了,猛地伸出手,死死扣住她的后要,带着一股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的狠劲儿,将她压向了身后那张不算宽大的床。 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高大的阴影覆下,彻底遮住了头顶昏黄的灯光。 所有的克制、隐忍,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原始的沉沦。 逼仄的空间里,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只剩下两个人交错而粗重的呼吸声,在这死寂的地下室里,无论怎么压抑,都显得震耳欲聋。 陈潮双手撑在她耳侧,手臂肌肉紧绷得像是两块坚石更的铁石,上面青筋暴起,微微颤抖。汗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汇聚,悬在半空,最终重重地砸在陈夏的脸颊上,烫得像是一滴熔化的蜡。 他没有立刻动,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隐忍,眼底却翻涌着暗火,像是要用视线将她此时此刻的模样,一寸一寸地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中。 陈夏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如瀑的长发铺散开来,在昏暗的光影中纠缠着他的手背。她被他看得浑身发颤,眼尾染上了一层艳丽的红,眸子里水光潋滟,却倔强地没有闭眼。 “……能经得住吗?” 陈潮喉结滚动,嗓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嗯……”她伸出手,颤抖着攀上他汗湿的后颈,将他压向了自己。 窗外似乎起风了。 陈夏感觉自己像是一叶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被巨浪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光怪陆离,所有的感关都集中在两人紧贴的皮肤之间。 逼仄的地下室里,温度不断攀升。 汗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直到深夜时分,才终于停歇。 陈潮翻身侧躺在一旁,胸膛依旧起伏着。他一只手搭在眼睛上,另一只手却占有欲十足地扣在陈夏的要间,止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汗湿的皮肤。 陈夏蜷缩在内侧,身上搭着条薄薄的毯子,整个人像是一滩化开的水,软得一塌糊涂,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描摹着身边少年的轮廓。 他身上全是汗,肌肉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背上那些陈旧的淤青和刚刚添上的新抓痕交错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却又透着一股野蛮的生命力。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陈潮拿开挡在眼前的手臂,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双总是透着散漫和戾气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海,里面盛满了还没散尽的欲,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渴吗?” 他声音低沉,伸手拨开她黏在脸颊上的湿发,动作轻得不可思议。 陈夏脸一红,下意识往薄毯里缩了缩,声音软绵绵,带着还没缓过来的哑:“……有点。” 陈潮喉结滚了滚,也没顾上去找衣服穿,就赤身子下了床。 “等着,我去弄点水。”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热水回来,先自己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才把陈夏半扶起来,喂到她嘴边。 陈夏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杯,干涩的喉咙终于舒服了一些。 放回水杯,陈潮并没有立刻躺下。他转身去了卫生间,没过一会儿,拿着一条温热的湿毛巾走了出来。 “我再帮你擦擦,看你也没力气冲澡了。” 他重新坐回床边,也没征求她的意见,直接掀开了薄毯。 陈夏有些害羞地想躲,却被他一把按住了脚踝。 “躲什么?陈潮挑了下眉,视线肆无忌惮地扫过她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语气带了点戏谑,“前面不还主动给我看么?” “……” 陈夏局促地垂下了眼,耳根红透。 之前,害怕失去他的恐惧占了上风,让她凭着一腔孤勇,不顾一切地想要冲破那层阻碍。可现在,真切地拥有了他之后,后知后觉的羞耻心才慢吞吞地涌了上来。 更何况,他的体力实在好得超乎她想象,那种仿佛不知疲倦的索取,让她根本招架不住。 后面但凡她想逃一点,就会被他更强势地拽回去,抵得更深更狠。 不过,陈潮嘴上说着浑话,动作却仔细得要命。 他用热毛巾一点点擦拭着她身上的汗渍,从脸颊到肩膀,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当擦到她锁骨处那枚依然闪着银光的项链时,陈潮的手停住了。 那弯银色的新月,此刻正贴着她还未褪去潮红的肌肤,显得格外色气,又格外神圣。 真的很衬她。 尤其是现在这副模样的她。 陈夏看着他眼底再次燃起的暗火,心里一慌,赶紧拉过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哥……我累了。” 这一声软软糯糯的哥,让陈潮动作一顿。 放在过去,这个字眼是横亘在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界碑,是时刻提醒他克制的紧箍咒。 可现在,在这场欢余之后,这个称呼一下子变了味儿,透着股说不出的贝德与禁忌的亲昵。 “还叫我哥呢?” 陈潮把毛巾扔到一边,重新躺回床上,长臂一伸,连人带毯子将她蛮横地捞进怀里,下巴亲昵地抵着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点事后特有的慵懒和餍足:“刚才在床上,你不是挺会叫我名字的?” “陈潮!” 陈夏脸一红,羞恼地在他胸口锤了一下,却绵软无力,更像是撒娇。 陈潮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震得她耳朵发麻。 他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嵌在自己怀里,像是在守护什么稀世珍宝。 “好了,不逗你了。”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透着疲惫,却又无比踏实。 “晚安,我的女朋友。”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害羞] 第53章 第53章 隔天正逢奶茶店倒班休息, 北城落了一场罕见的暴雨。 地下室本就逼仄,雨水顺着墙根的管道发出沉闷的轰鸣,反倒把这屋隔绝成了一座孤岛。 陈潮没像往常那样急着出门,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 心安理得地赖在了那张吱嘎作响的旧床上。 时间在雨声里变得粘稠而模糊。陈夏蜷在陈潮怀里,贪恋地听着他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陈潮的动作放得很轻,时而用粗粝的指腹摩挲她的耳垂,时而低下头, 在那截白皙的颈侧印下一个细碎而温柔的吻。 陈夏纤细的指尖在他那道微凸的眉间疤痕上反复留连,像是在摹画一副残缺的地图。她抬起眼,轻声问:“哥, 你今天不用去队里训练吗?” 陈潮表情一顿, 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含糊其辞:“……不用, 最近可以休息。” “但你之前不是说, 要准备秋季赛么?才早出晚归的。”陈夏枕在他的手臂上, 眼里带着探寻的清亮。 陈潮的身脊僵了一瞬, 眼神在昏暗的光影里略显躲闪:“所以得松弛有度,之前练得太猛了,也需要中间松一松。” “是么……”陈夏狐疑看了看他,刚想再问, 却被他近乎蛮横的吻封住了口。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真相被潮气捂得严严实实, 只剩下皮肉相贴的真实感。 再次平息后, 陈潮赤着精壮的上身下了床,只松松垮垮地套了条大裤衩。 他在逼仄的灶台前开火,额角还挂着未褪的汗意, 手脚麻利地下了两碗番茄鸡蛋面。红的番茄、黄的蛋块,在沸腾的水汽里翻滚出一种俗世的烟火气,这是他唯一能给她的、在这废墟之上构建出的安稳。 饭吃饱了,困意便顺着湿热爬上来,两人倒头再睡,醒了便又是新一轮的纠缠。这一整天,他们几乎没再下过床。 隔日,陈夏回了奶茶店打工,陈潮也恢复了拳馆的训练。 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晚归,甚至在没活的日子里,他会守在那简陋的灶台前,折腾出一顿丰盛的晚饭。 饭后散步成了两人的默契。他们走过北城蜿蜒的旧胡同,在夜色里去京大校门前踩点,畅想着九月的未来。可每当陈夏提起想去北体大看看,陈潮眼底的暗影便会一闪而过,总能寻出各种生硬的借口支吾过去。 回到地下室,世界便只剩下那方寸之地的寂静。没电视也没电脑,所有的娱乐最终都殊途同归地指向了皮肉间的纠缠。年轻的身体在黑暗中横冲直撞,试图用感官的极致爆发去填补未来的空洞。 日子在一种像是偷来的安稳中飞速流逝。 北城的蝉鸣从嘶哑变得稀疏,暑气也在一场场忽如其来的雷雨中渐渐收敛。地下室那台空调扇依旧不知疲倦地转着,可两人都知道,这个疯狂又潮湿的夏天,快要过完了。 趁着陈夏出门打工的间隙,陈潮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边角泛黄的记事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纸页上密密麻麻地洇满了数字,记录着这一年多以来,他每一笔用血汗换来的进账与还款明细。 剔除掉车祸的巨额赔偿、抹平了银行的贷款、扣除了琐碎的日常开销…… 那个曾经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窒息的天文数字,如今终于只剩下了一个细长的尾数。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天在北体大训练馆,王博拍着他的肩膀提醒他的话—— “学制时限最多六年,你已经休学一年多了,再这么耗下去,就算你想回来,这大学也来不及念完了。” 陈潮粗粝的指腹在那个残余的数额上反复摩挲着。 倘若就此收手回校复学,虽然会失去那份高昂的出场费,但他大可以利用课余时间去打打零工,再加上陈夏也在勤工俭学帮他分担,两人省吃俭用地凑一凑,日子总归不会难捱。 他不甘心这辈子就烂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拳台里。 现在赚得虽多,但这每一分钱都是透支身体换来的血泪。这就是碗青春饭,等有一天他打不动了,一身伤病地被淘汰下来,又能靠什么去谋生?拿什么去养她? 更何况,现在的他,不仅仅是她的哥哥了。 跨过了那条线,他就必须成为那个值得她托付余生的男人。 他渴望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侧,成为一个真正能与她并肩、配得上她的人。 纵使国家队的梦已经支离破碎,他起码要攥紧手里的文凭,谋一份体面的营生,给她一个看得见光的未来。 “呼——” 陈潮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用力合拢账本,眼底的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异常坚定。 - 隔天下午,铅灰色的积雨云压得很低,整座城市像被扣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壳子里。 陈潮单肩挎着包,敲开了刘宇办公室的门。 屋里没开灯,昏暗中只听见纸钞划过指尖的轻响,刘宇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皮椅上,数着上一场比赛的分成,见陈潮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小陈来了?正好,下周有个大活儿,去津城打个笼斗,对方是个练摔跤的,出场费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刘哥。” 陈潮没有接话,他站在办公桌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答应,而是平静地开口: “我不打了。” 刘宇数钱的手一顿,慢慢抬起头,眼神阴鸷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打了。”陈潮迎着他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语气里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家里的债还得差不多了。我要回学校复学,没时间再接这种比赛了,我今天是来谈解约的。” “解约?” 刘宇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腿,拉开抽屉,翻出一份蓝色的文件夹,“啪”地一声随手扔在桌面上。 “想走可以啊。咱们按规矩办事,走合同流程就行。” 陈潮心头一松,以为只要把这个月的工资结清或者退还一部分签字费就行:“行,那我账户上剩下的那点比赛奖金我不要了,就当是……” “急什么?” 刘宇打断他,手指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猎物: “工资那点钱够干什么?小陈啊,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初签的可是七年独家全约。现在才过了一年半,你要走,属于单方面违约。”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陈潮面前晃了晃,语气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违约金,五十万。钱到账,合同立马作废,我亲自送你出门。” “……多少?”陈潮彻底愣住了,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刘哥,你开什么玩笑?我当初签约费才拿了十万!” “谁跟你开玩笑了?”刘宇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露出了商人的精明和冷酷,“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你自己看。” 陈潮一把抓过合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 在那一堆密密麻麻、几乎没人会细看的条款里,一行小字赫然在目: 【乙方若于合约期内单方面终止合作,需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伍拾万元整。】 “这……” 陈潮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睛瞬间充血:“当初签的时候你根本没提这一条!你说的是随来随走!你说只要我不想打了,随时说一声就行!” “口头说的算个屁?” 刘宇嗤笑一声,重新点了根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阴鸷的脸:“年轻人,社会不是过家家,做事要讲法律。字是你自己签的,手印是你自己按的,我有拿刀逼你吗?” 陈潮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当初那十万块钱是救命钱。他急着填补物流站的窟窿,急着给陈夏交学费,根本没有心思、也没有那个法律常识去逐字逐句地审视这份长达十几页的合同。 他只记得刘宇当时拍着他的肩膀,那副推心置腹的好大哥模样。 原来,那是个坑。 一个专门等着他这种走投无路的人往下跳的深坑。 “五十万……” 陈潮喃喃念着这个数字,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别说五十万,他现在兜里连五万块都掏不出来。 他好不容易才从泥潭里爬出来半个身子,好不容易才看到了一点回学校的希望,好不容易才敢奢望站在陈夏身边。 可这张薄薄的合同纸,瞬间又把他踹回了万丈深渊。 “没钱?” 刘宇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阴测测的,带着股掌控一切的傲慢:“没钱就给我老老实实打拳。这七年,你哪也别想去。别再让我听到解约这两个字。” 陈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座大山轰然崩塌,将他仅剩的那点念想,砸了个粉碎。 走出刘宇的办公室时,陈潮觉得头重脚轻,整座城市像是褪了色,霓虹灯的光晕在眼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块。他颓丧挎着包,像具失去指令的躯壳,漫无目的地在北城的街道上晃荡。 耳边是嘈杂的车流声和商铺的音乐声,但他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剩下那个冰冷的数字。 五十万的违约金。 七年的人生。 不知走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陈潮摸出手机,看着那个跳动的名字,迟钝了许久,才用僵硬的手指划开接听。 “哥?”听筒里传来少女温软的嗓音,带着点人间烟火气,“你今晚不回来吃饭吗?菜都快凉了。” “……嗯。”陈潮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勉强压住颤音,“队里临时有点事,晚点回。” 没等陈夏多问,他便匆匆挂断了电话。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泄露此刻濒临崩溃的情绪。 手机屏幕暗下,陈潮茫然环顾了下四周,目光落在了一家闪着暗红灯光的酒吧招牌上。 一种强烈的、想要彻底麻痹神经的渴望涌上心头。他想喝酒,想喝个烂醉如泥,想把这操蛋的世界都忘得一干二净。 可刚迈开腿,他脑海里猝然闪过陈夏小时候听到酒瓶碎裂声,躲在桌下瑟瑟发抖的模样。 她最讨厌酒鬼。 也最害怕失控的男人。 陈潮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在原地僵立了几秒,随后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转身走进了一旁的便利店。 再出来时,他手里没有啤酒,只有一瓶冒着凉气的冰红茶。 他走到酒吧门口的马路牙子上,随地坐了下来。 夜色渐深,这边是酒吧一条街,周围坐着喝酒、抽烟、搂搂抱抱的男男女女越来越多。 陈潮就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捏着那瓶格格不入的冰红茶,仰头灌了最后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并没有酒精的辛辣,只有一股甜腻到令人发呕的糖精味。 真他妈可笑。 他看着手里空了的塑料瓶,手上一用力,把瓶子捏得噼啪作响,咚的一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刚撑着膝盖站起身,一道惨白的闪电突然划破了夜空。 伴随着滚滚雷声,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倾盆而下,瞬间将这座燥热的城市浇了个透心凉。 周围的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纷纷钻进店里躲避。 只有陈潮一个人,逆着匆忙的人流,慢吞吞地走在腾起水雾的街道上。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眉骨、下颌不断流淌,打湿衣襟,浸透后背。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掌心一片潮湿。 早已分不清那究竟是漫天的雨水。 还是他终于没忍住流淌下来的泪水。 -----------------------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虐了,哥最后能解约复学的[咬手绢] 第54章 第54章 地下室里, 空气潮湿而闷热。 陈夏洗完澡,正拿着毛巾擦头发,头顶突然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 震得地板都微微颤动。她下意识偏头, 看向那一扇窄小的透气窗。 窗外暴雨如注,雨水疯狂拍打着玻璃,仿佛要将整个城市淹没。 陈夏擦头发的手一顿,猛地想起陈潮出门时似乎并没有拿伞。她立刻扔下毛巾, 抓起手机,指尖飞快地敲击屏幕:【哥,你有伞吗?要不要我去地铁站接你?】 消息发出去, 却如石沉大海。 她忍不住又追了几条: 【队里的事还没结束吗?】 【大概几点回来呀?】 五分钟, 十分钟,半小时…… 对话框里依旧静悄悄的。 陈夏坐不住了, 她脱掉睡裙, 正准备换衣服出门, 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响。 她紧绷的神经一松, 匆忙又套上睡裙,转过了身:“哥,你怎么不回我……”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站在门口的陈潮, 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透的黑色t恤紧紧贴在身上, 勾勒出他绷紧的肩背, 头发被雨水打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前与鬓角,还在不停往下滴水。 他垂着眼, 睫毛上挂着水珠,眼底是一片死寂的青黑,整个人透着股摇摇欲坠的狼狈,就像是一只在暴雨里迷了路的流浪狗。 “哥?!”陈夏吓了一跳,几步冲过去,“你没看到我发的微信吗?雨这么大,怎么不在地铁站等等我?” 她手忙脚乱地抓过架子上的干毛巾,踮着脚盖在他湿漉漉的脑袋上,轻揉擦拭着。 陈潮木然地站着,像个提线木偶任她摆布。 在毛巾遮挡的缝隙里,他看着眼前的女孩。 她穿着干净柔软的睡裙,身上带着沐浴后的香气,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她是唯一的暖色,也是唯一的亮光。 可他却觉得,自己离她好远。 隔着那五十万的违约金,隔着那七年的卖身契,他好像再也够不着她了。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让他几乎窒息。 “……地铁站没多远,跑两步就到了,折腾你干什么。” 陈潮避开她那双写满探究和担忧的眼睛,抬手抓住了她在自己头上忙碌的手腕,将毛巾扯了下来,语气低沉而僵硬: “不用擦了,身上都是湿的,我直接去冲澡。” 说完,他松开她的手,像是在躲什么似的,径直走进了卫生间。 “……那你水温调热点!多冲一会儿驱驱寒!”陈夏不放心地跟了两步。 “知道了。” 陈潮低低应了一声,头也没回地关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不重,却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陈夏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站了片刻,直到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才缓缓坐回了床边。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陈潮推开卫生间的门,带出一室氤氲的潮气。 他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挂了条短裤,头发擦了个半干,水珠顺着他宽阔却略显颓然的脊背滚落,滑过那些尚未愈合的旧伤。 昏黄的灯光下,他耷拉着眉眼,那种死气沉沉的寂寥感,像是被刚才那场大雨生生浇灭了所有的野性。 看着他这副恹恹的模样,陈夏的心尖像是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哥,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陈潮像被烫到一样,偏头躲开了她的触碰。他随手抓起扔在椅背上的干t恤,动作胡乱地往身上套。 陈夏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蜷,秀眉蹙了起来:“那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潮套衣服的动作一顿。他垂着眼,没有看她,声音低哑得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能有什么事?就是今天训练不顺,被教练骂了一通。” “挨骂?”陈夏愣了下,怀疑看向了他的眼睛,“以前你挨骂从来不当回事。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 “都说了没事。”陈潮出声打断她,终于抬起了头,眼神里翻涌着某种让人看不懂的暗流。 他没再给她追问的机会,长腿一迈便跨到了床边,带着某种近乎粗暴的急切,重重地压向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毫无章程,甚至带着点自毁般的狠戾。陈夏被撞倒在床上,后背擦过微凉的席子,随即被他滚烫的体温悉数覆盖。 屋外的雨势大得要把房顶掀翻,狭窄的地下室里,空调扇发出沉闷的嗡鸣。 陈潮紧紧扣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又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他闭着眼,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盲目地索求着。 没有言语,只有交织在一起、愈发粘稠的呼吸。 在这个充满绝望的夜晚,他像个濒死的信徒,在唯一能抓住的圣地里疯狂地寻求庇护。 感官被无限放大,指尖划过皮肤的战栗,汗水交融时的潮热,还有那隐秘而剧烈的心跳声,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昏暗中,陈夏乌黑的发丝垂落,随着起伏的动作,像海藻一般在他胸口凌乱扫过。 陈潮急促地喘着气,视线却被那一抹晃动的银色流光死死攫住。 那枚银色的月牙项链,正贴着她细腻的肌肤,随着频率剧烈地摇.摆、碰撞。在微弱的灯影下折射出一种近乎圣洁的碎光,晃得陈潮双眼发痛。 那一刻,一种近乎自惭形秽的清醒,毫无预兆地击碎了情.欲的潮汐。 她就像天上的月亮。 干净、耀眼。 本该拥有这世间最清白的爱意和最坦荡的前程。 而他呢? 那一纸沉重的卖身契,已经将他彻底拖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里。 他怎么敢,又怎么能,拉着她一起沉沦? 陈潮的呼吸骤然一乱,原本扣在她腰间、近乎痉挛的手指猛地收紧,继而又颓然地松开。 他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力气,在陈夏迷离的视线下,缓缓地、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哥……怎么了?” 陈夏伏在他胸口,声音还带着欢.愉后的余韵,软绵绵地去吻他的脸颊。可在那枚柔软的唇印落下前,陈潮偏过头躲开了。 他抬起手臂横在眼眶上,遮住了那双因为极度痛苦而泛红的眼,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陈夏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动作,有些怔忪。她以为他只是被今天那个莫须有的挨骂伤了神,垂下眼睫轻声说:“那今晚就先休息吧。” “不是今晚。”陈潮的手臂颤了颤,声音闷在臂弯里,透出一股死寂般的决绝,“我是说,我们以后……还是做回兄妹吧。” 陈夏一怔,整个人如坠冰窟,原本覆在他肩头的指尖瞬间变得僵硬:“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前面微信催得太……” “跟你没关系。”陈潮出声打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显得有些刺耳,才扯出一个蹩脚却冠冕堂皇的理由:“马上要开学了,我训练比赛只会更忙,没时间也没心思去经营一段恋爱,更没法当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再这样下去,你早晚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的!”陈夏急切地喊道,眼眶瞬间红了,“我一开始就想好了,我……” “陈夏。”他再次生硬地截断了她的话,终于移开了手臂,却依然不敢看她的眼,只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的表情冷硬得近乎残忍,“可是我后悔了。” 陈夏彻底愣住了。 片刻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明明是冰凉的触感,却烫得他浑身痉挛。 陈潮用力闭上眼,任由那种灭顶的心疼将自己淹没,语气却依然维持着那副残破的冷静:“你现在还小,圈子太窄了。你对我的感情,可能只是单纯的依赖,我本不该纵容你,把你带偏了路……” “才不是单纯的依赖!”陈夏再也听不下去,她不顾一切地重新贴上去,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声音颤抖,“我就想要你,哥,我只想要你……” “……我说了,我没时间。”陈潮心如刀割,他挣扎着想推开她,手掌抵在她单薄的肩头,却使不出一丁点力气。 “我不要你抽时间陪我恋爱!”陈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卑微与决绝,“我不需要约会,不需要名分,不需要你做一个好男朋友……” 她凑近他,温软的唇颤抖着贴上他的嘴角,小手顺着他紧绷的腹肌向下滑落,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重新握住了他刚刚冷却下去的躁动。 “我只要你陪我继续这样下去……也不可以吗?” 哪怕只是身体的纠缠。 哪怕只是这间地下室里见不得光的慰藉。 只要还能和他在一起,只要不被推开,变成所谓的妹妹,她什么都可以接受。 陈潮呼吸一滞,浑身巨震。 他想拒绝,想狠狠心把她推开,让她清清白白地去过那种明亮的生活。 可看着她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听着她低到尘埃的请求,他的心像是被揉碎了,根本狠不起来。 心疼像海啸一样将他淹没。 他极力克制着,嗓音颤抖地做最后的抵抗:“夏夏你听我说,等你去了大学,见了外面的世界,交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生活,遇见真正喜欢的人,就不会这么想要我了,所以……” “那在我遇见那个人之前呢?” 陈夏打断了他。 她抬起眼,湿漉漉的睫毛粘连在一起,眼尾洇着一抹艳丽的红。她像是只被遗弃的小猫,小心翼翼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眼神可怜又无助:“你能继续这样陪我吗?” 理智的最后一块砖瓦,轰然倒塌。 陈潮看着她,眼眶通红。他颤抖着伸出手,最终还是带着无可奈何,将她狠狠地揽进怀里。 “……好。” ----------------------- 作者有话说:[咬手绢][咬手绢][咬手绢] 第55章 第55章 九月初, 北城的秋老虎依旧凶猛。 京大的校门口车水马龙,到处都是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新生和满脸骄傲的家长。 在一片喧嚣中,陈潮沉默地拖着行李箱走在林荫道上。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 深色的休闲裤勾勒出长而有力的双腿。 他敛去了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黑发顺从地垂在额前,一路上引得不少女生频频侧目,像极了校园里那些受人追捧的、清爽挺拔的学长。 陈夏的宿舍在三楼,没有电梯。但行李箱的那点重量对陈潮来说不算什么, 他单手拎着箱子,气都不喘地上了楼。 进寝室时,其余三个舍友还没来, 空气里只有陈旧的木质味和淡淡的浮尘。 陈夏打开行李箱, 蹲在地上开始往自己分到的衣柜和书桌里塞东西。 陈潮也没闲着,直接脱了鞋, 拿着湿抹布, 爬到了她头顶上的床。 在把床板里里外外擦了三遍, 直到没有一丝灰尘后, 他才熟练地铺好褥子,套好被罩,掖平了每一个边角。 陈夏收拾完,仰头看了看他忙碌的宽阔背影, 恍惚间觉得,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仿佛只是一场梦, 眼前这个为她操持一切的哥哥才是真实的。 就在她怔然出神时, 宿舍门被人从外面风风火火地一把推开,伴随着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嘈杂声,一个爽朗的女声闯了进来: “哎呀累死我了!哈喽哈喽,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到的。” 陈夏吓了一跳,回头看去。 门口站着个短发女生,打扮时髦,浑身透着股自来熟的劲儿。她把沉重的箱子往墙边一靠,胡乱抹了把汗,便冲陈夏扬起个笑脸:“周静,二号床,你是?” “陈夏,一号床。” “哦哦,那咱俩以后就是对床了!”周静说着,下意识看向了1号床铺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陈潮正好挂完蚊帐,直起腰,单手撑着护栏,居高临下地看了过来。 周静的眼睛瞬间直了。 “我去……好帅。” 她下意识低呼了一声,随即眼神暧昧地在陈夏和陈潮之间来回打转,嘴角扬起一抹八卦的笑: “这也太贴心了吧,连床都给铺好了?他应该是你的男朋……” “她哥。” 陈潮从梯子上轻巧地跳了下来,落地无声。他站在陈夏身侧,语气平淡且自然地接过了话茬,甚至都没给那句暧昧的猜测落地的机会:“我是她哥。” 简单几个字,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空气中刚刚浮起的那点粉红泡泡。 陈夏的心凉了半截。 她看着陈潮那张坦荡得没有任何异样的侧脸,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啊?亲哥啊?”周静愣了愣,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抱歉,看你俩长得一点都不像,我还以为是你男朋友呢……” “没事,周围人经常看不出。”陈夏很快掩饰好眼底的情绪,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乖巧笑容,附和道,“他确实是我哥,来送我上学的。” “真好,有哥哥真幸福。”周静感叹着,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陈潮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完全没在意刚才的小插曲:“蚊帐给你挂好了,还缺什么?” “不缺了。” 陈夏看着焕然一新的床铺,心里却空荡荡的。她看了一眼时间,充满希冀地开口:“哥,忙了一上午了,我们去吃个饭吧?听说京大的食堂还挺好……” “不了。” 陈潮没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避开了她期待的眼神,语气变得匆忙起来:“队里发消息催了,下午还有个加强训练,我得赶紧回去。” 陈夏眼里的光暗了暗,抿了抿唇,虽然失落,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哦……那正事要紧。” 她抓起钥匙,快步跟上去:“我送你到楼下。” 陈潮脚步一顿,回过了头。 走廊里人来人往,充斥着新生们兴奋的交谈声,谈论着社团、选课和迎新晚会。陈潮站在那道光影交界处,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看着眼前的陈夏。 她穿着白裙子,站在光里,整个人透着一种被象牙塔过滤过的、不染尘埃的干净。 这里才是属于她的世界。 “别送了。”陈潮喉结艰涩地上下滚了滚,像是要把满腔的苦涩生生咽下去。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她,嗓音低哑而平板,“照顾好自己,没钱了跟我说。走了。” “哥……”陈夏下意识伸手,想去拽他的衣角。 但他已经迈开长腿,背影决绝得近乎仓皇地离开了。 - 京华大学的食堂比凛城一中的要大上好几倍,窗口琳琅满目,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 正值饭点,人声鼎沸。 陈夏机械地跟着周静排队、刷卡。周静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端着餐盘刚坐下,那双透着八卦劲儿的眼睛就又亮了起来。 “哎,陈夏,”周静往嘴里塞了口红烧肉,含糊不清地切入正题,“你哥真的好帅啊……也是我们学校的吗?还是已经工作了?” “不是,他北体大的,刚大三。”陈夏垂着眼,用筷子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北体大?那是体育生吗?” “嗯,他练拳击的。” “我靠,感觉更帅了。”周静感叹了一声,又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透着股女生间心照不宣的试探,“那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陈夏拨弄米饭的动作顿住了。 女朋友。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刺,扎在了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她握紧筷子,沉默了两秒。 一种隐秘的、阴暗的占有欲瞬间占了上风。 “有的。” 她抬起头,面不改色地撒了一个谎,甚至为了逼真,还补充了一句,“谈了好久了,感情挺好的。” “啊!好可惜。”周静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来,一脸遗憾道,“果然帅哥都是名草有主的,我还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呢……那他女朋友也是北体大的吗?长得漂不漂亮?” “……好像是吧。”陈夏避开了周静的视线,声音很轻,透着股不想多谈的冷淡,“我也没见过,应该挺漂亮的。” “那是肯定了,帅哥都配美女。” 周静叹了口气,也没再多问,转头开始吐槽食堂的红烧肉太肥。 话题终于终结。 陈夏松了一口气,可塞进嘴里的饭菜,却怎么吃都是一股酸涩的味道。 - 比起高中的沉闷,大学生活斑斓多彩,各类社团和学生会的招新热火朝天,但陈夏没心思凑热闹,她只想再在学校附近找份兼职,减轻陈潮的负担。 然而,电话那头,陈潮的语气硬得像冰,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不准找兼职。”他的嗓音低哑,隔着电流都能听出那种压抑的暴躁,“队里津贴涨了,我有钱,供你上个大学绰绰有余,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学校里念书。” “可是……”陈夏还想反驳,却被他直接打断,“没有可是。你要是不听话,之前答应你的事全部作废。” 这句近乎威胁的最后通牒,成了锁住陈夏的枷锁。她太怕和他之间残存的那点超出兄妹的关系彻底断掉,只能妥协,最后选择加入了学生会的文艺部。 文艺部的工作节奏极快,迎新晚会的筹备迫在眉睫,每个人都被拉成了绷紧的弦。周五晚上的动员会开到了深夜,散会时,教学楼走廊里的人影稀稀拉拉。 “陈夏。”一道清朗的声音叫住了她,“这周末有空吗?新上了部口碑不错的电影,一起去放松一下?” 是贺闻洲。 自从开学后,他虽然没和她表白过,但想追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下课会等她一起去食堂,选课会刻意和她同一节,连文艺部这种事,也跟着她一起报了名。 周静她们羡慕得不行,说她才刚入学就有这么优质的帅哥追,可陈夏却只觉得有点烦。 当初在奶茶店,她刻意没拒绝他的靠近,只是为了刺激陈潮。 后来和陈潮在一起后,她就没怎么再回过他的消息。 可没想到开学之后,他反而比暑假时更热情了。 陈夏抿了下唇,只能继续用冷淡的方式往回推:“没空,我得回家和我哥吃饭。” 贺闻洲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笑意里带着点调侃的酸意:“你和你哥感情真好啊,每个周末都要一起吃饭。” 陈夏垂下眼睫,借着调整背包的动作,掩住了眼底那抹漫上来的心虚。 “你和你妹妹关系不也挺好的吗?”她试图把话题往安全区引,语气故作轻松,“暑假那会儿,我看你天天雷打不动地来帮她买奶茶。” “哪有那么好。”贺闻洲单手插兜,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一开始纯粹是被她磨得没办法。不过后来嘛……” 他微微侧头,目光锁住陈夏的侧脸,话说得坦荡又撩人:“是因为你在那,我才去得那么勤。” 陈夏呼吸一滞。这种直球打得她措手不及,更让她觉得心虚。 空气中流淌着尴尬的沉默。 陈夏攥紧了书包带子,生硬地打断了这暧昧的氛围:“宿舍快关门了,我先走了。 “我送你吧。”贺闻洲跟着迈开了长腿。 “不用。”陈夏脚步未停,甚至走得更快了,“男生宿舍在反方向,太远了,你会赶不及门禁的。” 说完,她根本没给贺闻洲坚持的机会,头也不回地下了楼,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 出了校门,她并没有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返,而是一路小跑着冲进夜色,赶在闸门关闭的前一刻,挤上了回家的末班地铁。 推开地下室那扇陈旧的防盗门时,时钟刚好指向十一点半。 屋内亮着昏黄的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刚洗完澡的潮湿水汽,还混合着廉价沐浴露的清香。 陈潮也像是刚回来不久,正赤着精壮的上身,套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毛巾胡乱揉搓着滴水的头发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暖黄的灯影打在他宽阔的脊背上,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肌肉轮廓滑落,透着股呼之欲出的燥热。 看到陈夏进门,他手上的动作滞了瞬,眉头微不可察地挑起:“怎么提前回来了?今晚你们部门不是要开会?” 陈夏换好鞋,把书包和手机放在了床边,也没看他,垂着眼帘轻声说道:“开完会正好碰到了贺闻洲,就多聊了会儿。”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聊完太晚了,赶不上宿舍宵禁,就干脆回来了。” 陈潮擦头发的手猛地滞住了。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 贺闻洲、和他聊天、错过宵禁。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刺耳。 他垂下眼皮,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握着毛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几秒种后,他重新动了起来,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说完,他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转身去倒水,连一句多余的“聊什么了”都没问。 陈夏看着他那个毫无波动的背影,心里那一丝隐秘的期待瞬间落空,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我去洗澡。” 她赌气似的抿了抿唇,不想再看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抓起换洗衣物,径直走进了卫生间。 “砰。” 门关上了。 陈潮端着水杯的手紧了紧,直到听见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他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有些烦躁地坐回了床边。 他已经决心把她推向对岸,可真真切切听到她和别的男生走得那么近,那股自卑与嫉妒交织的酸水还是瞬间充满了胸腔。 缺氧的窒息感让他把手里的毛巾狠狠揉成一团,正想丢远点发泄一下,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床头柜上突然亮起的手机屏幕。 嗡的一声,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那是陈夏的手机,他本不该看,但那发信人的名字就像是有魔力一样,直直地钻进了他的眼睛里。 发信人的备注只有两个字:【闻洲】 没有姓氏,也没有头衔。 就是那样简单、亲昵、仿佛叫了千百遍的闻洲。 陈潮感觉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闷痛得厉害。 他死死盯着那个备注,胸口那种憋闷感瞬间翻倍,像是有团火在烧,却又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闻洲。 叫得可真亲热的。 她甚至都没在微信里给他改过任何特殊的备注,连个“哥”字都吝啬打上去。可对那个只认识了两个多月的男生,却能这么自然地去掉姓氏。 陈潮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动,一种阴暗的、扭曲的冲动让他极度想要伸手过去,拿走那部手机,翻开他们的对话,删掉那个碍眼的名字,甚至直接拉黑那个人。 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卫生间的水声还在响,像是隔着一层雾。 最终,陈潮闭了闭眼,缓慢收回了手。 他现在只是她的哥哥。 最多还是她见不得光的枕边人。 他有什么资格去吃这个醋。 陈潮咬着后槽牙,翻身倒在床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进去,背对着那部还在闪烁的手机。 眼不见,心不烦。 可那个刺眼的备注,却像个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卫生间的水声止住,门轴发出酸涩的嘎吱声。 陈夏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发梢末端还缀着细碎的水珠,洇湿了领口那一小片布料。 陈潮依然维持着那个背对她的姿势,整个人沉在黑暗里,像是一块冷硬的生铁。可当陈夏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再次刺破黑暗时,他还是没忍住,隔着模糊的光影悄悄斜过眼去。 由于刚洗过热水澡,陈夏的脸颊透着股红晕,长睫微垂,盯着屏幕时,嘴角似乎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但在陈潮眼里却明晃晃得扎眼。 他死死盯着那抹弧度,心脏像是被一只粗砺的大手狠狠攥住,反复揉搓。 陈夏回完消息,随手将手机扣在枕边。她爬上床,温软的身体带着沐浴后的潮气贴了上来,像是寻求某种慰藉般,凑上前去吻陈潮的侧脸。 陈潮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一偏头,躲开了那个吻。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卫生间里残余的滴水声。 “还要继续吗?”陈潮嗓音闷在枕头里,透着股浓重的戾气和自嘲,“既然你都有了能聊到错过宵禁的人,还回来找我干什么。” ----------------------- 作者有话说:哥的醋味快溢出屏幕了[咬手绢] 第56章 第56章 陈夏动作微微僵了下, 空气里那股粘稠的戾气压得她心脏生疼。片刻后,她才缓缓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里浸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只是在追我, 我也还没摸清楚, 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所以……” 她伸出手,带着沐浴后尚未干透的潮意,轻轻抚上了他紧绷的脊梁。 少年的背部轮廓紧致、结实,那些因常年训练而隆起的肌肉块, 此刻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颤抖。 陈夏没有缩手,她的指腹顺着那凸起的脊柱骨节,一节节向下摹画, 像是在安抚一头炸毛的野兽, 试图用这点温软去抚平他骨子里透出的躁动。 陈潮的背脊在那点微小的触碰下猛地绷到极致,像是某种濒临崩断的平衡被瞬间击碎。他忽然一个翻身坐起, 带着股困兽突围的狠劲, 直接将她掀翻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床上, 蛮横地压在了身下。 阴影覆落, 空气稀薄。他双手死死撑在她耳侧,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喷洒着滚烫的怒意。 “那你什么时候能搞清楚?!”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漆黑的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像是一把即将燃尽、只剩灰烬与余热的野火。 陈夏陷在柔软而微潮的被褥里,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开, 衬得那张脸白皙得近乎透明, 像朵开在暗夜里的花。 她没有躲,只是那样清凌凌地望着他,眼底写满了无辜, 却又像是一场无声的、最致命的勾引。 “不知道……” 她红唇微启,声音软软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化在水里的棉花,湿漉漉地勾着他的心火: “这种事,谁能说得准呢?” 这一句轻飘飘的回答,意味着这种折磨将是无限期的凌迟。 陈潮心底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坍塌。 他此刻是真的后悔了。 后悔答应她继续这种见不得光的纠缠,后悔放任自己的欲望让兄妹二字变了质。 可看到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所有反悔的话都像是被封死在了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操。” 陈潮低声骂了句,猛地低下头,带着宣泄般的疯狂和绝望,重重地封住了她的唇。 他不再像往日那般隐忍克制,大手凶狠地扣住她的后颈,强迫她承接自己所有阴暗的、扭曲的、无处安放的情绪。 这一场欢.愉再也没了温存,只剩下破碎的呼吸和肢体撞击出的沉闷声响。 窗外的月光透不进这深埋地下的暗室,唯有她胸前那枚银色的月牙项链,在剧烈的起伏中无声地晃动,折射出一道道冰冷又狼狈的碎光。 - 往后几个周末,陈潮再也没在地下室露过面。 不知道集训是不是真的忙到了那个份上,还是他在刻意用忙碌给两人之间那份见不得光的温存下一场漫长的逐客令。 每当陈夏满心欢喜地从学校回到地下室时,迎接她的只有一室沉闷、发了霉的冷清。 陈潮像是突然从她的生活里蒸发了,只在床头留下一点凌乱的褶皱,证明他还是有回来住过。 陈夏坐在空荡荡的床沿,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在黑暗里跳动:【哥,这周又要集训吗?】 过了半小时,那边才回过来简短的一行字,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匆忙:【嗯,马上要打比赛了,队里封闭管理,回不去】 陈夏抿了抿唇,缓慢放下了手机。 她已经一个月没见到他了。 尽管他依然准时回消息、转生活费,并没有真正消失。 可那种抓不住的虚无感,让她迫切地想要确认他的存在。 于是,她选了个他绝对料想不到的时间—— 在主持完京大迎新晚会的周四晚上,一声不响地推开了地下室的门。 也终于,久违地撞见了他。 缠绵过后的余热尚未散尽,空气里粘稠的欲望还混着经久不散的红花油味。陈夏翻了个身,看向了陈潮黑漆漆的后脑勺。 “哥。”她轻声唤他,嗓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你不是最近都在封闭集训么?怎么今天反而在家?” 陈潮的背脊猛地僵了一瞬,黑暗中,他的喉结费力地滑动了一下,半晌才闷声开口:“周六就要比赛了,队里放一天假,让我们休息调整状态。” “哦。”陈夏语调软软的,却带着一股执拗,“那……我可以去看你的比赛吗?” 陈潮呼吸一紧。 去看他比赛? 看什么? 看他在那乌烟瘴气、充满了赌徒叫骂声的地方,像条野狗一样跟人肉搏吗? 看他为了几千块钱被人打得浑身都是伤吗? 绝不可能。 “不能。”他没有回头,语气生硬得像生了锈的铁,“这是内部选拔赛,没票,外人进不来。” 谎言张口就来,却又不得不撒。 自从知道自己回不去学校后,他就不再计较接的拳赛合不合规、见不见得光了。既然已经烂在了泥潭里,他不如就在这里把骨头渣子都榨干,多换点钱。 给她攒够未来的嫁妆,也给自己攒点解约后的本钱。 他想好了,等她不再需要他托举的时候,他就回凛城去。 当个拳击教练也好,继续送快递也罢,总归能活下去。 只要他的月亮能稳稳当当地挂在天上,他干什么都行。 “那下次呢?下次再有公开的比赛,能不能给我留一张票?”她还是不肯放过他,依依不饶地追问。 陈潮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只能用那种大家长式的语气将她推远:“有什么好看的?一群大老爷们儿流汗流血的,而且你很闲吗?不用写作业?不用背法律条文?” “大学不像高中那么忙,我有时间的。”陈夏抿了抿唇,委屈嘟囔,“而且我还从来没看过你打比赛……” 闻言,陈潮眼眶突兀地热了一下,心口酸胀得像被人活生生豁开了一个口。 他曾经也幻想过那一天的。 幻想她坐在观众席的最前排,看他身披国旗,看他在万人欢呼中站上最高领奖台。 可那条通往荣光的路,早就断在了那张他亲手签下的卖身契里。 “操。”他在黑暗中低低骂了一句,攥紧了拳头。 “就看一次,也不行吗?” 她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带着钩子,钩得陈潮心肺都跟着疼。 怕再僵持下去她真会看出什么端倪,他闭上眼,终于带了点自暴自弃的妥协,嗓音粗涩道:“行……等有机会的。回头给你弄张票。” 闻言,陈夏原本空落落的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丁点温热的棉絮,虽不厚实,却总算踏实了点。 - 本以为这张比赛的门票要等上很久,没想到才过了半个月,陈潮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c:【这周六,北体大有个校际拳击邀请赛,我会上场】 c:【你要几张票?可以带朋友一起来看】 看着“带朋友”那三个字,陈夏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他这是摆明了不想单独和她碰面。 他还是在刻意躲她。 陈夏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却还是识趣地叫上了周静。 周静一听说能去北体大看帅哥打拳,兴奋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周六那天,北城的阳光直白而刺眼。两人挤在闷热的地铁里一路向北,抵达北体大的体育馆时,陈潮已经在门口遮阳伞下的阴影处等着了。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校队运动服,领口拉链严丝合缝地拉到喉结最高处,双手插兜,挺拔得像棵冷冽的白杨。 “哥!”陈夏快步走了过去。 陈潮看了一眼她,又礼貌地冲周静点了点头,就把两张内场票递给了她们:“进去吧,就在第二排。我得去后台准备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转身就走,步履匆匆,似乎真的很忙。 “哦……”陈夏攥着门票,心情复杂地望了眼他的背影,才佯装平静地和周静进了体育馆。 体育馆里人声鼎沸,热浪滚滚。 虽然只是校际邀请赛,但因为有几个颇有名气的选手参赛,观众席几乎爆满。那种荷尔蒙爆棚的氛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陈夏和周静找到位置,刚坐下,身边就有人递过来两瓶矿泉水。 “喝水喝水,妹妹们好啊。” 陈夏转头,是一个穿着运动服、皮肤黝黑的男生,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还没等她想起来,男生已经自报家门了:“我是王博啊!你哥的室友!咱俩以前在他视频里见过的,记得不?” 陈夏这才想起,他是那个在宿舍里大嗓门的男生。 “我记得,博哥好。”陈夏礼貌地笑了笑。 王博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为了撑起这场戏,陈潮快把骨头缝里的那点尊严都掏空了。他不光要把这场比赛的奖金一分不留地贴进社团经费里,还得冒着随时被熟人撞破的风险,回到学校,演一出前程似锦的假象。 而他这个前室友,也被抓来当岗哨,以防被她发现任何的破绽。 “快看快看!那是你哥吗?” 周静突然激动地抓住了陈夏的胳膊。 场馆的灯光骤然变暗,几束聚光灯打在擂台上。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陈潮翻过围绳,跳上了擂台。 他脱掉了运动服,只穿着蓝色的拳击背心和短裤。聚光灯下,他那一身精悍的肌肉线条流畅分明,上面覆盖着一层薄汗,显得极具爆发力。眉骨上的那道断痕,让他那张英俊的脸多了一份令人胆寒的野性。 这一刻的他,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比赛开始。 “当!” 铃声一响,陈潮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陈夏从未见过的眼神。 冷酷、专注、充满了捕猎者的凶狠。 对手是另一所体院的王牌,技术扎实。但在陈潮面前,却显得有些稚嫩。 因为陈潮这一年多来,打的是真正的烂仗。 在地下拳台那种没有规则、只求生存的环境里,他练就的不是得分技巧,而是一击必杀的本能。 侧闪、摇臂、迎击。 他的动作快得甚至带出了残影。对手的一记摆拳挥空,陈潮没有后退,反而欺身而上,一记凶狠的勾拳精准地击中对方的腹部。 “砰!” 沉闷的肢体撞击声,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全场观众沸腾了,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周静在旁边喊得嗓子都哑了:“太帅了!夏夏你哥太帅了!” 陈夏坐在喧闹的人潮中心,双手紧紧攥着矿泉水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擂台上的少年。 看着他挥拳,看着他闪躲,看着他像个王者一样掌控着比赛的节奏。 这就是他的世界吗? 光芒万丈,热血沸腾。 第三回 合。 第三回 合。 陈潮抓住一个破绽,一记势大力沉的后手直拳,直接轰在对手的下巴上。 那个在他面前显得有些笨拙的对手,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裁判举起陈潮的手臂,宣布胜利。 在那一瞬间的鼎沸人声中,陈潮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穿过层层人群和刺眼的灯光,精准地落在了第二排的那个位置上。 他看到了陈夏。 少女正紧紧抓着前排的栏杆,半个身子都要探出来。 四周昏暗嘈杂,唯独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像是盛满了整条银河的碎星,随着激动的呼吸而熠熠生辉。 她脸颊绯红,眼底不仅有赢了比赛的喜悦,还有一种毫无保留的、滚烫的崇拜与骄傲。 陈潮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仿佛被针扎透了。 那是他不配拥有的目光。 她以为他在追逐梦想,其实他只是在泥潭里搏杀。 巨大的心虚压得他喉结艰涩滚动,连个勉强的嘴角都牵不起来,便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狼狈又匆忙地挪开了视线。 察觉到他又一次生硬避开了她的注视,甚至连一个表情都吝啬给予,陈夏抓着栏杆的手僵住了。 那种被冷处理的刺痛感,让她眼底的热意迅速冷却,那颗昂扬跳动的心,也随之坠入谷底。 他果然还是不够喜欢她吧。 所以才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谈情说爱,也不想容忍身边多一个人管着他、牵绊着他。 也许在他心里,她始终只是个必须要背负和照顾的责任,而不是那个能让他心动、让他想要主动靠近的对象。 陈夏抿紧了唇,看着台上那个仿佛离她很远很远的背影。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靠着这份多年累积下来的、单薄的兄妹情分,在他身边赖多久。 但在被彻底推开之前。 她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自己楔进他的生命里,让他永远无法再割舍。 ----------------------- 作者有话说:[咬手绢][咬手绢][咬手绢] 第57章 第57章 周末回到地下室, 依旧是一室的清冷。 陈夏没再发消息问他的行踪,只是沉默地去超市拎回大包的食材,把空了大半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又把这狭窄的屋子彻底清扫了一遍。 最后, 她把那床带着他冷硬气息的被单换下,铺上干净整洁的新床单,像是某种无声又徒劳的经营。 临走前,她整理好书包, 在昏暗的灯光下站了片刻,随即面无表情地将学生卡从夹层里抽出来,随手弃在了床边。 果然到了晚上, 陈夏揣在兜里的手机震了震。 c:【学生卡落家里了?】 c:【[图片]】 屏幕上, 那张卡孤零零地躺在光秃秃的柜面上。陈夏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嘴角泛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轻轻敲着屏幕, 从容回道:【啊……可能是掏手机的时候带出来了】 c:【多大的人了, 还这么丢三落四】 夏夏:【委屈巴巴小猫头.jpg】 夏夏:【那我这就回去拿吧】 c:【现在回来?你哪里还赶得及宿舍宵禁】 夏夏:【没事, 反正明早没课, 我回去住一晚也行】 屏幕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像是在进行着某种艰难的抉择。半晌后才跳出他的回复:【算了,别折腾,我现在给你送去】 陈夏心口微微一沉, 又不甘心地追了一句:【可你都训练一天了,肯定很累了, 还是我回去吧……】 c:【少废话。我现在就出门, 等下到了微信你】 看着那条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回复,陈夏眸底那点跳动的小火苗一点点寂灭下去。她蜷了蜷手指,回复依然乖顺得过分。 夏夏:【好吧, 谢谢哥】 夏夏:【你到了来西门吧,离我宿舍更近】 陈夏放下手机,没等他的微信,便估算着时间,先一步等在了京大西门。 西门外是一条梧桐掩映的旧道,初冬的北风乍起,枯叶被卷得满地乱窜,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萧瑟。 她没穿那臃肿的羽绒服,只套了件料子不厚的大衣,呢子裙下的腿被冻得生紧,呵出的团团白气刚一出口,便被凛冽的寒风吹散。 寒气快要浸透骨缝时,远处地铁口终于现出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陈潮裹着漆黑的长款羽绒服,路灯掠过他眉骨那道断疤,愈发显得桀骜凌厉。他步子迈得极快,皮靴扣在霜冻的地面上,笃笃的闷响在夜色里节奏分明。 他一抬眼,便瞧见路灯下那个单薄发抖的小影子,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他大步走到她面,语气依旧又硬又冲,带着那股子遮掩不住的暴躁和心疼:“不是让你等我微信再下来吗,大冷天的,你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刚出来。”陈夏仰起脸,鼻尖已经冻得微微发红,声音还带着颤,却冲他露出一抹乖巧却讨好的笑。 “说瞎话不打草稿,脸都冻红了。”陈潮嗤了一声,眼里那点虚张声势的火气在看到她楚楚可怜的眼神后,瞬间熄了,剩下的是一股揪心的燥。 他没再训她,而是哑着嗓子说了句:“过来。” 陈夏乖顺地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到他的胸口。 陈潮没说话,直接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灰色围巾,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还有点蛮横地缠绕在了她细瘦的脖颈上。 围巾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皂香,还有独属于他皮肤的燥热。陈夏微微低头,把半张脸都埋进柔软的绒毛里,感受着那股让她安心的温度。 “以后少这么虎,大冬天的穿什么裙子?等冻感冒了有的你受得。”陈潮一边系着围巾结,一边低头叮嘱,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轻颤的睫毛上。 因为靠得极近,陈潮鼻息间全是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那股被他强行压抑的野火,在这一刻死灰复燃。 他赶忙松开手,正准备拉远距离,陈夏忽然抓住他的袖口,踮起脚尖,在他干涩的唇上,飞快吻了下。 “……” 陈潮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击中,脊背瞬间僵住。 他的手指还维持着抓围巾的姿势,悬在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一秒,两秒。 陈夏慢慢退回原位,仰着那张被路灯映得半明半暗的小脸,眼底氤氲着湿漉漉的水雾,声音轻软得像梦呓: “哥,我想你了。” 陈潮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漆黑的瞳孔里涌着令人生畏的暗色与挣扎,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才生生压下那股想要扣住她的后脑、将这个吻变本加厉夺回来的暴戾冲动。 “你的集训还没结束吗?”陈夏像是没看见他的挣扎,又往前凑了一小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什么时候周末才会在家?” 陈潮沉默了片刻,错开视线,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砂砾:“队里还没定,后面的比赛多得是。” 他仓促地退后一步,脸色在那道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晦暗:“还有,现在入冬了。地下室没暖气,冷得跟冰窖一样,根本不适合居住。”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属于明亮世界的女孩,语气里透着股死寂般的决绝:“以后周末,你也待在学校,别再回来住了。” 说完,他没给陈夏任何反驳的机会,猛地转身。 黑色的衣摆在寒风中决绝地扬起,他重新走向那个散发着冷光的地铁口,背影挺拔却孤寂,很快就消失在了幽深的阶梯尽头。 陈夏站在原地,指尖隔着围巾,轻轻摸了摸刚才碰过他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刺感。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又一点点变得执着而清醒。 - 没过两天,北城迎来了冬天的头场雪,气温陡降。 凛冽的西北风顺着地下室那扇窄小的换气窗往里灌,吹得屋内仅剩的一点人气都散了个干净。 陈潮单肩挎着运动包,拖着酸痛的身子回来,走到门口时,步子猛地顿住了。 昏暗的感应灯下,一个硕大的长方形纸箱像个沉默的入侵者,死死堵在门边。 以为是谁家的快递送错了,他皱起眉,正想抬脚将这碍事的玩意儿踢开,视线扫过快递单上的名字,动作生生僵住了。 是他的名字和电话没错。 陈潮愣了愣,只能俯身将那沉甸甸的箱子拖进屋。 他直接用钥匙划开封箱胶带,掀开纸板,一台乳白色的立式电热暖气片静静地露了出来。机身线条流畅、干净漂亮,在这间墙皮斑驳、弥漫着霉味的破屋子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陈潮盯着它看了半晌,一股酸胀感混合着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抓起手机,点开陈夏的头像:【电暖气是你买的?】 夏夏:【嗯】 c:【你买这玩意儿干什么! 】 夏夏:【你不说地下室太冷了,没法住人】 c:【我不是让你周末住校了吗?】 夏夏:【可还有一个月就寒假了,我总得回去住吧?】 c:【那也不用你这么早买!到时候我会准备的!】 夏夏:【早买晚买,有什么区别?】 陈潮噎住了,手指死死攥着手机。 他总不能直白地说,他就是不想她这么早回来住。 虽然两人不再是恋人,但依然是兄妹。 他没法真的狠下心,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推开。 最终,他只能憋屈地打字:【多少钱,我转你】 夏夏:【没多少,你平时给我的生活费足够买了】 c:【少废话,截图发我】 然而她再也没有回复。 陈潮低骂了一声,只能自己去查了查,把钱转给了她。 随后他烦躁地将手机扔向床铺,拽起毛巾进了浴室。 冲完凉出来,湿气被寒风一吹,像针一样往骨缝里钻。陈潮赤着上半身,看着那台乳白色的电暖气,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认命般地俯身插上了电源。 “滴——” 橘红色的光晕从发热管里幽幽透出,像深渊里燃起的一簇暗火。 没过多久,空气里的湿冷被一点点逼退,长年累月缠绕在身边的陈旧霉味被烘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近乎躁动的暖。 陈潮套上卫衣,坐在一片橘影里,感受着皮肤上泛起的温热。那热度顺着血液一路涌进心脏,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满是伤痕与粗茧的手,心底的难堪几乎要漫出来。 他明明想把她推开,想让她飞向那种明亮、干净、与他无关的远方。 可她却偏偏像一条坚韧的藤蔓,哪怕被他冷着、赶着,也要在那冷硬的冰窖里,为他生出一丝让人贪恋的温暖。 - 有了电暖气,陈潮也没了赶她住校的正当理由,陈夏照旧每个周末都会回地下室住。 而陈潮,不知是集训终于告一段落,还是在她无声的坚持下终于缴械投降,至少也在周末时露了面。 狭小的屋里,暖气片吐着橘色的光,空气里沉积的霉味被烘得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焦灼且让人嗓子发紧的热意。 趁着陈夏去洗澡,陈潮坐在床边,拧开红花油试图处理身上的伤。然而刚抹了两处,卫生间的门吱嘎一声推开了。 “哥,沐浴液没了……”陈夏探出半个湿漉漉的脑袋,本想让他帮忙拿外面洗衣用的香皂凑合一下,却在看清他的瞬间僵住了。 虽然受伤对他来说向来是家常便饭。可比起暑假时零零星星的浅青,此刻的他,明显伤得重得多。 侧腰横着一道尚未结痂的红痕,皮肉翻卷,右肩胛下方更是大片深紫近黑的淤积,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而狼狈。 “哥,”陈夏攥着门把,声音发颤,“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陈潮脊背一僵,迅速扯过卫衣扣过头顶,将那满身破败遮得严严实实。他转过头,眉骨处那道断痕微微跳动,语气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懒散:“能怎么回事,练狠了呗。” 他胡乱抓了一把揉乱的短发,避开陈夏直勾勾的视线:“明年是欧洲赛,队里搞末位淘汰,最近训练强度加了一倍不止。对抗实战的时候谁也顾不上留手,挂点彩正常。” “欧洲赛?”陈夏盯着他卫衣下摆露出的那一截紧绷、却布满淤青的肌肉,声线细碎地抖着,“国家队的训练……会伤成这样?” “你不懂,那是专业组的强度。”陈潮霍然起身,拼命压下眼底的心虚,匆匆抓起一旁的外套,“我去买沐浴露,你赶紧关门,别冻着。” 说罢,他逃也似地跨出地下室,震得那扇破旧的防盗门哐当一声巨响。 只余下一室呛人的红花油味。 ----------------------- 作者有话说:妹很快就要发现哥的秘密了[可怜]评论红包掉落,周末愉快~ 第58章 第58章 虽然陈潮背上那些深紫发黑的淤青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实战对抗, 但紧接而来的期末周,让陈夏也没工夫去他学校里探个究竟。 更何况,他对她的疑问十分抵触。只要她的视线在他伤处多停留半秒, 或者语气里带出一丁点想要深究的苗头, 陈潮身上的戾气就会瞬间炸开。 他会粗暴地扯过衣服盖住伤口,眉头拧成死结,语气冷硬道:“都说了是训练弄的,你有完没完?嫌法条背得不够多是吧?” 那种不耐烦是如此直白且带刺, 生生把她未出口的疑虑全部堵在嗓子眼里。 她太怕惹他厌烦,太怕两人之间这层好不容易维系住的虚假太平,会因为她的多嘴而彻底崩塌。 只要他还肯在每个周末回到这间地下室, 还肯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 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归属,她就觉得已经足够了。 在这近乎病态的拉扯里, 寒假来临了。 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在严冬里渗出一种近乎腐败的阴冷, 即便电暖气彻夜不熄, 那点稀薄的热量也很快会被冰冷的墙皮吞噬。 随着春节将近, 周遭租户悉数返乡,整栋楼的地下变得像是一座死寂的深坑。 更糟的是,这段日子撞上了两人父母的忌日,那是横亘在他们骨血里、每年都会准时发作的一场旧疾。 看着陈夏在棉被里缩成一团的单薄身影, 陈潮最终决定不在这鬼地方过年。两人拎着简单的行李,搭上火车, 一路北上回了凛城。 老旧的重工业城市, 空气里依旧飘着股洗不掉的煤烟味和铁锈气息。怕触景生情,他们在远离物流站的市区找了间可以做饭的民宿。 凛城的冬日虽然更冷,但这里的民宿价格低廉, 且有着北城地下室无法企及的奢侈——充足的供暖。 滚烫的暖气片在室内散发出干燥而踏实的热度,窗户虽然也不大,但起码不再是窄小的通风口。 陈夏站在窗前,看外面灰扑扑的街道被积雪覆盖,路灯在冰冷的新年夜里投下橘调的暖光。那是寒夜里唯一一点带有温度的亮色,却也映得玻璃上的倒影愈发单薄。 “看什么呢?”陈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声线低哑,“饿不饿?” 陈夏回过头,还没说话,陈潮就从衣架上扯下外套,丢到她怀里:“走,带你出去吃,找个像样的馆子。” 陈夏抱着厚重的羽绒服,手指攥紧了衣料。她想到这一路回来的车票,想到北城那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心里下意识地开始盘算。 “哥,这大过年的,外面餐馆肯定涨价。”她抬起眼,试探着商量,“要不去楼下那个超市买点肉和菜,回来民宿自己做吧?” 陈潮正低头拉着拉链,闻言动作一顿,掀起眼皮看她:“不用。我现在手头宽裕得很,用不着你替我省这点钱。年三十再自己做。” “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穿衣服。”他干脆利落地打断她,语气里又添了几分不耐。 陈夏只好把话咽回去,乖乖套上外套,跟着他进了街角那家烧烤店。 炭火在铁炉里劈啪作响,孜然与肉香在油烟里横冲直撞。那是凛城特有的市井气,粗粝却踏实。 饭后两人又顺道去了趟超市,拎回了红火的年货,民宿里那些冷冰冰的陈设,总算被这点年味儿压下去了一些。 大年三十那天,灶台上始终升腾着温热的水汽。两人并肩扎在狭窄的厨房里,一人洗菜,一人掌勺,慢吞腾地凑出了一顿年夜饭。 窗外偶尔有烟花在深蓝色的夜幕中炸开,映在两人的侧脸上,忽明忽暗。他们聊起小时候的趣事,聊起过去的朋友,聊起已经改造成商业街的南街口。 这一刻,那些见不得光的欲念和北城阴暗的地下室仿佛都远在天边。他们看起来清白而纯粹,就像一对在这世上相依为命、再正常不过的兄妹。 吃过晚饭,陈潮没让她帮忙收拾碗筷,只粗声催促着让她先去洗澡,说是等会儿还得赶着看春晚。 陈夏乖乖应了,抱起衣服钻进卫生间。 结果刚澡洗到一半,花洒突然没了水。 陈夏抬头看了看那断流的花洒,扯过了浴巾,松松垮垮地往身上一裹,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推开一条门缝,声儿不大地喊:“哥……花洒不出水了,好像卡住了?” 陈潮正坐在外面沙发上刷手机,闻声起身走了过来。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挽起黑色毛衣的袖子,径直走进了那方窄小的湿热之地。 “靠边站,别溅着你。”他嗓音低沉。 陈潮半蹲在阀门边,宽阔的肩膀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有存在感。 他修长的手指在生锈的旋钮上用力拧着,因为空间逼仄,他稍一挪动,温热的脊背便会不经意间擦过陈夏裸露的膝盖。 陈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抵住微凉的瓷砖,呼吸却在这一冷一热的夹击下乱了频率。 “咔哒”一声沉闷的管道轰鸣。 “好了。”陈潮刚直起身,还没来得及撤步,花洒像是憋了一整夜的困兽,猛地喷涌出一股滚烫而细密的水柱。 他避无可避,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浪劈头盖脸地淋了个彻底。 “哥!”陈夏惊叫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想去关水,却因为脚底打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陈潮怀里。 水流依然狂乱地冲刷着,在两人之间溅起细碎的水花。 陈潮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细腰将她稳住,另一只手越过她的肩头,费劲地扳动着她身后的开关,在嘈杂的撞击声中,那股失控的洪流终于戛然而止。 他原本蓬松干燥的黑色毛衣此刻吸饱了水,沉甸甸地紧贴在身上,清晰勾勒出他脊背上每一寸紧绷、强悍的肌肉线条。 水珠顺着他凌厉的下颌骨一路滑落,一滴滴砸在瓷砖地上,发出微弱的声响。 这一小方空间里的空气,瞬时变得比水雾还要粘稠。 陈夏仰着脸,脸颊由于热气的蒸腾洇开了一层惊心动魄的潮红。她盯着他湿漉漉的毛衣,声线不稳地催促:“哥,你衣服都湿透了,快点脱了吧,贴在身上多难受。” 陈潮喉结重重地滚了滚,眼底的火如同埋藏在冰下的青焰在隐隐跃动。他强迫自己挪开视线,不再去看她浴巾上方那片被水汽蒸得白莹如玉的皮肤,嗓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没事,等你洗完我再换,你先洗。” “那怎么行,你这样很容易感冒的!”陈夏秀眉一蹙,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伸手捏住他湿冷沉重的毛衣下摆,就要往上掀。 陈潮一怔,匆忙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猛地扣在了两人的胸膛之间。 “陈夏,你能不能别这么……”他死死盯着她,眼底满是挣扎。 这是在凛城。 是他们作为兄妹一起长大的地方,是那段清白旧时光的根。在这个充满了长辈余温的故土,他内心那道名为道德的防线比任何时候都要重。 他不想,也不愿在这里沉沦。 总觉会对不起曾经那么信任他会照顾好她的张芸。 “我怎么了?”陈夏无辜地掀起湿漉漉的长睫,眼底盛着一汪让人溺毙的水汽,水珠顺着她如天鹅般的脖颈悄然滑入浴巾边缘的阴影里,像是一场无声却又致命的勾引。 “哥,我只是怕你感冒。”她轻声呢喃,嗓音被热气蒸得软糯。 “……” 陈潮喉结艰涩地滚动,到了嘴边的训斥被生生堵了回去。 少女浴巾松垮,潮湿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锁骨,大片晃眼的白腻在昏黄灯影下晃得他眼疼。 她身上那股子温软的香气和潮热的水气,丝丝缕缕地缠过来,像是一把烧在冰天雪地里的烈火,终于烧断了他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操。”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嗓音粗砺而破碎。下一秒,他松开她的手,发了狠地将那件沉重湿冷的黑色毛衣从头顶一把扯下,随手丢在满是水渍的地上,露出了冒着热气的精壮胸膛。 他没给她任何退缩的机会,猛地俯身,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与滚烫,不由分说地攫住了那双微张的红唇。 狭小的空间里,水汽被两人的体温搅动得愈发粘稠。 陈夏身上那条白色浴巾在推搡间滑落,淹在湿冷的水里,像一团被践踏后无力挣扎的残雪。 陈潮的动作里带着股疯狂的狠劲,将她重重按在微凉的壁砖上,毫无缝隙地挤压着她温软的皮肤,像是要在这场荒唐的律动中,把彼此的古血都生生揉碎、重组。 他闭着眼,在白茫茫的水雾中横冲直撞,试图用极致的敢官爆发,去盖过心底的愧疚与自责。 陈夏仰着头,双手死死扣住他宽阔的肩背,指甲在那些未消的青紫淤青上划出一道道红痕。 她像是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了一块带刺的浮木,虽然快要脱力,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哥……” 她碎声叫他,尾音里带着哭腔。 “别叫我哥。” 陈潮死死拧着眉心,在重重的喘.息中挤出了这句徒劳的撇清。 在这一刻,在这间位于凛城旧街、有着明亮窗户却依然藏不住肮脏欲念的房间里,他不再是她哥,也无法再承受这个称呼背后的重量。 窗外,除夕的烟花在深蓝色的夜幕中此起彼伏地炸开,轰鸣声穿透玻璃。 震碎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兄妹温情。 ----------------------- 作者有话说:[可怜] 第59章 第59章 疯狂散去后的房间陷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荒芜。春晚早已结束, 守岁的零点钟声也在那场混乱的律动中被彻底错失。 陈夏裹着素白的浴袍,赤足伫立在卧室门口,未干的发梢渗着股湿冷的潮意。她抬起眼, 目光贪恋地追摹着陈潮那道宽阔而冷硬的背脊, 试图捕捉一星半点残存的余温。 “哥……我能留在你房间睡吗?”她轻声问,嗓音里还带着事后的沙哑,手指局促地抓着门框。 陈潮正背对着她整理那张凌乱的床铺,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半晌, 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床铺淡淡道:“留什么留,隔壁的床都给你铺好了, 暖气也足。” “可是……”陈夏眼神轻黯, 像是一只被推开的小猫,在那点微弱的光影里显得格外的单落。 “听话。”陈潮死死攥紧了被单, 指节用力到泛白。 在凛城, 在离父母墓碑仅有十公里之遥的地方, 他无法忍受在那场逾矩的荒唐后, 还心安理得地与她同枕而眠。那对他来说,不亚于一场迟来的凌迟。 见他语调里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陈夏掩下眼底翻涌的失落,顺从地点了点头:“……好, 哥你也早点睡。晚安。” 那一声“哥”,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尤为讽刺。 陈潮抿紧了唇, 直到听见隔壁传来房门闭合的闷响, 才脱力般地跌坐在床沿,在满屋子残存的、属于她的香气里,痛苦地捂住了脸。 初五那天, 凛城又飘起了雪,漫天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钢针。 两人买了两束素净的白菊,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北山的墓园。在一片肃杀的墓碑林里,他们并肩站立在了那个合葬墓前。 陈潮沉默地扫掉碑顶的积雪,指尖划过石碑上那两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凛冽的寒风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燥热,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头的荒凉。 他没敢看墓碑上的照片,只是盯着脚下的雪地,心里一遍遍重复着那句没人能听见的道歉。 陈夏站在他身侧,安静得像是一株被冻僵的植物。直到下山时,她才伸手,在风雪里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陈潮脊背猛地一僵,下意识想甩开。 可触碰到她指尖的那一秒,那股冰凉和颤抖,还是让他瞬间败下阵来。 他默不作声地握紧了她寻求温暖的手,抄进了自己棉服的口袋里。 初六一大早,两人退了房。 凛城火车站那座老旧的钟楼在大雪里若隐若现。他们搭上了去往北城的列车,铁轨轰鸣着向前延伸,再次将他们带离这座承载了太多的故土。 北城的寒假不似凛城那般漫长。元宵节一过,便开了学。 下学期的课表松快了不少。没课的午后,陈夏坐在图书馆里,托着腮,目光落在窗外稀薄的流云上,心底那团盘踞已久的疑虑,又悄然冒了头。 陈潮身上那泛着黑紫的淤青,那躲闪的眼神,还有那明显在掩饰什么的不耐烦,都像一根根细长的刺,密密地扎着她,让她在这静谧的午后里坐立难安。 最终她“啪”得一声合上书,匆忙收拾好书包,独自去了北体大。 北体大的校园里尽是身量高大的体育生,汗味与荷尔蒙在空气里横冲直撞。 陈夏单薄的身影像是误入异境的异类,显得格格不入。 她一边左顾右盼地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听,总算摸到了拳击队的训练馆。 馆内热气腾腾,充斥着汗水和橡胶地垫的味道。陈夏站在角落里,在那一群起伏的脊背和挥动的拳影中拼命搜寻,却始终没看到那个最熟悉的、冷硬挺拔的身影。 一个刚从台上下来、正拆着绷带的男生看到了她,走过来问:“同学,找谁?外人不能随便进训练区的。” “我找陈潮。”陈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在吗?” 男生愣了愣,挠了挠汗湿的头发,神色有些迷茫:“陈潮?队里好像没这个人啊。” 陈夏心头猛地一跳,指尖瞬间凉了大半,她坚持道:“不可能,他是大三的,还进了国家队的。” “那可能是我这个大一的没记全。”男生见她脸色苍白,语气软了些,“你等等,我去那边帮你问问老队员。” 陈夏僵在原地,听觉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敏锐。她听见沙袋被重重击中的闷响,听见急促的哨声,最后,她看见另一个健壮的男生朝她走了过来。 “你找陈潮?”那男生拍了拍身上的灰,嗓音有些低,“他早就退队办休学了,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吧,挺可惜的,当时他刚选进国家队。” 轰的一声。 陈夏只觉得耳边一阵剧烈的嗡鸣,眼前的光影、拳架、挥汗如雨的少年,都在那一刻扭曲变形,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在眼前轰然崩塌,激起漫天灰土,呛得她连呼吸都发疼。 她设想过无数种他瞒着她的事情,或许是他在队里受了排挤,或许是教练对他严苛,却唯独没想过,他竟然会在这所他流血流汗才考进来的学府里,亲手抹掉自己的名字。 “那……那你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吗?”陈夏嗓音发颤。 “听说是签了个什么拳击推广公司,去打职业赛了……”男生有些不确定地皱了皱眉,又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她,“哎,你是他什么人?” 陈夏垂下眼睫,掩去眼底快要决堤的破碎,轻声吐出两个字:“妹妹。” “哦!原来你就是他那个宝贵妹妹啊。”男生一拍脑门,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语气也热络了几分,“当初他执意要休学去打职业,我们也劝过,说队里有补贴,拿了名次还有奖金,何必走那条最苦的路。可他说自己有个上高中的妹妹要养,说你成绩拔尖,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他等不起,非得赶紧去弄钱……” 陈夏后脑勺阵阵发麻,后面的话,她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她浑浑噩噩地走出拳馆,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却没有半点暖意,反倒冷得刺骨。 在这座明亮的校园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偷走了别人人生的贼。 陈潮用碎掉的梦想和一身淤青,替她在象牙塔里,砌起了一座安稳的堡垒。 她瘫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发了许久的呆,直到手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才翻出微信,点开了王博的头像。 陈夏:【博哥,我来北体大了,你知道我哥在哪吗?】 王博回得很快,显然还想维持那层摇摇欲坠的谎言:【啊?他今天应该去国家队训练了,不在学校】 陈夏:【我已经知道他休学了,所以你不用再替他隐瞒了,能告诉我他签了哪家公司吗?】 这行字发出去后,屏幕顶端的“正在输入中”跳动了许久。 半晌,王博的消息才带着一股无奈的妥协弹了出来:【黑鲨】 陈夏匆忙在网页搜索栏里打下“黑鲨”两个字。然而跳出来的词条宛如一张张淌着血的深渊巨口,吞噬着她仅存的侥幸。 贴吧里的匿名控诉、社会新闻的边角料,字里行间全是“暴力催债”、“伤残弃用”、“阴阳合同”。甚至还有人说,进了黑鲨的拳手就不是人,是老板手里生锈的摇钱树,哪怕骨头断了,只要还能喘气,就得被拎上台去给赌徒们助兴。 她越看心越凉,手指痉挛得几乎抓不住手机。 她没有回学校,按照搜到的地址,一路摸到了一座破旧的园区。 黑鲨那个锯齿状的鲨鱼logo在灰蒙蒙的日光下,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陈夏在前台磨了半天,直到说她是陈潮的妹妹,前台才终于多看了她两眼,带她进了一间弥漫着烟草味的办公室。 刘宇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看到陈夏时,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原来你就是陈潮整天挂在嘴上的那个宝贝妹妹啊,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陈夏没心思跟他虚与委蛇,她挺直了脊背,声音却抑制不住地战栗:“我哥签约的事,能和我具体说说么?” 刘宇吐出一口烟雾,倒也没隐瞒,慢条斯理地撕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陈夏听得浑身发抖,胃里一阵阵痉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原来,她那干净明亮的大学生活,全都是陈潮在阴沟里用血肉铺出来的。 “我哥还要打多久?”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陷进手心。 “五年。”刘宇弹了弹烟灰,语气轻飘飘的,“不过按他现在的拼法,能不能撑满五年,谁也说不准。” “我想帮他解约。”陈夏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决绝。 她现在可以勤工俭学,可以拿奖学金,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甚至还可以帮他分担一点学费。 刘宇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住,随即笑意收敛,露出了商人冷酷的底色。他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份蓝色文件夹,“啪”地一声扔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行啊,解约这种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刘宇眯着眼,语气里带着股玩弄于股掌间的傲慢,“五十万。只要钱到账,我立马放人。”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隔空落下的重锤,狠狠砸在陈夏的耳膜上,震得她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随其后的耳鸣尖锐而密集,嗡嗡作响,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抿紧了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仍在轻颤,却已经伸手抓起那份合同,目光迅速扫过一行行冰冷而冗长的条款,试图从中抠出哪怕一丝可以撬动的缝隙。 是不是属于显失公平的可撤销合同? 是不是有哪一条违反了强制性法律规定? 她的目光在“不可抗力”、“违约赔偿”、“排他性条款”之间疯狂穿梭,瞳孔因为极度的专注而微微收缩。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办公室里只有刘宇吞云吐雾的声响,和她那愈发沉重、近乎绝望的呼吸声。 这份合同写得极刁钻,显然是出自老辣的法务之手。它精准地卡在了法律的灰色边缘,用最平实的文字编织了一张最严密的网。陈潮签下的每一个名字、按下的每一个红指印,都像是一颗钉子,把他的尊严和未来死死钉在了黑鲨的拳台上。 没有漏洞。 没有霸王条款。 没有撤回的余地。 在那一行行细密的小字末尾,五十万的违约金数额清晰得近乎刺眼。 陈夏脱力般地松开了手,那几张纸轻飘飘地落在桌上,却让她感到一阵没顶的窒息。 刘宇瞥了眼她那张惨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脸,将残存的烟头按灭在盛满烟灰的烟灰缸里。 “拿不出来就赶紧走。”他语调冷硬,透着不耐烦的驱赶,“别在这儿碍眼,影响我办公。” 陈夏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钻心的疼让她在几乎晕厥的眩晕中强行夺回了一点清醒。 她整个人依旧杵在那儿,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碎的纸,语气却透着股不依不饶的硬气:“我哥现在在哪打拳?告诉我,我就走。” 刘宇又盯着她看了几秒,不知是觉得这小姑娘的倔劲儿实在难缠,还是生出了一点想看这朵温室里的花被泥潭染脏的恶趣味,随手在本子上写下了深海俱乐部的地址,撕下来往桌上一丢。 纸片在半空打了个旋儿,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 陈夏一把抓起纸条,转身冲出烟雾弥漫的办公室,直奔深海俱乐部而去。 ----------------------- 作者有话说:明天暂时改成晚上12点更新哦~ 第60章 第60章 深海俱乐部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在这个被酒精、烟草和疯狂欲望填满的铁笼周围, 灯光惨白而刺眼。陈潮赤裸着上身,双手缠着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绷带,眉骨处的旧伤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 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收割, 但刘宇在开赛前死死按着他的肩膀说:“这场你得倒下, 买你赢的钱太多了,老板不高兴。” 于是,这成了一场漫长的凌迟。 对面的拳手是个满脸横肉的重量级,每一记重拳砸在皮肉上都带着闷响。陈潮没有还手, 他只是机械地闪躲、护头,整个人像是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生铁。 “砰!” 腹部挨了一记沉重的膝撞,陈潮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嘴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踉跄着后退, 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铁网上,激起一阵刺耳的金属颤鸣。 他不能倒得太快, 得打得够久, 够好看。 而且, 他还得护着脸。 毕竟再过两天又是周末, 陈夏会回来,他绝对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脸上有伤。原来身上那些紫黑的淤青已经够让她怀疑的了。 比赛最终在嘘声和叫骂声中落幕,陈潮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肌肉轮廓流下, 洗刷着伤痕累累的皮肤。 他强撑着站起,用缠满带血绷带的手吃力地抹掉额前的汗水, 正要转身下台, 却在看清台下的观众时动作骤然凝固。 在那群挥舞着钞票、疯狂咒骂的赌徒中间,竟然站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陈夏穿着洁白的羽绒服,在这满是污浊的地下拳馆里, 干净得像一朵误入了阿修罗炼狱的百合。 她就那样隔着冰冷的铁网,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尾早已泛红,晶莹剔透的泪水在她白皙的小脸无声滑落,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细碎的、近乎绝望的水光。 陈潮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周遭癫狂的喧嚣刹那间被生生剥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带血的汗水、那些为了不让她担心而撒下的谎、那些他以为能把她隔绝在外的阴暗,在这一刻被她脸上的泪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最鲜血淋漓、最不堪入目的真相。 陈潮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着碎玻璃,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里那道苦苦支撑的防线墙,也在她满含泪水的注视下,轰然崩塌成了一片废墟。 铁笼的门被裁判粗暴地拽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陈潮像是被那一声响惊醒了,他仓促地垂下头,试图避开那道让他无处遁形的目光。 台下的起哄声、谩骂声还在继续,赢了钱的赌徒在狂笑,输了钱的在往台上砸空的酒瓶。 他却无暇顾及地匆匆套上衣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下拳台,每迈一步,肋骨处的剧痛都在提醒他刚才的表现有多狼狈。 该死。 为什么偏偏被她撞见这一幕。 倘若他今天不是必须得输,或许还能留存哪怕一丁点虚假的体面,再哄骗她久一些。 他紧紧拧着眉,挤过人群,缓缓走到了陈夏面前。 两人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深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陈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低着头去擦手上的血,却越擦越脏,最后索性放弃了。 陈夏不说话,只是猛地伸出纤细的手指,抓住了他那只还缠着带血绷带的手。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湿热的皮肉,陈潮剧烈地颤了一下。 “哥……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休学……”陈夏死死攥着他的手,声音被哭腔撕得粉碎,“为什么要打这样的比赛?我明明可以帮你分担的,我可以去打工,我可以不读书……” 周围那些还没散去的赌徒发出一阵阵唏嘘的哨声,带着黏腻又恶意的打量。 陈潮瞳孔骤缩,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护了一辈子的软肋上。他呼吸一沉,没让她把话说完,反手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拽着她大步撞开了沉重的隔音门。 四月的北城,夜风依旧冷得像利刃,无情地刮过空旷的长街。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潮停下步子,看着哭得几乎脱力的陈夏,抬起那只还算干净的左手,粗鲁又笨拙地抹掉了她脸上的泪。 “哭什么?”他嗓音哑得厉害,还带着点认命般的诱哄,“今天这比赛我是故意输的,所以只是看着惨,其实没受多少伤。再说了,我是休学,又不是退学,趁着这机会多弄点钱,晚两年毕业不碍事。” “哥……你别再骗我了。”陈夏猛地抬头,眼底是一片偏执的清醒,“我都知道了。你和黑鲨签了七年,违约金要五十万,你怎么回去念书?” 陈潮的手僵在了半空。 “该死。”他低骂了一声,眼底翻涌起一阵戾气,“你去找刘宇了?” 陈夏没说话,只是执拗地盯着他,眼泪砸在干硬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你去找他干什么!”陈潮骤然拔高了音量,压抑已久的难堪与后怕在这一刻彻底炸开,“黑鲨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刘宇那种人吐骨头都不带剩的,万一他把你扣下,你让我怎么办?你是不是疯了!” 陈夏被吼得缩了缩肩膀,却没退后,就那样颤抖着、可怜地望着他。 看着她那通红的眼睛和惨白的小脸,陈潮满心的火气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颓然地松开手,靠在冰冷的电线杆上,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好了,别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他垂眼看着自己结满血痂的指节,语气慢慢变得冷淡又散漫: “其实这大学对我来说,上不上的,也没那么重要。我本来就是个差生,要不是有这身力气打拳,当初也考不上。现在这样,顶多是走回了我原本该走的路。而且黑鲨这地方,至少钱来得快。我现在攒了不少,等自然解约了,也不是没退路。” 他顿了顿,重新抬眼看向她,语气变得不容置喙:“你安心读你的书,别再来这种地方,也别再操心我的事。” “哥,我……”陈夏不肯放弃地仰起了脸。 “行了。”陈潮直截了当地打断她,眉心拧得生紧。他看了眼地铁口的方向,又看了看表,动作僵硬地把手插回兜里,不再看她那双让他心慌的眼睛,“都几点了,赶紧回学校去。我还得进去结钱。”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冷硬到了极点。 可还没迈出两步,衣角就被一股微小却执拗的力量拽住了。 陈潮脊背一僵,脚步被迫停在了台阶边缘。 他回过头,看见陈夏低着头,细白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卫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瘦弱的双肩在冷风里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抽泣声顺着风飘进他的耳朵,像是一把细小的锯子,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反复锯着。 “我明早没课……”她声音哑透了,带着股倔强,“我不想回学校,我想跟你回家。” “……” 陈潮盯着她,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他在原地僵立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妥协般地垮下了肩膀。 “行吧,你就在这儿等我,别乱跑。我拿完钱,就带你回家。” 陈夏这才慢慢松开了发白的手指,乖乖立在原地,看着他挺拔却残破的背影消失在了阴影深处。 十分钟后,沉重的隔音门再次推开。 陈潮套上了黑色羽绒服,手上那层渗血的绷带已经拆了,露出磨损严重的指节。他似乎还用水狠狠搓了把脸,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搭在眉骨那道断痕上,遮住了眼底未散的颓丧与疲惫。 “走吧。”他没看陈夏,嗓音低哑,“回家。” 深夜的北城街道空旷得寂寥。陈夏走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僵硬的背脊,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她加快步子跟上去,想要牵住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可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陈潮就像是被炭火烫到一般,指根剧烈地缩了一下,随后状若无事地插进兜里,避开了那抹属于阳光下的温软。 那道被他刻意拉开的距离,比夜色还要厚重。 回到那个阴暗湿冷的地下室,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红花油味。 “你先去洗澡,水温调高点。”陈潮反手锁上门,顺手按开了一旁的电暖气,橘红色的光晕在狭窄的空间里铺开,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影。 “我不急。”陈夏站在原地没动,执拗地盯着他,“你先洗,洗完我帮你上药。” 陈潮动作一滞,本想拒绝,可对上她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睛,所有推拒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行吧。”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那一沓还没捂热的钞票,随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塞了进去。 随后便抓过晾在窗边的毛巾,转身进了简陋的卫生间。 听着里面响起哗啦啦的水声,陈夏跌坐在了床边,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刚才放钱的抽屉上。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拉开了那个抽屉。 在那沓钞票底下,她翻出了一个边角泛黄的记事本。 翻开第一页,日期停留在两年前。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清晰,记录着家里出事后的所有账目。 陈夏的指尖一寸寸滑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疼痛。 原来他一直在骗她。 当年物流站变卖后的钱,远远不够填补所有的债务,所以他才急着休了学,签了那份卖身契一样的合同。 往后一页一页,全是细密的记录: 3月14日,陪练,+800,贷款-800 3月20日,表演赛,+2500,夏夏生活费-1000 …… 每一笔进账背后,都是他用骨头和尊严在泥潭里一寸寸换回来的。哪有什么国家队津贴,哪有什么比赛奖金,他这两年,是把自己彻底卖给了那个吃人的黑鲨。 陈夏的视线渐渐模糊,在翻到8月6日那一行时,她猛然僵住—— 职业邀请赛,+4000,夏夏生日礼物-3600 原来,她脖子上那弯银色的月牙,竟然如此昂贵。 原来,他在最入不敷出的时刻,依旧掏空了那场比赛换来的全部血汗钱,只为了给她一个像样的成人礼。 他却还满不在乎地骗她说,那没几个钱。 “啪嗒。” 一颗滚烫的眼泪重重砸在了账本上,瞬间将那个数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渍。 陈夏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肩膀颤抖得几乎要垮掉。 卫生间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 门吱嘎一声被拉开,陈潮赤着上半身走出来,热气在他结实的肌肉上蒸腾。 看到陈夏手里拿着的东西,他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惨白,瞳孔剧烈收缩,那是他最后一点不愿被人触碰的、血淋淋的自尊。 “谁让你乱翻我抽屉的!” 陈潮低吼一声,几乎是疯了般冲过来,一把夺过了那个账本,力道大得将陈夏带得踉跄了一下。 空气一瞬间陷入了凝固。 陈潮死死攥着那个账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颤抖,他盯着陈夏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眼底的慌乱、羞耻和绝望交织成了一片死寂的灰。 最后一点强撑着谎言,终究还是在她面前,被彻底撕了开来。 ----------------------- 作者有话说:早上九点还有一章更新,别忘来看~ 第61章 第61章 “对不起……哥……对不起……” 陈夏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猛地撞进陈潮怀里,双手抱住了他的腰,指尖近乎痉挛。她哭得全身都在颤抖, 冰凉的眼泪瞬间打湿了他那片还冒着潮热水气的胸膛。 她不仅是在为那场不打招呼的窥探道歉, 更是在为过去这两年,自己心安理得地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却让他牺牲了一切托举她上岸在道歉。 陈潮整个人僵死在原处,掌心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本子, 青筋在他手背上如虬龙般跳动。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这个秘密被揭开的方式,或是被他带进坟墓,或是等他攒够了钱, 意气风发地回来告诉她。 可唯独不是现在, 在他最狼狈、最残破、最无地自容的时刻,被她剥皮拆骨般看个透。 眼底的情绪疯狂翻涌, 最后都化作了一抹颓然。他慢慢松开了手, 任由那个沉重的记事本“啪”的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他垂下头, 将脸埋进她散发着微弱潮气的发间, 发颤的手终于还是回抱住她,宽厚的手掌一下又一下,近乎机械地轻抚她的后背。 “好了……我刚才不该凶你……别哭了。”他嗓音哑得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里的余震。 陈夏没应, 那些泪水顺着他的皮肤流淌,像是要冲刷掉他身上那些尚未愈合、发黑发紫的淤青。 过了许久, 她才终于从那场近乎虚脱的痛哭中缓过一丝神来。她依然像条藤蔓一样赖在他怀里, 鼻尖抵着那颗急促搏动的心脏,闷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没事了。”陈潮闭了闭眼,“我没有真怪你动我东西的意思。” “不是这件事。”陈夏慢慢直起身, 红肿的眼睛直视着他那张写满疲惫的脸,“是过去所有的事……是我太傻了……我居然真的信了你那些鬼话。” 陈潮背脊一绷,再次撇开脸,声音陡然转冷:“这有什么好道歉的?过去的事都是我心甘情愿,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用觉得自责,更不用觉得愧疚,不然只会给我心里添堵。” 陈夏没理会他的尖锐,她盯着他那道在灯影里显得格外落寞的断眉,无数个支离破碎的疑点在她脑海中飞速咬合。 去年快开学时,明明前一晚他还在和她抵死缠绵,为什么第二晚回来就突然变了脸? 为什么他说自己后悔了,说他没时间恋爱,执意要把她推回兄妹的界限里? 陈夏的指尖颤了颤,一个念头猛然撞进脑海。 “哥……”她哑着嗓子开口,“你一开始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解约要五十万违约金?” 陈潮的呼吸骤然一滞,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没有吭声。 “我刚看了你的账本,家里的债在去年暑假已经还得差不多了,你那时候是打算解约,回北体大复学的,对不对?” 陈夏继续说,声音抖得厉害,却异常清醒:“所以你跟我说分手的那天,其实去找了刘宇,然后才知道那违约金的事,对不对?” 陈潮死死咬着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克制而突兀地跳动。 他依旧沉默。 可这种死寂般的沉默,在这一刻,成了最震耳欲聋的回答。 陈夏盯着他那副如石雕般僵硬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人用刀子生生豁开了一个口。 原来他不是不够喜欢她。 是他发现自己的人生已经被那纸卖身契彻底锁死在了泥潭里,所以才在最想抱紧她时,咬着牙把她推向了岸。 他明明,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更爱她。 爱得如此决绝,又如此血淋漓地炽烈。 她再也抑制不住,猛地踮起脚尖,双手死死勾住他的脖颈,带着一腔孤勇与心疼,重重地吻上了他的唇。 陈潮却僵硬立在原地,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死死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碎的脆响。 片刻后,他生硬地偏过头,躲开了她炙热的吻,嗓音哑得几乎碎掉:“……别这样,你现在都知道了,我这样的人,已经没有未来了,你何苦还要和我在一起。”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未来。”陈夏眼眶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她重新扳过他的脸,眼泪砸在他的鼻尖上,“我知道了,就更想和你在一起了!” “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陈潮闭了闭眼,眼睫剧烈颤抖,“你是京大的高材生,你有大好的前途,我不想要你因为觉得欠了我的,就非得把这辈子搭在我身上……” 他缓缓抬起手,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试图将她从身前推开:“陈夏……我不需要你的回报,更不想被你可怜……” “我没有可怜你,也不是为了报答你。”陈夏执拗抵抗着他的力道,死死看进他隐忍的眼睛里,“我只是单纯地喜欢你。” “……也许你只是在依赖我。” 陈潮避开她的视线,语气里透着股死寂般的理智:“爸妈走后,你在这个世上只剩我一个依靠,所以才把依赖错当成喜欢。等你以后遇见更好的人,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才不会后悔。” 陈夏看着他,突然笑了,那是带泪的、如释重负的笑。 “陈潮,你以为我是这两年才喜欢上你的吗?” 陈潮怔了怔。 “我的喜欢,从来就不是什么依赖。”陈夏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在这窄小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早在初中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陈潮瞳孔骤缩,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封举报信,也不是因为我怕你耽误学业。”陈夏逼近一步,指尖颤抖地抚上他冰冷的脸颊,把埋藏了六年的秘密,一点点摊开在他面前,“我只是吃醋。我受不了你对着别的女生笑,更受不了你和别的女生在一起……” 过去,她怕这肮脏的心思会让他厌烦。 而现在,知道他早已为她深陷泥淖至此,她便再无所畏惧吐露所有。 “你不知道,我那时有多羡慕林曼。我羡慕她可以成为你的初恋,羡慕她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羡慕她能被你大张旗鼓地保护……” “所以我才想把你抢回来,哪怕是用那种卑劣的手段,我也要让你身边只有我一个。” 地下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只有电暖气偶尔发出的滋滋声。 陈潮的喉结剧烈地滑动着,眼底翻涌的情绪快要将他淹没。 过了许久,他才低俯下身,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她的肩窝,嗓音哑得变了调:“林曼压根就不是我的初恋。” 陈夏浑身一震:“……什么意思?” “我从来都没和她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她。”他自嘲地闭上眼,带着防线被彻底击碎后的坦白,“那些话,都是我编出来骗你的。” “骗我的?为什么?” “因为我……”陈潮手指死死扣入掌心,终于说出了自己当年最不堪的逃避,“那时候就对你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如果不找个挡箭牌远离你,我怕自己会越界。” 陈夏僵立在原地,心里的荒原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春雷碾过,所有的草木都在瞬间疯长。 原来过去那些年不是她一个人的单恋。 原来在那场名为兄妹的束缚里,他受的刑一点不比她轻。 她看着面前这个满身残破、却把她视作唯一净土的男人,又一次踮起脚,不顾一切地吻上了他。 这一次,陈潮没再躲。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大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五指死死插进她的发丝,像是要把这几年的压抑全都揉碎,反客为主地狠命回吻。 地下室里的空气在急促的呼吸间变得粘稠而潮热。 电暖气依旧散发着橘红色的微光,像一簇在废墟深处燃起的暗火,照亮了这一室的破败与疯狂。 陈潮将她打横抱起,重重地压向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布满了粗茧和血痂的手,颤抖着解开了她的衣襟。 粗砺的触感与她温软细腻的肌肤相碰,带起一阵又一阵如过电般的绽栗。 他在她耳边重重口耑息,嗓音哑得不成样子:“确定还要跟我吗?” “嗯。”陈夏仰起颈,指甲陷入他宽阔背脊上那些未消的青紫淤青里。 衣物散落在地。 昏暗的橘影里,少年精壮、强悍却满是伤痕的身体,与少女白皙、柔韧得像一汪水的身子交叠在一起。 没顶的潮.热席卷而来时,陈夏感觉自己像是一片在惊涛骇浪中被碾碎的小舟。 她碎声叫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紧,像是要把那两个字刻进骨缝里。 陈潮咬着牙,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汗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砸在她的脸颊上,烫得惊心动魄。 他发了狠地亲吻和拥抱她。像是要把所有的卑微、阴郁与绝望,统统都撞.碎。 他是烂在阴沟里的泥,她是悬在天边的月。 可这一刻,月亮坠落,陷进了泥里。 狭窄的地下室里,呼吸声与床.板摇晃的沉闷声响交织。 她颈间那枚银色的月牙项链,在剧烈的起伏中无声晃动,折射出一道道细碎的光。 疯狂过后,陈潮伏在陈夏的颈窝,胸膛的起伏还没平稳。 他闭着眼,鼻尖蹭过她被汗意浸透的发丝,声音低得像是一场易碎的梦呓:“夏夏……你要有一天后悔了,还是可以离开的。” 他这一身泥泞,终究还是怕弄脏了她。即便在此时此刻,他骨子里那点自惭形秽的卑微依然像野草一样,在阴影里悄悄冒头。 “都说了,我不会后悔。” 陈夏仰着脸,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穿过他脑后那层硬茬茬的短发,指腹摩挲着他温热的头皮,紧紧抱住了他那颗满是汗水的脑袋。 过了半响,陈潮才在黑暗中动了动,声音闷闷地落了下来:“那贺闻洲……” “我从没喜欢过他。”陈夏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她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晃动的光影,语气平静,“也早就和他说清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陈潮原本紧绷着的肩膀,在这一瞬间无声地塌了下去,心底那块悬了许久的重石终于落了地。他喉结滚了滚,吐出一个轻不可闻的“哦”。 片刻后,又低声嘟囔了句:“那你给他备注得那么亲昵……你甚至连个哥字都没给我备注。” 闻言,陈夏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了声:“你这是吃醋了?” “谁吃醋了。”陈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撑起身子。 然后动作生硬地捞过一旁的裤子套上,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赤着脚走到桌边去倒了杯凉水。 咕咚咕咚,大半杯凉水灌下去,却没能浇灭他脸上那点狼狈。 陈夏缓缓坐起身,被子滑落至腰间,她看着他在橘影里宽阔却显得孤独的背影,轻声解释道: “我之前给他那样备注,只是想试试你会不会吃醋,想看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我罢了。至于为什么没给你备注……”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漾开一抹水光:“是因为我从来都不想你只是我哥。” 陈潮的动作猛地顿住,手里的水杯被捏得指节泛白。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在荒原里走了很久的赌徒,终于撞见了一场盛大的春和景明。 “哦。”他闷声应了一个字,转过了身。 虽然还板着那张冷硬的脸,但他眉眼间的戾气已经散了个干净,嗓音也变得轻快了不少:“我只是说说,并也没真在意。” 他端起另一杯温水,重新走回床边,语气依然硬邦邦,动作却很细致:“起来喝口水。” 陈夏接过杯子,借着微弱的光,看到他嘴角那抹怎么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她抿唇偷笑,也没再戳穿他,安静地把水喝完。 屋子里重归静谧,唯有电暖气滋滋的微响。 陈夏拧开床边的红花油,细白的手指沾了药油,一点点推开他背上那些新添的淤青。 “哥,”她低着头,声音在药味里显得有些闷,“我还是去校外找个兼职吧。哪怕赚得不多,咱们一起攒,总能早点凑够那五十万把你赎出来。” 陈潮背脊一僵,随即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声音沉在昏暗的光晕里:“没必要,你还是老实读你的书。大学最长六年的学制,我休学了这么久,就算过两年攒够钱提前解约,也赶不及回去念完。” 他顿了下,语气里透着股认命后的平静: “所以与其拿钱去解约,倒不如我就干满这七年。这儿钱来得快,看你毕业后想去哪座城市发展,我就跟着去哪买个房。就算留在北城,我攒个首付也不成问题,到时候我给人当保镖也好,去拳馆当教练也罢,总归能有个出路,我们也不用再过这种没有家的日子。” “不行!”陈夏停下手,红花油的瓶子被她放回床头,发出一声轻响。 她眼眶微红地盯着他残破的脊背,声音发紧道:“你现在这种打法是拿命在搏,你看看你身上的伤,能不能撑满七年都是个问题!” “怎么撑不满?”陈潮转过身,语气却轻松得近乎漫不经心,“你哥我很强的。” 他抬手,宽大的掌心扣住她的后颈,指腹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种程度的伤,过几天就好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他低声道,“听话,别把心思花在赚钱上。你只管往前走,哥在后头跟着。” “可是……” “睡觉。” 陈潮不由分说地将她按进怀里,用被子将两人一并裹住。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呼吸声沉稳而霸道,透着股不容置喙的保护欲,像是要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她身前。 黑暗中,陈夏睁着眼,毫无睡意。 风声掠过狭小的换气窗,带起细微的哨音。她盯着床头柜那个紧闭的抽屉,脑海里忽然闪过了陈潮往里面塞进去的那叠钱。 一个念头缓缓浮了上来。 “哥……”她轻声唤道,嗓音在寂静中有些发颤,“你睡着了吗?” 陈潮沉默了会儿,才闷声回道:“没。怎么了?” “你在黑鲨打比赛,”她压着呼吸问,“每次结账都是给现金?从来没走过银行转账?” “对。”陈潮有些疑惑地动了动,“刘宇说这样结账快,大家拿了钱也踏实。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夏猛地坐了身,动作急促得床板都发出吱呀一声。 她回过头,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哥,我好像有办法帮你立刻解约了。” 第62章 第62章 隔天清晨, 陈夏带着那个写满陈潮两年血汗的泛黄记账本回了京大。 接下来的一周,她几乎没课就往图书馆跑,一页页查阅着税法条文, 对照着合同里那份近乎掠夺的抽成比例, 反向推算出黑鲨在陈潮一人身上攫取的纯益。 然后再结合黑鲨旗下签约拳手的大致人数与比赛频次,一点点拉出了一份完整的、用于估算的审计核算单。 数字在草稿纸上不断叠加、放大。 像黑鲨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公司,现金结算绝非为了所谓的效率,而是为了抹除银行流水, 规避税务监管的视线。 当最后一个合计数字落在纸面上时,陈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那是一串足以让任何人头皮发麻的数额,她的眼底却没有波澜, 只有一片冷冽而清醒的确定。 她打包压缩好所有的材料, 直接匿名提交给了税务局的举报系统。 做完这一切,她给陈潮发了条消息: 【哥, 我这边搞定了, 剩下的靠你了】 此刻, 城郊昏暗的地下拳馆里, 陈潮刚步下擂台。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砸在地板上,瞥见手机屏幕上弹出了陈夏的名字,他顾不得拆掉指节上渗血的绷带,单手解锁了手机。 扫过那条消息, 他眉骨处那道断痕轻挑了一下,在这血腥气弥漫的后台, 无声地勾了下唇角。 不到两天, 税务稽查的问询函像催命符一样砸了下来。平日里在园区横行霸道的刘宇一下子慌了神,指挥着一帮不经事的马仔连夜清理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 陈潮混在惊惶的人堆里,借着搬运重物的掩护, 避开监控,闪进了那间幽暗的地下仓库。 空气里积压了数年的霉味和铁锈气直往鼻腔里钻,他单膝跪地,指尖在落满灰尘的文件箱里飞速翻拣。当一叠边缘发黄、盖着红戳的现金签收底单出现在视线里时,他听见自己心跳沉重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全拿,只挑出几张涉案金额最大、印章最清晰的揣入怀中,在杂乱的脚步声逼近前,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深处。 回到那间潮热的地下室,乳白色的电暖气依旧散着橘红的光。陈潮把票据摊在小方桌上,嗓音有些哑:“这些,够吗?” 陈夏拿起一张,指尖划过上面的红印章,眼神清亮而笃定:“嗯,可以的。” 她收起票据,冷静地抬头:“明天,我们一起去黑鲨找刘宇。” “不行。”陈潮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反驳,“那种地方你不能再去,你把要说的话都教给我,我自己去谈,万一刘宇再狗急跳墙……” “哥,专业的事得我去办。”陈夏打断他,不但没退,反而上前一小步,迫使他直视自己那双坚韧的眼,“刘宇那种老油条,身边肯定有老辣的法务。那些文字陷阱你看不出来。一旦被他占了先机,我们就没机会和他谈判了。” “可是……” 见他还要再争,陈夏伸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因为紧绷而青筋暴起的大手。 “哥,你不是很能打吗?”她仰起脸,眸光清凌凌地望进他眼底,“我相信有危险时你一定能护住我,你也应该相信,我一定能赎回你的人生。” 陈潮猛地僵住,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浪潮瞬间没顶。 半晌,他才咬了咬后槽牙,反手将她的指尖狠狠扣进了掌心里:“那明天如果不对劲,我让你跑,你必须先跑,听见没?” “嗯。”陈夏弯了弯眼尾,笑得乖巧又温柔。 - 翌日,北城的天色阴沉,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黑鲨公司的办公室里烟雾弥漫,窗帘半拉着,光线浑浊。刘宇烦躁地翻着账本,指节敲得纸页啪啪作响,整个人像头被困在笼里的秃鹫,焦躁而阴狠。 看到陈潮带着陈夏推门进来说要解约,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里全是阴鸷的不耐烦:“五十万准备好了?没钱就赶紧滚,老子现在没工夫跟你们磨叽。” “准备好了。” 陈潮说着,将一张单据递到了他眼前。 刘宇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由青转白,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惊惧而走了调:“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昨天不是都清理掉了吗?!” 随即,他像是猛然反应过来,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烟灰缸哐当直跳,眼底戾气暴涨:“好啊陈潮,原来是你去税务局举报的我?” 他这些年从来没在这方面栽过跟头,再加上平时被他压榨的拳手们都是些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法律意识的小年轻,所以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发现并举报他偷税漏税的事。 “是。”陈潮单手插兜,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枪,眉骨那道疤在灯下透着冷光,“只要你现在立刻同意我解约,剩下的证据我就烂在肚子里。否则,税务局的大门,我会亲自再跑一趟。” “你他妈威胁我?” 刘宇冷笑一声,眼神往门外一扫,示意马仔,语气阴沉:“你不会以为,自己还能带着这张单据,走出我的办公室吧?” 陈潮动作快得惊人,在对方动的瞬间,他已经侧身跨步,将陈夏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他盯着刘宇,嘴角挑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沉声反问:“你不会以为,我手里就只有这一张单据吧?” 刘宇的表情生生僵住,眼角不受控地抽动了一下。 陈夏跟着开口,嗓音平稳又冷静地补刀: “当然,你也可试试动手。只是如果我们今天没能按时走出这个园区,我存在电脑里的证据包会自动同步给税务稽查局。一旦正式立案,以黑鲨现在的营收规模,黑产博弈加上偷税漏税,你面临的不仅是上百万的罚款,还得进去蹲上个几年。” 闻言,刘宇的脸色在青紫之间反复变换,最终狠狠啐了一句,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把法务叫了过来。 法务是个精明的老油条,看了眼单据,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安,却很快稳住心神,试图从法律空子反咬一口: “小陈啊,举报对你也没好处。你是纳税人,一样涉及逃税。那笔罚款你拿得出吗?搞不好也要留下刑事案底,毁了一辈子。” 本以为这通恐吓能把这俩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唬住,陈夏却低头轻笑了一声。 “陈潮是纳税人没错。”她抬起头,目光冷静而锋利,“但按照《个人所得税法》,黑鲨公司才是法定的扣缴义务人。” 她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没有一丝迟疑。 “支付劳务报酬时,必须由公司代扣个税后再发放。刘宇坚持给现金、不入账,这在法律上,属于公司违反法定的代扣代缴义务。” 她顿了顿,盯住法务的眼睛,声音陡然压低,却字字千钧:“扣缴义务人应扣未扣、应收而不收税款的,税务机关可以处以应扣未扣税款百分之五十以上、三倍以下的罚款。这笔账,从头到尾,都轮不到我哥来背。” 法务被怼得脸色微变,硬着头皮狡辩:“可陈潮作为高收入人群,他有自己申报纳税的义务……” “我哥和黑鲨谈的是税后价。”陈夏声音清冷如雪,干脆截断了他的退路,“合同里写得很清楚,现金结算,钱到即清。法律意义上,我哥拿到的就是扣除税费后的净收益。至于你们有没有把该扣的税上缴国库,那是黑鲨的财务造假,补税和罚款的法律责任,只会落在公司身上。”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法务被这番滴水不漏的职业辩论驳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鬓角滑了下来。他看向刘宇,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刘宇死死盯着陈夏,在他眼里,这个女孩原本只是个陪衬的温室花朵,此刻却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生生割断了他最后的生机。 他像是被彻底抽干了气力,颓然跌回皮椅,从抽屉里甩出了陈潮的合同,语调里透着认命后的荒凉:“单据都销毁就解约。让他们签,让他们滚。老子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他们。” 走出黑鲨那栋灰扑扑的大楼时,北城积压了半天的阴云终于裂开了一线。阳光落下来,刺得人眼眶发紧。 陈潮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他手里攥着那份刚签好的解约协议,指节用力到发白。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拳馆待得太久,他几乎已经忘了,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原来是这种近乎灼人的感觉。 陈夏走在他身侧,影子被阳光拉长,落在略显斑驳的水泥地上。她偏过头,看着陈潮那张依旧紧绷、带着明显迟滞的侧脸,低声说了一句: “哥,你自由了。” 她声音很轻,却让陈潮的脚步骤然一停。 他转过头看向她。阳光映在她的鼻尖,也映亮了她干净澄澈的眼睛。 猛然间,一股酸涩感排山倒海般从心底翻涌上来,撞得他胸腔生疼,连呼吸都滞了一滞。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半个音也发不出来。下一秒,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滑过了他被风吹得有些干燥的脸颊。 陈潮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情绪杀了个措手不及。他仓皇地撇开脸,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狼狈地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角,不想让她看清自己此时的失态。 “……嗯。” 片刻后,他终于挤出了一声回应,轻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可她什么都看见了。 她看见他微微发颤的肩背,看见那道一闪而过的湿痕,也看见他拼命维持的体面与倔强。 她没有拆穿,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只是温软手指穿过他冷硬的指节,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 作者有话说:虐的部分彻底结束了,接下来就都是甜啦! 第63章 第63章 四月的北城, 在漫天飞扬的柳絮里,渐渐回了温。 破旧的防盗门最后一次被落了锁,陈潮拎着两个行李箱, 站在阴暗潮湿的走道里回望。 那间装满了红花油味、湿冷潮气, 以及无数次试探、争吵与缠绵的地下室,终究成了他们生命里一段褪色的旧胶片,他也终于回到了北体大。 只是两年的系统训练空窗,让国家队的大门彻底对他关闭。在那块写满冠军与荣誉的公示栏前, 他到底还是成了那个被时间甩下的名字。 但他也没觉得多遗憾,能重新在阳光下走回教学楼,坐在明亮的教室里, 名正言顺地站在陈夏身边, 他已经觉得那是老天对他最大的仁慈了。 虽然这半年在黑鲨攒下的钱足够撑到两人毕业,陈潮依旧利用课余时间, 在学校附近找了家正规的职业拳馆当教练, 想为未来多攒点积蓄。 陈夏也没闲着。她瞒着陈潮, 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店找了个兼职。 陈潮刚发现时反对得厉害, 甚至又搬出了那副冷面孔威胁,可陈夏只是仰起那张愈发清丽坚韧的脸,轻声告诉他:“哥,我想和你一起奋斗, 而不是让你一直背着我。” 最后,他还是败给了她那双执拗的眼睛。 随着各自生活的忙碌展开, 两人硬生生把同城恋谈成了异地恋。 但这并不妨碍那颗藏在泥泞里已久, 终于见光的真心。 没有闲暇见面时,所有情动都缩进了手机屏幕。陈夏会在午休时收到他汗湿衣衫的自拍,而陈潮则会对着她发来的拉花失败的照片勾起唇角。 每逢两人共同的休息日, 陈潮会雷打不动地跨过半个北城,出现在陈夏的宿舍楼下。 他不再带着那种见不得光的仓促,单手插兜站得笔直。眉骨的断痕被阳光勾勒得清晰,却不再透着那股子拼命的狠劲,反而显出一种沉稳的硬朗。 陈夏一露面,便会像只归巢的雀,小跑着撞进他宽阔、温热的胸膛里。 “又瘦了。”陈潮皱眉,大手习惯性地捏捏她的后颈,指腹的粗茧磨着她的皮肤,激起一阵酥麻的潮热。 “哪有,我们学校的食堂可比你们学校的好吃多了。”陈夏仰脸笑,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去图书馆。” 两人并肩坐在窗边。陈夏钻研法条,陈潮则死磕那些落了两年的课本。 偶尔,陈潮写得心烦气躁,会停下笔,侧过头看她。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落进来,给陈夏的侧脸镀了一层绒毛般的金边。她垂着密绒绒的长睫,看得专注,那弯银色的月牙项链在领口若隐若现,晃得陈潮眼底发烫。 他没忍住,在桌下伸手,悄悄勾住了她细白的指尖。 陈夏身子微顿,随即转过头,清亮的眸子里漾开一抹温柔。她反手握住了他温热的大手,手指穿过指缝,与他扣在一起。 窗外是生机盎然的春色,而在这一片静谧的光影里,他们终于在彼此的掌心里,抓住了那个迟来的春天。 日子在细碎的小确幸里走得飞快,转眼又到了立夏。 阳光开始有了灼人的热度,京大的校园也因为一年一度的春季运动会变得嘈杂而热烈。 陈夏这回吸取了高中时的教训,在体委动员前,就先积极地报了个轻松的跳远项目。 上午的比赛一结束,她便拎着瓶冰镇的运动饮料,悄悄溜去了陈潮兼职的拳馆。 正午时分,馆内人迹稀疏。陈潮刚结束一节私教课,正赤着精壮的上身,独自对着沙袋做最后一组爆发力训练。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每一声都像砸在陈夏的心口。少年的脊背比以前更厚实了,那些可怕的淤青也悉数褪去,只剩下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 汗水顺着他脊柱的沟壑流下,汇聚在腰窝,最后没入黑色的运动裤边缘。 陈夏没有出声,只站在训练区外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他。 直到陈潮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那点尚未散去的锋利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罕见的温柔。 “你不是要参加运动会吗?怎么跑这儿来了?”陈潮抓起搭在护栏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带着满身的燥热朝她走来。 陈夏递过饮料,指尖滑过了他那还带着灼人热度的小臂,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我的项目已经比完了,就偷偷溜了。” 陈潮单手拧开瓶盖,仰头灌下大半瓶水,突出的喉结在薄汗中剧烈滑动,透着股生动的性感。 他撂下瓶子斜她一眼,嗓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哑:“好学生就这么溜走不要紧?” “周静会帮我签到的。” 她挽起耳边的碎发,笑得有些狡黠。 陈潮眼神暗了几分,深藏在骨子里的那种混不吝泛了上来:“啧,跟谁学坏了?” 陈夏微仰着脸,长睫在那双清凌凌的眼里投下小片的阴影,声音又轻又软:“你说呢?” 陈潮盯着她看了半晌,胸腔里那股躁意又开始横冲直撞。他虚虚地眯了眯眼,像是被气笑了,半晌才挪开视线:“那我再教你点好的,来练练拳?” “可以吗?” 陈夏扬了下眉。 “当然,反正这个时间段也没人。” 陈潮转身跨入拳台,小麦色的肌肉在顶灯下起伏,背影硬朗得像是一块生铁。 他在台上转过身,朝她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陈夏把手放进他温热的掌心里,下一秒便被他强劲的力道拽上了台。 陈潮丢给她一副小号的拳套,随后长臂一勾,从后方虚虚地环住她的双肩,胸膛贴着她的脊背,温热的鼻息喷薄在了她细嫩的耳廓上,嗓音悠悠调侃:“以前教你的那几招,怕是早还给我了吧?” “谁说的。”陈夏撇撇嘴,回手就是一记干净利落的直拳,直冲他的胸口。 陈潮挑了下眉,大手轻而易举地包住了她的拳头。他没使劲,只是顺着那股力道把她往怀里一带,语气里染了笑:“可以啊,还真记得挺清楚。” 陈夏骄傲扬了扬下巴,眼睛亮亮道:“那是,我可是有过实战经验的。” “实战经验?”陈潮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松开她的拳头打趣,“是在食堂抢饭的时候吗?” “才不是。”陈夏白了他一眼,“之前林曼带着两个小太妹堵过我,我一挑三,把她们全给震住了。” 陈潮一愣,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语气沉了下去:“林曼带人堵过你?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就……你去参加省赛的时候。”陈夏低头扯了扯拳套上的魔术贴,声音软了几分,“我当时不是心虚么,以为是自己拆散了你俩,哪敢再跟你提。再说了,我不是已经靠自己解决了吗?” 她抬起头,冲他调皮地眨眨眼,模样又狡黠又招人疼:“你教我的那几招,确实挺实用的。” 陈潮心里却半点不觉得痛快。他一直以为她在他的庇护下过得很好,哪想到她还因为他的过失,遭遇过这样的事。 陈潮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大手按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小脸抵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 “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不管是谁,不管因为什么,必须得告诉我。”他嗓音沉沉,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偏执。 “知道了。”陈夏乖乖应了声,随即便推了推他的胸膛,仰起了脸,“行了哥,快点教我点新招式,指不定下次我也能像你似的,一人放倒五个。” “……” 他完全没觉得她真知道了。 可瞧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也没招,只能松开她叹了口气:“成,先看看你能不能跟上我的节奏。” “出拳,用胯带动手臂,别光用胳膊抡。”他退后半步拉开架势,神情切回了教官模式,“来,对着我,试一次。” 馆内中央空调的风呼呼作响,沉闷的击打声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渐渐交叠在了一起。 陈夏毕竟底子虚,几十组对抗下来,步子已然变得滞重,胸口剧烈起伏,晶莹的汗水顺着细颈蜿蜒,打湿了胸口那抹银色月牙。 “累了?”陈潮停下动作。 “没……” 陈夏倔强地还想抬手,陈潮却没给她半点逞强的机会,他跨步上前,直接攥住她发软的手腕,蛮横地将人拽入怀里。 陈夏一个踉跄,鼻尖撞在了他赤裸温烫的胸肌上,那股浓烈的、极具侵略性的荷尔蒙在这一瞬间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 “心跳都这么快了,还说不累?”陈潮嗓音哑得沉郁,像是被这馆里粘稠的热度给熏透了。 “你的心跳也很快啊。”她不服气地嗤了声。 “我又不是因为打拳的关系。”他好笑道。 “不是因为打拳,是因为什么?”她抬起了眼帘。 “你说呢?” 他眯了眯眼睛,掌心顺着她的脊背一路滚烫地摸上去,最后五指微收,稳稳扣住了她那截纤细脆弱的后颈。 陈夏被迫仰起脸。刚剧烈运动完,她颊边泛着惊心动魄的潮红,眼底蓄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朱唇微启,漏出了急促喘息。 陈潮呼吸骤沉,再也压不住骨子里叫嚣的野性,猛地俯身,发了狠地封住了那张勾人命的嘴。 两人大半周没见,唇齿相触的一刹那便成了燎原的暗火。 他衔住她的唇瓣狠命吮吸,舌尖粗暴地顶开齿关,在那方甜腻的领地里横冲直撞,像是要补齐这几日的亏空。 陈夏被吻得脚下虚浮,只能软绵绵地勾住他的颈子,任由这种潮热的窒息将自己彻底吞没。 窗外烈日灼灼,安静的场馆里,唯余两人失序的心跳声,在这一室潮热中轰然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拳馆外的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房门被推开的轻响。 陈夏浑身一僵,刚才还在云端漂浮的大脑瞬间回过神来,她像只受惊的小猫,急促抬起手推了推身前那堵结实的胸膛。 陈潮眸光一暗,胸腔剧烈起伏,在那拳馆道门被彻底推开前,发了狠地在她唇珠上追咬了一口,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操。” 他低骂一声,宽阔的肩膀一横,不动声色地将陈夏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的阴影里,遮住了她那张被吻得春色潋滟的脸。 陈夏在那道宽阔的背影后,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歪斜的领口,指尖都在微微打颤。 “哎?小陈,还没去吃饭啊?” 保洁大妈提着拖把桶走进来,大嗓门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伴随着塑料桶滚过地面的声音,把方才黏稠的空气一下子拉回了现实。 “嗯,带个朋友加练会儿。” 陈潮随手勾起旁边挂在围绳上的毛巾,胡乱往肩膀上一搭,借着毛巾的垂落,挡住了胸口上那几道被她刚才情急之下挠出来的、若隐若现的红痕。 他的语调还算沉稳,只是低哑的嗓音里透了点被打断的躁意:“阿姨,你先去打扫外间吧。” “行,你们年轻人精神真好,还没练够呐。”大妈好奇探头往他身后那个小影子瞥了一眼,见是个乖巧白净的小姑娘,也没多想,笑着应了一声,拖着桶转身离开。 直到那扇门重新合上,陈夏才长舒了一口气,轻轻靠在了围绳上。 明明已经是再正经不过的关系,可在这方半公开、随时可能被人撞见的空间里,却又滋生出一种久违的、近乎越界的紧张感,刺激得叫人指尖发麻。 陈潮回过头,视线在她脸上那一抹未褪的潮红上钉死。他喉结猛地滑动了一下,眼里那团刚被压下去的火,又有了燎原的架势。 陈夏掀起密绒绒的长睫,目光掠过他因为隐忍而紧绷的肌肉轮廓,唇角忽然勾起:“要不要换个地方继续?” 陈潮虚起眼睛,断眉下压,目光暗得吓人。沉默片刻后,他才哑声问:“你不饿么?都到饭点了。” 陈夏踮起脚,凑近他依旧有些发红的耳垂,轻飘飘说:“吃你也可以。” “……” 陈潮呼吸猛地滞住,一股燥热直冲头顶。他像是是气急,又像是羞到了极点,一把攥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小脸拎到自己面前:“谁教你说这些浑话的!” 陈夏看着他那副要吃人的架势,不躲不闪,反而笑得眼波横生,像只成了精的小狐狸:“还能有谁呢,哥。” “……” 陈潮被这一句生生钉在原地,脸上血色翻涌,彻底哑了火。 半晌,他才发狠地磨了磨后槽牙,长臂一伸,蛮横地卡住那截细软的腰,将人从拳台上直接提溜了下来。 “行,等会儿你可别哭着求我停下来。” ----------------------- 作者有话说:突然加更一章嘿嘿嘿[让我康康]明早9点最好准时来看哦[黄心] 第64章 第64章 拳击馆后巷就有一家连锁的快捷酒店, 两人进去开了个钟点房。 窗帘被陈潮单手扯死,正午刺眼的日光被阻绝在厚重的布料外,昏暗的空间瞬间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空调还没来得及吹出冷风, 空气依旧是闷热的, 每一个分子都叫嚣着不安分的情绪。 陈潮没开灯,只在那片模糊的重影里将陈夏抵在床边。他发了狠地低头去吻她,动作里带着股刚从拳台上走下来的、还没来得及褪干净的野性。布满粗茧的手掌带着令人战栗的粗砺感抚上了她的后颈。 陈夏只觉得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团灼人的火里。 他的呼吸声沉重得如同困兽,混合着淡淡的洗衣皂香与独属于他的咸涩汗意。这种味道对她而言比任何烈酒都要上头。 在近乎掠夺的纠缠中, 身上的衣物被随手丢弃在了地毯上。昏暗中,陈潮赤着的脊背线条分明,每一寸紧绷的肌肉都在无声诉说着占有欲。 他俯下身, 将脸埋在她的颈窝, 那一瞬间的脆弱与疯狂交织在一起,沉重得让人想落泪。 没有言语, 只有肢体间最原始的博弈与臣服。 床垫塌陷下去, 两道影子重叠、起伏, 像是在这五月的燥热里共赴一场不知终点的溺水。 陈潮的动作里透着股强烈的矛盾, 既想将她紧紧拢住,又舍不得用力过重。他一遍遍吻过她的每一寸滑腻的肌肤,仿佛要上面烫出属于他的烙印。 狭窄的房间里,只剩下交叠在一起的急促呼吸。拳馆里未能燃尽的燥火, 在这方寸之地里彻底决堤。 陈夏仰起纤细的颈子,十指死死扣进他宽阔的肩背。在他带来的每一次惊涛骇浪中,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彻底揉碎, 又在那种极致的潮热中被他一点点重塑。 直到所有的汗水汇聚在一起,所有的战栗归于余震。 两人谁也懒得动弹,横七竖八地陷在不太平整的被褥里。直到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抗议, 陈潮才顶着一身刚褪下去的汗意,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点了个外卖。 外卖送达时,屋子里依旧没开大灯,两人就挤在窄小的桌旁凑合。 “等下我送你去地铁站?”陈潮一边往嘴里塞着米饭,一边偏头看她。他的嗓音还带着事后的低哑,眼神在台灯的暖光下显得有些散漫。 陈夏正捧着杯子喝水,闻言摇了摇头,发梢还带着点未干的潮意:“今天不想回去了。” 陈潮挑了下眉:“你明早不是有课?不回宿舍不要紧?” “运动会还没开完,都停课了。”陈夏抿了抿唇,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带着股子不讲理的执拗,“宿管查得也不严,万一撞上了,回头补张回家住宿的假条就行。” “你们假条随便谁都能签?”陈潮嗤笑。 “你不就是我的家长吗?”她歪着头,笑得有些狡黠。 陈潮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气笑了,伸手捏了下她的脸颊:“这会儿倒想起我是你家长了?” 随即,他又看了眼手机上的课表,眉头微皱:“但我三点还有节专业课,逃不掉,那个老师抓人抓得紧,你要不去图书馆等我?” “不要。”陈夏放下杯子,眼神清亮,“我想跟你一起去上课。” 陈潮愣了一下,嗓音有些不自然的僵硬:“那课全是运动理论,无聊得要死。” “那我也想去。”她离了座位,软绵绵地蹭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哥,带我去嘛。” 这一声“哥”叫得陈潮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带带带,到时候你要是听得打瞌睡,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续完房间,走出酒店大门时,外面的日光依旧刺眼。陈潮把自己的运动外衣脱下来,宽宽大大地套在陈夏身上,拉链直接拉到顶,几乎挡住了她半张脸,也挡住了那截透着红痕的脖颈。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心。两人就像最寻常不过的小情侣,顶着五月的燥热,逆着光,走进了北体大的校园。 因为休学了两年的缘故,陈潮在这间坐满新生、处处透着青涩朝气的教室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他没参加任何社团,也很少去班里的聚餐,身上那种混迹过底层社会的疏离感和野性,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围的人隔离开来。 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焦点,一米八八的身高往那儿一站,即便只是穿着最简单的t恤,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也足够让一众女生屏息。 陈潮带着陈夏低调地从后门溜进去,坐在了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陈夏穿着陈潮那件宽大的外套,遮住了半张小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灵动的眼睛。 可即便如此,周围还是投来了无数若有若无的视线。 “快看,陈潮竟然带女生来上课了!” 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自以为声音很小,却悉数落在了两人耳朵里。 “我就说他长成那样肯定有女朋友!你还不信。” “还好之前忍住了没去要微信,不然也太尴尬了。” “那个女生是咱们学校的吗?感觉脸好生……” “好像不是吧,长那么漂亮,我要见过肯定得有印象!” 陈夏把这些窃窃私语听得真切,她歪了歪头,侧脸看着陈潮。他正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单手翻着理论教材,眉眼间压着一丝被打扰的烦躁。 “哥,看来你在学校里还是这么受欢迎啊。”陈夏往他身边蹭了蹭,压低声音打趣道,“说实话,微信里是不是已经加了不少人了?” 陈潮翻书的动作一顿,侧过脸睨了她一眼,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加谁?” 他连头都没抬,顺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往桌上一丢,直接推到她面前:“密码你生日,自己看。” 陈夏看着那只漆黑的手机,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还是装作不在意地推了回去:“我就随口一问,没说要查岗。” 陈潮却没接,他合上书,身体微微向她倾近,右手撑着脸颊,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酸意与占有欲:“那你呢?京大就没人想追你?” 想到那个叫贺闻洲的,他心里那缸老醋就又要往外翻。 陈夏挽了挽耳边的碎发,笑得有些狡黠:“你每周都跑来图书馆陪我,顶着副随时要吃人的样子往那儿一坐,谁还敢过来追我?” 听到这个回答,陈潮眼底那抹紧绷的躁意终于被抚平。 他冷哼一声,对这个答案显然相当受用,甚至还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得意:“算他们有自知之明。” 他重新转过头去看书,长腿在窄小的课桌下略显憋屈地展开,手却在桌子底下摸索到陈夏的手,五指收紧,牢牢扣进她的指缝里,再也没松开。 - 七月初,北城的风带了烫人的燥意,大一的生活在蝉鸣声中彻底落幕。 暑假不到两个月,也不值得再另租房子,两人索性选择留校。 不过,比起半年前挤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过日子的窘迫,如今他们手头宽裕了不少。陈潮带课勤快,又是拳馆的招牌教练,每个月分到手的课时费相当可观。陈夏这边,不仅有咖啡店的薪水,期末还拿到了一笔金额不小的奖学金。 于是,他们动了出去走走的念头。 “哥,你看过大海吗?” 陈夏盘腿坐在陈潮宿舍那张略显窄小的单人床上,低头翻看着旅游攻略,碎发遮住了她亮晶晶的眼。 陈潮刚冲完凉,赤着精壮的上身从卫生间出来,脖子上挂着条潮湿的灰毛巾,胸膛上尚未擦干的水珠在阳光下跃动,透着一股生动而野性的气息。 “没看过,”他随手抹了一把脸,带起一阵清爽的水汽,“你想去看海?” “嗯。”陈夏仰起了脸,“我之前也没看过。” “成,那就挑个海边。” 他在她身侧坐下,两人肩膀自然贴在一起,一起翻起了攻略。 最后,他们将目的地定在了北岛,那里离北城不算远,高铁三小时直达,方便又足够远离陆地的喧嚣。 抵达北岛的那天黄昏,整座岛都被落日染成了一种梦幻的橘色。 民宿的房间很大,原木色的装修透着一股清爽的草木香。最让陈夏惊喜的,是那张正对着大海的大床。雪白的床单被海风吹起一角,落地窗外,海浪声像是某种巨大的、温和的心跳。 “喜欢吗?”陈潮把行李往地上一丢,顺手抹掉额上的薄汗,从身后圈住她。 陈夏回过头,额头的碎发被海风吹得乱蓬蓬的。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那双漆黑深沉的眼底,第一次清晰看到了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无忧无虑的夏天。 “喜欢。”她弯了弯眼尾,又有些不放心地补了一句,“这民宿不会很贵吧?” “放心。”陈潮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你哥我负担得起。” 他松开她,语气轻快了几分:“去换身衣服,带你吃海鲜去。” 夜色彻底落下时,北岛的风变得温软。 沿海的小路被一串串暖黄的灯泡点亮,夜市就在沙滩尽头铺开。铁板滋啦作响,海风裹着炭火和蒜香,混成一种只属于夏天的热闹气味。 陈夏手里捧着一盒刚出锅的烤生蚝,小心翼翼地吹着气,眼底盛满了细碎的灯火。 “原来海边晚上这么热闹。”她侧过头,有些新奇地感慨。 陈潮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来往的人流,低低笑了一声:“我也没想到。” 在他们原先的设想里,夜晚的大海该是安静而空旷的,只有浪声和风声。可眼下灯火、人声、笑闹声层层叠叠,反倒让人心里踏实下来。 夜市除了琳琅满目的小吃,还有各种五花八门的消遣。沙滩另一侧摆着几排简易摊位,捞金鱼的水盆在灯下晃着光,套圈的奖品一排排挂着,再往里,是打气球的摊子。 原本只是随意路过,陈夏却在目光扫过奖品区顶层时,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毛绒小狗,耷拉着耳朵,黑漆漆的玻璃眼亮亮的。 陈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挑了下眉:“想玩?” 陈夏抿了抿唇,像是被戳破了心思,眼底浮起一点不好意思:“……我想试试。” “那就来一把。”陈潮没多说,直接扫码付了钱。 摊主把塑料枪递过来,随口教了两句要领。陈夏却听得格外认真,双手举着枪,肩背绷得笔直,屏住呼吸,对准靶心。 “砰。” 子弹偏了。 她抿了抿唇,又连着打了几枪。 结果十发子弹打完,靶子上的气球依旧好端端地立着。 陈夏放下枪,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却很快又收敛了情绪:“算了,走吧。” 她刚要把枪递回去,手腕却被人轻轻拉住。 “我再试一把。” 陈潮站在她身侧,声音低而稳。 陈夏愣了下,下意识摇头:“别浪费钱了,哥。这枪准星有点偏,不好打。” “没事。” 陈潮反手抄起那支塑料枪。拳台上磨出来的身体一旦进入专注状态,整个人的骨架都像被拉紧的弓,站在那里,疏离而冷硬的气场在暖黄灯影下格外醒目。 他眯起眼,眉骨那道淡淡的断痕微微跳动。 “砰!” 只空了第一枪,他就摸清了弹道的偏移位置,接下来的枪声几乎没有停顿,气球接连炸开。 陈夏怔怔看着,直到他撂下枪,将那只毛绒小狗拎着耳朵塞进她怀里时,她才猛地回神,下意识抱紧。 “哥!你太厉害了!” 她仰起小脸,笑容明媚得像是在发光。 陈潮一手抄回裤兜,另一只手有些别扭地摸了摸鼻子,语气虽冷淡却掩不住那点得意:“小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只被抱得紧紧的毛绒小狗上,反过来调侃她:“你还真喜欢这种样子的小狗玩具,每次看到都走不动道。” 陈夏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毛绒小狗,指尖在柔软的耳朵上捏了捏,唇角慢慢翘起。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笑意狡黠又认真。 “嗯,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潮挑了下眉:“为什么?” 夜市的灯泡在风里轻轻晃着,暖光落进她的眼睛里,像碎掉的星子。 “因为小狗感觉和你很像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潮明显怔了一下。 “哪里像了?”他下意识反问,语气却没了方才的从容。 “就是外表看着凶,其实特别护短。”陈夏低头笑了一声,片刻后又重新掀起密绒绒的长睫,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却字字敲在他心口,“所以我最喜欢这种小狗了。” 陈潮喉结轻轻一滚,半晌没接话,只是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翻涌的海面。 夜风从海上吹来,带着丝丝湿润的凉意,却怎么也吹不散他耳后腾起的热度。 ----------------------- 作者有话说:正文还有最后一章,明天完结哦,有想看的番外可以评论区留言,评论红包掉落,周末愉快~ 第65章 第65章 翌日清晨, 阳光穿过原木色的百叶窗帘,在稍显凌乱的民宿大床上铺开了一层细碎的光影。 陈夏换上了一件质地轻薄的吊带长裙,正坐在窗前的圆凳上, 指尖挑起防晒霜, 在裸露的脚踝处细细涂抹。 陈潮卫生间洗漱完出来时,便撞见了那一抹晃眼的白。 陈夏听到动静回过头,顺势将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拢到一侧,露出一截如白瓷般细腻的光洁脊背。 “哥, 帮我一下,后面够不着。” 陈潮立在原地,视线沉甸甸地落在那对漂亮的肩胛骨上, 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滚。他走过去, 接过防晒乳液,指腹刚触到那片温凉的皮肤, 动作便凝了凝。 “既然怕晒, 就别穿这么清凉。”陈潮压着嗓子, 语气里透着股掩不住的郁气, 手掌顺着她的脊柱线条,缓慢地将乳液推开。 “穿多了热啊。”陈夏被他手心的粗茧摩挲得有些痒,微微缩了缩肩膀,“怎么, 你不喜欢我这条裙子?” 陈潮扫了一眼那两根细细的肩带,以及背面大片露出来的光洁肌肤, 沉声道:“感觉有点露。” 陈夏低头扯了扯裙摆, 有些无辜地嘟囔:“也没露出什么不该露的地方啊,只是露了点后背,又不要紧。” “怎么就不要紧了?”他语气不咸不淡, 手劲却明显重了几分。 陈夏回过头,看了看他绷紧的下颌线,轻轻勾起了唇角:“哥……你不会看我这样,就忍不住了吧?” 陈潮涂抹防晒霜的手指猛地一滞。 窗边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被点燃,变得粘稠而滚烫。他死死盯着陈夏,眼底翻涌起了暗火。 “陈夏,”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带了点警告的意味,“别大清早的又招我。” 陈夏笑得眼波流转,眼底却依旧是一片无辜的清亮:“谁招你了?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陈潮被气笑了。他没再多话,直接单手扣住她的细腰,猛地将人带起抵在了落地窗前。 冰冷的玻璃贴着陈夏落露的背脊,激起了一阵不受控制的战栗。 百叶窗半开半阖,模糊了室内与室外的界限。 清晨的北岛,人烟稀少,偶有几个晨跑者的脚步声从远处的小路上路过,沉闷而细微。 “哥……别在这儿……”陈夏被撞得气息不稳,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被欲烧红的眼,求饶道,“换个地方……” 陈潮偏不。 他掐着她的腰,单手扯去她裙下碍事的布料,动作里透着股急躁。沉甸甸的胸膛抵着她,汗水混合着防晒霜的香气,在这方寸之地里疯狂侵袭。 “不是说不要紧吗?”他贴在她耳边,声音哑得沉郁,带着点坏,“这会儿知道脸红了?” 陈夏双退发软,几乎只能挂在他身上,破碎的声音被外面的浪潮声掩盖。在这种随时可能被发现的错觉里,感.官被无限度地放大,像是一场在悬崖边缘起舞的荒唐。 陈夏攀着他的肩膀,后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却只觉得浑身要烧着了。 “哥……求你……” 陈潮寸步不退,在这明媚的日光阴影里,他低头堵住她的唇,动作愈发凶狠起来。 “求我什么?我看你不也挺享受的?”他磨着她的唇瓣,在惊涛骇浪的空隙里,嗓音坏透了地拆穿她,“夹得比昨晚还紧。” “陈潮!”陈夏恼羞成怒,报复性地张开嘴,咬上了他的唇,却被他顺势含住,更深地吻了回来。 这么一折腾,等两人真正走出民宿大门时,日光已经在大地上铺开了厚重的一层,空气里满是海盐被晒干后的咸腥。 他们没急着去景点,先在附近的小餐馆吃了一顿早午饭。热腾腾的海鲜面下肚,陈潮眼底那点还没褪尽的躁意总算被抚平了一些。 吃过饭,两人在路边租了辆双人自行车。 但这玩意儿瞧着浪漫,真正骑上去才发现是个苦差事。不仅方向难控,重心也沉,蹬起来比单人车费劲得多。 陈夏一开始还存着要帮陈潮分担的劲头,两条腿卖力地蹬着,额角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可环岛路坡度起伏,海风又大,没过半个钟头,她那股冲劲就被头顶的烈日晒化了。 看着身前男人那道宽阔挺拔的脊背,她渐渐开始懈怠,脚尖虚虚地踩在脚踏板上。 陈潮那双修长有力的腿一下接一下地发力,腿部的肌肉线条在烈日下绷得很深,透着股不知疲倦的猛劲。 于是陈夏彻底当了甩手掌柜。她直起腰,张开双臂去接拂面而来的海风。 视线里,左手边是漫无边际的蔚蓝,右手边是岛上肆意攀爬的绿植。 风里带着草木和大海的味道,把所有的压抑都吹得烟消云散。 察觉到后座的踏力消失了,陈潮微微侧过脸,余光扫向身后。 陈夏做贼心虚,赶忙又象征性地紧蹬了两脚。 陈潮低声笑了一声,嗓音里带着股纵容的打趣:“行了,别在那儿演了。你就安心看风景吧。早说了租个单人车带你就成,你非不信。” 陈夏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索性彻底收了力,由着他带着她向前骑去。 环岛路并不长,不过是沿着蜿蜒的海岸线延伸出十来公里。两人慢悠悠地骑着,偶尔停下来拍张照,来回两个多小时也就结束了。 回到民宿,两人换衣服准备下海。 陈潮套上深蓝色的沙滩裤,一转头,便撞上卫生间出来的陈夏。 她换了一身性.感的比基尼,嫩草绿的颜色衬得肤色冷白,几根细窄的系带松松地勾在颈后与腰侧,在昏暗的室内晃眼得厉害。 他的眼神几乎是瞬间就沉了下来,比方才在海上看到的深水区还要暗。 “不准穿这个出去。”他压低嗓音,语气冷硬得近乎霸道。 陈夏一愣,歪过脑袋,垂落的长发扫过锁骨,有些好笑地瞧着他:“为什么呀?我看沙滩上大家都是这么穿的。” 陈潮梗着脖子,额角隐隐跳了跳。他生硬地别过脸,不去看那抹被几根细绳勉强托住的白皙,嗓音里带着股酸涩的独占欲:“……太招眼了。穿成这样,出去肯定有一堆男人盯着看,我受不了。” “可我就带了这一身泳衣。”陈夏指尖勾起那根细细的绳,语调无辜。 “……那你等着,我去买。”陈潮说着,捞起手机,顶着午后的热浪冲出门。 二十来分钟后,陈潮带着满身的热汗回来了。他喘着粗气,把一个印着沙滩百货logo的塑料袋重重放在桌上。 陈夏拆开袋子,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没忍住笑出了声:“哥……这也太土了吧?” 那是一身非常保守的连体泳衣,深蓝色底子上印着老气的白色波点,除了四肢,遮得是严严实实。 “哪里土了?”陈潮脸皮薄,被笑得有些挂不住,粗声粗气地找补,“这种最稳当,你在海里怎么折腾都行,不用担心那几根绳子松了,赶紧给我换上。” “好吧。”陈夏拖着尾音,反手探向颈后,抽开了比基尼的系带。 薄薄的布料随之滑下,那抹惊心动魄的白在空气里颤动了一下,陈潮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往脑门上撞,慌忙撇开了眼:“你怎么不去卫生间换!” “不是你让我赶紧的吗?”陈夏故意放慢了动作,语调软糯,带着一点恶作剧般的狡黠。 空气里仿佛都浮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陈潮对着墙站了半天,肩背绷得笔直,最后实在撑不住,低低骂了句什么,面红耳赤地躲进了卫生间。 直到出门,他那股子平日里的冷硬也没能完全端回来,耳廓依旧泛着薄红。陈夏抿嘴偷笑,心情雀跃地勾住他的手肘,像只不知愁的小猫,拖着他下了海。 临近傍晚的日头不再烫人,海滩上的人影密密匝匝,五颜六色的遮阳伞像野花一样在沙滩上盛开,空气里全是防晒霜、咸海水和冰镇西瓜的味道。 陈夏望着远处那片被日光揉成碎金的深蓝,脚尖有些不安分地在细沙里蹭动,正想往海水深处再走几步,却被陈潮一把拽住了手腕。 “就在这玩,”他语气不容置疑,像个过分谨慎的家长,“水没过脚踝就行了,再往里走浪大,不安全。” 陈夏不满地皱起鼻尖,小声嘟囔:“这边也太浅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陈潮斜她一眼,没接这句抱怨,只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像道稳稳立着的防线。 见这事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陈夏眼底悄悄闪过一抹狡黠。趁着一个浪头退去,她猛地蹲下身,双手鞠起一捧冰凉的海水,直接扬在了陈潮毫无防备的胸膛上。 “啪”的一声,水花四散。 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胸肌轮廓一路向下,滑过腹肌的沟壑,最后没入深蓝色泳裤的边缘。 陈潮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冰凉激得眯了下眼,神色沉了下来,眸底浮起一层压低的锋芒。 “陈夏,”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嗓音里透着一丝危险,“你现在是真长本事了。” 陈夏心头一跳,立刻意识到不妙,笑着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岸上跑。可还没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迅疾的踏浪声。 陈潮形矫健得惊人,海水在他腿侧分开,不过三两步就追了上来。他从背后揽住她的细腰,手臂一收一提,便把人横抱了起来。 “哥!错了错了!我错了!”陈夏在那双铁臂里胡乱扑腾着,笑声混着求饶,软得不像样。 “现在认错?晚了。”陈潮板着脸,语气沉沉的,眼底却压着掩不住的纵容,“不是想去深一点地方?我带你去。” 他抱着她转身往海里走去。海水一点点漫上来,没过小腿、膝盖,最后涨至腰际。水色由浅转深,脚下的沙也变得松软不定。 陈夏低头看着渐深的海水,心里那点玩笑的勇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原本还挣扎着的手猛地收紧,死死勾住他的脖子,两条腿更是出于本能地缠上他的腰,像藤蔓一样贴紧。 海浪起伏着撞击在他们身上,碎成一片白色的泡沫。 浪声喧闹,阳光晃得视线有些模糊。在这片混乱又亲密的嬉闹中,陈夏的脸颊紧紧贴在陈潮的颈窝。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如雷鸣般有力的心跳声,也能感觉到那双托在她腿上的手,稳重而充满力量,让人莫名安心。 陈潮最终停在了及腰的海水里,借着巨大的浮力,他不再费力托举,而是顺势将她整个人扣进怀里,贴得严丝合缝。 咸湿的海风吹乱了两人的发丝,陈夏微喘着气,慢慢松开了紧闭的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双眼沉得像深海,却只映着她一个人。 在这个明媚且燥热的午后,在这片无垠的蔚蓝之中,陈潮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嗓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丝混不吝:“再招我,当心我真把你丢进海里喂鱼。” 陈夏耳根发烫,心跳比刚才奔跑时还要急。但她不仅没有退,反而变本加厉地收紧了缠在他腰间的双腿,脸埋进了他潮湿的颈窝,轻声反问:“你舍得吗?” 她温软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携着股清甜的燥意,撩得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 陈潮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盯着她看了半晌,眸色暗得几乎要沉进海底。最终却只低低叹了口气,带着点认命似的狠劲,将她往怀里更紧地按了按,转身抱着她往岸边走去。 他当然舍不得。 从她仰着素净的小脸,怯生生叫他哥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无法将她从生命里割舍。 周围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又一波接一波地退去。 那些曾深埋于地下的痛苦、挣扎与不可言说的秘密,终是被这万顷碧波涤荡干净。 而他,也终于在这个潮热的夏天,抱着他的月亮,一步步走上了岸。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就到这里完结啦,番外周三晚上12点开始更新,大概率是隔日更,会提前通知!全订抽奖已开启,一周后开奖哦~评论红包掉落,感谢宝宝们的支持!我们周三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