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记忆后,无情道师姐抛夫弃子》 第1章 [穿越重生] 《恢复记忆后,无情道师姐抛夫弃子》作者:白鹤草【完结+番外】 李杳因为体质特殊被选为捉妖天才溪亭陟未过门的妻子。 身为平凡人的李杳自然不被溪亭陟待见,溪亭陟与她说过,此生不会娶她。 李杳也很识时务,纵然喜欢,但是不做纠缠,老老实实等着溪亭陟说服了家里人之后来退婚。 不成想大妖一夜之间灭了李家满门,只余下李杳一人生还。 这下溪亭陟迫于家族压力和李家冤情,不得不娶李杳。 成婚三载,李杳受了三载的辱骂嘲讽。 直到她看见溪亭陟身边站着的另一个更为登对的女子,李杳终于明白,有些人,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刚准备举杯邀月迎自由,结果被困在小秘境和溪亭陟荒唐几个月后,她怀孕了,还生下两个孩子。 生下孩子后,李杳彻底失踪了。 她不仅把溪亭陟还给别人,连孩子也不要了。 * 无情道的师姐李杳失忆过几年,在这几年里,她没有记忆没有法力,成为了一个凡人女子,还给一个男人做了好几年的炉鼎。 几年的记忆如梦似幻,只有孩子是真的。 他们会软软糯糯地唤她一声娘亲。 后来,原本温和有礼的男人隐忍地红了眼眶,将她抵在门板上,指责她抛夫弃子。 神经病女主 vs 前期正的发邪后期冷静发p疯男主 第1章 溪亭陟死了 溪亭陟要死了。 被一只大妖捏碎内丹和心脏,生机已然断绝。 被送回来的时候,只凭借全身的修为还吊着一口气。 李杳站在人群后,看着以往温和有礼的谦谦君子被抬进溪亭府,听见全府的人都在低声哭泣。 这些漠视了她三年的人都在为溪亭陟真心哭泣。 她想,溪亭陟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不仅她喜欢他,这个府里所有的人都喜欢他。 可是这样的人却因为除妖要死了。 李杳回到院子,看着小院里四四方方的天空,想啊想,想了好久,终归抬脚朝主院走去。 她想啊,去救吧,去救溪亭陟吧,去用她的命换一个更好的人的命。 就当…… 就当是给溪亭陟这三年有家不能回的赔偿吧。 溪亭的夫人看见她来的时候,这位远近闻名的女捉妖师,顿时泣不成声。 她不断给李杳说着对不起,说溪亭家对不起她。 李杳说,没关系,我不介意。 其实啊,她可介意了。 她介意这个家的人不理她,介意这些捉妖师看不起她,还介意没人和她说话。 更介意这些人限制她的自由,打着保护她的名义,把她关在小小的院子里。 李杳真的可介意可介意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她是远近闻名的捉妖师家族里唯一的寻常人,那些妖怪都要找她报仇的。 她的爹爹和叔叔,还有整个李家就是这样灭门的。 只是因为他们一个凡人家庭和捉妖师家族定亲了,所以大妖灭了她满门。 那时候李杳真的可恨可恨溪亭陟了,可是恨过之后还是爱。 爱溪亭陟的温柔,爱他的体贴,爱他这个人,爱关于溪亭陟的一切。 可是她的爱给溪亭陟造成了负担,因为娶了她,因为这个家有她,溪亭陟三年来归家的次数寥寥无几。 好几年前,李杳就后悔了。 她不该嫁给溪亭陟的。 不,不对,她不该爱上溪亭陟。 她就应该是一个人,哪怕亡命天涯也比被关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强。 溪亭夫人禀退了所有人,房间内只剩下了李杳和溪亭陟。 李杳站在床前,看着床上脸色苍白,但是依旧风光霁月的男人,李杳缓缓坐在地上,头靠在床沿。 她的眼睛看着溪亭陟的手,手指动了动,终归还是没有去碰。 抬眼看向溪亭陟的脸,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男人苍白的小半个下巴。 “溪亭公子,好久不见了。” 李杳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缓缓道: “我其实好久好久以前就想给你写信,写信和你说,我们和离吧,可是信写好了我也不知道给谁,也不知道你在哪儿——” “最后我只能烧给你了。” “不过你好像没有收到我的信,所以一直没有回来,我等了很久很久。” “原先我还担心你回来后会看不见你最喜欢的梨花,后来不用担心了,梨花直接没了,都变成了梨子,我还吃了两个,挺涩的,不太好吃。” 李杳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勾起嘴角,小声道: “溪亭公子,有一句话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你长得真的很好看,也很好。” 比其他人好看百倍千倍万倍。 “不过就算你很好,下辈子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李杳在她空荡荡的脑子搜刮了很久,觉得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直起纤细的肩膀,缓缓从自己的胸膛里取出赤魂果。 这是李家和溪亭家共同的秘密。 李家的极少部分人生而带有赤魂果,他们不知道这个果子的由来,只知道这个果子可要肉白骨活死人。 李家先辈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们家族的捉妖师灵力低弱,到后面几代更是以凡人为主,根本无力自保。 于是李家先辈把这件告诉了赫赫有名的溪亭府寻求庇佑。 两族共同约定,每三代之内,必有一个溪亭府的人与李家联姻。 李杳和溪亭陟的婚约就是这么来的。 现在李杳是唯一的李家族人,是唯一一个可以救溪亭陟的人。 李杳看着赤魂果融入溪亭陟的身体,她笑了笑: “溪亭公子,我死了以后,你可以回家了,这里没有你讨厌的人了。” 赤魂果一旦离体,人死魂消。 李杳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她和溪亭陟的缘分因赤魂果而起,也因赤魂果而消。 赤魂果离体后,李杳像一朵路边的小野花,被烈日暴晒之后快速枯萎。 李杳觉得她应该是不能死在溪亭陟旁边的,于是费力地撑起身子,缓缓往门外走。 打开房门,门外的妇人看着她。 李杳冲她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但是她相信夫人能懂她的意思。 溪亭夫人眼里一喜,视线止不住往李杳身后看。 李杳从溪亭陟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围着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她慢慢地穿过人群,沿着空荡的长廊走啊走啊,轻轻松松就走到了溪亭府的大门口。 没人盯着她了,也没人拦她。 她缓缓推开溪亭陟的大门 ——她原以为门外是车水马龙,是行人摊贩,可是她却看见了一大片白。 好多人穿着白衣,好多人拿着白幡。 他们披麻戴孝,他们神情哀恸,一群人不约而同地在大门前保持静默。 李杳僵直在原地,她的眼睛一寸一寸扫过他们的脸,最后终于明白,这些人都是来给溪亭陟哀悼的。 他们也许蒙受溪亭陟的救命之恩,也许为溪亭陟的品行所感动。 ——看,她救了一个多好的人,有这么多人关心他。 李杳缓缓穿过人群,没有阻拦她,也没有询问她——他们连哭声都很小,唯恐惊动了里面的亡灵。 那一段路,李杳走了好久好久,走了好久才穿出人群,朝着自己一直喜欢吃的馄饨摊走去。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这里吃馄饨,她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被限制自由的,也记不清她有多久没出门,没与人正常交流了。 她坐在小木桌前,对着摊贩主说: “来一碗小馄饨。” 摊贩主说“好嘞”。 他已经不记得以前那个经常来这儿吃小馄饨的小姑娘了。 他端着馄饨走到李杳面前,把馄饨放在桌子上。 “您小心烫,慢点吃。” 李杳太久没与人交流,有些怯生生地掏出六个铜板递给摊贩主。 “谢谢。” 摊贩主接过,抬眼看向李杳: “姑娘,我们这馄饨七个铜板了,你是以前的老顾客吧?看着有些眼熟,想必许久没来吃了,不知道这价钱涨了。” 李杳一愣,他还记得她? 随即她微窘道:“我只有六个铜板。” “没关系,剩下那一文就当我请姑娘的,姑娘慢慢吃,我先去忙了。” 李杳看着摊贩主离开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声谢谢。 只有她自己听见了。 第2章 李杳死了 2. 李杳死了 被两个馄饨噎死的。 其实没了赤魂果之后她左右也是要死的,提前几个时辰死了也没什么。 第2章 只是这死法太憋屈,而且死在大街上,死得太丢人了。 李杳被噎得翻白眼之后,感受胸膛中的空气被一丝一缕抽干净后,她就不省人事了。 她只当是睡了一阵痛苦的觉,一觉醒来,她穿着红嫁衣,坐在梳妆镜前,被镜子里浓妆艳抹的自己吓得一屁股栽在地上。 一只白皙的手撑在梳妆台上,李杳缓缓爬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右转了转头。 她这是被抓来配阴婚了? 李杳连忙看向四周,看见屋子里熟悉的摆设后,她愣了一瞬间。 这不是她的屋子吗? 她怎么又回来了?还穿着嫁衣? 李杳想到了什么,连忙拎着裙子打开房门,房门外,一片洁白的梨花在红绸之间开得正好。 穿着嫁衣的姑娘咽了咽口水,这片场景,她可太熟悉了。 她一把抓住过路的丫鬟,“现在是何年?” “壬辰十二年。” 丫鬟有些懵,虽然有些不解,但是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李杳。 这下换李杳懵了,壬辰十二年,那不是三年前她家灭门后,被溪亭夫人接回溪亭家,与溪亭陟刚结婚的时候吗? 她这是撞鬼了还是在做梦? 李杳觉得,她大概率是在做梦,做的还是春梦。 毕竟明天她就要和溪亭公子成亲了,那什么红烛摇曳,什么洞房花烛,什么卷红帐翻被浪应该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知道自己尿性的李杳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死脑子!快醒啊! 你做什么梦不好!偏偏做这惹人嫌(大雾)的春梦! “嘶……” 掐得太狠,疼得李杳像只单脚青蛙一样蹦跶了两下。 好痛好痛。 她一手扶着门,一手揉着自己的大腿,痛得眉头皱起。 这难道不是梦? 难道老天爷也知道她的遗憾是没有和溪亭公子洞房,所以又给她送回来弥补遗憾了? 李杳顿悟了。 上天待她不薄,居然还让她重新回来睡一次溪亭公子。 ——但是她不敢。 她怂啊。 要是她不怂,上辈子也不至于死到临头连溪亭陟的手都不敢牵了。 李杳知道自己的尿性,就算溪亭公子脱光了她面前她都不敢睡——别说睡,就算看一眼她都怕被雷劈。 所以这婚还是别结了。 她觉得一个人出去亡命天涯逍遥自在也挺好。 于是溪亭夫人院子里。 李杳穿着一身红嫁衣,像头小牛犊一样冲着屋子里,一个滑铲跪在溪亭夫人跟前,惊得溪亭夫人手里的茶水都荡出来不少。 李杳一把抱住溪亭夫人的大腿,语速很快道: “母亲大人,我想通了,我胆小,我懦弱,我怕妖,我洗澡不洗头,洗头不洗澡,我还吃饭吧唧嘴睡觉打喷嚏,我还脚臭,配不上您儿子,这婚别结了吧!” 李杳说完后,房间里陷入久久的静默。 溪亭夫人沉默片刻,把手里的茶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双手抓着李杳的双臂把人扶起来。 她看着李杳,面色严肃道: “真有脚臭?” 李杳缓缓地发出一声“啊”。 溪亭夫人皱眉想了想: “溪亭一向爱干净,若是这样的话,只怕他真的会对你心生不喜——” “你脚臭是何原因?若是身体的原因,现在调理想必也来不及了,要不然我把婚礼推迟,等你调理好再成亲?” 李杳:“……” 李杳张了张嘴,无法解释这这是一个借口。 她只能声音颤抖着道:“谢谢夫人。” 虽然没有取消,但是推迟了也行。 她明白,只要赤魂果在她体内一日,溪亭夫人就不可能放弃她与溪亭公子的婚事,毕竟有她在,溪亭公子就跟多了一条命一样。 既然这样,那李杳只能逃了。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抱着小包袱,正要打开房门准备去钻狗洞,下一秒看见房门外的人,她水灵灵地转了一个身,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瑟瑟发抖。 今天过后,她这院子就要蓬荜生辉了。 ——因为溪亭公子居然亲自来这儿了,还站在她身后。 李杳下意识挺直了背,只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偏心,把阳光全撒在她背上,热得她脸红。 “李杳。” 李杳抱紧了包袱,眼睛瞪大。 溪亭公子居然唤她的名字了! 她的名字蓬荜生辉! 李杳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花怒放又兵荒马乱,而在溪亭陟眼里,只瞧见姑娘挺直了背,像一支青竹一样背对着他。 溪亭陟斟酌着字句,“母亲说,你因为身体原因想推迟婚礼?” 李杳一愣。 身体原因? 莫不是指她脚臭的事? 李杳翘起的嘴角死了。 一辈子都不会再上扬。 溪亭陟看着背影清瘦的姑娘,缓缓道: “你可是不想与我成婚了?” 李杳抱紧了包袱,她的确不想。 虽然喜欢,但是她更想要自由。 “若是这样,我可助你。” 李杳猛地转身看他。 看着姑娘那双清凉澄澈的眼睛,溪亭陟稍稍愣了片刻,随后像是确认一样道: “你可是想出去过普通人一样的生活?” 李杳犹豫片刻,点点头。 溪亭陟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黄色的符纸递给她。 “这是隐形符,只要将它贴在额头上,就没有人能够发现你,你可以拿着这个出去。” 李杳看着那张符纸,缓缓抬眼看向他。 “为什么……给我这个?” 在溪亭陟面前,李杳像是个不会说话的孩童,每一句话她都要反复斟酌酝酿好久才能说出来。 溪亭陟看着她,“我听见了。” 上辈子李杳在他榻前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是他有愧于这个姑娘,所以他愿意帮助这个可怜的姑娘逃出溪亭家。 李杳傻站在原地好久,最后才终于明白一个事实。 溪亭陟也是重新回来的。 他知道她用自己的命去救了他。 可是就算知道以后,也还是没有爱上她。 如果说,刚刚李杳胸膛里那颗心脏还在为眼前之人跳动,那么现在,这颗心脏只剩下一片孤寂了。 三年过去,又重新回到三年前。 李杳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不可能让溪亭陟爱上她了。 哪怕舍弃性命,哪怕守着这空落落的院子三年,她都没有让溪亭陟喜欢上她。 以后也不可能让他喜欢上她了。 因为她没有什么东西能比性命和自由更重要了。 第3章 落跑新娘 李杳好想哭。 可是她不能在这个人面前哭。 就算哭,她也要找个角落藏起来偷偷哭。 她对着溪亭陟说: “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自己能行。” 说完她关上房门,一个人背对着房门缓缓蹲下。 她是个笨蛋。 为什么要说自己能行。 能行什么? 什么能行? 你根本什么也做不好。 李杳埋怨着自己,你连一句正经的表白都不敢说。 你就是一个凡人,根本就不配溪亭公子。 李杳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她配不上溪亭陟,也配不上溪亭陟对她的好意。 那些好意在她看来像是同情,又像是施舍。 春风吹动门外之人高束起的马尾,也牵动了他的衣角。 溪亭陟看着紧闭的房门,又垂眼看了一眼手里的符纸。 清风携着额发扫过他清隽的眉眼,他缓缓收起手里的符纸,一转身,恰好看见一片零散的梨花花瓣从他眼前吹过。 李杳的院子里种着很多梨花,这些梨花一大簇一大簇的开放,像是凝结在枝头上的白雪。 溪亭陟走了,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门外,锦囊中装着隐形符和其他一些常用的符纸。 门内的姑娘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纠结地从春天的杂草,想出一茬又一茬。 半个时辰后,李杳终于从那些思绪里挣脱出来。 她已经心死了,永远不会再活过来。 她要去浪迹天涯,要去夕阳西下古道瘦马,她要自由。 …… 李杳离开永州前,最后去了一次馄饨摊子。 摊主还是那个摊主,不过年轻了几岁。 他看着李杳,笑呵呵道:“姑娘,又要吃馄饨啊?” 李杳点点头,“又来了。” 摊主给李杳端来馄饨,他说:“姑娘慢点吃,小心烫。” “谢谢。” 李杳终于把那一句三年后的“谢谢”说给了这个人听。 摊主摆了摆手,“不用谢不用谢,姑娘能常来,就是我的荣幸了,哪谈得上什么谢谢。” 第3章 摊贩主专心致志地擦着桌子,一刻钟过后,他听见那个姑娘说: “老板,钱放桌子上了,我先走了。” “好嘞,客官你慢走!” 他擦完桌子后去收那姑娘的钱,数了数,连忙看着远处姑娘的背影: “姑娘,你给多了!” 李杳背对着他挥挥手。 她没有给多。 她只是把那一文钱还给老板了。 …… 半个月后,李杳流浪到了参商城。 这一路上,李杳看过了很多风景,也听到了很多传闻,最最重要的是,李杳好像真的把溪亭陟放下了。 她很快乐,也很……鬼祟。 穿着一身乞丐的衣服,在城里晃来晃去,每家包子铺都被她逗留过。 通过闻味道,她选出了一家最好吃的包子铺,刚买了两个包子,还没顾得上咬,就被另一个乞丐抢了。 李杳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扭头看向在人群里逃窜的背影。 气得咬碎一口银牙: “不要脸的小乞丐!你倒是等我咬一口你再抢啊!” 她闻这么久的味道,还没有一口没吃呢! 李杳拔腿就要去追那个小乞丐。 “你别跑!你给我站住!” 李杳跑得很快,但是再快也比不上熟悉地形的小乞丐,最后她不仅没追上小乞丐,反而还撞上了一个人。 李杳刚要抬头说对不起,下一秒就卡壳了。 ——这个时候她真的不感慨一句,这世界“针”小。 扎着高马尾,一身锦白法衣的溪亭陟似乎也愣了片刻,没有想到会遇见她。 李杳对上他的视线,立马低头,尴尬地用脚趾头在地上抠出十家包子铺。 “溪亭,怎么停下了?” 一声轻柔的女声传进李杳耳朵里,李杳缓缓抬头去看,一眼就看见了穿着红色法衣的女捉妖师。 五官艳丽立体,像是异域人的长相。 身上穿着的红纱将一截细腰若隐若现地露了出来,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妩媚与自信。 “是个漂亮的小乞丐啊。” 李杳听见那女子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灰褐色的裤腿和草鞋,眨了眨眼。 然后抬头看向那个女捉妖师: “谢谢姐姐,姐姐也很漂亮。” 李杳觉得这个姐姐没说错,她现在就是穿着乞丐的衣服,是流浪的乞丐。 而且这个姐姐还夸她漂亮。 沙妩笑了笑,掏出了一锭银子递给李杳。 “去玩吧。” “谢谢姐姐。” 李杳是个娇俏的姑娘,但看见银子时两眼发光的样子像只狗狗祟祟的老鼠。 她接过银子,一点也不害臊往自己怀里塞。 塞完了她就走,余光都没有分给溪亭陟分毫。 她都说了,过了这半个月的逍遥日子,她早就把溪亭陟放下了。 李杳刚走一小段路,正想着要不要回去再买两个包子的时候,眼前多了一个人。 溪亭陟站在她对面,低声道:“我与她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李杳一愣,傻傻看着他。 “哪种关系?” 啊不对,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李杳反应过来后,立马道:“你应该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说着说着她像只螃蟹一样往旁边挪了两步,像是要绕过溪亭陟。 溪亭陟看着她,半晌后说:“姑娘慢走,是我认错人了。” 李杳点点头,刚要拔腿就跑的时候,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这城里有古怪,晚上最好不要一个人出门——若是可以,出城门就有去永州的马车。” 李杳“哦”了一声,垂着眼看着被溪亭陟抓住的肩膀。 溪亭陟也像是察觉到了不妥,他松开自己的手,语气带着歉意: “是我冒昧了。” “没关系。” 李杳看着少年模样的溪亭陟,无论怎么看,这张脸都是好看的。 哎。 可惜了。 她没本事让这个人爱上她。 李杳走得急,溪亭陟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开。 沙妩出现他身后,看着李杳的背影。 “你认识她?” 沙妩看着溪亭陟,声音轻柔道。 溪亭陟看向她,“师姐为何要在她身上放灵虫?” 他缓缓张开手,只见掌心处是一只黑色泛着一点绿光的虫子。 他刚刚把手搭在李杳身上,就是为了把这虫子拿回来。 第4章 泥抓窝干什么 4. 李杳想着刚刚穿着红纱裙的姑娘,又低头看了一眼灰扑扑的自己。 且不说她是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而对方是一个捉妖师,光是在气质上,李杳就输了对方一大半。 要是她是别人,她也会客观实际地说: “李杳,你就是泥丫头,根本就配不上溪亭公子,只有红衣姑娘才配站在溪亭公子身边。” 世界上最伤心的不是别人看不上自己,而是连她自己也看不上自己。 李杳想啊想,她怎么就不是一个捉妖师呢。 她这具身体怎么就没办法汇聚灵力呢。 李杳不知道。 她没有十八岁以前的记忆。 也不知道她是生来就是一个废材,还是后天经历磨难才变成废材的。 * 当天晚上,李杳就乖乖坐上了离开参商城的牛车。 不仅是因为溪亭陟说城里有古怪,更多是李杳的直觉。 ——那座城里不安全。 虽然红衣姑娘给了李杳一锭银子,一锭银子对于李杳也很多,可以保证她接下来半年都吃穿不愁,可是李杳是一个有远见(抠抠索索)的人,她没有租马车,而是选择了牛车。 虽然路程慢,也不能遮风,但是价钱是马车的一半。 很划算。 李杳租车的时候真的只想着划算,没有想到牛车的敞篷设计也会让人一眼就看见她,还能一把把她拎起来。 只见红衣女子御剑飞行而来,一把拎着李杳的领子,把李杳拎在半空。 李杳看着自己双脚离地的时候,像被杀的猪崽一样尖叫了一声。 红衣女子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 笑声听在李杳的耳朵里,就是赤裸裸的嘲笑。 李杳立马闭紧了嘴巴,挑起眼睛看了一眼上方的红衣女子,乖巧且怂道: “姐姐,泥抓窝干什么?” 李杳承认,她有卖乖的嫌疑,但是这个时候不卖乖等着人给她丢下去吗? 红衣女子垂眼看着她。 “你是溪亭师弟的妻子吧,名字叫什么杳?” “李杳。” 李杳乖顺地回答道。 “啊对,李杳,一听就是个贱名字。” 李杳:“……” 她真的……她要是有灵力是捉妖师,就让这人改名叫狗剩! 看看到底谁是贱名! 李杳面色乖巧道: “姐姐,我不是,我不是他的妻子,溪亭公子已经和我退婚了。” 李杳觉得,这女子定然是喜欢溪亭陟的,不然也不会只记得她是溪亭陟的妻子,而不记得她的名字。 “就算他与你退婚了,可是你还喜欢他。” 李杳听着这话,立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不不,我不喜欢他。” 女子冷笑了一声,将李杳像只小鸡仔一样拎起来。 “我长眼睛了,你喜不喜欢他,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小妹妹,溪亭师弟是我看上的男人,我不允许别人惦记,若是你没有被我瞧见那也还好,但是你都出现在我眼前了,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把我像丢垃圾一样丢了,丢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为静。” 李杳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讪笑着说。 姐姐,上辈子溪亭陟要死的时候,你咋不这样跟阎王说呢? 要是你这样跟阎王说了,我上辈子不是用不着死了吗。 李杳在心里默默吐槽。 她刚吐槽完,下一秒就感觉到拎着她衣领的人使劲晃动了一下,李杳赶紧抱紧自己的小包袱,尖叫道: “姐姐姐姐,你要杀要剐直说!别晃啊!我恐高!” 沙妩瞥了她一眼,嘲讽道: “没出息,你这样的人怎么配站在溪亭师弟身边,还枉敢占着他妻子的身份。” “我不敢啊!我不敢我不敢,姐姐你放我下去吧。” 李杳死死的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红衣女子越飞越高了。 刮在她脸上的风也越来越大,吹得李杳都要无法呼吸了。 她不是捉妖师,自然不知道这风不正常。 红衣女子飞到参商城的中央,看着城中央出现的黑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像怂瓜一样的女子。 “李杳,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占了不该占的位置。” 第4章 李杳察觉到了什么,在红衣女子松手之前,她立马抓住红衣女子的手。 “不是啊姐姐,我都说了我跟溪亭陟退婚了,现在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呢?” 凡人的命也是命啊。 红衣女子垂眼苦苦挣扎的李杳,“只要你还活着,溪亭少夫人的位置就会为你留着,这是溪亭夫人的原话。” “所以啊妹妹,不是我要你死,是你死了我才能做到溪亭少夫人的位置。” 李杳瞪圆了眼睛,怎么也没有想到她没有得到溪亭陟的真心,却得到溪亭夫人的真心。 她这算什么? 勾引儿子不成勾搭上了母亲? 李杳被甩下去的时候,只觉得她太亏了。 两辈子的时间加起来还没有别人一辈子长。 也不知道老天爷还会不会再怜悯她一次,再给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要是还能重来,她要回到刚出生的时候。 一把把襁褓中的溪亭陟掐死,然后再自尽,两个人双双重新投胎。 李杳掉进黑洞以后,黑洞迅速缩小,从方圆十里的大黑盘子变成了一颗黑色的小豆子,最后又消失不见。 参商城又恢复了安静,就像那黑洞从未出现过一样。 李杳掉进了无边无际的黑夜里,风猛地从她耳边灌过,吹起她的头发,凌乱地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 李杳缓缓闭上眼睛 ——她好像听见有人叫她。 “李杳,李杳……” 那个人的腔调很奇怪,但听着很熟悉。 “不要睡,不要睡……你要记住……要记住你叫……” 我叫李杳。 我记得的的。 我是李玉山的女儿,是李氏唯一的女儿 ——唯一吗? 不,不是唯一。 她…… 李杳猛地睁开眼睛,她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直觉告诉她,那才是李家的女儿。 那她是谁? 李杳捂着脑袋,只觉得头快要炸开了。 为什么。 为什么想不起来呢。 我是谁。 她又是谁。 “李杳。” 一道声音忽然从李杳背后响起,吓得李杳顿在原地。 她记起来了,她被人从半空中扔下来了。 李杳缓缓抬起眼,看着四周的石壁,石壁上挂着青苔和水珠,像是在某个山洞里。 “李杳。” 黑暗中,李杳又听见了那一道声音。 她僵在原地不敢动,压根不敢回头。 “李杳,是我。” 是个锤子! 鬼知道你是谁。 恐惧让李杳吓破了胆,根本没办法听清楚背后的男声是谁。 第5章 李杳觉得问题不大 5. 等她反应的时候她立马睁开了眼睛,扭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看还好,一看李杳只觉得心脏都漏了一拍。 穿着白色法衣的少年身上尽是血,颓唐地靠着石壁而坐,两根如婴儿手腕粗的锁链洞穿他的肩胛骨将他钉在墙上。 李杳傻站在原地。 她这是在做梦吧。 她使劲闭了闭眼,不甘心地睁开又合上,合上又睁开,反反复复好几次后,她终于相信她没有做梦。 眼前这个人就是溪亭陟。 可是怎么会呢? 溪亭陟不是天才捉妖师吗? 怎么会这么狼狈? 李杳缓缓走过去,蹲在溪亭陟旁边,一双丹凤眼盯着溪亭陟的脸。 “溪亭公子,我院子里种着的是什么花?” “梨花。” 溪亭陟如是说。 李杳确定了,眼前这个人就是溪亭陟。 她撑着下巴,“你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可能是上辈子见过这人苍白这昏迷不醒的样子,所以看见还醒着的溪亭陟,李杳觉得问题不大。 溪亭陟坐在地上,额发有些凌乱,显得额发之下的皮肤格外白皙。 李杳盯着溪亭陟额角凌乱的发丝,有些走神,没听清楚溪亭陟说了什么。 她只听见是因为妖怪,是妖怪把他囚禁在这里的 ——李杳顿时回神,她瞪圆了眼睛。 “那妖怪岂不是还有可能会回来?” 那她不是有生命危险? 李杳立马站起身,抖了抖发麻的小腿。 妖怪来了她往哪儿躲比较合适——都不太合适,她身上人味儿太重,妖怪回来了肯定能发现她。 她觉得她应该逃出去才合适。 李杳顿时看向被铁链困住的人,嘴皮子比脑子快: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李杳,咱俩萍水相逢,我先告辞了。” 李杳赶紧跑到自己摔下来的地方,捡起小包袱,刚想跑,可是她看了看四周,全都是凹凸不起的石壁。 除了最上面,压根没有别的出口。 李杳走到石壁前,伸手摸一下上面的苔藓——这石壁很滑,再加上长满了苔藓,想爬上去简直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 李杳抱着包袱,小跑道溪亭陟旁边,不要脸道: “溪亭公子,你还能御剑吗?能不能让你的剑把我送出去?” 李杳自己都忍不住吐槽自己 ——天呐,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刚刚才和人家告辞,现在就要求人家。 看,打脸了吧,不要脸的小乞丐。 自己把自己骂爽了之后,李杳看着溪亭陟的眼睛心安理得地许多。 果然,骂自己是减轻负罪感的最好方式。 溪亭陟抬眼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似乎不知道要怎么和面前这个神经病交流。 半晌后,他缓缓道: “这是一方秘境,秘境的出口已经关闭,下一次从外面打开要五年之后,这期间没有妖怪能进来。” 李杳一愣,“那出去呢?” 她抬头看着墙壁,“是不是只要爬上去就能出去?” 溪亭陟看向她,李杳从他的眼神看出了无奈。 ——说的好听是无奈,是难听了就是嫌她傻。 李杳:“……” 有没有可能不是她傻,是秘境这道题对于凡人来说超纲了! 李杳磨着后槽牙,大概知道就算从这山洞里爬出去也是另外一个更大的“山洞”。 “要想出去,有两个办法。” 溪亭陟如是说。 李杳眼睛蹭地一下发亮,“您讲。” “其一是等到五年之后。” 五年? 李杳不想等,她现在就想出去。 “其二呢?” “其二是有元婴期的修士从里面打开秘境。” 李杳不耻“追”问:“你是元婴吗?” “并非。” 李杳“哦”了一声,十分沮丧,片刻后她又想到了什么。 “你能修炼到元婴期吗?” 溪亭陟瞥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铁链,“这是千年玄铁链,会封印捉妖师的灵力。” 不仅会封印捉妖师的灵力,而且坚不可摧。 灵力被封印了,别说修炼,连止血都是难事。 他看向李杳:“这山洞寒凉,晚上很冷,你是凡人之身,待久了会伤身体。” 李杳重新蹲下,“那我能怎么办?我又出不去。” 溪亭陟停顿片刻,他灵力被封,不然还可以用飞行法器送李杳出去。 李杳的眼睛一直盯着溪亭陟肩膀上的千年玄铁链,发出一个宛如智障一般的问题: “你说我要是这玩意儿咬断了,你就能修炼了吧?” 溪亭陟抬眼看向她,眼里怔愣片刻。 “你说咬断?” 溪亭陟怀疑李杳的牙会被崩掉。 李杳也像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一个白痴的问题。 她叹气,“五年,我是不是要饿死在这儿了。” 溪亭陟沉默不语,从事实上出发,他会比李杳先死。 李杳顿时又想到了什么,她眼睛噌地一下亮了,再一次嘴比脑子快道: “我体内有赤魂果,要是咱俩双修,你是不是就能快速修炼然后挣脱这破链子了?” 她怎么忘了。 她体内这果子除了能救人之外还能助人双修呢。 ? 双什么? 双修?! 李杳傻在原地,天呐! 她出息了。 居然把这么孟浪的两个字当着溪亭陟的面儿说出来了。 李杳猛地低着头,像只鸵鸟一样在地上在地缝。 溪亭陟清楚地看见少女的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一样。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若是双修,或许可行。” 李杳猛地站起身,扔下自己的包袱,发了疯似的往山洞另一边跑。 直到溪亭陟看不见她后,李杳躲在墙壁后面,又蹦又跳,像是发了疯的兔子。 然后李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拍了自己一巴掌! 第5章 瞧你这点出息! 不就是双修吗~~~~ “吗”都快被李杳抖成电音了。 她停在原地,深呼吸,再深呼吸 ——不行,她果然是在做梦。 溪亭公子怎么可能答应她双修呢,真是的,她这个梦做的一点也不契合实际。 李杳大步走回去,在走出墙壁后,看见溪亭的第一瞬间,李杳猛地一个转身,又躲回墙壁后面。 她不太行。 就算做梦,她的心也好像要从胸膛里面跳出来,要跳出来给溪亭公子表演一套降龙十八掌一样。 李杳蹲在墙壁后面画圈圈,泪流满面。 她怂啊! 谁能借她几个胆子! 第6章 双修 6. 李杳蹲在原地,无聊地都要长草了之后,她终于终于站起身,扶着墙壁缓缓走出去。 因为蹲太久蹲麻了的原因,李杳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 她缓缓走到溪亭陟面前 ——面前的人在她走近的时候无声无息地睁开了眼睛。 李杳说:“要是我与你双修了,我能在外面骑马采花和划船吗?” 李杳在心里默默补充,还有吃馄饨。 溪亭陟微微一愣,“为何这么问?” “你会限制我的自由吗?” 李杳问。 “不会。” 溪亭陟说。 李杳点点头,“那行吧,我和你双修。” 其实仔细想想,她喜欢了溪亭陟这么多年,把人睡一次也是理所应当的——其实不是,她只是喜欢而已。 但若是这样能换两个人都活下来,李杳觉得也很划算。 毕竟这辈子她不愿意再把赤魂果给他了,她不想死了。 于她而言,双修已经算得上顶好的办法了。 李杳蹲在原地,像只定在原地的兔子,傻不啦叽地问: “我要怎么做?” 溪亭陟沉默片刻,一时间没有回答李杳。 李杳懂了。 这位比她还新手小白。 她好歹翻过许多小黄书,面前之人可能真的是一张白纸。 许是真正的新手小白面前李杳找到了优越感,她微微抬起下巴。 “你不会也没关系,我会。” 溪亭陟猛地抬起眼看她,“你会?你从何处学来的?” 在溪亭陟强烈的视线下,李杳被自己口水呛到了。 “咳咳……” 李杳找补道:“女人天生就会。” 溪亭陟盯着她,李杳睁着眼胡说八道: “是真的——那什么,你盯着我我有点害羞,我找点东西把你眼睛蒙上。” 李杳在自己的小包袱里面找了找,翻了好久才找到一条白色的发带。 她看着溪亭陟说: “我给你蒙上。” 溪亭陟没有拒绝,只是李杳给他蒙眼睛的时候,他的视线盯得李杳脸热心颤。 ——她上辈子入洞房就是这样的感觉,可惜那天她和溪亭陟才刚喝完交杯酒,溪亭陟就被人叫走去除妖了。 后来她还翻了好多小黄书,想要弥补那一天。 但是溪亭陟表现出来的像是并不热衷那种事情的样子,李杳就偃旗息鼓了。 她本来以为他俩之间会纯爱到死,真没有想到还有少儿不宜的一天。 李杳给人遮住眼睛的时候,顺便把溪亭陟有些凌乱的马尾重新扎了一遍。 扎完后她觉得顺眼多了。 至于双修 ——溪亭陟的肩膀被玄铁陷入墙里,只能维持这这个姿势。 李杳看着溪亭陟的姿势,觉得有点难办。 要是经年累月下来,她膝盖上肯定长一层层厚厚的茧子。 ……(审核就到这儿,剩下的作者自己欣赏了。) 李杳像是叫人逼到水里了,不断挣扎,不断起伏,在要窒息的片刻一道灵光从李杳脑子里闪过。 李杳猛地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心。 一小团蓝色的火焰在她手里跳动,她猛地回头看向溪亭陟,高兴道: “你看!我有灵力了!” 原来双修不仅能让溪亭陟的修为提升,她也可以。 溪亭陟沉默半晌,“我看不见。” 哦,她忘记她把溪亭陟的眼睛蒙起来了。 李杳缓慢起身,穿上自己的裤子,整理好衣服之后她才扯开溪亭陟眼睛上的发带。 她把手心的小团火焰递给他看。 “你看,这是我的灵力!” 溪亭陟看着那团熟悉的灵力,抿唇,抬眼看向兴高采烈的李杳。 “这是我的灵力。” 李杳一愣:“啊?” “你把我的灵力吸走了。” 溪亭陟缓缓说。 李杳:“……” 难怪,她就说这人怎么看着更加虚弱了。 她还以为是虚。 李杳咳嗽了一声,有些心虚地看着溪亭陟。 “那怎么办?这灵力还能塞回去吗?” 她就说她这破烂身体怎么一下能修炼了,还能一下召唤实质的灵力,感情这是她抢来的。 “无妨,你有灵力也是好事。” 溪亭陟看着她,“我的纳戒里有两张爆破符,你取出来。” 纳戒认准主人的灵力,现在溪亭陟的灵力被封,又被李杳抽了一些出来,他无法使用灵力。 李杳用着他的灵力,自然能打开他的纳戒。 “……怎么打开?” 李杳眼神澄澈又真诚道。 “把手指放在纳戒上,闭上眼睛,想着要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李杳狗狗祟祟地伸出爪子,抓住溪亭陟手指上的纳戒。 完蛋,这么抓住男人的手,李杳根本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她满脑子是刚刚腰酸腿软的画面 ——这么一想,李杳觉得还挺疼的。 一点也不像小书里那样欲仙欲死。 “李杳。” 溪亭陟看着她。 李杳睁开眼睛。 溪亭陟问:“爆破符呢?” 李杳:“……这么抓着你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说着李杳还有些委屈。 都怪这个人,不然她也不会这么黄。 溪亭陟:“……” 溪亭陟深吸一口气,“我教你清心咒。” 李杳学了半天的清心咒,总算是把脑子里那点马赛克去掉了。 她手指碰到溪亭陟的手指,闭上眼睛,片刻后,她把爆破符递到溪亭陟眼前。 “喏,爆破符。” 溪亭陟抬眼看向她,“等会你把爆破符贴在千年玄铁链,然后将灵力灌进符纸。” 这就是溪亭陟想的办法。 他没办法用灵力,只能把灵力传输到李杳体内,让李杳施展爆破符。 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李杳吸取灵力会如此之快,他原以为会多来几次李杳才能施展灵力。 李杳看了一眼溪亭陟,老老实实把爆破符贴在铁链上,然后把手心的灵力注入符纸。 一秒过去了,两秒过去了,三秒过去了。 爆破符没有反应。 她迟疑:“这爆破符是不是看人下菜碟啊?” 怎么在她手里就没有反应呢? 连张破符都在歧视她。 李杳蔫了,像颗地里的小白菜被霜打了一样低下头,像个渣女一样说: “你找别人吧,我不行。” 溪亭陟:“……这儿有别人么?” 李杳心里的小人悲愤地咬着帕子,看,他果然想找别人! 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唯一选择。 要不是形势所逼,要不是这里就她一个人…… “你手里的灵力不够,要多吸取几次灵力。” ——他根本就不会选择和她双修。 李杳下一秒瞪大眼睛,“还来?” 她颤抖着小腿起身,“要不再等等,我觉得肯定有人会来救我们的。” 李杳承认,她怂了。 那种被赶鸭子上架明明不爽还要硬撑的感觉,她一点也不想体会了。 溪亭陟抬眼看了一眼她,缓缓应了一声“好”。 李杳斜着一只眼睛看他,只见清隽如仙的人现在脸色苍白如纸,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原地飞升了。 第7章 李?采花贼?杳 7. 李杳抱着自己的膝盖蹲在溪亭陟旁边,听见旁边男人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缓,好像就要随着风消失了一样。 她扭头看了一眼男人肩膀上的伤口,锁链完完全全洞穿了他的肩胛骨,没有止血,也没有上药,这样下去,男人迟早会死。 李杳叹了一口气。 李杳想算了算了,不就辛苦一点,她忍忍就是了。 而且再不抓紧时间,等人死了,她就只能奸尸了。 ——那她可真变态。 “来吧,争取一次成功!” 李杳给自己打气。 溪亭陟缓缓睁开眼,他刚睁开眼,眼睛就被白布蒙上了。 第6章 他沉默片刻,“可以不蒙眼睛吗?” 李杳选择性耳聋,当作没听见这个问题。 她脱下裤子,在扒溪亭陟裤腰带的时候,声音小小道: “待会你能不能不要变大?” 她觉得有点费劲。 溪亭陟沉默,如实道:“我无法控制。” 李杳“哦”了一声,有些沮丧。 第一次的时候,李杳兴致冲冲地去碰爆破符。 没有反应。 她说:“还差点。” 第二次的时候,李杳胸有成竹地碰爆破符。 没有反应。 她疑惑:“还差点?” 第三次的时候,李杳信心十足地去碰爆破符。 没有反应。 她:“还差点?!” 李杳傻了,扭头去看溪亭陟。 “这符……” 她本来想问这符是不是坏了,结果看见坐着的人时候她傻在原地。 只见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溪亭公子脸颊微红,发丝凌乱,抿着唇,蒙着眼,像是被糟践了一样。 李?采花贼?杳:“……” 她现在这么生龙活虎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话本里不一般都说女子那什么后都很虚弱吗? 怎么虚的是男的啊? 那一瞬间,巨大的心虚吞没李杳,她小声道: “还来吗?” 她本来想说你看起来不太行了,但是话到嘴边,变成了: “符纸还差一点。” 溪亭陟沉默片刻,“来。” 李杳觉得自己就跟那地里耕种的牛一样,累死累活,找不到生活的奔头。 到最后,她累极了,面对面坐在溪亭陟腿上,人瘫了。 李杳头靠在溪亭陟的胸膛上,好像听见男人的心跳声。 砰砰砰! 跳得很快,也很响。 她本来在想,溪亭陟也在紧张么,结果发现是自己的心跳声。 跟打鼓一样,心怕别人听不着。 李杳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仰着头看着被蒙着眼睛的人。 带了一丝血色,红得像石榴的嘴唇吸引了李杳的注意力。 怎么办。 好想亲。 李杳是个怂蛋,要是放平常她肯定不敢亲上去,但是双修过后,心里总有一股声音在蛊惑她,蛊惑她亲上去。 李杳缓缓抬起头,缓缓向石榴靠近。 她好渴 好想吃石榴。 坐着的溪亭陟察觉到了不对,原本靠在他胸膛里的姑娘缓缓起身了,他的手下意识想去扶她的腰。 手还没有动,他的唇上多了一抹冰凉。 溪亭陟被发带蒙着的眼睛微微睁大,李杳不仅亲了他,还是抱着他的脖子亲的,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躲开还是就这样让她亲。 李?大黄丫头?杳唇贴着溪亭陟的唇,她心里却没有什么绮念。 只是有人告诉她,她应该这么做,这么做了之后,她要—— 御灵诀,破! 溪亭陟的灵力以一种泄洪的速度传入李杳体内,李杳抬起头,看向贴在铁链上的爆破符。 “御灵诀,破!” 巨大的爆破声震彻山谷,惊起一阵飞鸟。 铁链断裂,溪亭陟缓缓将自己从铁链中挣脱出来。 他取下脸上的发带,看着躺在地上已经昏迷的李杳,从纳戒里取出一件法衣,盖在衣衫不整的姑娘身上。 他召唤出剑,抱着李杳缓缓向山洞上方飞去。 刚飞到平地上,剑身开始抖动,溪亭陟抱着李杳跌落在草地上。 他伤得太重,灵力又几乎被李杳吸取一空,能召唤出挽月将两人带上来就已经是奇迹了。 李杳是被雨淋醒的,细雨撒在她脸上,冰凉地她打了一个寒颤。 她坐起身,看着周围的森林和草坪,她看向旁边黑黝黝的洞口,惊喜道:“我们出来了!溪亭陟,你看……” 看见倒在草地上的溪亭陟时,李杳傻了。 这是……精尽人亡了? 亡这么快? 吸取人家灵力的李杳格外心虚,她果断把自己凌乱不堪衣服穿戴整齐。 做好了一个预备跑的姿势后才弯腰去探溪亭陟的鼻息。 ——要是这人死了,她拔腿就跑。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感受到指尖微弱的气流后,李杳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不幸中的万幸,还活着。 下一秒,李杳扇了自己一巴掌。 你探他鼻息干什么。 知道他还活着你不就得必须带他走了,好歹是个救命恩人(拖油大瓶子)。 你当他死了自己跑不好吗? 李杳纠结了半晌,真的很想拔腿就走。 过去的三年还有被人从半空中扔下来的恐惧,让李杳形成了条件反射 ——看见溪亭陟就反射性想逃。 半晌后,她认命一样把溪亭陟扶起来,她絮絮叨叨道: “各位爱慕关心喜欢他的姐姐妹妹婶婶们,你们讲点道理,我今天真的没有故意接近他,也没有想要占他夫人的身份,我这是非自愿救他” “——非自愿救他懂吧,要是不救,各位就只能去阎王殿找他成亲了。阎王殿那地儿,女鬼多,他指不定就让哪个女鬼霍霍了……” 李杳觉得自己也算是身残志坚了,明明腿中间疼的要命,两只小腿也打颤,可是她还得拖个大男人一起走。 这天底下就没有比她更苦命的女人。 第8章 我是他的丫鬟 8. 下着雨,再加上扶着一个大男人,李杳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雨水模糊了李杳的视线,她一脚踩在长满了青苔的石头上,身子一歪就往山坡下滚去。 李杳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但是她下意识护住了男人的头,哪怕手背被坡上的石子硌得血肉模糊也没有松开。 再然后她好像腾空了,听着风声从她耳边簌簌刮过 ——咚 她掉进了水潭里。 李杳抱着溪亭陟,视线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陷入黑暗。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 在腾空那一霎那,她应该做些什么。 ——她觉得她应该可以飞起来,可是要怎么飞呢。 她不会念咒,不会画符,哪怕抢了溪亭陟的灵力以后她也不会用,她不可能飞起来的。 但李杳就是觉得自己在那儿一瞬间能飞。 …… 等李杳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山洞里。 她被藤条绑着,手脚都动不了。 李杳:情况不太妙。 她抬眼,看清楚眼前的一瞬间,只恨自己不是一个瞎子。 只见她面前的石板床上,溪亭陟躺在上面昏迷不醒,一个几乎没有穿衣服的女人虎视眈眈地坐在溪亭陟身上。 李杳:“……” 这个世界疯了吧,她怎么哪哪儿都能遇见喜欢溪亭陟的女疯子。 女人像是察觉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李杳,正好对上李杳清澈又疑惑的眼神。 李杳:“……” 她现在闭眼装死还来得及么? 女疯子——不是,美女姐姐下床走到李杳身前,涂了殷红丹蔻的指尖挑起李杳的下巴。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丫鬟,我是他的丫鬟。” 李杳看着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又瞥了一眼溪亭陟身上完整如新的法衣。 ——法衣都自带洁净的术法,他身上的水渍和血渍消失一空,不像李杳,头发和衣服湿成一团,像是一只落汤鸡一样。 “丫鬟?” 女子好奇地看着她,“现在捉妖师出门都要带丫鬟了么?” 李杳面不改色道:“我家公子身骄肉贵,出行最起码都要带十八个丫鬟。” 她悄咪咪瞥了一眼女子的事业线,李杳眨了眨眼,眼里露出慕艳之色。 她有机会变成这样么? 女人注意李杳的视线,抬手一挥,顿时裹上了一件青色的衣服。 她朝着李杳“呸”了一声。 “不要脸的女流氓。” 李杳:“……” 男人这么说她就算了,怎么女的还这么说她? 都是女的,看一眼又怎么了。 真是的,小气。 想归这么想,但是李杳还是觉得庆幸,最起码眼前这个女妖怪没有扇了她一巴掌之后再骂她流氓。 是的,她一眼就看出了眼前这个女人是妖怪。 她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断定这个人是妖怪,反正她就是确信。 女妖怪微微抬起下巴,收了捆住李杳的藤蔓。 “你去把他身上的衣服扒了。” 李杳:“?” 李杳指着自己:“我?” “让你去你就去,你废什么话?” 李杳也不知道自己哪里的胆子,她说: “这不是废话,我就问你,我把他衣服扒了之后呢,你看着我俩双修,还是我看着你俩双修?” 第7章 李杳承认她是变态,一眼就洞穿了女妖怪的心思。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同类相聚,皆是变态。 “当然你看着我俩双修了。” 女妖怪说。 李杳顿时把手藏在身后,“那我不要,看了长针眼。” 女妖怪顿时掐住她的脖子,锋利的指甲像是要硬生生掐进李杳的喉咙里。 “那捉妖师身上穿着的是法衣,寻常妖物不能靠近,我留着你本来是想让你去脱他的衣服,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李杳眨了眨眼,瞬间懂了这女妖怪的意思。 眼看吃不着,想恼羞成怒都杀了。 她刚想说什么,忽然一只剑袭来,直直从女妖的肩膀处滑过——把人的胳膊斩断了。 李杳获得解放,踉跄着后退一步,正好跌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她回头,正好看见了溪亭陟苍白的小半个下巴。 李杳顿时站直了身子,往那儿一站就是兵,神情坚毅而目不斜视。 溪亭陟看了她一眼,放开了扶着她的手。 挽月剑早已经重伤了女妖的肩膀,将女妖钉在墙壁上。 溪亭陟走过去,还没有动手,女妖就连忙求饶: “你放过我吧,我这辈子还没有做什么恶——” 李杳站在一边,凉凉道:“你那是想作恶还没来得及吧。” 女妖瞪了她一眼,她楚楚可怜地看向溪亭陟: “我还救了你呢公子,你当时在河里差点淹死了,是我将你救上来的。” 李杳单肩靠在墙上,看着女妖梨花带雨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冷漠无情的溪亭陟。 啧,她小包袱里的瓜子都潮了,不然…… “李杳。” 李杳:“?” 溪亭陟看向她,“躲我身后来。” 李杳刚想说不用,她这儿站着挺好,结果溪亭陟说: “等会儿血会溅你身上。” 李杳站直了身子,两三步躲了溪亭陟身后。 女妖瑟瑟发抖地看着面前不近人情的捉妖师。 “那什么,公子,有事好商量嘛,而且你看我长这么漂亮,可以跟你双修的嘛。” 女妖看着溪亭陟,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说: “不双修我也可以给你当丫鬟的,就像你身后那丑丫头一样,伺候公子穿衣吃饭,还能……” 女妖话还没有说完,溪亭陟身后的李杳就狂咳嗽不止。 溪亭陟回头看她,“你生病了?” 李杳咳嗽着摆手,她这是因为胡乱编身份心虚。 溪亭陟从纳戒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李杳。 “这是治疗风寒的药,你刚从水里起来,身上又穿着湿衣服,凡人之躯想来是受不住的。” 李杳看着那小瓷瓶,刚要接过,被钉在墙上的女妖怪却发现了端倪。 “你根本就不是他的丫鬟!” 说着女妖怪就跟溪亭陟告状: “公子,你这夫人不老实,她刚刚骗奴家说她是你的丫鬟,要是她如实告诉奴家你早已经成亲,奴家又怎么敢做出亵渎公子这种事情来。” “哎哎哎,你别装!” 李杳心虚归心虚,但是解释还是要解释的。 她道:“我分明一睁眼就看见你坐他身上,那时候你也不知道他成没成亲吧,那你怎么敢坐他腰上!” “我那是在替公子疗伤!” “你唬鬼呢?有不穿衣服疗伤的?!” 第9章 那你要上来吗 9. “李杳。” 溪亭陟唤了一声李杳的名字,李杳顿时闭嘴了。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听他的,反正李杳就是没胆子反抗。 她一个女人,活得跟一个怕老婆的男人一样。 溪亭陟看向被钉在墙上的妖怪,“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便饶过你性命。” “好好好,公子你问。” “这里是何处?” “这里是玄天秘境,每五年一开启。” 溪亭陟继续问: “秘境内难以滋生妖灵,你如何会在此处?” “我是五年前不小心误入这里的,刚开始的时候本来想着五年后出去,但直到今年我才知道这个秘境有进无出,哪怕是五年后的入口重新开启,修为达不到也是没有办法出去的。” 李杳顿时懵了,“啥意思?我出不去了?” “这也不一定。”女妖怪看向溪亭陟,“公子灵力通天,要是修到元婴境界,带我二人出去应该也是可行的。” 李杳看向旁边的溪亭陟,意思是现在只有等这人修炼到元婴期才能出去。 可是修炼之路何其困难,莫说是元婴期,哪怕是金丹期也是许多人一辈子无法跨过的枷锁。 溪亭陟看着女妖: “这秘境中可有其他人或者其他妖物?” “没了。” 女妖怪如是说,“自我来这儿五年,除了你二位以外,没有见过其他人。” 李杳傻眼了,意思是她只能跟溪亭陟和一只爱慕溪亭陟的女妖怪过一辈子了。 李杳晕了。 书名意思上的晕。 她晕过去的时候好像落进一个怀里,温暖的怀抱,舒服地李杳想一睡不起。 她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又看见了那张女人的脸。 是一张清婉秀丽的脸,穿着青色褙子,温温柔柔对她笑着。 “为什么还不醒?” 为什么还不醒? 她的情劫不是应该早就结束了吗? 李杳猛地睁开眼睛,翻坐起身,她好像感受到了梦里那个人极度的担心和紧张。 “你醒了。” 穿着白色法衣的男人走进竹屋,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溪亭陟看着她额头上的冷汗,“你做噩梦了?” 李杳沉默片刻,然后摇摇头。 “我不记得了。” 她真不记得了,明明那个人的脸那么熟悉,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她是谁。 溪亭陟沉默片刻,把手里的药递给她。 “先把药喝了吧。” 李杳“哦”了一声,缓缓接过他手里的药。 一口闷完了,她才问道:“这是什么药?” 有点苦,不太好喝。 “治疗伤寒的药。” 李杳又“哦”了一声,她傻傻看着自己的躺的地方,竹屋竹床,还有竹子编的家具。 “这是哪儿?还在秘境中么?” 溪亭陟点点头,“我们暂且只能先住在这里了。” 李杳抬头看向他,“暂且?” 她猴子探头,“意思咱还能出去吗?” “我会带你出去的。” 溪亭陟如是说。 “哪种带?” 李杳幽幽道:“八十年后我化成一杯黄土,你把我骨灰带出去也是带。” 溪亭陟:“……你若是想如此,八十年后我定当来接你。” 溪亭陟跟李杳相处这两天,大概也摸清楚李杳是个什么性子了。 他把药碗放在一边,“你且好好休息,莫要担心,我定会努力修炼带你出去的。” “我可以和你一起修炼么?” 李杳说,“我也有灵力了,我是不是也可以修炼,要不你教我两招防身术吧——不求能打败大妖,只要够应付几个山匪就行!” 溪亭陟看着李杳亮晶晶的丹凤眼,沉默片刻,还是残忍地戳穿了李杳的幻想。 “那些灵力在你的体内已经消散了。” 李杳眨眨眼,立马抬起手,努力了许久,也没有在掌心看见那一小团熟悉的蓝色火焰。 溪亭陟道:“双修能把我的灵力过渡到你身上,但那终究不是你自己修炼来的,只存在片刻就会消散。” 倘若李杳是个捉妖师,这些灵力倒是能帮她提升修为,但是她是个凡人,是贮存不住灵力的容器。 李杳死心了,她躺倒在床上,对溪亭陟摆了摆手。 “你去修炼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溪亭陟没走,他坐在小凳子上,看着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的女子。 上辈子,他与她成婚三年都没有仔细看看她的样子,这辈子分明没有成婚,他于她也无需再承担责任。 可是在看见李杳误会他与沙师姐的关系时,他还是第一时间追上去跟李杳解释了。 在他潜意识里,他还是把李杳当作妻子。 所以在李杳提出双修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李杳,你很想出去么?” 李杳从枕头里抬起头,扭头看向他,然后立马翻坐起身。 “你有别的办法能出去?” 溪亭陟看着他,“如是用你体内的赤魂果双修,我有把握在两年之内出去。” 李杳一顿,眨巴眨巴眼睛。 脑子好像无法思考了。 小黄书在她脑子里一页一页翻过,上面的人被换成了她和溪亭陟——李杳面红耳赤,口干舌燥,一颗心脏砰砰砰地打擂。 第8章 像是从她胸膛里跳出来一样。 李杳傻坐着,一时间不知道她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各种思绪在她脑子里闪过。 这话啥意思?她可以白睡溪亭陟两年? ——两年啊,她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李杳动了动屁股,身子往后面挪了挪,在床前空出一片位置。 她看着溪亭陟,“那你要上来吗?” 少女的眼睛很亮,但是因为胆怯,里面的光被分割切碎,成了一片零散的细光。 紧绷到极致的李杳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是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她满脑子都是少儿不宜的画面。 大开着的竹门和竹窗被无声无息关上,李杳慌了。 她很想说等等,等她做点心理准备。 但是又觉得现在说出来好像有点煞风景。 于是李杳盯着天花板忘记了呼吸,差点把自己憋死。 差点成为唯一一个憋死在男人床上的女人。 第10章 我有杀手锏 10. 李杳觉得,这种事情男人主动和女人主动果然是不一样的。 她自己主动的时候还能颤抖着小腿站起来,溪亭陟主动的时候她只能垫着个蒲团乖巧地坐在竹楼前的台阶上和旁边的壁虎唠嗑。 壁虎就是那只女妖怪,被溪亭陟封了灵力,化成原形了。 化成原形了也不影响她和李杳唠嗑。 “昨天晚上那竹床响了一晚上,你跟我说他一般?” 李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怎么还听人墙角呢?” “我不仅听人墙角,我还听见你求着他慢点,后半夜一个劲儿地说‘歇歇’,不是我说,丑丫头,你体力不行啊。” 壁虎姑娘指导道: “作为捉妖师的伴侣,你这体力腰力和大腿力量必须得跟上,不然像你这样干一晚上休息三天,是个男人你都留不住,更别说长那么好看的捉妖师了。” 李杳摆烂道: “那我能怎么办?我是个凡人,筋脉都堵死了,也不能修炼,体力自然比不上捉妖师。” 而且李杳觉得,溪亭陟不会是重欲的人。 她干一晚上的活儿应该能休息大半个月。 两年的时间也就是几十次而已,李杳觉得自己应该应付的来。 李杳想得挺好的,睡几十次然后出秘境,出了秘境她就离溪亭陟远远的。 她真怕再遇见一个和红衣姑娘一样女疯子,一言不合就要她这种凡人的命。 凡人的命在捉妖师眼里不值钱,但是在李杳心里,凡人的命也是命。 李杳想想,还是觉得自己赚了。 哪怕自己因为溪亭陟死过,也差点因为他再死一次,但是能睡到美男子,李杳还是觉得挺划算的。 毕竟心上人是真的睡到了,而她只是差点死了。 要是旁边的壁虎姑娘知道李杳的想法,高低得骂她一句色欲熏心。 李杳和壁虎姑娘在门口坐了很久,也唠了很久。 壁虎姑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霜袖”。 李杳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壁虎姑娘——现在叫霜袖了,霜袖说: “妖的名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觉得好听就取了呗,妖又不像你们人,名字还能给予父母给你们的期望。” 李杳仰着头,“嗐,人也是一样,有些名字好听就取了,根本没有实际什么意义。” 就比如她的名字。 一个杳无音讯的“杳”,这名儿听着也不好听,也没啥意义,她也不知道她那儿死去的爹为什么要给她取这个名字。 “喂,李杳。” 霜袖看向她,“你一个凡人,为什么是一个捉妖师的伴侣啊?你不怕妖怪因为他报复你吗?” “不怕。”李杳高深莫测道,“遇见妖怪了我有杀手锏。” “什么杀手锏?你被我掐住的时候怎么不使呢?” “我使了。” 霜袖:“你使哪儿了?” “我说了我只是他的丫鬟,谁知道你丧心病狂,连个丫鬟也要杀。” 下一次她不说是丫鬟了,她就说她不认识溪亭陟。 李杳的杀手锏就是撇清关系——当然这一招不一定都管用,比如她用了两次,两次都差点死了。 这没什么用的杀手锏,用起来李杳自己都觉得鸡肋,但是又不得不用。 她总不能对那些女疯子说:“对,我就是溪亭陟的夫人,是他的正宫夫人,只要有我在一日,尔等终归是妾”吧。 她怀疑她这样说了会死得更快。 霜袖本来都要发飙了,老娘哪里丧心病狂了。 但是壁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远远地看见了拎着鱼朝竹屋走来的捉妖师。 她溜了。 跟着凡人聊聊天还可以,但是在捉妖师面前,她也就只硬气了那么一天。 李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摸着下巴。 “你说我下次说我是他小姨,那些喜欢他的姑娘会不会信?” 要是信了,总不能还杀她了吧。 “信什么?” 李杳一抬头,眼睛被定在了那条鱼上。 “信不信我能一口吃下这条鱼。” 饿得前心贴后背的李杳好像看见了红烧鱼,酸菜鱼,香辣烤鱼,清蒸鱼。 李杳死盯着那条破鱼,压根没看见拎着鱼的心上人眼睛浅浅地弯了一下,等她抬起头的时候,溪亭陟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屋子里的厨具还不齐全,我给你做清蒸鱼如何?” 李杳点头。 吃什么都无所谓,主要先让她填饱肚子。 一开始李杳吃着溪亭陟做的饭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后面李杳才觉得她何德何能让溪亭陟给她做饭。 这不是耽误他修炼吗? 耽误他修炼就是耽误她出去,耽误她出去就是耽误她追寻自由啊! 于是李杳说什么也不让溪亭陟进厨房里,她不仅不让溪亭陟进厨房,连屋子的打扫工作——这还是可以帮忙的,毕竟打扫屋子在他们捉妖师眼里就是一个术法的事。 李杳开始自己做饭以后,除了晚上以外的绝大部时间都在竹屋外面活动,每次出门,她都会带上霜袖。 她们两个呢,一个被关在溪亭府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太久,一个被困在秘境太久,两个人都想与人多说说话。 简言之,两个话痨子。 霜袖趴在李杳的肩膀上,圆溜溜的壁虎眼看了一眼李杳脖子上赤裸裸的红痕,又了一眼没心没肺,还在摘野果子的李杳。 “你不是说出秘境以后就要跟溪亭陟一刀两断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吗?” 李杳摘了两个野果子放进篮子里。 “是啊。” “是个屁啊是!现在你每天晚上和他厮混在一起,哪有一点出去后要跟他分开的样子?” 霜袖道:“李杳,你要想清楚了,他是捉妖师,不说站在他身边的有多少同道中人,就拿他做的事情来说,那些妖精肯定会报复你的。” “你又无力自保,还是趁早与他划清界限的好。” “哎哎哎,能不能说好听一点,那不是厮混,那是帮他修炼。” 李杳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虽然第二天起来她还是会腰酸背疼,但是只要溪亭陟能快点修炼,快点带她们出去,那又有什么关系。 而且她觉得溪亭陟这几次的状态很不一样了,那些从她身上游走又重新回到溪亭陟身上灵力似乎更凝实了。 她有预感,溪亭陟很有可能在三个月以内就会突破元婴。 第11章 李杳不敢不回去 11. “你一凡人能帮他什么?说到底就是厮混。” 霜袖笃定道。 李杳没办法跟她解释体内的赤魂果,她说: “前几月你不还劝我锻炼身体,好好留住他么?怎么现在又变卦了?” “前几个月那能一样吗?那时候咱俩是情敌,现在咱俩是朋友” “——李杳,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溪亭陟这个人,睡大半年够本了,可别真陷进去了。” 她早就淹死在里面出不来了。 李杳默默道,但是这话不能和霜袖说。 她摘完了野果,慢慢往回走。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最近老做梦,梦到自己也是捉妖师,还是一个特别厉害的捉妖师。” 李杳只能记住梦中的感觉,却一点也记不起梦里的记忆。 “那你可能真是在做梦。” 李杳也觉得她在做白日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跟溪亭陟待久了,她都渴望变成捉妖师了。 她出息了。 她以前只想当一个自由自在的乞丐来着。 李杳走着走着“噗通”一声掉进了坑里。 一人多高的土坑,摔得程度刚好,懵逼不伤脑。 李杳:“?”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法衣——她没衣服穿了,这是溪亭陟的纳戒里的法衣,不过还好法衣会根据主人的身形自动调整,不然李杳还得找针线改衣服。 第9章 “这哪儿来的土坑啊?” 李杳抬头看天,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么倒霉,一脚踩进坑里了。 李杳走到坑旁边摸了摸,都是湿滑的泥土,压根就爬不上去。 “这哪个缺心眼的挖的坑?” “我。” 霜袖趴在一个果子上道,刚刚李杳采的果子都被打翻了,她蜷缩在一个果子上,理不直气也壮道: “我妖力不高,用陷阱逮点野味吃怎么了?” “不怎么,但是你现在最好有办法带我出去,不然我挖个小坑给你埋了。” 李杳蹲下身,拎着壁虎的尾巴把霜袖拎起来摇了摇。 “你大爷的李杳!我们还是不是朋友了?!你居然就因为一个坑要把我埋了!” 霜袖叫嚷开了。 “现在马上要下雨了我的好朋友,你再不想办法带我出去,等这儿灌满积水,这坑就得是我的埋骨之地了,你说我怎么了?” 李杳这话说完的时候她愣一下,她怎么觉得这话这么熟悉呢,她好像说过这句话。 还没等李杳想出个所以然,手里的壁虎一个荡秋千荡到李杳的手背上。 “行吧行吧,你把我扔上去,我去给你找根棍儿。” 找根棍来在土坑壁上挖小坑,然后把脚卡进小坑里上去。 李杳拿着小棍刨小坑的时候就在想,难道是她最近的日子太美满了,所以上天看不下去了,给她找点不痛不痒的小麻烦败坏败坏她的心情? 那老天爷可小瞧她了。 这点小麻烦,李杳压根就不放在眼里。 她以前更倒霉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 而且吧,她现在越倒霉不就证明老爷越嫉妒她吗? 李杳费劲巴拉地刨坑,等她从土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霜袖趴在她肩膀上,“咱俩没有带灯出来,现在只能摸黑回去了。” 李杳捡起地上被她扔上的竹篮子——这是溪亭陟亲手编的,她舍不得扔。 “没事,慢慢走,总能走回去的。” 李杳捡起一根棍子,凭着记忆往回走。 其实李杳心里还是怕的。 她怕这林子子有老虎黑熊野猪,也怕她脚一滑就摔到某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李杳,你怕不怕?” 霜袖问。 李杳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道:“我不怕。” “那就好。” 李杳懵了一下,随后道:“你怕了?” “我也不怕,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刚刚头顶上有一条蛇。” 李杳脚步一顿。 霜袖像是没有注意到李杳的停顿,她描述地十分详细: “那蛇就挂在树枝上,有你手臂那么粗,头是红色的,身子是绿色的,刚刚一个劲儿地冲你嘶嘶,那舌头都差点舔到你头发了。” 李杳不敢停,两只腿机械朝前面走。 “现在呢?” 三个字被李杳抖出了颤音。 “现在还在那树上挂着呢。” 李杳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猛地向前跑。 够了够了。 老天爷。 她怕了。 放过她吧。 李杳觉得做人还是不能太得瑟,她这才过了几分滋润的好日子,就被上天惩罚了。 李杳跑出了树林才停下来,她弯着腰,两只手扶在膝盖上,耳朵里只有她自己如擂鼓一样的喘气声和心跳声。 “李杳。” 死死扒着她衣服的霜袖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差点没被李杳这蠢丫头吓死。 这是跑哪儿来了? “李杳,你跑偏了!” 李杳呼吸一顿,直起腰,看着面前的路愣了一瞬。 “没跑偏啊,这不是我们今天早上来时的路吗?” “不是!这条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个路痴!你看所有的路都觉得自己走过!” 李杳不确定了。 “真没走过?” 霜袖快被这蠢丫头气晕了,“你现在立刻马上就回去!那条蛇指不定还在那儿!让它吓死你得了!” “……真要回去?” “不然呢?不然我们怎么找到路?” 李杳一咬牙,把手里的篮子扣脑袋上。 拿出勇士赴死一般的决心,刚走了两步她就水灵灵地转身。 没出息道: “要不等明天早上天亮了再回去吧。” 她怕蛇,怕世界上所有爬行的东西。 “我是没问题,你倒是问问你自己,你愿意明天早上回去吗。” 李杳眨巴眨巴眼睛,她自然是愿意的。 明天早上回去今晚就不用双修。 讲真,她以前有多渴望这件事,现在就有多排斥。 就跟好吃的东西不能天天吃是一个道理,吃多了会腻。 人家是吃多了会腻,她这个是吃多会要命。 但是李杳不敢不回去。 要是她不回去,溪亭陟出来找她怎么办? 说到底,她还是怕溪亭陟会担心她。 第12章 李杳怂 12. 李杳头上倒扣着竹篮子,手里拿着一根棍子。 走哪儿打哪儿,走一路,路边的草丛就被她霍霍了一路。 “没蛇吧?” 李杳小声问霜袖道。 霜袖的眼睛可以转来转去,比她这人眼好用很多。 “暂时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霜袖忽然道:“等等……” 李杳被吓到,一脚踩在石头,拐着脚从旁边摔去。 李杳就算摔倒了也不敢叫出声,她屏住呼吸,小声道: “看见蛇了?” “不是,我想说我好像看见你男人了。” 霜袖终归是妖怪,可视范围比李杳宽了两倍不止。 “你站起来,我再仔细看看,你男人好像提着灯来找你了。” 李杳顿时动作利落地从上爬起来,爬起来的一瞬间“嘶”了一声。 她脚腕一阵钻心的疼。 壁虎爬到她头顶上,仰着头往某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惊喜道: “真是你男人,东南方向,你叫两声,他应该能听见。” 李杳沉默了片刻,真诚发问: “怎么叫啊?” 她不知道说什么。 “你脑子里装的什么,又没让你像叫床那样叫,你叫两声他名字就行了。” 李杳叫不出口。 她很少叫溪亭陟的名字,大多数时候都是“你”。 李杳怂兮兮道:“你叫吧,我叫不出口。” “瞧你这怂样儿,不就叫两声名字吗。” 霜袖正想扯着嗓子叫,下一秒她闭上了嘴。 ——她不敢叫。 好歹是捉妖师,她一个妖怪叫他名字算怎么回事? 一人一妖藏在黑暗里,半晌都不开口。 半晌后李杳小声道: “你也叫不出口?” 霜袖:“我有点怕他。” 李杳小声同意:“我也是。” 除了喜欢之外,李杳还有点怕溪亭陟。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关于溪亭陟的事,她就会变得怂兮兮的。 纠结了半晌,李杳深吸一口气,扬声道: “溪亭陟,我在这里!” 李杳觉得,她好像是在抗拒自己喜欢溪亭陟这件事,但如果她以后要把这个人放下的话,就不能怕面对自己的喜欢和爱。 她应该坦坦荡荡…… “李杳。” 李杳刚喊了没两秒,就瞧见御剑而来的翩然郎君。 看见人的那一瞬间,李杳又怂了。 她的后背紧贴着树,一瞬间恨不得跟树融为一体。 她居然害溪亭陟亲自出来找她。 李杳觉得她简直犯了一个滔天大罪。 她简直该死。 溪亭陟朝着李杳走过来,看见了她一脸泥,头顶着一个竹篮子,竹篮子上面还有一只壁虎。 溪亭陟从上到下打量着李杳,确定人没什么大事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 李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小声道: “我没事。” 溪亭陟走到她身边,伸手用大拇指擦了擦她脸上已经干裂的泥。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李杳如实道: “掉坑里了。” “哪里的坑?” 李杳刚要说什么,她头顶的壁虎猛然跳了一下,存在感十分明显。 李杳一顿,眨巴眨巴眼睛。 “我饿了,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溪亭陟抬眼看了一眼那只蹦跶了一下就装死的壁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好。” 李杳刚要走路,下一秒她“嘶”了一声。 太紧张了,忘了她这脚刚刚崴了。 溪亭陟看向她,像是明白了什么。 “脚崴了?” “没事,我还能走。” 第10章 李杳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溪亭陟,眼神清澈道: “是这个方向吗?” 霜袖:“……” 她有时候真觉得这蠢丫头是榆木脑袋,这个时候不应该都让男人抱自己走吗。 蠢丫头倒好,自己一瘸一拐地蹦跶上了。 咋滴,你示个弱能要你命啊。 溪亭陟走到李杳面前。 “我抱你。” 李杳一愣,连忙摆手。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李杳这傻样,看得她头顶上的壁虎直着急。 蠢丫头!你倒是让他抱啊! 李杳倒是想啊,但是她害臊啊。 她觉得竹篮子不应该戴她头上,应该戴她脸上。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要热炸开了。 ——真炸开了。 她脸上干涸的泥在高温下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 李杳看着自己衣领处从脸上掉落下来的灰尘,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把干涸成灰的泥时,李杳大脑一片空白 她刚刚就顶着一张满是泥的脸跟溪亭陟说话?! 李杳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她没那胆子装晕。 她只能背过身子,拖着一条瘸腿狂奔。 简直太丢人了! 她头顶上的霜袖:“?” 死丫头又发什么疯? 李杳羞愤欲死,还没等到她多羞愤几步的时候,溪亭陟御剑追上她,一把拽着人的手腕,把人抱紧怀里。 “搂紧我的脖子,我带你回去沐浴。” 他知道李杳在害臊,但是他并不觉得沾满了泥的李杳有什么。 他只觉得李杳很可爱。 李杳傻愣愣地抬起手,刚要去搂溪亭陟的脖子,下一秒她的手又僵在半空中。 ——她好像还是有点怂。 溪亭陟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搂紧。” “哦。” 李杳立马伸出爪子,搂紧了溪亭陟的脖子。 她不知道头上扣着的竹篮子会不会硌着溪亭陟的肩膀,但是她觉得有点硌脑袋。 溪亭陟像是知道了她在想什么,下一秒李杳头上的竹篮子腾空而起,落到了溪亭陟手上。 李杳一呆,立马把头埋进溪亭陟胸膛里。 ——她简直不敢想头戴着竹篮的自己刚刚是什么蠢样。 落到竹篮子里的霜袖只觉得差点被颠吐。 算了算了,忍了。 颠一下总比让她自己爬回去强。 李杳被溪亭陟抱回竹屋,竹篮子被放在了门外。 李杳坐在床上,溪亭陟蹲在床边,刚要去脱李杳的鞋子,李杳就脚趾抓紧,把脚往后藏了藏。 “我自己来。” 这小半年来,李杳还是和溪亭陟不熟,但是溪亭陟好像已经和李杳单方面相熟了。 他能读懂李杳每一个小动作里的不好意思。 他抬眼看了一眼李杳,然后伸手抓过李杳硬要往后撇的脚腕。 “没关系,我们是夫妻。” 第13章 李杳好像忘记了什么 13. 李杳一愣,“那是上辈子。” 溪亭陟脱下她的鞋袜,露出精致的脚踝,还有后面可爱的两个小漩涡。 “李杳,无论是哪一辈子,与我成亲的都是你。” 溪亭陟伸手捏了捏李杳的腕骨,见李杳没什么反应,猜想应该没有伤到骨头。 见面前的姑娘还傻愣愣的,他道: “你以为上辈子的婚约不作数了?” 李杳点了点头,她都死过一次,那婚约还做什么数。 “那你为何要与我双修?” 溪亭陟不解地看着她。 李杳吞了吞口水。 她能说她馋他身子吗? 那肯定是不能的。 李杳挣扎了片刻,抬起一只眼睛看向溪亭陟,见溪亭陟还在看她,李杳立马低下了脑袋。 片刻后,她小声道: “我不知道。” 溪亭陟抬起眼看她,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其实能猜到李杳喜欢他,只是前几年一直没有给她响应。 直到上辈子死的时候,他才觉得愧对这个妻子。 他觉得李杳是个很好的姑娘。 分明一直没有得到他的响应,这个姑娘却能为他献出赤魂果。 说到底,溪亭陟自己都没有理清对这个姑娘是何情感,是感恩居多,还是愧疚居多。 但他已经把李杳当作他的妻子了。 哪怕这辈子他们还没有成亲。 溪亭陟看着低着头红着脸的李杳。 “没关系,你还有时间慢慢想。” 他从纳戒里拿出药油,替李杳慢慢按揉着脚踝。 把药油揉开应该是一件很痛苦的过程,可是李杳却一直低着头咬着唇,半声不吭。 连溪亭陟问她疼不疼的时候,李杳都故作轻松道: “没事,不疼。” 那副强装出来的样子,只让趴在窗台的霜袖忍不住想打她。 这蠢丫头! 不知道卖惨撒娇发嗲吗! 这个时候装什么! 溪亭陟似乎也看出了李杳那副云淡风轻面具之下的疼痛,他缓缓道: “我幼时摔跤的时候也会哭。” 李杳抬起眼看向他。 溪亭陟继续道:“疼的话可以说出来。” 要是别人和李杳这么说,李杳会怼回去。 说出来有什么用,说出来不也还是疼吗。 但是这话是溪亭陟说的,李杳只会觉得溪亭陟是在安慰她,是在哄她。 她李杳这辈子何德何能! 居然能让溪亭陟安慰她! 李杳的嘴角就像挂在天边的月牙,有自己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来。 趴在窗台上的霜袖清晰地看见了死丫头疯狂抖动的嘴角。 霜袖:“……” 这死丫头吃这么好! 让这么俊俏的郎君给她揉脚就算了,郎君一边给她揉脚,一边居然还要哄她! “啪!” 霜袖还没有吐槽完的时候,面前的竹窗啪嗒一下关上了。 被关在外面的霜袖甩着尾巴逃了。 ——她当然知道李杳那蠢丫头没有隔空关窗这项技能,关窗的是谁不言而喻。 溪亭陟缓缓站起身,“我抱你去沐浴。” 李杳疯狂上扬的嘴角僵住,身子像是后退的兔子一样后退了几步。 “这就不必了吧。” 她眼尖地看见自己脚上的药油,“我这脚刚上了药,现在现在去沐浴不就洗掉了吗。” 无论一起沐浴多少遍,李杳还是觉得这件事让人无法呼吸。 她不想在溪亭陟面前兴奋地像个变态。 “无碍,我施了防水咒语。” 李杳被溪亭陟抱着放进热水池的时候,她拽着溪亭陟的袖子,委婉道: “我们能不能不洗两个时辰的澡。” 她觉得泡那么久,她皮都要泡掉了。 溪亭陟看着她,揉了揉她的头发。 “可以。” …… 李杳被抱上床的时候,立马钻进了被子里。 把自己的全身上下都藏了起来,连根头发丝都不愿意暴露在溪亭陟面前。 怂的像只缩头乌龟。 “李杳。”坐在床边的溪亭陟唤了她一声。 李杳慢慢探出头,露出一个额头和一双眼睛看着他。 溪亭陟从纳戒里取出两件小衣,李杳看清楚那是什么的时候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头顶都在冒热气。 溪亭陟斟酌着语句,“你以前的似乎有些不合身了,我寻了布料些给你裁的,我替你穿上。” 李杳傻愣着躺在被窝里。 溪亭陟给她做的小衣? 亲手做的? 李杳傻愣愣地坐起身,呆傻着让面前清隽的男人给她系上脖子上的带子和背后的带子。 她脸颊烧得通红,傻不啦叽的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要系腰上的带子,李杳整个人像是被溪亭陟拢在怀里一样。 溪亭陟垂眼看着姑娘家腰上浅浅的两个腰窝,低声道: “我们是夫妻。” 那一瞬间,李杳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好快好快,好响好响,她的呼吸也很轻——她甚至一度忘了要呼吸。 李杳想说那我可以一辈子和你在一起吗,可是这句话她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心脏就好像缺失了一块。 那些汹涌澎湃到到要炸开的情感顿时找到了出口,从那个地方流走了。 李杳又可以呼吸了。 她皱着眉捂着自己的胸口,她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偷走了。 溪亭陟系好了带子,看着姑娘傻愣愣捂着胸口的样子,不解道: “胸口不舒服吗?” 李杳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刚刚这里跳的很快。” 第11章 但是现在却好像恢复平静了。 溪亭陟看着她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一下。 他低头,亲一下李杳微凉的唇,一触即分。 亲完后,他问李杳: “现在呢?它跳得还快吗?” 李杳傻乎乎点头,“好像跳得更快了。” 溪亭陟又笑了一下,看着李杳愣愣的样子,揉了揉李杳的头发。 李杳抬眼看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再次被衔住了唇。 李杳搂上溪亭陟的脖子,可是在搂住的时候,李杳再次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胸口处的某种东西正在快速消失。 李杳抬眼看着天花板,缓缓蹙起眉。 好像不该是这样。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 她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14章 李杳没看上过别的男人 14. “你说你以前失忆过?” 竹屋前,李杳坐在蒲团上,霜袖趴在她肩膀上懒洋洋的晒太阳。 李杳皱紧了眉头,“我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很重要的一块。 “你的家人呢?你的家人没有告诉你关于过去的事吗?” 李杳摇摇头。 “他们都去世了,去世前他们也从来没有和我谈起过以前的事。” “那你以前就没有想过要找回记忆?” 李杳摇摇头。 她以前都有一天过一天,是个没出息的傻丫头,根本没有想过要找回记忆。 “哪能怎么办?你现在想找也找不回来了。” 霜袖懒洋洋道,“反正你以前也没想着找,现在费那心思干嘛,你还不如趁在秘境里的时候多跟你男人困觉,省得出去分了之后又后悔。” 李杳摸着下巴,没有理她的打趣。 “你说他那儿会有恢复记忆的法子么?” “我咋知道,那又不是我男人,你男人你自己问去啊。” 李杳想了想昨天晚上的事,只要一想起她穿着溪亭陟亲手缝制的小衣就面红耳赤,根本不敢问其他的问题。 她双手捂着脸,她怎么也想不到名扬天下的天才捉妖师会给她缝小衣。 那分明是拿剑的手,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可是当溪亭陟真正做了之后,李杳只觉得心跳都不像自己的,快得像是千军万马的马蹄。 纠结了好久,李杳还是决定问问溪亭陟。 毕竟要是出去以后真分道扬镳了,她就没机会问了。 溪亭陟在瀑布下练剑。 从高空悬落的银河如飞溅的星辰,在太阳下闪烁着零星的彩光。 瀑布下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色法衣的身影让李杳有一瞬间晃神。 真好看。 不愧是她看上的男人。 肩膀上的霜袖看着她一脸痴汉的样子,一尾巴甩到她后脑勺上。 “不是李杳,我一直挺不能理解你的,这是你男人,你想亲就亲,想抱就抱,想睡就睡,你为什么你老是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盯着他?” 活跟一个痴女一样。 “你要是想做什么就直接上啊,他又不会拒绝你。” 狗狗祟祟杵着拐杖的李杳拿着一根树枝挡在头顶。 “我也不知道什么,我一看见他心就跳得好快。” 霜袖的壁虎眼滴溜溜转了又转,她悄声道: “李杳,你是不是只喜欢过他一个人?” “应该是吧,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只喜欢过他一个。” “看,果然如此。” 霜袖说:“你就是爱的人太少了,太专注。” 李杳顿时懂了她的意思,“多爱几个心就不会跳了?” “是不会跳那么快。这男人就好比如一颗糖果,你只有一颗的时候,肯定时时惦念这颗糖,也会吝啬的不肯分给别人。” “但要是你有二十颗糖或者一百颗糖呢?” 李杳眼睛瞪大,像是感受到了新世界。 她嘴比脑子还快道: “我肯定分你一半。” “是吧,只要爱的男人够多,你压根就不会在意失去了哪一个。” 李杳摸着下巴,“但是我没看上过其他男人。” “那是你见的男人还不够多,等出去后姐姐带你逛欢楼,保准你看一个喜欢一个。” 霜袖的话刚说完,一阵飓风袭来,把李杳肩膀上的壁虎掀翻,直接掀到了水塘里。 “李杳。” 李杳一愣,缓缓抬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溪亭陟已经没有练剑了,站在瀑布底下看着她的方向。 她低头,看着在水潭里游得欢快(拼命)的霜袖,好像看见了等会儿的自己。 溪亭陟没有等李杳慢吞吞地走过去,而是走到李杳面前,伸手拿过李杳手里的树枝扔在地上,然后摘取李杳头发上的树叶。 “你的腿还没有好,应该在屋里好好休息。” 李杳微囧,盯着溪亭陟关怀的视线脸红地不成样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要说什么。 溪亭陟看着脸颊微红的姑娘,伸手把姑娘头顶炸毛的一丝头发压回去。 “找我有事?” 他知道李杳是个害羞的姑娘。 一般在双修过后的第二天,她不会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李杳点头。 “我忘记了一些东西,现在想记起来,有什么办法么?” 溪亭陟看着她,伸手,指尖触碰李杳的额头。 淡蓝色的灵力钻入李杳的脑子——她对这股灵力很熟悉,这股温暖的灵力几乎隔日就会出现在她身体里。 半晌后,溪亭陟收回手。 “你记忆有损。” 李杳猛地点头,“我五年以前的事都记不清了,现在还能记起来么?” 溪亭陟收起挽月剑。 “先回竹屋,我用灵力探查你全身看看。” 按道理来说,他的灵力在李杳身体里面来来回回这么多遍,他不应该不知道李杳身体的异样。 但是这么多次,他却没有发现李杳记忆有损。 李杳“哦”了一声,乖乖跟着溪亭陟回竹屋。 一开始她还没明白为什么检查身体要回竹屋,直到那股熟悉的灵力贯穿她的四肢百骸,她不得不软倒在床上的时候,她明白了。 这要是在外面也太羞耻了。 “凝神。” 溪亭陟检查着李杳的识海,她的识海贫瘠地像一块荒原,除了干涸的土地之外什么也没有。 而她的心脏处,有一颗果子。 那是赤魂果。 他的每一丝灵力都在这个果子上流淌过,要是这果子有问题,他应该早就应该察觉出异样。 为了保险起见,溪亭陟还是注入了一丝灵力去探查果子的深处。 “等……等……” 李杳抓着他的肩膀,用力地指尖都在泛白。 她觉得不太对劲。 好疼。 像是一根钢针刺穿她的脑子,疼得李杳像四处打滚。 溪亭陟看见李杳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薄汗的样子,立马收回灵力。 在他收回灵力的一刹那,李杳彻底软倒在他怀里。 她晕过去了。 溪亭陟一手搂着她的肩膀,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那果子和李杳的心脏融合在一起了。 也就是说,上辈子李杳强行剥离赤魂果就像是在把心剜出来给他。 可是这个傻姑娘在承受了剜心之疼后,还要风轻云淡地跟他说,“你可以回家了”。 一向温和有礼的男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杳,他该怎么对她才能对得起这个姑娘一片心意。 第15章 李杳想变成猴子 15. 李杳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坐起身,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扶着脑袋。 怎么回事,为什么白天的时候这两处会那么疼,竟然直接把她疼晕了。 “你醒了。” 溪亭陟掀开青竹色的窗帘,看着床榻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脑袋的姑娘。 “胸口疼和头疼?” 李杳立马收起手,摇了摇头。 “不疼。” 溪亭陟看着她的神色,确定她的神色不似作伪后,拿过一旁的外衣替她穿上。 “吃饭吧,我做了你喜欢吃的清蒸鱼。” 李杳僵直身子,胳膊僵硬地像木头,任凭溪亭陟怎么举也不动。 溪亭陟看向她,李杳眼珠子盯着地板,小声道: “我自己来。” 心上人给他穿衣服什么的,还是让她有点兴奋地无所适从。 她好想原地变成一只猴子,抱着溪亭陟乱叫。 ——但是她又想要脸。 溪亭陟看着李杳,他有种错觉,要是不打破僵局,李杳可能一辈子在他面前都会保持着这副害羞又害臊的模样。 他低头,轻声道:“李杳。” 第12章 李杳“嗯”了一声,但还是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看着地面。 “抬头看我。” 溪亭陟如是说。 李杳一顿,缓缓抬起头,抬一只眼睛,贼眉鼠眼地看了一眼溪亭陟又快速垂下眼睛。 就跟偷看男人洗澡的未婚小娘子一样。 狗狗祟祟又心虚感十足。 站着的男人无奈,他抬起李杳的下巴,低头亲了下去。 李杳瞪大眼睛,两只手抓着大腿 ——用力过猛,疼得她差点飙泪。 于是溪亭陟稍一退开,就看见了李杳满眼泪花的样子。 溪亭陟不解地擦去她眼角的湿润。 “为什么要哭?” 要是别人可能会卖个惨,说以前没有人这么关心她之类的。 可是直女李杳是怎么做的呢。 她说:“我想变成猴子。” 溪亭陟看着满眼泪花说自己想变成猴子的姑娘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他问:“为什么?” 李杳咬着唇不说话。 因为不是人,可以自由地很变态。 溪亭陟看着李杳不说话的样子,一时间认为李杳是因为没办法变成猴子才伤心的。 于是他安慰李杳说: “做人也很好,做人很自由。” 被困在小秘境失去了自由的李杳:“……” 从来没有觉得面前这个人说话这么难听过。 李杳的衣服最后还是自己穿上的,穿上以后就被溪亭陟抱出去吃饭了。 她坐在饭桌,头顶炸毛的头发都在癫狂。 她的头发丝在咆哮: 她居然又被溪亭陟抱起来了! 好想好想变成猴子怒吼三声! 李杳本人(表面)则是十分平静,疯狂压抑着嘴角。 “你待在这里会觉得无聊么?” 李杳抬起头看向溪亭陟,眨巴眨巴眼睛,一时间没有明白溪亭陟的意思。 她只能听懂表面上的意思,然后摇摇头,乖巧道: “不会。” 在这儿可比过去在溪亭府的三年好多了。 虽然也看不到车水马龙行人瘦马,但是最起码她能每天在山上疯癫地像个大猩猩,还有霜袖陪她说话。 就是比外面冷清了一点。 “明天我给你做风筝如何?” 李杳拿筷子的动作一顿,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向溪亭陟。 风筝? 做给她的? 好想要! 但是理智克制住了李杳。 她小声道: “不会耽误你修炼吗?” “不会。” 在溪亭陟眼里,李杳真的很好懂。 时而害羞,时而兴奋,时而抿着唇不敢说话。 她的悲欢都像浮在水面的落花,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跌宕起伏。 李杳听见溪亭陟的回答后,克制住心里的狂喜,小声说: “谢谢。” “不用和我说谢谢,日后你想要的都可以和我说,我能办到的自会为你取来。” 那天晚上的风明明很凉,可是李杳还是觉得很热,热得她捏着筷子的手心都在冒汗。 脸上贴着两片热云,怎么吹也吹不散。 那天晚上的月亮也很亮,月光照亮了她的侧脸,溪亭陟能够看见她因为高兴而闪闪发光的眼睛。 趴在窗台上的霜袖甩了甩尾巴,不屑地切了一声。 不就是风筝吗,也值得那个傻丫头那么高兴。 等他们出去后,要多少就可以买多少。 霜袖不懂李杳的喜悦,就像她不懂李杳的纯情。 李杳会在晚上的时候小心翼翼跟溪亭陟商量,能不能做把她的风筝做成燕子形状。 溪亭陟会答应她,然后问她为什么想要燕子形状。 李杳会说:“喜欢。” 她以前在溪亭府的院子里的时候,抬头看着燕子飞来飞去,十分自由,那时候她觉得很羡慕。 可是现在,她不羡慕了。 因为她更喜欢猴子了。 第二天,李杳得到了一只燕子形状的风筝。 因为脚踝受伤了的原因,李杳只能牵着线在原地放风筝,看着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心里止不住地傻乐。 趴在她肩头的霜袖看着李杳傻乐的模样。 “不就一只风筝吗,有什么傻乐的。” “这可不是普通的风筝,这是他给我做的。” 李杳强调,“他亲手给我做的,我亲眼看着他亲手给我做的。砍竹子,糊纸,缠线,我一点一点看着他亲手给我做的。” 霜袖“哟哟哟”了几声,化身阴阳师: “那可真是不得了。” 李杳听懂了她话里的打趣和酸意,她一顿道: “没事,你不用羡慕我,等出去以后你自己也可以买,还可以买一个比我这个更大更好看的。” “谁羡慕你了!” 霜袖炸毛了,一尾巴扇李杳后脑勺上。 李杳手握着风筝线,刚想说什么,霜袖打断她道: “再说翻脸了!” 李杳一顿,默默把会伤到这位单身女妖怪的话憋了回去。 她看着不远处练剑的溪亭陟,忍不住扬起嘴角,活像一辈子没有见过男人的傻丫头。 “李杳。” 霜袖喊她的名字道。 李杳眼珠子黏在溪亭陟身上,心不在焉道: “咋了?” “你有没有觉得你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哪……有……” 第二个字的时候李杳卡壳了,说得又轻又低。 李杳一愣,思考了片刻,一只手拎着霜袖的尾巴把她倒吊在半空中。 “我看起来这么好收买?一个风筝就能收买我?” 她又不蠢,男人和自由之间,她必然终身选自由。 第16章 李杳有点想亲嘴 16. 差点被晃吐的霜袖一个大晃荡晃到李杳手背上。 “那风筝可不是普通的风筝,那是他亲手给你做的风筝。”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这话又被霜袖还给李杳了。 李杳一顿,眨巴眨巴眼睛。 “那我犹豫两刻钟再选自由。” 在所有生灵里,她最爱溪亭陟,但是爱自由又胜过了爱溪亭陟。 她晃动着天上的风筝,突然觉得心里有点难受。 她捂着胸口,蹙着眉看向又爬到她肩膀上的霜袖。 “我觉得我以前可能有点病。” “岂止以前,你现在也有病,脑子有病,还病得不浅。” 霜袖说。 李杳没理她,她捂着胸口,认真道: “我总觉得胸口闷闷的,你说我是不是患绝症了?” 霜袖:“……你脑子有病也算是病的话,你可能病入膏肓了。你家男人昨天不是给你检查过身体吗,没啥大问题,你胸口疼应该是被嘬的太狠了,回竹屋里擦点药就好了。” 大黄丫头李杳脑子里闪过一些少儿不宜的片段,小脸通黄,黄过之后她才猛地抓住肩膀上的壁虎,扬声道: “你怎么知道?你偷看?!” 霜袖差点被她捏死,她叫嚷道: “谁偷看了?!是你自己洗澡的时候被我不小心瞧见了!放手!要喘不上气了!” “你偷看我洗澡?!” “那又怎么了?!都是女子,看一眼能少块肉?!” 不远处练剑的溪亭陟一顿,抬眼,看着草坪上一手握着风筝线,一只手拿着壁虎的姑娘。 姑娘和壁虎吵得欢快又疯癫,根本没有注意到练剑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来了。 风从最东边的湖泊而来,在拥抱了李杳之后又拥抱了溪亭陟,两个人无形中已经相拥的人一个在闹,另一个在笑。 那天晚上,李杳和溪亭陟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李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溪亭陟坐在竹屋前的台阶上看月亮。 溪亭陟把她叫出来,说有事和她说,可是她都快要把月亮盯出花来了,溪亭陟也没有开口说两句话。 李杳看月亮看着看着就走神了,她的余光老是往溪亭陟身上瞥。 瞥一眼他的马尾。 瞥一眼他的眼睛。 瞥一眼他的睫毛。 再瞥一眼他的嘴巴 ——有点想亲嘴。 “李杳。” 溪亭陟开口了。 李杳立马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月亮,此地无银三百两道: “没走神,我在看月亮。” 说完以后李杳一顿,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蠢话,然后她找补道: “这月亮圆圆的,像月团,真好吃。” 随着她的“吃”字落地,两个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李杳:“……” 说实话,月亮好吃不好吃她不知道,但是她感觉她现在挺好笑的。 因为她看见溪亭陟的眉眼浅浅地弯了一下,像一把小刀,咻得一下扎在李杳的心上。 第13章 激动得她想把小刀都吞了。 李杳忍不住想要跟着溪亭陟笑,但是她又觉得在溪亭陟面前呲着两瓣大牙傻乐不太好,显得她蠢。 于是李杳努力压着抖动的嘴角,抬头瞪大了眼睛看月亮。 溪亭陟看着伸长了脖子鼓着眼睛看月亮的姑娘,眼里的笑意更深。 “想吃月团了?” 李杳迟疑片刻,犹豫着点头。 要是她说想吃,溪亭陟会不会给她做。 像是知道李杳在想什么,溪亭陟道: “我不会做月团。” 李杳顿感失望。 溪亭陟道:“不过我们出去的时候应该能赶上中秋节,我给你买。” “买多少?” 她担心买少了不够吃。 她在溪亭陟面前的智商看得霜袖直着急。 她用尾巴扫了扫李杳的耳朵。 这蠢丫头满脑子都是吃的和男人,把要出去的事都给忘了! 李杳立马反应过来,她扭头看向溪亭陟,眼睛亮了一瞬。 “我们能出去了?” “快了。” 溪亭陟如是道。 李杳立马站起身,“那我要把我的酒带上!” 说着李杳拿过门框边的小锄头,转身就要往竹屋旁边的梨花树下走。 那是他们刚到这里时,李杳自己酿的梨花酿。 她在山里发现了野生的梨花树,觉得花掉了可惜,就酿了两坛酒埋在那儿。 至于那棵梨花树,是被李杳像土匪一样扛回来的。 花都带回来了,留棵树在那儿多孤独。 不如让她都抢回来,年年开花年年酿酒。 溪亭陟看着她,本来想说明日再挖也来得及,但是看李杳兴致冲冲的样子,他从纳戒里取出一颗夜明珠,走到李杳旁边。 “你拿着珠子,我替你挖。” 要是别人,可能就答应了。 但是李杳是个死脑筋的直女。 她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行。” 她自己埋的酒,当然要自己挖出来才有意义。 说着说着她怕溪亭陟抢她锄头,顿时抓着锄头的手更有劲,扛起锄头就是拼命干。 那呼哧呼哧又虎虎生威的样子,看得霜袖直冒问号。 “……” 她有时候真的会怀疑李杳是不是真的喜欢溪亭陟。 这要强又拼命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溪亭陟不是她喜欢的人,而是给她加油鼓掌的观众。 溪亭陟拿着夜明珠,无奈道: “你这样挥锄头会砸到酒坛。” 李杳挥锄头的动作一顿,眨巴眨巴眼睛,手上的力气顿时小了一些。 看着李杳小心翼翼又皱紧眉头的样子,溪亭陟掌心汇聚出一丝灵力,灵力钻入地底。 “我已经用法术将酒坛护了起来,你可以放心挖。” 挥了半天锄头累得直喘气的李杳扭头看向溪亭陟,问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用法术直接把坛子取出来?” 溪亭陟看向她,“我以为你喜欢亲自挖。” 毕竟李杳刚刚才拒绝他的帮助。 “……我现在不喜欢了。” 有点累,还有点喘。 一想到晚上熄灯后她还有更喘的运动,李杳顿时连一根手指也不想动了。 早知道挖开的时候这么累,她当时埋那么深做什么。 当时劲儿有那么大吗。 第17章 李杳要亲到他不能呼吸 16. 溪亭陟在李杳话落后,果断用法术破开泥土,让里面的酒坛飞了出来。 酒坛直接飞到不远处的石桌上,李杳立马扔下锄头,乐颠颠地跑过去看酒。 她走到酒坛旁边,刚想埋汰地用衣袖擦酒坛子,但她伸手的一瞬间,她又想到了什么,她扭头看向捡起锄头走过来的溪亭陟。 溪亭陟看着她的眼睛,顿时知道了她想说什么。 他一抬手,一个清洁的小法术就把酒坛外面洗得干干净净。 正在斟酌要怎么开口的李杳就顿时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溪亭陟,又看看了酒坛。 开心地得顶的一小撮头发都在随风摇摆。 李杳打开上面密封的油布,闻到了一阵浓郁的酒香。 她扭头看向溪亭陟,眼睛笑得像月牙。 “好香。” 闻着香香的酒,李杳跑进屋里,拿了两个碗。 溪亭陟一看,端起酒坛,把酒倒进了李杳放在桌上的碗里。 李杳端起一碗递给他,“尝尝?” 溪亭陟看了李杳一眼,没有伸手接过,就着李杳的手喝了一口。 他说:“入口甘冽,有余香绕舌。” 李杳端着碗,眨巴眨巴眼睛。 “你还喝吗?” 溪亭陟看向她。 李杳说:“你能不能自己端着碗,我手举酸了。” 溪亭陟:“…………” 霜袖:“…………” 她真没见过这么会煞风景的丫头。 溪亭陟端过她手里的碗,看着李杳一脸无辜的样子。 “你尝尝。” 李杳当然要尝,她自己酿的酒,是毒是水她总得尝个咸淡。 她刚想伸手去端桌上的另一碗酒,身侧的男人却一把把她搂进怀里,端着手里的碗抵到李杳嘴边。 “尝这碗。” 李杳:“!” 霜袖:“!!” 反应过来这碗是男人喝过的李杳:“!!!” 像是一阵火焰从她的胸口一直烧到脸上,李杳嘴唇抖了又抖,开开合合数次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两只眼睛把溪亭陟望着,像是蜕变成了霜袖的同族。 溪亭陟看着她呆愣的模样,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尝尝。” 李杳看见他的眼睛,只觉得像是被控制了一样,她红着脸,低头尝了一口。 溪亭陟看着她咽下去,然后问道: “好喝吗?” 李杳傻愣愣地点头,“好喝。” 其实她根本就没尝出是什么味道,囫囵着吞了。 溪亭陟笑了笑,低头亲了一下李杳。 亲完后看着脸色通红,双眼愣神,像是已经无法思考的李杳。 “你在我面前总是很害羞。” 明明他们已经一起生活半年了,李杳对某些事情却还是不能适应。 就好像一棵小树,溪亭陟对她的感情已经水到渠成开花结果了,但是李杳却仍旧努力生长,憋足了劲要长出果子,但总是差一点。 她对感情的态度依旧青涩而害臊,像是无法抵达开花结果那一步。 李杳红着耳尖,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害羞,但是每一次溪亭陟的触碰或者靠近都会让她心跳加速。 她余光瞥见石桌上的酒坛,灵光一闪。 猛地端起酒坛就是干。 酒壮怂人胆,喝了这酒,她李杳就不可能再是一个害羞的小女孩! 她要把溪亭陟摁在石桌上亲! 亲眼睛,亲鼻子,还有亲嘴! 狠狠亲! 亲到他不能呼吸! 李杳端起酒坛豪迈喝酒的样子不仅看得溪亭陟一愣,更是看得霜袖直傻眼。 这弄啥呢? 片刻后,李杳放下酒坛,抬眼看向溪亭陟。 嘿嘿嘿,她要上了! 李杳刚放下酒坛子,刚要伸出邪恶之爪去碰俊美无双的男人,爪子伸到半空中她顿住了。 她还是不敢! 只要一想到她的爪子要碰到溪亭陟那种清隽无瑕的脸,李杳的手指头就抖个不停。 ——兴奋又激动! 如果胆子不够壮,那一定是酒喝得不够! 于是李杳再次端起酒壶,仰头猛灌。 目睹所有过程的溪亭陟停顿片刻。 是在担心他抢她酒吗? 霜袖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没出息的死丫头,一坛酒而已,至于护食成这个样子吗? 下一秒她一尾巴甩在李杳后脑勺上,着急道: “你别喝完了!” 她还没喝呢! 溪亭陟抬手接过李杳手里的酒坛。 “酒喝多了伤身……” 剩下过几日再喝。 他话还没有说完,李杳就双手捧住他的脸,带着一身酒气,堵住了他的唇。 纤细的姑娘踮着脚,捧着他脸的手缓缓搂着他的脖子。 然后摁着他的头使劲往下掰。 像是要把他的头掰下来一样。 溪亭陟:“…………” 偏偏掰着他头的姑娘无知无觉,还一个劲儿在他嘴唇乱啃。 杂乱无章中带着规律的嘴法让溪亭陟怀疑李杳把他的嘴当成了一根玉米。 溪亭陟抬起手,把酒坛放在石桌上,抬手抱住李杳的腰。 他坐在石凳上,李杳跨坐在他身上,两个终于齐平的人找到了合适的接吻方式。 霜袖在李杳主动亲上去的时候,就从李杳肩膀上跳进了酒坛里。 第14章 她倒要尝尝这酒多好喝,居然能让李杳当着溪亭陟的面吃独食。 霜袖自认为自己在酒坛子里待的时间够久了,可是等她从酒坛里爬出来的时候,这两人居然还在亲。 “…………” 这是要亲掉一层皮吗? 没眼看的霜袖打了一个酒嗝,拖着尾巴走了。 终于亲累了的李杳搂着溪亭陟的脖子,头埋在溪亭陟的颈窝里,侧着头,一颗小尖牙细细得磨着溪亭陟裸露在空气里的脖子。 “溪亭陟。” 李杳忽然喊道。 溪亭陟一手轻轻地梳理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低声哄她道: “怎么了?” “情劫。” 李杳胡乱道:“溪亭陟是情劫。” 她要渡情劫。 渡了情劫她就是天底下最最厉害的捉妖师。 最最厉害的捉妖师? ! 李杳猛地坐直了身体,冲着溪亭陟傻笑: “我是捉妖师嘿嘿嘿。” “我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捉妖师!” 溪亭陟看着她笑容灿烂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他知道李杳喝醉了。 清醒着的李杳不会在他面前笑得这么无拘无束。 第18章 李杳,你得寸进尺了 18. 喝醉了的李杳远比她自己想象的大胆,她指着溪亭陟的鼻子: “大胆!你是谁?居然敢靠我这么近?” 李杳眯着眼睛,一只手指抬起溪亭陟的下巴,努力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你是不是活腻歪了,想我送你去死?” 溪亭陟看着她努着装出一副严肃模样的样子,笑了一声。 “你刚刚亲我了。” 他指了指李杳的唇,然后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唇: “你主动亲的我,还搂我的脖子。” 言下之意是,你主动靠我这么近的,跟我没关系。 “胡言乱语!” 李杳凑近了看他,看清楚他脸的一瞬间,瞬间露出一副痴笑。 “嘿嘿,你长得挺好看的,我能再亲一下吗?” 没等溪亭陟回答,李杳飞快凑近溪亭陟,小鸡啄米一样在溪亭陟唇上碰了一下。 碰完之后,李杳笑得更傻更兴奋了。 她瞪大眼睛: “亲到了!” 语气带着不可思议,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亲到了。 溪亭陟眼里笑意渐浓,“要再亲一下吗?” “可以吗?” 李杳矜持(装的)道。 这次她同样没等溪亭陟回答,飞快地凑近溪亭陟的嘴,狠狠嘬了一口。 嘬完以后她看着溪亭陟眨巴眨巴眼睛。 “还能亲吗?” 她还想亲。 溪亭陟一手摁住她的后脑勺,主动亲了上去。 李杳像只袋鼠一样狠狠搂着溪亭陟的脖子,像是恨不得面前的男人一口吞下肚。 亲到一半,李杳差点窒息。 溪亭陟放开她,看着她大口呼吸,眼里的笑意更明显: “还亲吗?” 李杳摆摆手,“不亲了。” 她一点一点往后挪,从溪亭陟腿上站到地面,摇晃着身子去扯溪亭陟的袖子。 “我带你去看梨花。” 李杳拉着溪亭陟的袖子往外走,“我摇梨花雨给你看。” 李杳拖着溪亭陟走到梨花树前,眨巴眨巴眼睛,神色懵了一下。 然后她放开溪亭陟的袖子,自己盯着梨花树绕了一圈,绕回原地的时候差点撞溪亭陟身上。 溪亭陟扶着她,“怎么了?” “这梨花树成精了。” 李杳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溪亭陟:“它把我一大片的梨花树吃完了。” 溪亭陟愣了一下,还没明白李杳是什么意思,就见李杳松开他的手,走到梨花树前,拎起裙子,狠狠地踹了一脚梨花树。 “妖精!快把你的同伴交出来!” 踹了一脚还嫌不够,她又踹了两脚:“别装死!赶紧把你的同伴交出来,我要摇梨花雨给好看的小郎君看!” 溪亭陟忍俊不禁,忽然明白李杳的行为了。 她以为这是在溪亭府那一片梨花林里,还以为这颗梨树把其他梨树吃了。 孤零零的梨花树被李杳踹得掉下许多枯黄的叶子,没了叶子的遮掩,光秃秃的梨花树看起来越发可怜。 李杳皱着眉:“你少装可怜!用几片叶子就想打发我,没门!” 李杳抬起手,比划了两下。 “御灵诀,起!” 站在李杳背后的溪亭陟看着李杳的手势,顿住了。 那是聚灵的手势。 他知道李杳会聚灵,在他们第一次双修的时候,李杳就是用这招御灵诀点燃了爆破符。 李家原先也是捉妖师家族,有人会御灵诀不奇怪,奇怪的是李家的人为什么要把聚灵的术法教给李杳呢。 李杳的身体是没办法汇聚灵力的。 溪亭陟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李杳皱紧了眉头。 “为什么不行呢?” 她盯着面前的梨花树,“你为什么不开花?” 李杳瞪着眼睛看着梨花树,得出一个结论: “你不给我面子!” 被落了面子的李杳再次比划手势: “御灵诀,起!” “御灵诀,破!” “御灵诀,惊鸿!” 李杳累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呆愣地动了动手指头,终于发现一个事实。 “我灵力呢?!” 李杳咆哮,李杳不解,李杳转过头看着溪亭陟。 她瞪大了眼睛,指着溪亭陟强烈地谴责: “你抢走了我的灵力!” 溪亭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杳就扑上去,把溪亭陟扑到地上,伸手去解溪亭陟的腰带。 “你把灵力还我!” 溪亭陟怔愣片刻,眼看着李杳扒了他的裤子之后,去扒自己的衣服。 他想要坐起身,但是李杳坐在他腰上,摁住他不让他起来。 月光如银华,落在女子光洁圆润的肩头,她双手撑在溪亭陟的腰上,紧皱着眉头。 片刻后,她嘟囔着:“我要看梨花雨。” 溪亭陟闻言,指尖窜出一丝灵力,灵力缠绕在梨花树上,不消片刻,梨花树就开满了白色的花。 花瓣如霜,落在李杳的肩膀上,凉得李杳打了一个寒颤。 她抬起头,看见满树梨花的时候,眼睛亮如灿星。 她立马站起身,不去管躺在地上的溪亭陟。 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刚想溪亭陟说什么,下一秒她就被抵在了树上。 半醉半醒的李杳看着摇晃的枝桠,伸手扶着那根枝桠。 溪亭陟看着她,“你在做什么?” 李杳说:“它好像要折了,我扶着它。” 其实李杳是很喜欢梨花的。 即便她用梨花酿酒,不顾梨花树的死活应把树挖回来,但是她仍然喜欢梨花。 但是她的所有珍视和怜爱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凭借一两缕醉意扶折花。 溪亭陟抓住她的手腕,让她的手腕搂着他的脖子。 “有我在,不会折。” 梨花枝是没折,但是李杳折了。 腰折了。 她躺在床上,蒙着被子,根本没脸见人。 昨天晚上她说的话很多都不记得,也不记得她做了什么。 她只记得 露天席地! 衣衫不整! 枝影摇晃! 李杳没法正视那块地,也没法正视那棵梨花树。 溪亭陟端着粥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一团被子在拳打脚踢——脚踢不动,只能捶打着被子。 溪亭陟把粥放在一旁的小桌上,伸手掀开被子,看着被脸颊发红的李杳。 “腰疼吗?” 疼。 疼得要断了。 但是李杳不能这么说,她故作平静道: “没事,还好。” 既没事又还好的李杳在溪亭陟给她揉腰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疼……” 她“疼”字还没说完就对上了溪亭陟狭长而带着揶揄笑意的眼睛。 李杳舔了一下嘴唇,嘴硬道:“不疼,就是有点痒。” 溪亭陟将人从被窝里捞起来。 “我给你揉揉。” 李杳本来想说不用,但是男人温热的手掌让她把拒绝话说不出口。 李杳,你得寸进尺了。 让男人给你煮粥就算了,怎么还能让他给你揉腰呢。 第19章 李杳要当负心女 19. 自从溪亭陟说他快要突破之后,李杳就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她每天都在想,出去后要怎么过日子。 她以前觉得天底下乞丐是最自由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脸皮厚,在哪儿都能要饭。 可是她现在不想当乞丐了。 最起码不想让溪亭陟知道她想当乞丐。 第15章 她觉得丢人。 “你出去后要做什么?” 李杳伸出手,戳了戳趴在她旁边晒太阳的霜袖。 “修炼啊,修成一个大妖,睡遍天底下所有的美男子。” 霜袖如是道。 李杳一顿,“他不行。” “我知道我知道,姐妹夫不可负,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怎么可能去睡你的男人。”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就算我不碰,肯定也有其他妖精碰他的,你又没有灵力,护不住他的。” 李杳想,岂止是在妖精面前护不住,就算是在人面前,李杳也护不住他。 而且若是她护他了,那谁来护她呢? 没人护她。 就像在溪亭府里的三年里一样,因为大家都忙,没有时间护她,所以干脆把她关在院子里不让她出来。 溪亭府有法阵,寻常妖怪不敢靠近。 可是李杳是一个人啊,她不是被圈养的小兔子,她需要自由,渴望像鸟一样自由。 霜袖看着她落寞的样子,鼓起的眼睛转了转。 “其实你也不用那么悲观,你男人灵力高强,法术又精深,没几个大妖能近他的身的。” 李杳凉凉道:“他就是被大妖关进来的。” 被关进来的时候,肩膀上还被戳了两洞。 霜袖一顿,“那大妖不会还回来找你男人吧?” 霜袖尾巴一甩,“李杳,你想清楚啊,这男人可没有性命重要,咱出去后就咱姐妹好好过日子,离你那男人远远的,姐姐带你去逛欢楼。” 李杳想了又想,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跟在溪亭陟身边是累赘。 倘若要和他在一起,又不能给他添麻烦,李杳只能像以前那样在溪亭府等他。 等他三年五载才回来见她一面。 ——这一面也不知道是生离还是死别。 李杳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李杳,你怎么了? 你以前不是最想要自由吗? 你不是已经决定好要放下他了吗? 为什么又开始犹豫了? 为什么要去想象和他的以后? 你忘了吗。 你是凡人。 你只有一颗赤魂果,也只有一条命。 在那些妖怪和捉妖师面前,你根本无力自保。 李杳抬头看着天,秋日的天空又高又远,没有云,也没有风。 很安静,安静到李杳开始白日做梦。 “霜袖,外面有什么好?” 李杳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好了,她宁愿和溪亭陟在这里过一辈子。 只有他们两个人,两个人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霜袖原本还被李杳扇自己巴掌的动作惊了一下,可是听见李杳的话后,霜袖恨不得也扇她一巴掌。 也就是她的壁虎爪子又短又小,不然她真的要狠狠扇醒这丫头。 “李杳,你忘记了吗,你要自由,你要当乞丐,你要全天下都走一走,你自己说要浪迹天涯,这些你都忘记了?” 李杳连忙伸手捂着霜袖的嘴。 “当乞丐是很光荣的事吗,这么大声干什么。” 霜袖四只爪子爬得很快,她爬到李杳的手背上,看着李杳道: “你也知道不光荣。” 李杳一顿,如果世界上没有溪亭陟,她压根就不会在意这些。 不会在意活得光荣与否,也不会在意面子。 霜袖没好气道:“你以前不是说,面子和男人在自由面前一文不值吗?怎么现在变卦了?” 李杳双手捧着霜袖,把霜袖捧在手心里。 “他对我太好了。” “他对谁都这样。” 霜袖点醒她道,“你男人吧也很好懂,世家公子名门之后,那道德和修养没得说,他娶了你自然会对你好。” “但李杳你要想明白,这种好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就算今天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你,而是另一个和你八竿子打不着完全不相干的人站在他面前,他也会因为夫人这个身份对她好。” 李杳怔愣,这不是喜欢吗? 李杳原以为对一个人好就是喜欢。 所以她才会在溪亭陟和自由之间徘徊。 霜袖看着她没说话的样子,再下一剂猛药:“你若是不信,可以去他的纳戒里拿真言符,然后趁他休息的时候问他。” “不必。” 李杳没那么傻,她已经想明白了。 无论溪亭陟喜不喜欢她,她都终身选择自由。 李杳伸手摸了摸霜袖的背,叹了口气道: “要是我也是妖就好了。” 是妖就可以修炼了。 哪怕是只低等小妖,也有通过修炼逆天改命的机会。 而她没有。 她只能短暂的活几十年之后化作一捧黄土。 “妖有什么好的。”霜袖道,“人要杀妖,妖也要杀妖,在你们人中,捉妖师哪怕再勾心斗角都是藏着的,可是妖不一样,妖杀妖不需要理由,挥一挥手就杀了。” 李杳用手撑着下巴,“人也一样的,捉妖师杀人轻而易举。” 只是因为一个男人就把她扔到这里来了。 也就是遇见了溪亭陟,不然她早就困死在那个山洞里了。 “霜袖,你修成大妖后能罩着我吗?” 李杳扭头看向她。 “罩着你?我吃多了罩着你。” 霜袖甩着尾巴,“你一个人类,跟妖混在一起干什么——事先说好,出去以后,我就带你去逛一次欢楼,逛完咱俩就分道扬镳。” “你刚刚才说让我离开他跟你好好过日子。” 李杳幽幽地看着她,指责道: “让我甩了他之后,你也不要我了,负心女!” 霜袖一僵,“我出去给你找个男人好好过日子。” “我不要,我要女人。” 李杳其实是不喜欢男人的,她只喜欢溪亭陟。 比起男人,她更愿意和女人待在一起。 除了那个红衣姑娘。 第20章 李杳出秘境了 20. “……你男人知道你其实喜欢女人吗?” 霜袖说。 “你这问的很有艺术水平。” 李杳煞有其事道:“像在问我是不是女人一样。” 都是废话文学。 “你有时候煞风景到我怀疑你是男人。” 霜袖如是道。 李杳:“……” 她停顿片刻,“我有这么煞风景吗?” 李杳觉得挺好的,最起码气氛到了的时候,她和溪亭陟该亲还是亲了,该睡还是睡了。 “李杳。” 李杳抬起头,看着溪亭陟站在竹屋门口。 他说:“你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李杳看了一眼手心的霜袖,把双手放在地上,让霜袖爬走后,李杳才站起身进屋。 为了保险起见,李杳故意没有关门。 可是下一秒,一阵灵力伴随着微风袭来,吹起李杳的发丝,“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李杳顿时觉得后退一步,背抵在门板上,嘴角有些僵硬: “我想起我山上的果子摘,我现在去把果子摘回来。” 李杳转身就想开门,但是竹门像是被胶水黏在了一起一样,她怎么掰也掰不开。 身后的男人缓缓靠近她,站在他身后,把李杳拢进怀里。 他伸手牵起李杳的手,在李杳的目光下替姑娘戴了一个银镯子。 看起十分简洁大方的银镯子,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摸起来光滑无比,像一根简单的银条弯起来了一样。 “这是同心镯,与我的挽月剑相生相息,日后你在何方我都能知晓。” 李杳本来觉得这银镯子虽然不太好看,但是好歹也是银子,但听见溪亭陟后半句话后,李杳傻眼了。 她吞了吞口水,“我在哪里你都能知道?” 李杳觉得命运有点喜欢和她开玩笑,她刚下定了决心离溪亭陟远远的,结果却被带上了同心镯。 就好像你一直靠近的人,在你决定放弃的时候朝着你走了一步。 不仅可笑,而且还迟了。 溪亭陟在她耳边“嗯”了一声。 “同心镯与挽月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日后你遇见了威胁,我也能第一时间知晓赶来救你。” 李杳被溪亭陟在怀里,她好像听见了了溪亭陟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李杳的心房。 李杳心脏跳得很快,心里也忍不住有些酸涩,酸酸涩涩的感觉让李杳伸手捂紧了胸口。 那股酸涩的感觉正在快速消散,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 李杳皱紧了眉头,胸口不难受了,但是她心里却空落落的。 好像什么东西被偷走了一样。 溪亭陟注意到她的动作,伸手握紧她的手。 “胸口难受?” 第16章 李杳挣脱他的手,皱着眉摇摇头。 不难受,她甚至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好像原本堵在胸口的乌云都被清散了一样。 溪亭陟注意到她皱紧的眉头,伸手替她抚平。 “要出去了觉得不开心吗?” 李杳闻言低头瞥了一眼手腕的镯子。 “开心。” 要是没有这镯子,她会更开心。 要是这镯子就是普通镯子,李杳会非常非常开心。 她可以把这镯子收藏起来,一个人带着镯子去浪迹天涯。 但是这镯子偏偏不普通,她只能找个办法把镯子还给溪亭陟。 …… 溪亭陟突破那天,小秘境吹起了很大的风。 狂风吹刮这秘境里所有的树木,夺走树上的叶子,成千上万的树叶让风有了形状。 李杳躲在竹屋里,看着竹屋前的梨花树被吹得变了形,上面的梨花扫荡一空。 她抱紧了怀里的小包袱,霜袖躲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要是她现在外面,肯定会被这风吹走。 天暗沉沉的,像是要下暴雨。 李杳正在犹豫她要不要带伞的时候,溪亭陟忽然飞到了竹屋前。 李杳看着他,正想说什么,她腾空而起,飞到溪亭陟怀里。 她的腰被搂紧,头顶的男人低声道: “搂紧,我们要出去了。” 李杳一听,立马抱紧溪亭陟的腰。 腾空的感觉让她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溪亭陟身上。 从高空坠落的感觉,她不想再尝试第二遍。 李杳中途没有睁开眼睛,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到地面上的。 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和溪亭陟已经回到参商城的郊外了。 李杳看见远处参商城的城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了租车行。 她当时出城的牛车就是在那儿租的。 李杳眨巴眨巴眼睛,她怀里还有一点银子,还能再租一次。 溪亭陟牵着李杳的手往城里走。 “天色渐晚,今晚先进城暂做休息。” 李杳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拒绝,只能跟在溪亭陟身后,不情不愿地进城。 进城的时候,李杳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租车行的马车。 她想起她上次白白浪费的银子了。 进了城,街道上的人很多,人来人往中,李杳看见了许多捉妖师。 捉妖师与普通人是不一样的,大多数捉妖师身上穿得都是法衣,一眼就能看出来。 当然,也有普通人炫富穿法衣的,但那毕竟是少数。 李杳现在就成了少数中的一个人,她一个普通人,却穿着捉妖师的法衣。 看着从他们身边过路的捉妖师,李杳连忙松开了溪亭陟的手。 她怕又遇见像红衣女子一样的女疯子。 一言不合就拿她这种凡人的命开玩笑。 李杳只有一条命,实在经不起这么耗。 “怎么了?” 溪亭陟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看向她。 “没事,牵着手太热了,我这样跟着你就好。” 李杳的眼珠子乱转,四处在人群里扫荡,她真的怕这些人中恰好就有一个人喜欢溪亭陟,恰好那姑娘又比较偏激,恰好又比她强,拿捏她跟拿捏蚂蚁一样简单。 那李杳真的又要再次死翘翘了。 溪亭陟闻言,伸手在李杳额头上点了一下。 原本温热的灵力变得冰凉,注入李杳身体的一瞬间,驱散她身体的燥热和挤在人群里的闷热。 李杳抬眼看向他,溪亭陟道: “现在还热吗?” 李杳怔愣着摇头,她没有想到她随口一说的话溪亭陟会放在心上,还会想办法替她解决问题。 霜袖说得对,溪亭陟是一个很好的人。 第21章 李杳要逃 21. 溪亭陟带着李杳在客栈暂时住下,到了晚上的时候,穿着白色法衣的男人伸手揉了揉李杳的头发。 “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先睡。” 李杳点头。 等溪亭陟走后,李杳才从床上翻身坐起。 把身上的法衣脱了,换上了自己以前的乞丐装。 乞丐装被她洗得很干净,除了破旧了一点,基本上和寻常贫苦人家的衣服没什么两样。 趴在窗台上的霜袖看着她的动作,甩了一下尾巴。 “你要跑?你男人刚给了你同心镯,你就要跑?” “不跑留着给红衣姐姐消遣吗?” 李杳不知道红衣女子的身份,但是红衣女子是捉妖师,灵力看起来也高强,和溪亭陟的关系看起来也不错。 最重要的是她喜欢溪亭陟。 只要她跟在溪亭陟身边一天,那红衣女子迟早有一天找上门来。 与其被人刁难,李杳觉得还不如逃了算了。 “红衣姐姐是谁?” 霜袖问。 “喜欢他的人。” 霜袖顿时傻眼了,“那你怕她做什么?你才是正房好不好,那红衣姐姐最多算是小妾——小妾都指不定当不上,你男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三妻四妾的样子。” “你这副怂兮兮的样子,我还以为她是你男人的娘呢。” 李杳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抱着包袱道: “什么正房什么小妾,我都不想争——这只是围绕男人的一个虚名而已,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不是抢男人。” 李杳活得通透,她知道她如果把那件事和溪亭陟坦白,溪亭陟会相信她,甚至可能会因为替她出气而与红衣女子反目。 溪亭陟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不会冤枉任何人,也不会偏袒任何人。 她甚至有理由相信溪亭陟会站在她身边,但是那又如何? 今天有红衣姑娘,明天就会有绿衣姑娘黄衣姑娘,李杳一辈子跟着溪亭陟,就会一辈子被这些女子的恶意所包围。 不说累不累的问题,最现实的一个问题是李杳菜。 在谁手底下都过不了两招,随随便便一个捉妖师就能把她杀了。 菜鸟李杳对自己有充分而又深刻的认识,走之前,她还把手镯放在桌子上了。 她狗狗祟祟逃出客栈,霜袖趴在她的肩膀上。 “你要去哪儿?” “出城。” 今日在街上的时候李杳看见了许多捉妖师,能让这么多捉妖师汇聚在城里,要么是城里有大妖,要么是有人召集捉妖师共同商议抓妖。 溪亭陟半夜离开,更是验证了李杳的猜想。 这城里绝对不太平。 她这样的菜鸟,还是趁早离开的好。 “这么晚了,城门早就关闭了。” 霜袖如是说。 “我知道,城门边有乞丐棚子,我去那儿挤一挤,明天一早就出城。” 李杳又不傻,她当然知道城门关了。 她今天从城门进来的时候已经看过了,城门内的乞丐棚子挺宽敞的,虽然就是几块破木板搭在一起的,但是好歹地上铺了稻草堆。 屋子虽然不能挡风,但是稻草盖在身上应该也不会冷。 霜袖炸毛了。 “你带我去住乞丐棚子?” 李杳一愣,“你需要住吗?” 她以为四脚蛇随便找个墙角都能睡。 她思量了片刻,“那你有银子吗?有银子的话我们去客栈。” 反正李杳是舍不得钱开房间的。 就算有钱,她也宁愿攒着。 “我一个妖怪,哪儿来的银子?算了算了,乞丐棚子就乞丐棚子吧,好歹比睡在大街上强。” 参商城有宵禁,一到半夜,夜里就安安静静的。 这个时间点还在街上走的,要么是更夫,要么是捉妖师,还要么就是像李杳这样鬼鬼祟祟的人。 夜风从李杳的背后吹来,李杳一顿,立马转身看向背后空荡荡的街道。 街道两边的房屋很安静,没人点灯,窗户也黑黢黢的。街道上寂静又空荡,只有一阵风扬起了她的发丝。 背着小包袱的李杳捏紧了包袱带子,转身就是一阵狂奔。 趴在她肩膀上的霜袖差点被掀翻,她死死抓住李杳的衣服。 “你干什么?跑这么快做什么?” 李杳一把抓住她,两根手指捂着她的嘴。 一边跑她一边四处张望,路过一家客栈的马厩时,李杳动作利落地翻了进去。 霜袖扒拉着她的手,听见李杳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小声道: “有人追你?” “不是人。” 李杳说不出那阵风给她的感觉,像是阴寒无比又藏着一丝恶臭。 最重要的是那一瞬间她下意识捏紧了手心,就像——就像捏着一把剑一样。 直到什么也没捏到,李杳才转身就跑。 真是傻了。 看溪亭陟握剑看多了,居然觉得自己也是拿着剑的捉妖师。 “你怎么知道不是人?” 霜袖道。 第17章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对方不是人,但是我就是能感觉到。” 李杳的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笃定对方就是妖怪——她甚至能确定那阵风里藏了东西,但是她不知道这种确定从何而来。 霜袖替她总结:“瞎蒙的。” “……你不要小看女人的直觉,有时直觉比眼睛看到的更有用。” 李杳说。 “那现在怎么办?还走吗?”霜袖问。 “今天晚上走不了了,明天再走。” “你明天可能也走不了,你男人今天晚上回去就会发现你不见了,到时候他肯定到处找你,捉妖师找人有的是办法,有可能今天晚上就会逮到你。” 这个李杳早就想过了。 她道:“这城里有古怪,他一时间顾及不上我。” 霜袖尾巴一顿,“什么古怪?” “这我哪儿知道。你白日没看见街上全是捉妖师吗?这些捉妖师汇聚在这儿,不是为了抓妖还能是为了什么?” 霜袖刚要说话,下一秒李杳就捏住了她的嘴。 马厩外响起了许多脚步声。 “师姐,溪亭已经回来了,你为何不与他一起反而要一个人单独行动呢?” 李杳和霜袖在听见“溪亭”二字的时候纷纷竖起了耳朵。 一人一兽下意识地将头靠近了马厩的木板。 第22章 李杳不会耍花样 22. “我自有我的道理。” 李杳僵住,这声音她一辈子也不会忘。 是红衣女子的声音。 只听红衣女子道:“陆凌那贱丫头在,我主动凑上去也讨不着什么好,还不如一个人拿下大妖,让他对我刮目相看。” “原是这样,陆凌那贱丫头,仗着是溪亭师弟恩师的女儿,总是黏在溪亭师弟旁边。” “你们方才瞧见没,他看见溪亭师弟回来时那副模样,哭得梨花带雨,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知道的人说她一句虚伪,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爹死了。” 女子话落,引得一阵女声附和。 “陆凌那贱丫头,身为一个捉妖师,整日里不想着修炼,却总耍着些讨好男人的伎俩,真是丢捉妖师的脸。” “就是就是,她哪能跟沙师姐你比,上次捉妖师时,要不是师姐你救她,她怕是早已经葬身妖腹了。” 沙妩撩了撩自己微卷的长发。 “这丫头对我造不成什么威胁,死不成也没什么,救了她反而还能让溪亭多感激我一点。” “真正能跟我比的是林渔。” 接下来的话,李杳听得就不是很清晰了。 她蹲在马厩里,像只老鼠一样偷听这群女子对溪亭陟的议论,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提她这个未婚妻的名字。 在这群捉妖师眼里,她压根就构不成什么威胁,也不值得一提。 “李杳。” 霜袖小声开口了,“我觉得你比她们好多了。” 李杳一听,立马小声道: “真的?” “真的,你没有她们强,不能抓妖,对妖精来说十分友好。” 天知道刚刚那群捉妖师过去的时候,霜袖屏住了呼吸,心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里面有一个元婴级别的捉妖师,能分分钟掐死她这种小妖。 李杳:“……谢谢你说我是废物。” “废物有废物的活法,你也不用太伤心。” 霜袖连安慰她的都没什么诚意,她道:“只要废物不靠近天才,就不会是废物。” 李杳想说她说的有道理,但是她还没有开口,一阵灵力从马棚底下钻进来,将李杳缚住的同时还让她缓缓升到了半空中。 李杳挣扎着想下去,下一秒肩膀上的壁虎就被一阵灵力从她肩膀上撕开。 灵力将壁虎死死勒住,像是要把壁虎的头直接勒断了一样。 “霜袖!” 李杳看着痛苦挣扎的壁虎,努力挣脱着身上的束缚。 “李杳。” 李杳抬起头,看见穿着红纱的女子慢慢朝她走来。 女子勾起殷红的唇,“本来还以为是一只偷偷入城的小妖怪,本想到还能有意外收获。” “还记得我吗李杳。” 李杳当然记得她,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 虽然记恨,但是李杳能屈能伸。 她面上迷茫道: “李杳?李杳是谁?姑娘你应该是认错人了,我叫林子月,不叫李杳。” 李杳看向痛苦挣扎的霜袖,心疼道:“这是我养的妖宠,被封了灵力,没办法幻化成人,更没办法害人,姑娘你放了她吧。” “放了她?” 沙妩勾起嘴角,“行啊。” 她一挥手,缠在霜袖身上的灵力顿时消失了。 小小的四脚蛇化成一个昏迷不醒的姑娘落在地上。 “我不仅可以放了她,还可以解除她身上的封印,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有条件就好说。 对于李杳而言,有条件就是能谈的意思,这总比一言不合要弄死她强。 “我要你去杀了陆凌。” 李杳微微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以前不认识陆凌,也没有听过陆凌的名字,但是她刚刚可听见了,陆凌是溪亭陟的师妹。 沙妩把李杳从半空中放下来,她缓缓走到李杳身前,涂着红色丹蔻的手掐住李杳的下巴。 “在你杀了他师妹之后,你与他二人就是不死不休的仇人了,到了那时,他总不能再与你成亲,那时候我自然会放过你。” 好歹毒的计划。 歹毒得李杳都忍不住要给她鼓掌。 一石二鸟啊这是。 “好,我答应你。” 沙妩笑了笑,指尖幻化成一颗红色的丹药。 “这是……” 她话还没有说完,李杳“啊呜”一口把药吞了。 她利落地张大嘴巴给沙妩看,“看,我吞了,绝对没有藏在舌头下面。” 沙妩一愣,“你知道那什么药?” “不知道,但是道上的规矩我懂,喂了药才不怕我反悔——解药是一次性的还是每个月都有,每个月都有的话我要什么时候找你拿呢?” 草根有草根的活法,像李杳这样狗狗祟祟又识时务的活法可以活得格外长久。 沙妩笑了笑,“半月一次。” 她松开掐住李杳下巴的手,像是嫌弃李杳一样掏出帕子擦手。 “说实话,我还挺喜欢你的,识时务还胆小,跟只阴沟里的臭老鼠一样,知道惹人烦,所以躲着出来不见人。” 李杳权当这话在夸她够识时务,她揉了揉自己被掐疼的下巴。 “我就是一介凡人,陆凌是捉妖师,我要怎么杀了她?” 李杳看着红衣女子深邃的五官,眨巴眨巴眼睛道: “能不能给我一些法宝,比如见血封喉的匕首,或者一击毙命的暗器之类的。” 沙妩看着她,“陆凌跟你有仇?” “没有啊。” 李杳迷茫:“不是你让我杀了她吗?” 沙妩眯眼看着她,“你答应的这么爽快还这么积极,莫不是有什么猫腻?” “我哪有——我本来也不喜欢溪亭陟,你知道的,半年前我都要离他远远的了,是你把我抓回来的,你忘了?” “要是我杀了陆凌,能让他对我产生厌恶,我求之不得。” “而且——” 李杳不要脸道:“我杀了陆凌之后你可以给我一笔银子吗?足够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数额那种。” “要是你能用飞行法器送我去柳州就更好了,那儿离这儿远,我坐牛车要一个多月呢,要是能飞过去的话,应该一两天就够。” 看着想得美滋滋的李杳,沙妩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扔到李杳怀里。 “这把弯刀上面抹了驱灵散和牵魂引,不仅能让陆凌无法使出灵力,还能让她七窍流血而死,死状凄惨。” 接住弯刀的李杳本来想把刀拔出来看看,一听见沙妩的话,李杳立马把刀怼进来刀鞘里。 这玩意儿可不能误伤。 误伤了就死翘翘了。 沙妩看着她道:“小丫头,你最好别和我耍什么花样,刚刚我喂给你的可是噬魂丹,这东西发作起来可比烈火焚心还痛苦,捉妖师吃了它都扛不住一刻钟。” 李杳点头,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美人姐姐放心,我绝对不会耍花样的。” 第23章 李杳耍花样了 23. 沙妩走后,李杳弯腰,拍了拍地上的姑娘。 “别装死了,人都走了。” 霜袖猛地睁眼,翻坐起身,长吸了一口气之后大口呼吸。 刚刚那恶毒女人吓得她都不敢呼吸。 她扭头看向李杳: “你真要去杀陆凌啊?那可是你男人的师妹。” “别一口一个我男人了,以后指不定是谁男人了。” 第18章 李杳蹲在地上,“你走吧,逃出城,逃得远远的,这城里都是捉妖师,你一个小妖怪待在这儿容易被弄死。” “你一个凡人不也容易被弄死吗?” 李杳托着下巴,“是啊,弱者都是容易被弄死的。” “所以啊霜袖,你要好好修炼,修炼成大妖以后罩着我。” “我罩个屁我罩,你死了我上哪儿罩去?去阎王殿罩啊!那我不去,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想啥呢,我又不一定会死。” 李杳站起身,拍了拍在马厩里沾到的稻草。 “你先去柳州,赚点了银子,租间院子,等我处理好了这里的事就去找你。” 霜袖看着她,“你确定你还能活着?” “废物有废物的活法,虽然活得窝囊,但是绝对能活。” “行,那我去柳州等你,等你来了姐姐带你去逛欢楼。” “好。” 送走霜袖后,李杳掂了掂手里的匕首,背着包袱向原来的客栈走去。 回到客栈,李杳脱下身上破旧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把衣服放进包袱里,然后换上了法衣。 桌子上的镯子她也重新戴上了。 安安静静地坐在床里侧,等着溪亭陟回来。 男人回来的时候,天差不多已经亮了。 正是白露时节,男人身上沾了不少露珠。 他敏锐地察觉到床上的姑娘没有睡,他走到床边,刚刚掀开床上的帷幔,李杳就猛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溪亭陟一顿,缓缓伸出手搂住李杳的腰,另一只手梳理着李杳有些杂乱的头发。 他低声问道:“怎么了?” 在他的记忆里,除了喝醉酒那次,李杳从来没有主动抱过他。 李杳头埋在溪亭陟的脖子里,声音里带着委屈。 “你怎么才回来。” 等得她差点睡着了。 以前李杳整夜看小书或者赶路也不觉得累,但可能是这半年来跟着溪亭陟把作息养得太规律了,昨晚晚上居然困了,还困得她脑袋一点一点的。 李杳趴在溪亭陟怀里,狠狠掐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得飙出眼泪后,她抬头看着溪亭陟。 “昨天……” 溪亭陟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微微蹙起了眉。 “昨天怎么了?” “昨天你师姐来了。” 李杳把沙妩威胁她的话一五一十转达给了溪亭陟,除了地点变了一下之外李杳什么都说了。 甚至连沙妩骂她是老鼠那句话也说了。 最后李杳从枕头下掏出那把弯刀抵给溪亭陟,得出结论道: “你师姐好像不喜欢我。” 溪亭陟搂着李杳腰的手收紧,另一只去探李杳的脉搏。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具身体的脉络,只见原本狭窄荒芜的识海里多一抹炙热,那是噬魂丹留下的痕迹。 溪亭陟深吸一口气,搂着李杳摁在床上。 “我先替你把噬魂丹排出来。” 排出来? 李杳愣了一下,不是去找红衣女子拿解药吗? 这要怎么排? 看着落下的床幔,李杳知道怎么排了。 要不说捉妖师比凡人好呢,凡人中毒了只能找解药,捉妖师还可以自己用灵力排毒。 溪亭陟替李杳排毒的时候,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猛地低头看着李杳,伸手去摸李杳的小腹。 那里多了一丝元神。 李杳怀孕了。 懵懂无知的姑娘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溪亭陟抬起眼睛看向李杳,眼里多了一丝沉思。 他起身,拿过一旁的小衣替李杳穿上。 “我去给你拿解药。” 用灵力排毒对常人无害,却容易让怀孕的女子落胎。 他穿好衣服,低头看着李杳。 “在这儿等我。” 李杳木讷地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脱光衣服以后只是亲了嘴就走了。 不是说排毒吗? 怎么又不排了? 李杳看着溪亭陟的背影,心里一紧。 她拿过一旁的枕头抱在怀里,想了又想,始终想不明白溪亭陟为什么走了。 李杳穿上外衣,走到窗边,看着溪亭陟从客栈门口出去,然后消失在街道转角处。 李杳皱起眉头。 之前在秘境中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情况,为什么一出秘境溪亭陟就不碰她了。 窗边风大,吹得李杳的脸颊很凉。 难道是因为赤魂果吗? 在秘境中需要用她的赤魂果加速修炼,可是现在却不需要了。 还是说,溪亭陟反悔了。 反悔以前碰她了。 李杳的手指捏着窗棂,用力地指尖泛着白。 她捂着胸口,缓缓扶着窗口蹲下。 怎么回事。 她的胸口怎么又开始疼了? 又酸又涩,像一只大手捏紧了一样。 李杳觉得不太对,之前疼的时候很快就能好,可是这次就难受地她想哭。 她蹲在窗前,用力的捂着胸口。 难道是噬魂丹? 李杳觉得不太像。 如果是噬魂丹的话,应该会更疼。 李杳费力地站起身子,慢慢朝着床榻走去,在晕倒的前一瞬间把自己栽倒在了床上。 …… 另一边。 “溪亭,你这是何意?” 沙妩看向一旁钉在墙上的挽月剑,方才这把剑从她脸边飞过,斩落了她一丝头发。 溪亭陟召回挽月剑,看着她。 “师姐问我何意,我也想问师姐,你昨夜威胁我夫人是何意。” “夫人?” “溪亭师兄成亲了?” “溪亭师兄何时成的亲?怎么从未听人提起过。” 跟在沙妩身后的女弟子议论纷纷。 “够了,别吵了,都去修炼。” 沙妩瞥了一眼身后的女弟子道。 姑娘们不敢违抗沙妩的命令,纷纷退下。 房间内只余下沙妩和溪亭陟两人。 沙妩看向溪亭陟。 “你何时成的亲?又何时有的夫人?” “婚礼已经定下,只是还未行礼罢了。” 溪亭陟缓缓道。 “原来如此。” 沙妩轻抚着自己微卷的长发。 “你说我威胁你夫人,可有证据?” “师姐莫不是觉得我认不出噬魂丹的痕迹。” 溪亭陟道:“噬魂丹乃师姐独门药,除了师姐以外,莫不是还有别人有。” “这可说不准,这药虽然只有我能制,但是我可卖给了不少人,他们有何用处,用在何人身上我又如何知晓?” “师弟怎么就认定她身上的噬魂丹是我所下呢。” 第24章 李杳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24. “我信她。” 溪亭陟如是说。 沙妩轻笑:“信她就是不信我了?” 溪亭陟轻抬眼眸,比起他看李杳的眼神,眼睛多了一抹疏离与冷淡。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师姐在她身上放了一只追踪灵虫,然后她被人扔进了秘境里。” 沙妩猛地看向他,“你……”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你也在那秘境里?” 难怪。 难怪李杳能在半年就从那秘境里逃出来,难怪这半年都没有看见溪亭陟的身影。 原来竟是她给两人制造了独处的机会。 “你为何会在那秘境里?” 沙妩如是问。 “解药。” 溪亭陟这下连“师姐”也不愿意叫了。 沙妩咬咬牙,向溪亭陟扔了一个瓶子。 溪亭陟握紧瓶子,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身道: “你我同门情谊一场,我不愿意把师姐逼上绝路,望师姐回去后自己向长老禀明前因后果,依门规处置。” 溪亭陟走后,沙妩气得掀翻了桌子。 好一个李杳,好一个不自量力的凡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沙妩气得捏紧了手里的拳头,她要是不弄死这个凡人,难平她心中怨气。 …… 李杳房间里,李杳昏昏沉沉的醒来。 还没有什么动作,就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姑娘。 姑娘长着一张圆脸,扎着两个丸子,丸子下面是两条小辫,看起来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 “你是谁?” 姑娘歪着头道。 李杳坐起身,抬头看了四周,确定这是溪亭陟定的客栈房间后,她抬头看向面前的小姑娘。 “你是谁?” “我是溪亭哥哥的师妹,你又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李杳一顿,缓缓抬头看向面前的姑娘。 “你就是陆凌?” 陆凌皱着眉,“你认识我?” 李杳摇了摇头,“不认识,只是听别人提起过。” 第19章 别人还让她杀了她。 陆凌盯着李杳,总算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出现在这里,又睡在他的床上,你到底是谁?” 李杳沉默了片刻,忽然不知道回答这个问题。 若是以前,她可以开玩笑的说“不认识溪亭陟”“是他的丫鬟”,可是今天的李杳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她是溪亭陟的谁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他的谁。 “她是我未过门的夫人。” 门口响起溪亭陟的声音,引得房间里的两个女子纷纷向他看去。 比起李杳的惊讶,站在床边的陆凌眼里多一丝异色。 溪亭陟走到李杳身前,确认李杳无事后,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陆凌。 “师妹寻我何事?” 陆凌看了李杳,又看了看溪亭陟。 咬牙道:“师兄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她是师兄未过门的夫人,那我是谁?师兄把凌儿的心意置于何处?” 坐在床上的李杳身子一僵,缓缓抬眼看向陆凌。 捉妖师表白都这么硬核吗?红衣女子一口一个“我看上的男人”,这位凌儿姑娘更是觉得这未婚妻的位置应该让给她。 李杳不太懂她们理直气壮抢别人男人的底气从何而来——难道只是因为占着溪亭陟夫人这个位置的人是一个平凡的人? 溪亭陟垂眼,看着李杳怔愣的神色,低头亲吻了一下李杳的额头。 亲完之后,不仅李杳愣了,旁边的陆凌也愣了。 溪亭陟看向陆凌,“师妹,我与你之间只有同门情谊。” 陆凌捏紧了拳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同门情谊?” 她踉跄着身子后退一步,“若是只有同门情谊你以前为何与我同游乞巧节,为何我送你的香囊你也收下了,还有我生辰礼那天,我阿爹把我托付给你,你为何也答应了?” 李杳在心里默默回答,因为他是一个好人,一个烂好人。 烂好人溪亭陟说: “乞巧节那天,我以为你无人陪伴。香囊是因为在众师兄弟面前我不愿意拂了你的面子。至于答应师伯的嘱托,我拿你当妹妹看,即便师伯不说,我也会照顾好你。” 李杳抬头看向溪亭陟。 那我呢。 你是因为什么才对我好的。 是因为婚约还是因为双修? 因为双修过了,占了她的身子,所以才把她当夫人看? 陆凌眼睛通红,“你骗人!” 溪亭陟看着她眼睛通红的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 “师妹,擦擦眼泪吧。” “这世界上会有比我更厉害的捉妖师,师妹也会遇见比我好千百倍的人,不必执着于我。” 陆凌袖子下的手捏紧,“你骗人的!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人比你更好!” 哭着的姑娘猛地扑过去抱住溪亭陟。 “师兄,你方才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根本就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娶她?她只是一无是处的凡人,跟在你身边只会是累赘!” 后半句话李杳无比赞同,但是她没敢插话。 要是这个时候她插话了,她都能猜到这位陆凌姑娘的反应。 肯定是狠狠瞪她一眼,然后说:“你闭嘴!这里没你插嘴的份儿!” 所以李杳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自己化成一颗米,眼前的两个人统统都瞧不见她。 溪亭陟看着李杳垂着头的模样,心里也有了些异样。 为何别的女子抱她,她竟一点也不生气? 溪亭陟推开陆凌,看着哭得眼眶泛红的人,耐心道: “师妹,这世界上很多事情并不是谁哭谁就有理。李杳早已经与我有婚约,我和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一定会成亲的。” 何况李杳有他的孩子。 陆凌看着眼前的男人,又看向李杳。 李杳在她眼睛看见了熟悉的恶意。 和在红衣女子眼里看见的一样。 她们都迫不及待地想让她消失。 陆凌最后还是走了,被溪亭陟亲手送走了。 两个人在房间门说了好久,最后李杳听见陆凌仍然是哭着离开的。 溪亭陟进屋,关上房门,看向李杳道: “她自小性子有些娇贵,若是冒犯到了你,我替她向你赔罪。” 第25章 李杳怀孕了 25. 李杳摇了摇头。 比起一言不合就要杀了她的红衣女子,陆凌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女孩,不值得李杳放在心上。 溪亭陟走到她面前,将手里的药瓶递给她。 “这是解药。” 李杳刚要伸手接过,却发现自己拽不动。 她抬眼看向溪亭陟,男人眼里藏着一丝李杳根本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了?” “方才陆师妹抱我的时候,你为何不生气?” 溪亭陟如是问。 生气? 原来她还有生气的资格么。 李杳眨巴眨巴眼睛,“我为何要生气?师兄安慰伤心的师妹不是很正常么?” 溪亭陟看着李杳清亮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也许李杳比他更不懂情爱之事,她喜欢他,但是这种喜欢却少了占有欲。 溪亭陟无法定义缺少了占有欲的喜欢还能不能算爱。 他只是觉得,李杳的这种喜欢很自由,自由到他有些抓不住。 李杳不知道溪亭陟在想什么,等溪亭陟松开手,李杳接过药瓶,倒了一个药丸出来快速塞进嘴里。 吃完以后,她抬头看向溪亭陟。 “一颗够吗?我需不需要多吃几颗?” “不必,一颗足矣。” 李杳“哦”了一声。 溪亭陟看着她,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过了好半晌才说: “李杳,我送你回家吧。” 回家。 哪儿是她的家? 她早就没有家了。 她的家已经被一只大妖给灭了。 意识到溪亭陟口中的“家”不是李府的李杳捏紧了手里的瓷瓶,她瞪大了眼睛道: “你要送我回溪亭府?” 溪亭陟没否认。 “那儿最安全。” “我不要。” 李杳硬气了,她敢直接拒绝溪亭陟的要求了。 “我不回去。” 溪亭陟看见李杳眼里明晃晃的抗拒,似乎在斟酌着要怎么开口。 斟酌了许久,他道:“李杳,你怀孕了。” 计划着要怎么逃的李杳怔愣在原地,傻傻地抬眼看向他。 “你说什么?” 溪亭陟坐在床侧,慢慢把只穿着单衣的姑娘搂进怀里。 他低声道:“我们有孩子了。” 李杳下巴放在溪亭陟的肩膀上,表情一片空白。 孩子。 她有孩子了。 她和溪亭陟的孩子。 她要怎么办?这个孩子要怎么办? 她要带着这个孩子流浪吗?她能照顾好这个孩子吗? 如果不去流浪,她是不是只能在溪亭府生下孩子,然后一辈子困在那里了? 溪亭陟察觉到了她的惶恐,他低声哄着李杳。 “别怕,我们会成亲,然后一起抚育他(她)成人。” 李杳浑身冰冷。 她怎么可能不怕。 她怕这个孩子成为她的枷锁,更怕养不好这个孩子。 她没有办法养育好一个新的生命。 “溪亭陟。” 李杳害怕地牙齿都在打颤,“我们不要他好不好?不要了……” 她有预感,这个孩子会夺走她的一些什么。 也预感到,她不会是一个好的娘亲。 她爱不起这个孩子。 溪亭陟抚在她背上的手微微一顿,他缓缓退开身子,双手摁住李杳的肩膀,他认真地看向李杳。 “为何?” 李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她垂着眼,全身都僵硬地发着冷意。 “我不能生孩子……” 她不能生孩子。 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强烈地告诉她,她不能生下孩子。 她生下孩子后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 李杳的预感没有错过,她所有的预感都会灵验。 她抬起眼睛看向溪亭陟。 “我不生,我不能生。” “李杳。” 溪亭陟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藏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共同的孩子。” 溪亭陟强调“共同”两个字。 他说:“他(她)会长得像我,或者像你,你难道不想看看他吗?” “不。” 李杳抬起手捂住耳朵,“我不看,我不想看见他(她)。” 溪亭陟看着李杳排斥又抗拒的样子,蹙起了眉。 “为何?你为何不喜欢他(她)?” 在他记忆里,李杳一直是一个活泼可爱又善良的姑娘,她能原谅他三年不理他,能原谅霜袖差点杀了她,甚至能原谅觊觎她夫君的人,可是她却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第20章 这让溪亭陟觉得匪夷所思。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他(她)……” 李杳眼神恍惚,她不喜欢他(她)吗? 她不清楚。 她只是觉得害怕。 但是李杳又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 她…… 李杳说不清楚心里那股强烈的恐惧和排斥从何而来,但她就是明白她不能生下这个孩子。 她猛地退开溪亭陟,抬眼看向溪亭陟的眼睛变了。 原来清亮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茫然和疏离。 “我想静静,你出去。” 溪亭陟被李杳推得一怔,他看着不知不觉已经缩到床脚抱着膝盖的李杳,他沉默片刻。 他沉默了片刻,抬手去牵李杳的手。 “李杳,别怕,他……” 在溪亭陟说出别怕的时候,李杳甩开了他的手,她扯开一旁的被子,将自己全身笼在被子里。 “你出去。” 她现在好像不想看见他。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喜欢他啊,她很喜欢很喜欢他,可以为了他牺牲自己的性命。 可是李杳现在却又好像很排斥他。 两种割裂的感情在李杳脑子里反复交织,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头会这么疼。 溪亭陟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又看了一眼全身裹在被子里,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的人。 他缓声道:“李杳,你在怕什么呢?” 他能察觉到李杳眼底的恐惧,可是他不明白李杳在怕什么。 她在怕什么。 李杳在怕失去自由,在怕让这个孩子来到身上却没有办法养育好他(她)。 她会是一个不合格的娘亲。 不,李杳双手捂住脑袋,她是一个自私的人。 她没办法失去自由,不想让孩子被迫成为枷锁困住她。 这无论对她,还是对孩子,都不公平。 她扯开被子的一角,抬起头看向溪亭陟: “我没办法喜欢他。” 她对这个孩子似乎爱不起来。 从窗户里射进来的光打在溪亭陟的身上,模糊了他的身影。 李杳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只听见他说: “所以你要杀死他(她)?” 第26章 李杳要出城 26. 李杳瞳孔放大,忍不住往后缩,她的背紧贴着床边的墙壁,两只手无意识地捏紧了被子。 她不想。 她不想的。 她做不到。 她只是不想要他(她),不是想要杀死他(她)。 可是不想要不就是要杀死他(她)吗? “杀死”二字何其残忍,不仅让李杳不得不直面残酷的现实,也让她背负上了强烈的负罪感。 她只能选择杀死他(她),或者一辈子困在溪亭陟身边,困在那座四四方方又空空如也的院子里。 “你不舍得。” 溪亭陟看着她,他伸手碰了碰李杳的脸,再次倾身把人搂进怀里,他笃定而又温柔道: “你下不去手的。” 李杳的确下不去手,她茫然地靠在溪亭陟怀里。 那她应该怎么办? 她要生下来吗? 溪亭陟的手轻轻地拍在李杳的背上。 “等参商城的事情结束,我带你回家,让阿娘准备婚礼,如果你觉得肚子大了穿婚服不漂亮,也可以等孩子生下来过后再成亲。” 溪亭陟亲了亲李杳发凉的耳朵。 “我会照顾好你和孩子的,不要怕。” 听见“不要怕”三个字的时候,李杳的眼睛终于有所触动。 她缓缓伸手,抱着溪亭陟,头埋进溪亭陟的荆窝里,润湿了那一片衣裳。 眼前这个男人很好,好到让她有一种什么事情都依靠他的错觉。 她很喜欢溪亭陟,也很舍不得溪亭陟。 …… 在两天后,趁溪亭陟出门,李杳再一次逃了。 自由于她,真的很重要。 她很想要自由,想要像一只猴子,像一匹野马,亦或者一条鱼。 驰骋天地,无拘无束。 这次逃跑,李杳做了充足的准备,她像是把自己的脸涂花了,用煤炭把自己弄得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 走路的时候还特意佝偻着背,跛着一只脚,活脱脱就是一个可怜的小乞丐的模样。 别说是那群对她不熟的捉妖师,就算是她亲爹站在她面前也认不出她。 李杳走的时候带走了溪亭陟所有的银子——不是她贪财,主要是生孩子养孩子哪样不需要钱,这些银子就当是他给孩子的抚养费了。 凭借着一副良好的演技,李杳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城门口。 城门口排了很长一条队伍,李杳看见那条长龙的时候心慌了一下。 很快她又安慰自己道,没事没事,这城门就在这儿,总不可能飞了。 李杳也不知道自己排了多久的队,总之太阳从正中间划到了西边。 眼看着就轮到她的时候,李杳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捉妖师,走到守卫面前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李杳袖子下的手捏紧,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城门关闭!今日不允许任何人再出城!” 李杳听着官兵的话,猛地看向还没合上的城门,有一种想要直接冲出去的想法。 但是她也只能想想,城门口那么多官兵守着,她肯定还没有冲到半路就被逮住了。 李杳抬头看了看太阳,太阳还没有落山,离平常关城门的时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她又抬眼看向捉妖师,顿时明白了什么。 有妖混进人群了。 李杳抬头看着天空上方,瞪大了眼睛看了又看,可是任凭她这肉眼凡胎怎么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李杳。” 李杳一顿,缓缓扭头看向旁边穿着青衣的女子。 青衣女子掀开面纱,露出一张姣好的脸给李杳看。 “是我!” 霜袖只把脸露出了一秒又重新遮上了面纱。 李杳看了看周围的人群,连忙拉着霜袖往人迹罕及的角落里去。 “你怎么还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出城了吗?” “我出个锤子!” 霜袖忍不住爆粗口,“你也跟不知道城门口外面守了多少捉妖师,人人都是拿着黄符纸,就等着妖怪出去呢。” 她前两天本来都要出去了,结果一出城门就看见许多捉妖师拿着验妖符,一个一个地在验出城的人,她立马又转身跑了回来。 “难怪今日的人出城速度这么慢。” 要是以往,早该轮到李杳出城了。 霜袖说:“我这两天一直在城门徘徊,我就知道你要出城的话肯定也得往这儿来——不过你这身装扮是怎么回事,我看了大半天都不敢确认是你。” 要是最后她鼓起勇气叫了一声“李杳”,她俩今天就得错过了。 李杳没理霜袖的话,她从角落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些人群里,不乏有急切的想要出城的人,他们在找官兵商量。 李杳猜,这些不愿意散开的人群里,或许就有捉妖师想要抓的那只妖。 “你在看什么?” 霜袖跟着她探出头,看见不断哀求官兵的人群时,她蹙起了眉。 “那个女人说她丈夫病危,必须要带着大夫出城去给她大夫看病。” 她的听力比李杳好上不少,清清楚楚就听见妇人哀求的内容。 李杳叹了一口气,收回头,不再去看城门的热闹景象。 这群人里有真有假,但是在这种时候,越焦急反而越可疑。 霜袖看向李杳:“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 “可怜啊,但是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是一普通人。” 她自己都还困在城里出不去呢。 “李杳,你是偷偷跑出来的还是已经和溪亭陟闹掰了?” 李杳抬眼看向她,“你觉得我有勇气和他闹掰?” 她压根就没有胆子闹。 就算怀了人质,她也不敢。 李杳也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溪亭陟又不会打她,不仅不会打她,反而对她很好。 可是就是这种好让李杳觉得心惊肉跳,她也不明白她在惶恐什么,可是她就是会这样。 溪亭陟越对她好,她的心脏就越跳快。 以前她还以为这是喜欢,但是现在的李杳觉得这不是喜欢,而是掺杂着一点喜欢的浓浓的自卑。 她自卑到没办法直视溪亭陟对她的好。 第27章 李杳觉得太累了 27. “那就好。” 霜袖如是道。 ? 李杳缓缓抬起头看她。 霜袖察觉到她的眼神,眨眨眼:“那你还能借着夫人的身份去他那儿给我讨一张隐形符。” 第21章 隐形符。 李杳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去翻自己的小包袱。 霜袖撑着下巴,没看见她的举动,她继续道: “这城里都是捉妖师,他们动动手指就能杀了我这个小妖,有了隐形符,就不怕那些捉妖师察觉到我身上妖的气息了。” “是这个?” 李杳从小包袱里掏出一个锦囊,又从锦囊里掏出了一张符纸。 她食指和中指在霜袖面前晃了晃,成功把霜袖逗成了一只哈巴狗。 霜袖的眼珠子随着李杳的手晃来晃去,晃到她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抢过李杳手里的隐形符。 她把黄色的符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发亮。 “就是这个——不是,你有这个你怎么不早点用?你要早用了,我们那天还会被那个女人发现踪迹吗。” 李杳也懊悔,她怎么把这张符纸忘了。 要是她刚刚就用,那现在她应该已经到城外了。 霜袖摆弄着隐形符,很快发现了不对劲,她扭头看向李杳。 “这符是什么时候画的?” “大半年之前。” 李杳有了不好的预感,她一把抢过符纸,看着符纸的符文,符文上隐隐流动的流光黯淡了不少。 “别看了,这符放太久了,上面的灵力消散了,没法用了。” 霜袖哀怨道。 李杳一顿,抬头看向霜袖,认真道: “我是凡人,我明天早起排队应该还是能出去的。” 霜袖瞪大了眼睛,李杳看着她不可置信的眼睛,伸手握紧霜袖的手。 “我先去柳州,我租间大房子,赚好多好多银子,在那儿等你,等你来了,我带你去逛欢楼。” “霜袖,你好好保重。” 霜袖忍不住了。 霜袖忍不住拳头硬了。 “李杳!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我还是不是你朋友了!行,我出不去,你也别想出去,我——我今天弄死你。” 害怕被弄死的李杳又回到了客栈,她得回来找溪亭陟画隐形符。 她一推开门,正要对上拿着镯子正要出去找她的溪亭陟。 穿着白色法衣,身材高挑的男人眯眼看着她的打扮。 “你做什么去了?” 溪亭陟大多数时候都是温和有礼的,在李杳面前无论说什么话都是谦逊而温柔的。 只有今天这句话让李杳感觉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她心里一顿,抬起眼看向溪亭陟。 一字一句慢慢解释道:“我想出去逛逛,但是怕被你的师姐和师妹们认出来,所以就……” 所以就打扮成这个样子了。 后面的话李杳没说完溪亭陟也能懂了她的意思。 他叹气,牵起李杳的手,把镯子重新套在李杳手腕上。 他垂着眼道:“李杳,为什么骗我呢。” 李杳心里一紧。 溪亭陟把她拉进房间里,关上门,伸出一只手捧着李杳满是炭灰的脸。 “你想离开?” 李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点头,她只觉得心里发紧地厉害。 “我……” 李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木讷地说不出话。 溪亭陟看着她犹豫的样子,指尖浮出一丝灵力,灵力缠绕在李杳身边,把原本脏兮兮的姑娘变得干干净净。 看着恢复原本模样的李杳,溪亭陟道:“若是没有想好怎么说,我不逼你。” 李杳袖子下的手捏紧,抬眼看向溪亭陟,嗫嚅着嘴唇,像是想要说什么,可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没办法坦然和溪亭陟告别,她只想象一个小偷一样偷偷离开。 看着抿着唇不说话的李杳,溪亭陟再次叹了一口气。 他凑近李杳,亲了亲李杳的额头。 “参商城里有大妖,城里不太平,下次出门让我跟着。” 李杳呐呐地“哦”了一声。 她抬头看着溪亭陟,“你能不能再给我一张隐形符。” 溪亭陟看了她一眼,没问她需要隐形符做什么,他从纳戒里取出几张隐形符。 “隐形符无需灵力也能用,但是没有灵气加持,很快便会失去效用,至多只能支持一刻钟的时间。” 李杳没有灵力,很多符纸在她手里都发挥不出来,只有像隐形符这样低端的符纸能用。 李杳接过符纸,眼睛亮了一瞬。 虽然早知道能拿到,但是没有想到这么简单。 溪亭陟看着眼睛发亮的李杳。 “等会儿我要出门,你与我一同去。” 李杳一顿,抬眸看向他。 “去哪儿?” 溪亭陟将她耳侧的头发别在耳后。 “这客栈不安全,我带你去与我的师弟们一起,我不在时,他们会保护你。” “日后你与他们也总是要见面的,不能一直躲着他们不见。” 李杳一愣。 见溪亭陟的师弟们? 见他们做什么? 李杳捏着袖子,他明明知道她扮成乞丐模样是为了躲着那些人,现在为什么要把她带他们面前。 李杳的背紧贴着门板,小声道: “能不能不见,我不想见他们。” “为何?” 李杳听见这句“为何”,只觉得心里难受的紧。 她也想问为何。 为何捉妖师会瞧不起凡人,为何不把凡人的命当作是命。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溪亭陟。 “他们不喜欢我,我不想见他们。” 这句话说完,李杳的心被高高提起。 她害怕,害怕溪亭陟会站在他们师弟和师妹那边,害怕溪亭陟说她无理取闹。 溪亭陟垂眼看着她。 “李杳。” 李杳听见溪亭陟在叫她的名字,但是她低着头不敢去看溪亭陟的神情。 她的睫毛颤动地厉害。 “你不想名正言顺地站到我身边吗?” 面前的男人总觉得李杳变了。 她和秘境里那个明媚的姑娘不一样,现在的李杳像一只受惊的猫,时时提防着身边的人,无时无刻不在害怕身边的人踢她一脚。 李杳垂着头不说话。 她不想,更不配。 在溪亭府的三年,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包括红衣女子和陆凌看她的眼神,都在告诉李杳,她和溪亭陟不般配。 哪怕是霜袖,她也会时不时地告诉李杳,你只是一个凡人,和捉妖师是不般配的。 “我不想。” 李杳听见自己如是说。 “为什么?” 溪亭陟看着她,眼里带着不解。 李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太累。” 她一个凡人,要追赶一个捉妖天才的脚步太累了。 第28章 李杳又做错了什么 28. 那天李杳和溪亭陟头一次不欢而散。 穿着白色法衣,扎着高马尾的男人出门的时候甚至没有和李杳说一声。 李杳看着他离开,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窗台边,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爬进来。 她在窗口化作人形,走到李杳身边。 “我看见他出去了。隐形符呢,你拿到了吗?” 李杳抱着小包袱,抬头看着她。 从怀里掏出几张隐形符。 “即便有了这个,也得他们打开城门我们才能出去。” 霜袖笑了两声,“那是你,姑奶奶跟你可不一样,我是四脚蛇,有了这隐形符,我从城墙上爬过去就行了。” 城门很高,凡人自然越不过去,但是四脚蛇脚底长了吸盘,跑过去只是轻轻松松的事。 李杳闻言,一把抓住她的衣服袖子。 “咱俩可是好朋友,你不可能丢下我一个人走吧。” “凡是皆有可能,何况纵然姐妹情深,但如何能抵得过世间万般精彩呢?” 霜袖从李杳手里抽了一张隐形符,在李杳面前晃了晃符纸。 然后她把隐形符塞进怀里,牵起李杳戴着银镯子的手。 霜袖的两只手握紧李杳的手腕,她认真又严肃道: “李杳,柳州,房子,银子,男人,我等你哦。” 说完霜袖化成一只壁虎,背对着李杳甩了甩尾巴,然后消失在了李杳面前。 李杳:“…………” 捉妖师有灵力,妖怪能化形。 只有她,就是一个凡人。 什么也做不了。 李杳还没来得及感慨太多,房门就被一脚踹开。 “就是这儿,那大妖的痕迹到这里就消失了。” 听见这话的李杳愣了一下。 大妖? 谁? 霜袖? 那不是一只小妖怪吗? 李杳看着乌泱泱闯进房间的一群人。 她看见了红衣女子,还看见了陆凌。 她的视线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没有溪亭陟。 陆凌手里拿着罗盘,罗盘的指针指着李杳所在的位置。 第22章 娇俏的姑娘皱紧了眉头。 “怎么是你?!大妖呢?!” 小姑娘的气势咄咄逼人,她身后的捉妖师走进房间,开始在房间里四处搜寻了起来。 李杳看着那些四处翻找的捉妖师,皱紧了眉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儿没有大妖,只有我一个人。” 陆凌朝着她走近,手里的罗盘指针一直指着李杳。 “我这寻妖罗盘从未出错过,那大妖定然是来过这儿,你与她见过面?她人呢?” 李杳手指窗户,“方才只有一只四脚蛇从这儿路过,我不清楚你们说的大妖是不是她——” 说着李杳的视线突然扫向站在门口的红衣女子。 “沙妩姑娘上次不是还放了她么,我想她应该比我清楚那只四脚蛇是不是你们要寻的大妖。” “你住口!” 跟在沙妩身后的女子厉声道,“师姐怎么可能放走妖怪,你别信口雌黄!” “就是就是,你这凡人不老实,自己放走了妖怪不说,还想栽赃我们师姐!” “师姐,我今天就替好好教训教训这小贱人,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污蔑你。” 沙妩身后的女子纷纷朝李杳靠近,李杳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旁边冷漠的陆凌。 顿时明白,溪亭陟这个疼爱的小师妹并不打算帮她。 看,凡人在捉妖师面前多卑微,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李杳缓缓后退,直到退到床边,背抵着床架子,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沙妩: “让她们伤了我,你不担心溪亭陟找你问责吗?” 听见她的话,房间里寻找妖怪的男弟子们顿时看向她。 “你如何知道师兄的名讳?” 李杳没说话,她看向陆凌:“他知道他最疼爱的小师妹对他未过门的妻子见死不救吗?” 李杳话落,房间内的女弟子和男弟子皱起了眉。 一名女弟子更是直接走到李杳身前,将李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厌恶又不屑的眼神,不知道还以为她在看臭水沟里肮脏的老鼠。 看,溪亭陟的师妹和师弟们就是如此瞧不起她。 李杳心想,那她又做错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做就被这群人瞧不起。 “你一个凡人,如何能是溪亭师兄的未婚妻?” “就是,溪亭师兄的夫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凡人,还是一个如此普通的凡人。” 不仅女弟子在议论,连男弟子也在议论。 “溪亭陟师兄怎么可能会看上一个凡人。” “凡人没有灵力,如同草芥一样无用,又如同沙袋一样是累赘,溪亭师兄若真是看上了她,那可真是胡涂。” “闭嘴!” 说这话的是陆凌,她眼睛不善地看向那些弟子。 “师兄如何用得着你们评判,只不过她下贱淫荡勾引师兄罢了,师兄那般风光霁月如何会上她的当,这一切都是她根据自己的一厢情愿杜撰出来的。” 杜撰? 李杳背贴着木架子床,她杜撰什么了? 她只不过说她是溪亭陟未过门的夫人。 如何可以,她也宁愿这是她杜撰的。 李杳看着面前的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厌恶,像是嫌看她一眼就会脏了眼睛。 李杳:其实你们要是看着我来气的话可以不看我,看了会生气还非要看,这不是纯给自己找气受吗。 李杳想归这么想,但是她没说。 她背靠着木架子,打算看看这群人知道了她是溪亭陟未过门的夫人之后会如何处置她。 如果只是嘲笑和奚落几句,李杳就不打算放在心上了。 被恶心两句又不会掉肉。 ——其实她还是会生气,还是会难过,只是她没有能力报复回去,她除了这样卑微又懦夫一样的安慰自己外,别无办法。 面前的女弟子和男弟子在知道她的身份后,果然只是停留在原地,什么也没有做。 他们不敢对李杳怎么样,只能围着她,嘴上对她恶意嘲讽两句。 沙妩从门口缓缓走进房间,房间里的人纷纷给她让了一条路出来。 她走到李杳面前,缓缓抬起手。 李杳僵硬着身体。 不是吧,这女人这么丧心病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敢对她动手? 李杳咽了咽口水,明明心里怕得不行,却睁着眼睛死死盯着沙妩的手。 那只过分白皙的手伸到李杳胸前,抽出了一张隐形符。 “李杳姑娘,你就是用这隐形符帮助大妖逃跑的吧。” 沙妩红唇轻勾,缓缓道: “你知道包庇杀人的妖怪是死罪吗?” 第29章 李杳被抓了 陆凌一把抢过沙妩手里的隐形符,她死盯着李杳。 “难怪那大妖被追到这儿就没有踪迹了,原来真的是你帮助他逃走了!” “我没有。” 李杳看向沙妩,“那只四脚蛇在你们眼里也算是大妖?” 李杳觉得不太对。 沙妩那天晚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弄死霜袖,说明霜袖只是一只道行不高的小妖怪。 这样一只小妖怪根本用不着这么多捉妖师来抓她。 这群人追的妖怪不是霜袖,是另一个妖怪。 “李姑娘,谁说我们追的是那只四脚蛇了。” 沙妩看着她道,“我们追的是一只杀人无数的子母妖。” 子母妖。 李杳不知道子母妖是什么妖怪,她只知道这群人应该是弄错了。 “我没见过这只妖怪,更没有帮助她。” 沙妩轻笑,“你说了不算数,要用真言符问过了才算数。” 她看向陆凌,“小师妹,这真言符唯有掌门能画,还请你给掌门一封传书,请他送来一张真言符。” “这用不着你说,我自然会找我爹拿来真言符。” “既然如此,那这人也就劳烦小师妹自己关押了,我先走了。” 沙妩扭着水蛇腰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向陆凌。 “我听说溪亭这门婚事是家里做的主,他自己在见到李姑娘之前,并不知晓这门婚事。” “而且吧,李姑娘家里有一门独门绝技。” 沙妩这话引得李杳和陆凌纷纷看向她。 陆凌道:“什么独门绝技?” 李杳:就是,什么独门绝技。 她家有独门绝技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李姑娘的娘亲是水寨的人,擅蛊。” 沙妩话音一落,不仅陆凌看李杳的眼神变了,连周围的弟子看李杳的眼神都变了。 李杳:“…………” 她早该知道的。 这女人嘴里能有什么好话。 无非是让这些人更厌恶和恶心她罢了。 李杳舔了舔嘴唇,顿了顿道:“我说我不记得我娘,也压根不会蛊,更没有给溪亭陟下蛊,你们信吗?” 陆凌眼眶泛红,看着李杳气得浑身发颤。 “原来如此。” 她冲到李杳面前,狠狠扇了李杳一巴掌。 “难怪师兄会对我如此冷淡,全都是你给他下蛊了!” 李杳被陆凌扇得脸一歪,陆凌力气不小,又没有收着劲儿,一巴掌下来,李杳半边脸都在发麻。 麻得像针扎一样。 陆凌抓住她的衣领,咬着牙道: “把解药拿出来!” 李杳扭头看向她,觉得有几分可笑。 “陆姑娘,我说我没有给他下蛊,也不会下蛊,你……” 李杳很想说你听不懂人话吗,但是她知道陆凌听得懂人话。 她只是听不懂凡人的话。 弱者的话怎么配传到强者的耳朵里。 李杳说话的时候只觉得嘴角都在发疼,这丫头一巴掌劲儿不小,把她嘴角都扇裂开了。 她侧眼看着带着女弟子离开的沙妩,又抬眼看面前气得脸颊都在颤抖的陆凌。 这蠢丫头,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李杳说陆凌蠢,但是她自己也不遑多让。 她在一个蠢人面前尝试辩解自己的清白,无论如何也是辩不清的。 陆凌看着李杳,眼神像是恨不得把李杳生吞活剥了。 “来人,先把她带回去,关进柴房里!” 李杳就这样被陆凌的人带走,她走在路上的时候,使劲摇晃着手腕上的银镯子。 她想了又想,始终不明白溪亭陟怎么还不来救她。 …… 另一边的密室里。 溪亭陟一顿,低头看着手里的挽月剑。 走在一旁的林渔看向他,“怎么了?” 溪亭陟蹙眉,他方才明明感受到挽月剑的颤动,但只有一瞬间就停了,像是他的错觉一样。 想了又想,溪亭陟看向一旁的林渔。 “师姐,明日再来探可好?我有事需要回去一趟。” 他担心李杳出事了。 第23章 林渔皱起眉,“师弟,这子母妖这段时间杀人无数,这些天我们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有瞧见她的踪迹,现在好不容易有线索了,你要中途放弃吗?” “你可知我们每耽搁一刻钟,就是给她一刻钟杀人的时间。” 溪亭陟一顿,抬眼看向林渔。 “师姐这半年都在城里寻子母妖,应该比我更清楚寻妖之事切莫急功近利,今日又只有你我二人,若是进去之后真的遇见了子母妖,师姐可有把握你我二人合力能杀了她?” 溪亭陟半年前一人面对子母妖,被子母妖推进了小秘境,还用千年玄铁链洞穿了他的肩胛骨。 这并非是因为溪亭陟灵力不够强,而是子母妖最是擅长玩弄人心和藏匿踪迹。 半年前,溪亭陟就是败在子母妖的心机上。 他居住的客栈被布下了锁灵阵,灵力一时间没办法使出才把被锁进秘境遇见李杳。 那时的子母妖尚不为惧,但半年来子母靠着杀人吸食人死前的怨气修炼,只怕修为已是大涨。 莫说只有溪亭陟和林渔二人,就算是掌门来了,只怕也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杀死这只妖怪。 林渔捏紧了手里的剑,抬眼看向溪亭陟道: “若是我们先寻到这妖怪,先藏起来再用传书唤其他人也不迟。” “师姐如何能保证子母妖不发现你我二人的踪迹?” 溪亭陟如是道。 “师弟何时变得这般畏畏缩缩了?” 林渔眉眼清冷,冷眼看着溪亭陟道: “若是师弟胆怯,大可不必跟上来,我自己一人去探查也无妨。” 溪亭陟看着她,淡声道: “师姐若是遇到危险,也可以用传书唤我。” 说完溪亭陟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回去,和林渔背道而驰。 即便挽月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动静了,但溪亭陟还是想回去看看李杳。 李杳怀着孩子,心情又不佳,他担心李杳会出现什么意外。 可能是摔倒了,也可能是晕倒了。 这对于普通人或许没什么,但是对于怀孕的女子而言却十分危险。 溪亭陟走得急,没有瞧见林渔在他话落后猛地转身看他。 林渔看着溪亭陟离开的背影,捏紧了手里的剑。 怎会如此? 在她记忆中,这位溪亭师弟一直是一个温和有礼而又视捉妖为己任的人。 既不可能放她一个人深入险境,也不可能寻找到了妖怪的踪迹而掉头离开。 林渔看着溪亭陟的身影,像是要把那抹白色盯出一朵花来。 到底是什么事情才能让他这样匆匆离去。 第30章 李杳最会骗人了 30. 溪亭陟回到客栈,一推开门就看见坐在桌子前数铜钱的李杳。 李杳看见他的一瞬间,眨了眨眼,立马低头把铜钱藏进钱袋子里。 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溪亭陟看见她安然无恙的样子时,松了一口气。 他抬脚进去,刚要靠近李杳,李杳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猛地往床边走。 她利落地脱掉鞋子,然后盖上被子蒙住头。 “我困了。” 溪亭陟一顿,慢慢走到床边,看着用被子蒙着头的李杳。 他垂下眼,“你可还在为傍晚的事情生气?” 李杳在被子里使劲儿摇着头,小声道:“没有,我就是困了。” 溪亭陟看了一眼窗外,月亮高挂,落下满地银霜。 他坐在李杳床边,“你睡吧,我守着你。” 被子里的姑娘屏住了呼吸,像是兴奋到了极致。 她忍不住想,要是躺在这里的是真的李杳,李杳能睡着吗。 另一边,真的李杳被关在柴房里。 那群人或许是看她是个凡人,并没有绑着她。 她坐在柴堆上,崎岖不平还带着枝桠或者尖刺的干柴有些硌屁股,但是这都要初冬了,地上凉,她也不敢坐。 她就算再没有常识,也知道怀孕的女子是不能受凉的。 所以就算刺屁股,李杳也勉勉强强坐下了。 她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又摇又晃,甚至都恨不得上嘴咬了,但是溪亭陟就是没有来救她。 原来说什么戴上这个镯子就能知道她在哪儿,是骗她的。 李杳放弃研究镯子了,她忍不住想,骗她一个凡人干什么。 到时候被拆穿了难道不尴尬吗。 她忍不住把溪亭陟想象成一个坏人,这样就可以骗自己说:你看看,你就是眼瞎了才看上这么个男人,现在看清楚他的本质了,你可以把他放下了。 但是李杳骗不过自己,她知道的,溪亭陟是一个好人,不会骗他。 他没来,可能只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李杳真在想要怎么逃出去的时候,柴房的门被打开了。 李杳抬起眼,不仅看见了陆凌,还看见了两个守在门口的身影。 真是高看她了。 居然派了两个捉妖师来看着她。 陆凌走到李杳面前,看着李杳,恨不得让这个贱女人下地狱。 “贱人,赶紧解开师兄身上的蛊。” 李杳眨巴眨巴眼睛,“我不会。” 陆凌一把拎起她的衣领,凑近李杳,恶狠狠地盯着李杳。 “你下的蛊你怎么可能不会解?!” “是啊,要是我会下蛊我肯定也会解蛊,但是我不会下蛊又怎么可能解蛊?” 你看,这蠢丫头自己都能明白的逻辑,却一直不相信她。 她都说了她没有下蛊了。 李杳也就是怕眼前人弄死她,不然她早就翻白眼了。 “陆姑娘,陆道友,我真没有给他下蛊——而且他也不喜欢我,你也听见沙姑娘的话了,他娶我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只要你去跟他娘商量,那一切不是还有的谈吗?” “陆姑娘,你看看你,你长这么可爱,性格这么和善讨喜,他娘肯定会喜欢你的,只要他娘觉得你更适合做她儿媳妇,让她退了我的婚,那不就没我什么事了吗。” 李杳觉得自己够苦口婆心了,也够善解人意了,但是眼前又蠢又毒的人狠狠甩开她的衣领,一把把李杳甩在了地上。 李杳下意识护住肚子,护完了之后又不着边际地移开手。 这蠢丫头光是知道婚约就已经恨不得弄死她了,要是再知道她怀孕了,李杳觉得她会立马死在这丫头手上,而且死状凄惨。 陆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李杳。 “我爹的真言符要明日才能送到,可是我一想到你居然对师兄下蛊,我就忍不住想把你碎尸万段。” 李杳心里一紧,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抬起头,果然看见陆凌手里凭空出现了一条鞭子。 银色金属材料的鞭子,每一节链条都雕刻了花纹,看得出来价值不菲。 因为主人是捉妖师的原因,链条上隐隐流动着暗光,看起来打人就非常疼。 李杳撑在地上的手捏紧,这蠢丫头是打算要她命吗。 “你打我,不怕你师兄怪罪吗?” “怕,但是我更怕师兄误入歧途!” 陆凌如是道。 他娶了你才是误入歧途。 李杳深吸一口气,还想要说什么,这蠢丫头却一鞭子挥了下来。 李杳躲得快,鞭子没有挥到她身前,只挥到了她一截肩膀。 光是一鞭,李杳就疼得直冒冷汗。 这鞭子里注入灵力,落到人身上,像是要把骨头都捏碎了一般。 眼看陆凌还要挥,李杳连忙道: “等等,我解。” 李杳疼得嘴唇都在颤抖,她缓缓扶着一旁的干柴堆站起身。 她现在另外一边肩膀已经动不了了。 她转身看着陆凌道: “我答应你,我现在就去解开你师兄身上蛊。” 陆凌看着她,眼里的狠戾越发浓厚。 “你居然真的给我师兄下蛊!” 我这明明是被你屈打成招的。 李杳忍不住想,溪亭陟有这样一个师妹,真是他的悲哀。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带我去见他,我现在就把他身体里的蛊虫取出来。” 陆凌走到李杳身前,一把扯着李杳后脑勺的头发,头皮被拉扯的痛苦让李杳不得不仰起头。 面前的陆凌道:“你最好别骗我。” 李杳刚想说她哪敢,门口就多了一抹红色的身影。 李杳瞥见那抹身影的身影的时候,心里一个咯噔。 “陆师妹,你许是不知道这人的手段,上次我可是在她手底下吃了好大一番亏呢。” 沙妩靠在门框上,声音轻柔又带着蛊惑。 “她啊,可最会骗人了。” 第31章 李杳晕过去了 31. 你也挺会坑人的。 李杳在心里默默吐槽。 第24章 陆凌一把推开李杳,李杳踉跄着身子,及时扶着干柴堆才险险没有摔倒在地上。 陆凌转过身看向沙妩,“你这话什么意思?” 沙妩直起身子,缓缓朝李杳走去。 “陆师妹不知道吧,上次我就是被她这么骗了,我刚给她喂了噬魂丹,她答应我不会耍花招,可是转身却把这件事告诉了溪亭师弟。” “溪亭师弟来找我拿解药的时候,可是对我好一番训斥呢。” 沙妩走到李杳跟前,伸手掐住李杳的下巴,锋利的红色指尖划破李杳的皮肤,疼地李杳蹙了一下眉。 沙妩抬起另一只手,拇指的指甲摁住李杳眼尾处,差一点点就要刺进李杳的眼睛里。 “李姑娘,你上一次的行为可是让我好一番伤心呢。” 李杳笑不出来,她深吸一口气。 “我可以……” “解释”两个字还没有来得及说,沙妩的红色指甲就从李杳的眼尾处狠狠滑向太阳穴的位置。 李杳疼得“嘶”了一声。 她感受到了粘稠的液体往下滑的感觉 ——她流血了。 沙妩看着她,轻柔道: “疼吗?” 她掐着李杳下巴的指甲嵌进李杳的肉里,她慢慢道: “再疼也没有我的心疼。” 李杳疼得压根说不出话。 面前的女人却缓缓松开了她的下巴,手缓缓往下移动,移到李杳脖子上,狠狠掐住李杳的脖子。 沙妩凑近李杳的耳边,浓郁的香气充斥李杳的鼻尖,熏得李杳想吐。 可是她吐不出来,她的脖子正被死死捏着。 “下辈子选男人的时候注意这点,别再妄想不该想的人了。” 李杳看向旁边傻站的陆凌,想说,死丫头你倒是开窍啊! 这女人杀了她之后会栽赃到你头上,倒是你有理也说不清! 论心机,陆凌绝对玩不过沙妩。 沙妩在陆凌伤了她之后再出手,而且用的还是这种没什么辨别性的杀人方式,她不用灵力和兵器,就是为了栽赃给陆凌。 偏偏这死丫头脑袋转不过弯,直到李杳肺腑中最后一口气都要抽尽了陆凌也只是站在旁边干看着。 李杳很想伸手去捂着自己的肚子,但是她不能。 沙妩比陆凌聪明太多,她要是捂肚子,她肯定能看出来她有孕了。 李杳不想死。 她还没有去柳州。 还没有浪迹天涯。 还没有生下孩子。 还来得及跟溪亭陟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见你师弟们的,我只是担心他们看不起我。 “等等!” 在李杳彻底窒息之前,陆凌出手一鞭子挥在沙妩手上。 沙妩不得不松开李杳去抓陆凌的鞭子。 李杳得救一般地瘫软在地上,猛烈地大口呼吸。 这才叫窒息,和这个比起来,之前和溪亭陟亲嘴的喘不上气都算不上什么。 李杳捂着脖子,揉了揉被掐疼的脖子,抬头去看陆凌。 陆凌冷着脸,“你要杀了她?” 李杳:“……” 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 她刚刚掐我那阵仗你没看见? 都恨不得往死里掐了还问是不是要杀她。 李杳再次合理怀疑溪亭陟这个师妹的脑子是不是有病。 沙妩抓着她的鞭子扬一边的眉头。 “师妹难道不想杀了她?” 陆凌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拧着眉道: “师兄身上的蛊还没解开,子母妖也还没有踪迹,她不能死。” 李杳都感动了,你终于说出“她不能死”这句话了。 天知道她刚刚等了这句话好久。 沙妩看向陆凌,忽而笑了。 “既然陆师妹要护着这个在溪亭身上下蛊的女人,那做师姐的自然不好插手,不过师妹,你可得注意好好看住她。” “她啊,不仅会下蛊,还会蛊惑人心,要是让她见到了溪亭,溪亭不仅不会心疼师妹你替他寻解药,反而会站在这个女人身边呢。” 沙妩说完瞥向地上的李杳,轻柔地勾起嘴角。 “恭喜你,今天又活了一天。” 李杳扬起一个僵硬的笑。 真希望你每次见到我都能说这句话。 沙妩走的时候特意多瞧了陆凌一眼,她缓缓凑近陆凌,将陆凌的耳发别在耳边。 “师妹,可别犯跟我一样的错误啊。”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听在李杳的耳朵里,只觉得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沙妩走的时候还贴心关上了门。 她比李杳更了解这个师妹。 她这个师妹啊,只是在溪亭陟面前装得人畜无害罢了,实际上性子暴虐异常。 李杳落在她手里,只会多痛苦几日。 柴房里,李杳看着紧闭地柴房门,又看向面前拿着鞭子的小姑娘,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为何要给溪亭师兄下蛊?” “我没有。” 李杳神情认真道,“我不会下蛊。” “你骗人!” 随着少女的娇喝声而来的是鞭子急速的风声。 咻的一声过后,是鞭子打在肉体上的喑哑声和李杳的闷哼声。 李杳疼得浑身都在颤抖,她想说什么,但是嗓子在剧烈的颤抖,她根本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一瞬间,李杳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嘴唇泛起苍白。 陆凌。 沙妩。 李杳想,她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两个人的名字。 “你为什么要欺骗师兄?” “为什么不解开师兄身上的蛊?” “我喜欢师兄那么多年,从两小无猜到两情相悦,我好不容易就要嫁给他了,你为什么要出现?” “你为什么要和他定亲?你不知道抢别人的男人很无耻吗?” “你个贱人!” 李杳根本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鞭子,她只知道很疼。 一阵疼还没有缓过来又落下另一阵。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疼得李杳浑身都在颤。 她蜷缩着身子,死死捂着自己的肚子。 她在想,溪亭陟,你怎么还不来呢。 不是说戴上手镯就能找到我吗。 不是说有危险就能赶来保护我吗。 你骗人。 李杳直到晕过去的时候都还在想,溪亭陟是个骗子。 他根本就保护不了她。 第32章 李杳被带走了 32. 客栈里,坐在桌子前打坐的溪亭陟睁开眼睛。 他缓缓起身,走到床边。 房间里很黑,没有点蜡烛,看不清床上的身影。 他拔出剑,剑尖准确地落在那人的脖子上。 “你是谁?” 床上的人吓得有一瞬间不敢呼吸。 反应过来后她开始疯狂想,要是李杳在,她会是什么反应。 想了半天,她觉得李杳会很怂。 她缓缓往后靠去,小声道: “李杳。”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最贴合李杳的反应了。 溪亭陟没说话,下一秒房间里亮起烛火,那是溪亭陟用灵力点燃的。 他看着床角落里那张熟悉的脸,伸手看向她的手腕。 她连忙把手腕抬起,“看,这是你送我的同心镯,我戴着的。” 溪亭陟伸手碰那个镯子,像是要鉴定真伪。 “李杳”见状,连忙抬起手腕,让他更方便鉴定,可是她想到的是溪亭陟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李杳”一愣,这架势,莫不是要双修? 她正在想现在的李杳是会拒绝他还是会接受时,眼前的男人放开了她的手,并且一剑刺穿了她的肩膀。 “李杳”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被男人一剑挑起扔在地上。 她捂着肩膀,刚抬头就看见明晃晃的剑尖停留在离她眼球前,像是下一秒就要捅穿她的眼睛。 “她在哪儿?” “李杳”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他,“谁?” 溪亭陟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他看向女子的手腕,用灵力硬生生把镯子取了出来。 根本没管女子被镯子刮得骨头变形和血肉模糊的手。 沾了血的镯子飞到溪亭陟身前,他施了一个法术,让镯子恢复成光洁如新的样子。 在灯光下闪着银光的镯子落进溪亭陟手掌里。 小小的镯子还没有他的手心大。 这是他细心量了李杳的手腕尺寸后,用挽月剑相同的金属材料,亲手给李杳打的镯子。 “你抢了她的镯子,她人呢?” 趴在地上的“李杳”终于明白她被识破了,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她的一举一动已经和李杳别无二致了。 连手镯她都用置换术偷来了。 可是他为什么还是认破了她呢? 溪亭陟察觉到了什么,一丝灵力探进了女人的袖子里,片刻后一张隐形符出现在了溪亭陟手里。 第25章 这是溪亭陟亲手画的隐形符。 除了可以藏匿人的身形以外,还可以藏匿妖的气息。 随着隐形符被溪亭陟取走,地上的女子身上的妖息再也隐藏不住。 “你是如何识破我的?” 女子看向他,眼里满是不解。 溪亭陟自然不会告诉她李杳怀孕了,脉象呈现滑脉。 挽月剑刺穿女子的另一边肩膀。 溪亭陟脸色前所未有的阴寒,“她人呢?” 这只妖出现在这儿,李杳却不见了。 溪亭陟不敢想,他怀孕的夫人要是落进妖的手里会吃多少苦头。 …… “李杳!” “别睡了李杳!” “你快醒醒!” 李杳还没有睁开眼就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疼痛,疼得像是骨头都碎成了渣滓一样。 她缓缓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霜袖。 李杳看了看周围,还在那个柴房里。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霜袖,虚弱道: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出城了吗?” “我是那种抛弃你的人吗?” 霜袖瞪眼看她。 李杳轻“呵”了一声,不想和她多费口舌。 “被人拦下了?” 霜袖一噎,眼睛飘忽了一瞬。 “严格来说,是被人抓住了。” “谁抓的?” 李杳看着她道。 “一个灵力不高的捉妖师,我刚和你分开就被抓了,今天下午才逃出来,一逃出来就准备来找你。” “到客栈的时候,刚好看见你被几个穿着法衣的捉妖师带走。” 霜袖戳了戳她的肩膀,看着李杳疼得蹙起眉头。 她皱起眉道:“你哪儿惹到她们了?居然对你下这样的狠手。” “先不管我哪儿惹到她们了,我问你,你说你今天下午才从那个捉妖师手里逃出来,那你下午没见过我?” “对、对啊。” 李杳的眼神让霜袖怀疑了自己一瞬,她垂着眼睛想了想:“我今天下午的确没有见过你啊,你这眼神怎么回事,怎么感觉我在骗你一样。” “那隐形符呢?你也没从我这儿拿过隐形符?” 李杳盯着她的眼睛道。 “什么隐形符?我要那玩意儿做什——隐形符?!我是不是能靠着隐形符混出城?! “有了这玩意儿我是不是也不用担心被捉妖师抓了?!” 她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这脑子,怎么就没有想过还有这好东西呢。” 霜袖双手摁住李杳的肩膀,激动道:“你有隐形符?赶紧给我两张,这玩意儿是好东西啊!” 李杳看着霜袖脸上惊喜的模样,心下越来越冷。 下午那个人不是霜袖。 也就是说,那个人有可能真的是陆凌和沙妩在追的子母妖。 她马上垂下眼睛,从手腕上摘下手镯。 她记得那个人双手包裹过她的手腕,也碰到了同心镯。 李杳无力地垂下手腕,原来不是溪亭陟骗她,是她自己蠢。 连镯子被换了都不知道。 她看向霜袖,越过霜袖的肩膀看向柴房的门。 她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门外应该有两个捉妖师守着。 “霜袖,你是怎么进来的?” “趁那些捉妖师睡觉进来的。” 霜袖连忙站起身道:“瞧我这脑子,咱俩赶紧走,再不走他们指不定就醒了。” 李杳抬眼看向她,“我伤成这样没法走,你把双月唤出来带我走。” 眼前的人明显一僵,像是在犹豫什么。 李杳背后发寒,面上一脸恰到好处的疑惑: “霜袖?” 霜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那双直勾勾又黑黝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杳。 李杳背后沁出冷汗,汗水沁入伤口,疼得李杳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行了,我知道你宝贵你那法器,既然不愿意让我乘坐,那你好歹伸手扶我一把,不然我这伤没法走。” 霜袖压根就没有叫做“双月”的法器。 这个人不是霜袖。 跟她走指不定会被带去哪儿。 但是不走,陆凌也不会放过她。 指不定她会死在她的鞭子底下。 而且刚刚李杳明显察觉到了一丝寒意,她有种预感,要是她不跟着这个人走,这个人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第33章 李杳遇妖 “霜袖”听见她的话,脸上顿时恢复了正常。 方才那种直勾勾像是要把李杳盯出一个洞来的眼神不见了,她蹲下身,扶起李杳。 “打你的人也太丧心病狂了,居然对怀孕的人下这种死手。” 李杳一顿,这个人知道她怀孕了。 她从来没有把怀孕的消息告诉过霜袖。 李杳调整着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故作轻松道: “我现在不还活着吗。” 李杳现在不仅不能拆穿她,反而还要一边恐惧,一边替她遮掩。 因为她实在没胆子拆穿她,她怕她一拆穿,这个人就会忍不住杀了她。 李杳试探道:“我们回客栈吧,溪亭陟还在客栈等我们。” “回那儿做什么?那儿那么远,走回去你背上的伤口都要结痂了。” “我以前在城里有一处住所,离这儿很近,我带你去那儿吧。” 霜袖扭头,再次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说呢?” 李杳:“……” 她能说不吗? 李杳深吸一口气,硬挤出一个笑容:“听你的。” 如果说下午那个霜袖演得十分逼真的话,那么眼前这个人就是漏洞百出。 漏得李杳只能当个睁眼瞎,压根不敢拆穿她。 * 虽然这个人的话不可信,但是李杳还是确信下午那个霜袖也是假的。 她早该想到的,霜袖一个小妖怪,怎么可能在城门口晃荡两天不来找她。 城门口那么多捉妖师,霜袖不可能一直待在那儿。 而且下午陆凌的寻妖罗盘也一直指着窗口的方向。 那个不是霜袖,眼前这个也不是。 李杳不由得想,真正的霜袖会不会已经出城了——可真是她的好姐妹,说走就走了,一点也不带留恋,留她一个人在这儿受苦。 “李杳。” 旁边的“霜袖”依旧盯着她,“你在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李杳要么看着前面,要么看着路面,总而言之就是不敢看霜袖的眼睛。 那双直勾勾又漆黑得看不见一丝亮光的眼睛,看着渗人。 李杳怕看了会被吓破胆子。 李杳跟着“霜袖”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客栈门口,李杳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方才从柴房出来的时候,没有看见守门的捉妖师。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栈,整栋客栈黑漆漆的,像是根本没有人在里面。 沙妩灵力不弱,不太可能感知不到这个妖怪的存在。 “你在看什么?” 旁边的人缓缓道。 李杳心跳都被吓漏了一拍,她压根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挺直了背道,“我在看,这客栈里有没有人发现我们,但是他们房间里的烛火都熄灭了,好像都睡下了。” “霜袖”似乎笑了一声,笑得阴恻恻的,听得李杳心里直发凉。 “他们都出去了呀,这儿已经没人了。” “霜袖”说后半句话时,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听在李杳耳朵里,只觉得毛骨悚然。 李杳一顿,压根不敢扭头看她。 她怕一扭头,就看见一张恐怖的脸。 那她真的有可能会被吓到流产。 这儿已经没人了。 也就是说,没人可以救她。 李杳只觉得自己被“霜袖”扶着的那只手僵硬地像一块石头,又冰又凉,压根不敢动。 空荡的街道上,阴风阵阵。 风带着寒意走街串巷,猛烈地吹在李杳身上,扬起了李杳沾血的裙子。 李杳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天空。 她肉眼凡胎,自然看不见参商城的上空出现了一个法阵 圆形的法阵像一张天罗地网将参商城包裹。 旁边的“霜袖”扶着李杳手臂的手猛地捏紧,锋利的指甲嵌进李杳的胳膊里,疼得李杳蹙起眉。 她刚想说轻点,谁知道旁边的“霜袖”突然变了。 那双镶嵌在人脸的眼睛一下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黑色的眼球挤占眼眶的全部位置,看起来十分渗人。 李杳看着阴气森森像鬼眼的眼睛,吓得后退一步,心脏紧绷到了极点。 李杳觉得,她以后再也无法直视霜袖的脸了。 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霜袖的脸上装了一双鬼眼的样子。 第26章 李杳看着停在原地的“霜袖”,吞了吞口水,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刚想说“怎么停下了”,头顶就亮起了一阵光。 那是捉妖师的灵力发出的光。 李杳猛地看向灵力亮起的方向 ——是她和溪亭陟住的客栈的方向。 头顶法阵因为灵力汇聚,李杳看清了法阵的痕迹和走向。 缚妖阵。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认出这个法阵,可是她就是知道这个法阵就是用来对付大妖的。 溪亭陟遇见大妖了。 可是怎么会呢? 大妖不是已经在她旁边吗? 李杳心中一寒,除非这城中的大妖不止一个。 李杳扭头看向旁边新换了一双眼睛的“霜袖”,僵硬地挤出一个微笑。 “客栈那边好像很热闹,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看?” 现在的“霜袖”似乎很不爱说话,不像下午那个能自然流畅地接过李杳的话。 她紧盯着李杳,一张清秀地面上一根一根长出黑色的绒毛,直到布满全脸。 她长满绒毛的手伸向李杳的肚子。 “孩子……” 李杳吓得步步后退,可是这个妖怪一手抓着李杳的胳膊,李杳想退也退不了多远。 李杳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肚子,看着面前这个人的眼睛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这个人是冲着她的孩子来的。 子母妖子母妖。 李杳终于明白这个妖怪为什么会盯她上了,因为子母指的是怀孕的女子。 “等、等等……” 李杳害怕地牙齿都在打颤,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好不容易决定留下孩子了,好不容易决定带着孩子去柳州了,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姐姐,我、我不好吃的,我的孩子也是,我们都不好吃……” 长满了黑色绒毛的妖怪不会眨眼,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杳的肚子。 李杳听说鬼母也不会眨眼,不仅不会眨眼,连睡觉的时候也是睁着眼睛。 许是李杳的挣扎惹怒了面前的妖怪,妖怪看着李杳,伸手在李杳的额头前点了一下。 黑色的灵力钻入李杳的脑袋,李杳站在原地不能动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长满了绒毛的手摁在她的小腹上。 李杳恐惧地嘴唇不断颤抖,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下。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自己都没有忍心杀死的孩子要死在妖手里了。 第34章 李杳遇险 34. “放开她!” 一道女声突然出现在妖怪身后。 李杳抬眼,温热的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是霜袖! 是灵力很弱没什么用的霜袖来救她了! 李杳眨巴眨巴眼睛,动了动嘴唇,想说:霜袖,你来干什么? 来给她作伴吗。 可是这只妖怪似乎只喜欢怀孕的女子,你不行。 李杳想让她快走,可是她的嗓子被定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鬼母看向霜袖,只是一抬手,一道灵力就向霜袖袭去。 霜袖灵力不高,只是险险避开了鬼母的攻击。 李杳看着霜袖恢复原形,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四脚蛇,一个猛冲跳到了鬼母身上。 四脚蛇在鬼母身上爬来爬去,蹿得很快。 鬼母放开李杳,伸手要去抓霜袖,在她松开李杳胳膊的一瞬间,霜袖一个飞跃跳到了李杳额头上。 下一秒,李杳的部分视线被一片黄色遮挡。 ——一张隐形符被霜袖贴在了李杳额头上。 片刻间,霜袖和李杳消失在原地,空荡荡的街道上只剩下长满绒毛的怪物。 怪物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身上长出黑色的翅膀,在街道上空盘旋。 霜袖扶着李杳躲在街道角落里,两个弱小的菜鸟看着上空的鬼母吓得瑟瑟发抖。 李杳捂着肚子,抓着霜袖隔壁的手不自觉抓紧。 霜袖发出一声痛呼,小声发飙道:“我知道你怕,但是你能不能收着点劲儿!老娘的肉都要你捏掉了!” 李杳脸色苍白,小腹一阵一阵的坠痛,疼得李杳站不直身子,也说不出话。 半晌后她才虚弱道:“去找溪亭陟,我肚子疼……” “这符纸时间有限,藏不了多久。” 她的隐形符在被陆凌抓的时候就被陆凌收走了。 霜袖闻言从袖子里掏出两张,安慰她道: “没事,我这儿还有。” 边说她便把隐形符塞李杳怀里,塞完后扶起李杳。 她往四周看看,最后挑了一条狭窄的小道走。 李杳被她搀扶着走,虚弱无力道: “你走错了,这条路我没见过。” “闭嘴吧你,你个路痴,看什么路都感觉自己没走过,老娘在参商城住过五年,走哪条路我还能不知道。” 李杳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笑。 “还真是你啊。” 李杳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嗓子也有点酸酸的。 她深吸一口气,缓和一下情绪后才道: “你怎么回来了?” “不回来我能去哪儿?” 霜袖没好气道,“你让我去柳州,结果银子都没给我一文,老娘没钱怎么去柳州,走路去啊!” “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没打算去柳州,这些天我一个人去逛了欢楼——你别说,参商城的男倌就是好看啊……” 李杳提着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没钱去柳州,但是有钱逛欢楼?!” “那咋了,进去逛逛又不要钱。” 霜袖理直气也壮,“而且我这不是还想着你吗,我想着你虽然中那恶妇的噬魂丹,但是应该不影响逛欢楼,所以想着回去接你,结果你猜怎么着。” 李杳浑身上下都在疼,疼得她不想搭理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这女人居然在身参商城也不来找她。 “我不想猜。” 霜袖道:“就知道你猜不到。” “我回去找你的时候,恰好看见你被几个捉妖师带走……” 李杳搭起眼皮,刚刚那只妖怪也是这么和她说的。 敢情所有人都瞧见她被带走了,只有真正能救她的溪亭陟没看见。 “你知道的,除了你男人以外,所有捉妖师在我眼里都跟屎一样恶臭又讨人厌,我恨不得离他们八百米远。” 李杳:…… 其实就是打不过,不敢靠近。 李杳想,鬼母还是没有模仿到霜袖的精髓,霜袖能得瑟的时候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打不过捉妖师。 她只会不要脸到令人发指。 “半夜的时候,我看着那些捉妖师都出客栈了,于是我就想着先去把你的小包袱拿回来之后再去找你汇合,咱俩一起逃出城。” “谁知道我拿了包袱之后去找你的时候,看见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你身边。” “当时我魂都差点吓飞了,你根本不懂那种看见自己的脸出现面前那张怪异感和恐惧感……” 李杳一顿,立马从自己怀里掏出隐形符。 “所以这符纸是我自己的?” 霜袖“嗯”了一声,“不然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花银子买的。” “我哪有银子?” 李杳看着仅剩两张的隐形符,深吸一口气。 她本来打算自己留两张,剩下都拿出去卖的,还能赚一笔去柳州的路费。 现在倒好,马上要被她自己全用完了。 “咯——” 头顶上的鬼母还在不停地发出嘶鸣,李杳抬头看了一眼鬼母,立马把隐形符塞怀里。 算了算了,她后面再找溪亭陟多要几张就是了。 现在还是小命要紧。 走到一会儿,李杳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抓紧了霜袖的手臂,用力到手指都在泛白。 “霜、霜袖……” 李杳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我下面在流血。” 霜袖刚想问怎么会流血,上面的鬼母却好像发现了什么,猛地朝这个方向飞来。 霜袖瞪大眼睛,抱着李杳往旁边扑去。 李杳立马护住肚子,跟着霜袖往旁边倒去。 霜袖护着李杳,稍稍直起身子,看着扑下来的鬼母停在原地没动。 那双黑色的眼睛不像人眼一样能聚焦,她站在那儿,畸形地长了羽毛的头缓缓转动,像是在巡视着四周。 李杳跌坐在地上,肚子疼得她脸色发白。 她垂眼看向鬼母脚边的几滴血,顿时明白,是她身上流下的血引来了鬼母。 李杳靠近霜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隐形符递给她。 “我们分开走,你去找溪亭陟,让他来救我。” 第35章 李杳不得不走 35. 霜袖猛地转头看向她。 李杳一边吸气一边缓慢道:“我怀孕了,她要抓的是我,你带着我,我们两个都逃不掉。” 第27章 霜袖看向站在街道中央还在慢慢转头的鬼母,也明白是李杳身下流出的血引来了鬼母,咬牙把符纸推了回去。 “你个白痴,溪亭陟没有告诉你,这符纸只是对于凡人来说时间有限吗,有灵力的妖怪和捉妖师可以延长这符纸的使用时间的。” 霜袖从袖子掏出一张符纸给她看,“我有这一张就够了,你撑住,一定要撑到我找你男人过来。” 说完霜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远处跑。 李杳看着霜袖的背影,心想,这女人还真跑得干净利落,一点留下来和她共患难的决心都没有。 吐槽归吐槽,但是李杳还是希望霜袖能逃。 不然两个都落进这怪物手里也太不划算了一些。 李杳看了一眼还伫立在上空的鬼母,垂眼看着自己的脚边,鲜血正顺着她的大腿流下。 但是她的裙子很长,遮住了鲜血的痕迹。 不远处的鬼母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朝着李杳的方向走来。 李杳不动声色的掀起裙子,用袖子擦干净腿上的血。 直到鲜血暂时不会再流在地面上,李杳才缓缓往后面一步一步挪开。 李杳每走一步都想要跌倒在地上,大腿中间和小腹剧烈地疼痛让李杳迈不动一步。 但是她不得不迈开步子。 若是她走,她和孩子还有生机,可若是她不走,她今天晚上只能死在这儿。 李杳挪开后,地面上显现出了一滩鲜血。 鬼母猛地冲到那滩血面前,呲牙咧嘴的发出刺耳的嘶鸣。 空荡的街道上,李杳拖着一副身子慢慢走,每走几步都停下来缓很久,但是她始终没有放弃继续往前面走。 她不能停。 为了自由。 为了命。 为了孩子。 她没有停下的选项,只能不停的前进。 …… 另一边的凌云客栈外几乎汇聚了全城的捉妖师。 房间内。 溪亭陟捏紧了剑,看着面前突然暴起的子母妖,咬牙道: “她在哪儿?” 子母妖恢复了原身,身上长满了黑色的绒毛,一张清秀的脸与人别无二致,连眼睛也是人的眼睛,眼珠和眼白都是齐全的。 她看着溪亭陟轻笑,“你猜呀,你猜是谁带走了她。” 子母妖身上的伤口早已经复原,她的背后长出翅膀,朝着窗外飞去,看着窗外守着的捉妖师们,她回头看着溪亭陟嬉笑道: “带走她的人来了。” 子母妖说完,猛地朝人群中的陆凌飞过去,一把掐住陆凌的脖子把人提到半空中。 她看着从客栈里追出来的溪亭陟,笑道: “你是要救你的师妹还是救她呢?” 子母妖话音刚落,底下的人群已经吵开了。 “放开师姐!” “大胆小妖!赶紧放开师妹!” “这就是子母妖?” “藏了大半年,可算是让我们找着你了,今日我与各位道友就降服了你为民除害!” 听着下面各路捉妖师的声音,子母妖笑得很是猖獗。 “各位莫不是忘了这半年来像找老鼠的猫一样四处探洞的经历了?你们连妖都找不到,居然还妄想要捉妖。” “溪亭,你说他们可笑不可笑?” 子母妖亲昵地唤着溪亭陟的名字,就好似在唤“夫君”一般。 她看着下面的捉妖师,轻笑道: “今日若不是溪亭识破了我,又启动了这缚妖阵,各位只怕是连我的面都见不上呢,你们还不感谢溪亭——唔,最好是跪谢,那样我会高兴一点,可能会留你们一具全尸。” “小小子母鸟而已,居然还如此大放厥词!看老朽今日就收了你!” “区区小妖,哪里用得着何老前辈出手!这只妖交给我黄某就行了!” 姓黄的捉妖师飞上半空,掏出剑对准了子母妖。 “赶紧放了陆小道友,不然……”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猛然瞪大眼睛,手里的剑无力地卸下,两只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就像是要掐死自己一样。 子母妖勾起嘴角:“你的声音好难听,刺到我的耳朵了,罚你窒息而死。” 底下的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原本好端端的人突然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两只脚不断在半空蹬动。 溪亭陟猛地捏紧剑,剑尖猛地在子母鸟和黄姓捉妖师之间凌空一挥。 黄姓捉妖师顿时像是解除了什么魔咒一样,松开自己的脖子,直直往下面落下。 直到看见其他捉妖师接住了他,溪亭陟才收回视线。 “溪亭,你做什么呢?你刚刚不是还说守着我吗?怎么现在反而与我做起对来了呢?” 子母妖的眉眼蹙起,似哀怨又似怨怼,宛如一个在埋怨自己丈夫的妻子。 溪亭陟没搭理她,反而看向被子母妖挟持着的陆凌。 “师妹,劳你受一番苦。” 陆凌点点头,刚想说和师兄在一起我不怕受苦,结果下一秒,她感受到强大的灵力从上而下向她袭来,像是要把她五脏六腑都捏碎了一样。 陆凌忍不住面色扭曲,抬眼看向面前她喜欢了很多年的男人。 男人手里掐着诀,不仅像是没有察觉她的痛苦,反而看着下面的捉妖师道: “请各位道友助我一臂之力,共同启动这缚妖阵,合力镇妖。” 陆凌瞪大了眼睛,看着上方的缚妖阵朝她袭来。 “师兄!等等……” 缚妖阵一般不会对凡人造成伤害,可若是法阵里吸取的灵力过多,凡人也会跟着大妖一起挫骨扬灰! 子母妖看着溪亭,脸上露出一副伤心之色。 “溪亭,亏我对你一片痴心一片,不成想你居然对我真的无半分情意。” “既然如此,那我无需再留半分余地。” 子母妖猛地掐进陆凌的脖子,“小妹妹,去死吧,死前再最后看一眼你最爱的男人,看看他是怎么对你的。” 子母妖话没有说完,一只剑猛地朝她身后袭来,直直刺在她的肩膀上。 剧烈的疼痛让她胳膊卸力,陆凌从她手里极速像空中落下。 子母妖回头,林渔出现在她身后,冷冷地看着她。 “大胆恶妖,害人无数,今日我便替天行道除了你!” 第36章 李杳无力自保 36. 霜袖带着隐形符连滚带爬地跑到客栈门口。 看着上百个捉妖师围在此处,霜袖心生惧意。 她一个小妖,别说这么多捉妖师,就是一个捉妖师的小指头都能轻轻松松摁死她。 但是想起李杳,霜袖咬了咬牙,还是收起了隐形符咒。 要不是李杳怀着孩子,孩子以后出生要叫她一声“霜姨”,不然她才不会救她呢! 李杳啊李杳,要是我今天被捉妖师抓了,你一定记得要救我! 霜袖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后,揭开身上的隐形符,朝着半空的溪亭陟大喊: “溪亭陟!李杳要死了!你快去救她!” 正聚灵的溪亭陟一顿,立马收了灵力。 对面的林渔立马道:“溪亭师弟!你这是做什么,眼看这缚妖阵即将成了,你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吗?!” “若是这阵不成,子母妖突破法阵冲出来要如何是好?” 溪亭陟看着客栈周围的上百位捉妖师。 “师姐,这法阵即将成形,又有各位道友在此,缺我一个也无妨。” 溪亭陟刚要走,林渔呵斥道: “你站住!” 林渔道:“今日各位道友都在下面看着,你现在半途离开事后要如何掌门交待?又如何跟底下的众位道友交待?” “你莫不是忘了,每一个捉妖师都是以捉妖为天下己任,你现在因为私事离开,莫不是想遭到天下所有捉妖师唾弃和耻笑?” “我问心无愧,不惧人言。” 溪亭陟转身朝霜袖飞去。 “至于掌门,我归来后自会向他请罪。” 林渔看着他的背影,拧紧了眉头。 溪亭变了,和她记忆力成熟稳定的少年大相径庭了。 底下的霜袖本来还犹豫她要不要再叫两声,看见溪亭陟飞下来的时候,她感动地差点哭起来。 天呐,还好他听见了。 不然她真不敢再喊两声。 溪亭陟飞到她面前,“她在哪儿?” “城东二街的巷子里,有一只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一直追着她……” 霜袖本来还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因为贪生怕死抛下李杳的,是能力不足,结果还没等她解释,穿着白色法衣的男人已经御剑飞走了。 霜袖:“…………” 不是,你能飞你倒是带带她啊。 这儿这么多捉妖师她怕啊! 霜袖动作利落地把隐形符重新贴上,忽视旁边捉妖师瞪大了的眼睛,拎着裙子逃跑似的飞奔。 第28章 …… 城东的猪肉铺里,李杳蜷缩着身子藏在案板下,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这铺子白天刚杀过猪,血腥味没洗干净,正好能掩盖李杳身上的血味儿。 她身上的隐形符只剩一张了,李杳一时间没敢在用。 想着不得不出去的时候再用,或者等那只妖怪发现这间铺子的时候再用。 大妖在屋顶上空盘旋,发出怪异的鸣叫。 李杳也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她腿都好像要蹲麻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换个姿势的时候,头顶上的案台发出了响声。 像是手撑在了案台木板发出的响声。 案台上边的就是李杳翻进来的窗户。 李杳握紧了手里的隐形符,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她好像听见了羽毛刮蹭在案板上的声音,声音很小,但是一下又一下的 ——就像是她随时会闯进来一样! 片刻过后,声音消失了。 李杳听见了远去的脚步声。 走了? 李杳等了很久,直到很久都没有听见动静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一口气还没有松到底,一声巨响在李杳头顶响起。 她头顶上的案板被掀开了。 一抬眼,李杳就对上那双漆黑得没有一丝眼白的眼睛。 鬼母温温柔柔地勾起嘴角,看向蹲在窗下的李杳。 “找到你了。” 李杳牙齿打着颤,跌坐在地上,缓缓往屋子后面挪动。 随着她的挪动,地上出现了一道血迹。 鬼母看着她,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肚子。 “孩子,挖出来……” 李杳瞪大了眼睛,颤抖着道: “不、不太行……” 溪亭陟和她说过,她肚子里的孩子才两个月,现在挖出来大人孩子都活不了。 李杳捏紧了手里的隐形符,这铺子这么小,门又死死关着,就算她贴了隐形符也逃不出去。 如果不想浪费隐形符的时间,她只能出去了以后再贴隐形符。 可是她要怎么出去呢? 李杳还没有想到办法,面前的大妖就徒手拆掉了木板,那面墙出现了一个大洞,大妖从那个洞里,缓缓朝着李杳走来。 李杳眸色一凝,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大洞,她连忙把隐形符贴在了自己额头上,一贴上李杳就迫不及待往旁边爬。 可是下一秒,李杳就停顿在原地里。 不是她自愿停的,而是铺子里飞满了细小的绒毛,绒毛粘在李杳身上,让李杳定在了原地。 “李杳,孩子……” 大妖走到她面前,伸手扯掉李杳额头的隐形符,当着李杳的面把隐形符烧成了灰烬。 李杳瞳孔里倒映着大妖的脸,尤其是那双黑色的眼睛,吓得李杳心里都在发颤。 她的眼角不自觉有些湿润,因为恐惧,她的心脏和小腹都吓得一抽一抽的疼。 看着大妖的手探向她的肚子,李杳再次痛恨自己为什么一个凡人。 她为什么不是捉妖师? 她为什么不能修炼? 她为什么无力自保? 李杳想啊想,这世间对凡人可真不公平,对弱者不公平。 她明明没做错什么,她甚至把生活过得提心吊胆,可是辱骂和苦难还是会找上她。 而当这些意外出现的时候,李杳却没有解决意外的能力。 无论像沙妩陆凌那样的捉妖师,还是像面前这样的妖怪,甚至是霜袖那样的小妖,李杳都没有一丝反抗的能力。 她像一棵路边的野草,人人路过都能踩她碾她,或者把她连根拔起。 李杳想,要是她今天就死在这儿,死状还如此凄惨,肚子被剖开,不仅里面未成形的婴儿会被拿走,她的肠子和血也会流一地。 李杳想,要是溪亭陟看到,会帮她报仇的吧。 第37章 李杳不记得了 37. 眼看着大妖的手即将碰到李杳的肚子,李杳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大妖手上长长的指甲,仿佛已经看到了锋利的指甲划开皮肉的声音。 “等、等等……” 李杳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姐姐,姑娘,美人,孩子还小,现在吃肉太少了,要不你等几个月再来找我,等它长大了你再来。” 李杳的声音都在颤,小腹的疼痛让她额头全是冷汗,汗珠沁湿李杳的头发,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让李杳看起来十分狼狈。 大妖好似没有听懂李杳的话,她尖利的指甲已经触碰到了李杳的肚子。 李杳的眼泪无声无息顺着眼角滑下。 她张了张嘴,哀求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见一道灵力凌空而来,像链条一样死死缠绕在大妖身上,将大妖硬生生从猪肉铺里面拽了出去。 李杳抬起眼,透过木板上的大洞,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杳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沁润了,黏腻又发酸的她说不出话。 她只能无声无息地流着眼泪,无声无息道: 你怎么才来。 我刚刚差点都要死了。 溪亭陟看着李杳狼狈又凄惨的样子面色发寒,他一把灵力燃尽猪肉铺里的细小绒毛。 恢复了自由身的李杳朝着溪亭陟一步一步走去,最终膝盖一软,直直向地上跪去。 下一秒她跌进了温热的怀抱里。 男人温柔的拍着她的背,温声道: “别怕,我来了。” 李杳抬眼看着他,焦急地握住他的手。 “孩子,我们的孩子……” 李杳不知道要表达他们的孩子可能出事了,她只能握着溪亭陟的手往自己的小腹上轻摁。 “这里很疼。” 溪亭陟垂眼,看见李杳身下的血迹时,瞳孔猛缩。 他一把抱起李杳,大步往门外走去。 门外原本灵力缚住的大妖已经挣脱了束缚,直勾勾地盯着李杳。 溪亭陟一只手抱着李杳,一只手捏紧了手里的剑。 大妖的视线移到闪着寒光的挽月剑上,下一秒张开翅膀逃了。 溪亭陟抱着李杳,找了一个药材铺直直闯进去,看见里面躲着的郎中一家三口时,溪亭陟一边把李杳放在床上,一边道: “我是捉妖师,我的夫人怀孕了,需要暂借阁下的地方一用。” 郎中扭头看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迟疑了片刻又看向溪亭陟,最后犹豫着点点头。 溪亭陟一只手扶着李杳的背,另一只手覆在李杳的小腹上,温热的灵力穿过皮肉,抵达孩子所在的地方。 李杳的额头被冷行沁湿,现在安全下来,她才发觉不止小腹疼,连背上的鞭伤也在疼。 浑身都在疼,疼得李杳快要晕过去。 可是她不能晕。 她靠在溪亭陟的怀里,感受到了一阵温热,还听见了一阵细微的心跳声。 李杳仰头,看着男人线条优越的小半个下巴和严肃的神色。 他看起来很担心,一双眼睛垂着,直直地看着李杳小腹的方向,眉头轻微蹙起,像在平滑的草原上堆积起的一座小山一样。 溪亭陟注意到她的视线,扭头去看她。 看见李杳满头的冷汗时,溪亭陟覆在李杳的手抖一下,气息也分岔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感受了前所未有的暴虐,暴虐到他恨不得把那个妖怪的血肉一刀一刀亲手刮下来,再将她的骨头一寸一寸打断捏碎。 这种想法对于溪亭陟来说是不正常的。 修行之人,最讲究心性。 万物看淡,万事不悲。 可是溪亭陟却因为仅仅只是看了一眼虚弱的李杳,气息都走岔了。 李杳在溪亭陟灵力的温热包裹下,还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又做起了梦。 李杳看见了她最喜欢的梨花树,一整片一整片的梨花树漫山遍野,风一吹,空气都是梨花的香味。 细小的花瓣像是水滴一样漫天飞舞,李杳抬手,想要接住一片花瓣。 这些花瓣却朝着一个方向齐齐飞去,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一样。 李杳跟着花瓣的方向走,穿过梨花林,走到一片湖前。 李杳看见了一座水上庭院。 之间湖的中间建起了高低错落的木楼,还有木桥。 李杳走上桥,湖风带着寒意,像是要把这阵刺骨的凉吹进李杳的骨子里。 “月影重重照花海,半座山来半座楼。” 李杳听见有人在念诗,那人就在木楼里。 她走到木楼前,正想要推开门,旁边却有人牵过她的手。 “不能进去。” 为什么? 李杳看向那个人,想要问为什么不能进去,可是那个人的脸好像被什么东西挡着,任凭李杳怎么看也看不见她的样子。 “你是谁。” 李杳抓紧她的手,像是抓紧了自己失去的记忆。 “你是谁。” 第29章 李杳盯着她,纵然看不清她的脸,李杳还是固执道: “你是谁,我见过你。” 我认识你。 我记得你。 我知道你是谁,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李杳抱紧了自己的头,头疼地像是要炸开。 为什么想不起来呢。 她明明该记得的。 她明明就知道的。 怎么就忘记了呢。 那个人伸出手指,抵在李杳的眉头,她温柔道: “快了,你就快要想起来了。” 李杳不信她的话,她抓紧对方的话。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是谁,我记得你的。” 李杳的话充满了矛盾,但是她明明就记得这个人,可是她却好像想不起来了。 “我是谁。” 那个人在问李杳,却也好似在问自己。 李杳盯着她的脸,像是撕开那片云层看清她的脸。 “我是你啊李杳。” 迷雾散尽,李杳看清了那张脸。 一双柳叶眉,一双凤眼,凤眼凌厉,眼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像一把利剑,里面的眼珠子颜色很浅,像是被水冲刷过千百次。 疏离,冷漠,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刺穿。 李杳松开她的手,吓得猛地后退一步。 她明明不认识这张脸,却又好像很熟悉这张脸。 李杳后退一步,“李杳”就朝着她走了一步。 “你忘记了。” 我忘记了。 李杳抬眼盯着她,一字一句重复她的话: “我忘记了。” 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第38章 李杳感动了 38. 李杳清醒过来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她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她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忘记了,还是忘记了某个不能忘的人。 李杳通通不记得了。 “醒了。” 温和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她扭头,正好看见了溪亭陟担忧的目光。 李杳看了看四周,是一间比较狭窄又拥挤的房间。 房间里摆放着洗脸架、衣柜还有鞋。 这是别人的房间,不是客栈。 李杳正要缓缓坐起身,溪亭陟伸手扶着她。 “慢点。” 等李杳坐稳后,溪亭陟伸手将她的耳发别在耳后。 “身子可还有什么不适?” 李杳摇摇头,除了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和浑身乏力外,她没什么其他的感觉。 李杳一顿,立马掀开被子去看自己的肚子,她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抬眼看向溪亭陟。 “我们的孩子……” 溪亭陟看着她担心的样子,宽慰她道: “他(她)无事。” 他伸出手,覆盖在李杳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底下就是他们的孩子。 溪亭陟只告诉李杳孩子没事,却没有告诉李杳为了救这个孩子,他几乎耗尽了全身的灵力,还折损了一半的修为。 李杳顿时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李杳看着男人还放在她小腹上的手,浑身一僵,扭头看向溪亭陟。 她很想他把手拿开,但是又犹豫着不知道怎么说。 好在溪亭陟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手,将原本被李杳掀开的被子又盖回李杳身上。 “小心着凉。” 李杳眨巴眨巴眼睛,“哦”了一声,“哦”完了她才看向溪亭陟。 “这儿是哪儿?” “医馆的后院,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回客栈。” 李杳又问: “昨天那个大妖呢?” “跑了。”溪亭陟看着她,“你无需担心她会再回来找你,我会护着你。” 护着她。 她一直相信溪亭陟会护着她。 可是世事无常,总有一天是溪亭陟护不住她的时候。 李杳朝着床边坐着的溪亭陟挪了挪屁股,仰头看着他。 经过昨天晚上的事,李杳已经想明白了。 她是凡人,被扔进了人群里一点也不起眼,但是再平庸和普通的人也会有被妖怪盯上的一天。 这是运气问题。 而如果她被妖盯上,又离开了溪亭陟,那她定然必死无疑。 还不如就赖在溪亭陟身边,自由什么的,等孩子生下来以后再说。 李杳心中略有忧虑,因溪亭陟欲去擒妖,整日仅有一两个时辰可伴其左右。 如此一来,李杳的处境依旧十分危险,毕竟那专食孩童的妖怪已然逃脱,随时都有可能折返寻她。 在此期间,亦或直至此妖被擒获之前,李杳务必时刻紧随溪亭陟。 想通此事,李杳紧紧揪住溪亭陟衣袖一角,仰头凝视着溪亭陟,满脸恳切道:“在孩子降生之前,可否一直伴我左右?” 且看。此处有一不知廉耻之女子,竟提出如此不知羞耻之要求。 实乃令人不齿!此女子竟敢要求功绩卓著且日夜忙碌的天才捉妖师,舍弃捉妖之要务,仅陪伴她这区区小女子! 其行径,着实无耻且无理! 李杳在心里暗戳戳骂了自己一顿,骂完以后她抬头看着溪亭陟,有些心虚。 这种心虚甚至骂完了自己以后也不能消除的。 李杳心虚的补充,“要是你不在,那妖怪又来抓我怎么办?” 昨天晚上那种害怕到小腿肚子都在打颤的恐惧,她真的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要是再来一次,李杳觉得这个孩子和她,必须得死一个了。 溪亭陟看着姑娘脸色苍白垂着眼不敢看他的样子,他伸出手,将李杳搂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拍了拍李杳的背。 “不会的,等你身子养好了,我带你去柳州,找一个人少的地方住下来,安安心心陪你养胎。” 李杳猛地抬起头看向溪亭陟,眼里有些不可置信。 溪亭陟伸手碰了碰李杳冰凉的脸,看见李杳瞪大了的眼睛时,他一顿: “我问过霜袖,她说你想去柳州找间院子住下来。” 李杳嘴唇动了动,嗫嚅了好半晌,她才道: “你不捉妖了吗?” “等孩子生下来我再捉妖。” 溪亭陟一下又一下用手梳理着她的头发,“天下那么多捉妖师,也不缺我一个。” “前几日我太忙,明明知道你三番五次地出门却没有仔细过问,仔细想想,要是我仔细问问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也许昨天就不会惹你不高兴了。” 直到昨天看见李杳浑身是血,溪亭陟才发现他对这个怀孕的妻子有多么疏忽。 李杳怔愣在原地,她想,上天对人果然都是公平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倒霉,三番五次地差点没命,但是她没有想到,在她熬过所有的苦难之后,上天会给她这么一份大奖。 她伸手抱住溪亭陟,完完全全靠近男人的怀里,她小声道: “那子母妖呢,你还抓吗?” 溪亭陟看着她的头顶,看见头上那一小撮不安分的头发,伸手把那撮头发压下去。 “昨天晚上跟着你的是鬼车,子母妖已经被镇压了。” 李杳蹙眉,“昨天跟着我的不是子母妖?那她为什么要挖我的肚子?” “鬼车与子母皆乃蛮荒缝隙中逃出之鸟妖,二者形貌相似,习性亦同,皆对孩童有所偏好。” “然二者亦有不同,子母较鬼车更为残忍,其喜生食人肉,钟爱孩童只因孩童之皮肉鲜嫩,而鬼车则不然,鬼车喜夺他人之子而后自养。” 李杳懂了,一个喜欢吃孩子,一个喜欢养孩子。 想起昨天晚上那双渗人的眼睛,李杳蹙眉道: “她既然喜好养育孩童,为何要剖我腹?现在把孩子挖出来,孩子也活不了。” 此亦为溪亭陟苦思不解之处。 按理而言,子母与鬼车所喜皆为已成型或降生之婴孩,然李杳腹中胎儿尚不足两月,不该成为他们的目标。 第39章 李杳觉得不太对劲 39. 不管是为什么,鬼车在参商城里的消息已经被溪亭陟放出去了。 无论对方为什么会盯上李杳,溪亭陟都不可能让对方活着离开参商城。 溪亭陟把李杳接回了客栈,在客栈周围下了法阵,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子母妖擅长蛊惑人心,其叫声可令屋中人开门,鬼车虽无此能,然为防万一,仍将你困于此地,此举并非有意限制你之自由。” 溪亭陟看着李杳道。 李杳点点头,“我明白。” 只要这房间够安全,她发誓只要溪亭陟不回来,她绝对不给任何人开门。 溪亭陟看着床边的李杳,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李杳,是我对不住你。” 他瞧见李杳身上的掐痕和鞭伤了,鞭伤是玄灵鞭留下的痕迹。 第30章 他本打算带李杳去找陆凌师妹寻公道,可是陆凌却在那天被子母妖挟持后昏迷至今未醒。 只能等陆凌醒了之后再去掌门面前问罪。 “你对我已经很好了。” 李杳小声道。 这个世界上,溪亭陟唯一对她好的人。 霜袖是只妖怪,不算人。 而且霜袖掉链子的几率太大了,李杳有时候不太相信她的能力。 所以对她而言,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溪亭陟。 对于她这么个什么忙都帮不上的累赘,溪亭陟对她已经够好了。 溪亭陟垂眼,李杳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主动跪坐起身,搂着溪亭陟的脖子,亲了亲溪亭陟的唇。 “我在这儿乖乖等你。” 溪亭陟伸手掐着李杳的后颈,与李杳简单的触碰相比,他充满逼迫性的吻让李杳有些喘不上气。 躲在角落里的四脚蛇默默掉转头,换了一个方向。 真是没眼看,多看一眼就要长针眼。 过了好半晌,溪亭陟才放开李杳,他的手放在李杳脸上,拇指摁住李杳被亲得殷红的唇。 “等我回来。” 李杳点点头,“好。” 看着溪亭陟打开房门离开,李杳才伸手摸了摸有些发麻的嘴唇。 她怎么觉得今天这个吻好像有点不一样。 以前他有这么咄咄逼人吗? 好像要她吃了一样。 李杳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亲有些不适应了,还是说溪亭陟真的变了。 她想不明白也就懒得想了。 她从枕头下面掏出锦囊,这是溪亭陟刚刚才给她的,里面装了不少符纸,留着给她防身用的。 她一个凡人,能用的符纸很少,但是不管能不能用,不同的符纸溪亭陟都给了她一些。 李杳数着符纸,脸上笑开了花。 发财了发财了。 “本以为这参商中只有一只子母大妖就够可怕的了,谁能想到居然还有一只鬼车!” 霜袖化成人形,走到李杳床边,还不避讳地仰躺在李杳的床上。 好柔软的床。 她都说不清她有多少日子没睡过床了。 反正自从她化成原形后肯定是没有睡过的。 李杳一顿,慢半拍地抬眼看向她。 “你之前也知道这城里有子母妖?” “当然,你以前谁都跟你一样慢半拍吗。” 其实也没有知道很久,她是前两天去逛欢楼,听楼里的姑娘讲的。 霜袖从李杳手里抽了一张隐形符塞进自己的袖子里,道: “这参商城是人类居住的地盘,像我这种小妖倒是不少,但是从来不敢做伤天害理的事,怕就怕哪只妖不要命了犯事把捉妖师引来,那全城的小妖都得跟着遭殃。” “这捉妖师捉妖大多数时候可不管你有没有伤人和干坏事,只要你撞到他手里,他就一定会收了你。” “所以啊,虽然以前参商城里小妖不少,但是大家都安安分分过日子,直到子母妖出现。” “我听欢楼里的小花妖说,子母妖也就是大半年前出现的,是一只从蛮荒逃出来的恶妖,喜欢恐吓怀孕七八月的女子,让女子落胎后吃了胎儿,再借孕妇的怨气修炼。” 李杳听得津津有味,她疑惑道: “既然知道她喜欢做什么,为何不用这个设计抓她?” “那些捉妖师倒是也这么干过,但是子母妖不上当啊,她当天晚上就虐杀了一个成年男子还取走了男子的心脏。” 霜袖侧躺着床上撑着头道: “能修成行的妖都没那么傻,怎么可能老老实实上当,再说了子母妖只是喜欢吃婴孩和孕妇,又不是非得吃这个才能活。” “这就跟你喜欢吃汤圆是一样的,你只是喜欢汤圆,但是又不是只能吃汤圆,除了汤圆不还有米饭和饺子可以吃吗。” 李杳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了。 也就是说,这子母妖虽然喜欢吃婴孩,但也还是会对其他人下手,所以找怀孕的女子做诱饵引子母妖前来的计划失败了。 霜袖叹气道,“这子母妖一来就开始害人,吸引了不少捉妖师久居城里,一时间其他小妖怪不敢住在城里了。” “害得我也不敢出去晃荡,怕晃着荡着就栽哪个捉妖师手里了。” 李杳若有所思,“小妖怕捉妖师,那大妖就不怕吗?这儿来了这么多捉妖师,她为什么不走呢。” 如果她是子母妖,定然是杀一个人就换一个地方,让这些永远也找不到她。 可是这只妖怪明明有藏身在城里半年都没让捉妖师发现的手段,却不逃出城,还让捉妖师在城里布下了缚妖阵抓她。 李杳觉得不太对劲。 “蛮荒是什么地方?” 李杳忽然问道。 “你居然不知道蛮荒之地?” 霜袖从床上坐起身,盘腿坐着,“你男人没和你说过吗?” “他要是和我说过我用得着问你?” “也对,你是一个凡人,你男人也没有告诉你这些的必要。” 李杳:“…………” 说她无知就算了,又拿凡人的身份嘲讽她算怎么回事。 霜袖说: “蛮荒具体在哪儿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蛮荒里面很多恶妖,每年都有几只恶妖从蛮荒里面逃出来危害人间。” “这群恶妖呢,不仅杀人吃人,还杀妖吃妖,在他们眼里只有杀戮。” 李杳靠在墙上,摸着下巴。 她怎么觉着这个地儿很耳熟呢。 但仔细一想,她又确认自己没有听说过这两个字。 难道她失忆之前听过这个地儿? 如果她以前是个凡人的话,不太可能会知道这个关于妖族的地名。 第40章 李杳不敢开门 40. “你想什么呢? 霜袖看着她道,“想怎么入迷。” 李杳看向她,认真道: “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以前也是一个捉妖师,但是受了某些刺激,导致我失忆了?” 霜袖:“…………” 霜袖一脸认真严肃道: “你有没有可能,我以前是个男人,但是受了某些刺激,现在ying不起来了。” 李杳视线缓缓下移,看着霜袖腰部以下的位置。 “那玩意儿还在吗?” “你的灵力还在吗?” 霜袖如是道。 李杳:“…………” 她背抵在墙上,叹了口气。 “也是,我这副经脉,怎么可能是捉妖师呢。” 她爹和她说过,她经脉都堵死了,没办法修炼。 连溪亭陟也说,她的身体经脉不通,有些地方甚至连接不起来,没法修炼,也没法储存灵力。 “嗐,你要是捉妖师,咱俩就做不成朋友了。” 霜袖拿过李杳手里的符纸,自己随便翻了翻: “但是别说,你虽然不是捉妖师,但是你男人对你是真的没得说。” “这客栈都被他那法阵保护的固若金汤了,但以防万一还是给你留了这么多符纸。” 李杳伸手拿回那小迭符纸,自己一张一张数了起来。 虽然没有回霜袖什么话,但是嘴角微微翘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霜袖凑到李杳面前,一双清婉明亮的眼睛直直盯着李杳。 “哎我说,你还想要自由吗?” 李杳一顿,搭起眼皮瞥了一眼狗狗祟祟的霜袖,瞧见这女人眼里满是揶揄。 不过李杳脸皮厚,想来不怕别人笑她。 她说: “男人和自由又不冲突。” 她男人都说了,会仔细考虑她的想法。 “哟哟哟,你现在知道男人和自由不冲突了,你以前可是坚定在男人和自由间选了自由的。” 霜袖伸手,掐住李杳的下巴。 “我问你,如果某一天,自由和男人你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 “自由。” 李杳一双眼睛很亮,“如果有一天他会阻碍我的自由,证明他已经不是我爱的人了,我可以理所应当地抛弃他。” 她爱的溪亭陟会尊重她,会倾听她心里的想法,还会带她去柳州。 李杳已经想好了,等此件事了,她要和溪亭陟去柳州东边的山下买一座院子。 她听人说过,柳州的东边风景极好。 山清水秀,鸟语花香。 到时候,她要跟着那里的大妈学织布,她听人说过,柳州的布匹极好,那里的人几乎到了人人擅织的地步。 等她学了织布和裁衣,她就可以亲手和肚子里的孩子做衣服。 都说女人织布,男人种田,可是李杳却实在想不出溪亭陟去种田会是什么样子。 只要一想到溪亭陟穿着麻衣短打,挽着衣袖和裤腿,站在泥田里弯腰插秧的样子,李杳就忍不住笑。 她低头看着的肚子,她现在才明白,她很渴望自由,但也渴望过平凡的日子。 第31章 不求大富大贵,只要简简单单的男耕女织的日子就好。 李杳和霜袖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个是灵力低微的小妖,两个人躲在捉妖师的法阵,倒也过得安稳。 “你男人要是早用这个法阵,你还会被他师妹抓走吗,还白白挨了一顿鞭子。” 听见这话,李杳顿了一下。 抬眼看向霜袖,“陆凌怎么样了?” 溪亭陟原本要带她去找陆凌算账的,不过听说人好像还在昏迷之中。 “还晕着的吧,听人说差点被子母妖掐死,现在好像整日都昏睡不醒,我听人说几乎整个参商城的大夫和捉妖师都去看了。” “但是就是没办法让她醒过来。” “沙妩不是说她灵力一般么,按道理来说灵力一般的人应该都躲其他后面吧,她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按照她那天看见的陆凌在其他弟子中的地位,其他弟子应该都会保护她才对,可是她也没听溪亭陟说镇压子母妖伤亡惨重,怎么单单就陆凌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倒霉呗。” 霜袖幸灾乐祸道:“恶人自有恶人磨,还有那什么沙妩,就是喂你噬魂丹那个,我听说她今天早上就离开参商城回去请罪了。” “请罪?请什么罪?” “这儿我哪知道,反正她回去肯定会受罚就是了。只要她受罚,本姑娘就高兴。” 霜袖才说完她高兴,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李杳和霜袖面面相觑。 李杳小声道:“你朋友来找你了?” “我……” 霜袖刚想说什么,突然又压低了声音发飙道:“这你男人定的客栈,我的朋友怎么可能来这儿找我!” 李杳和霜袖对视着眨了眨眼睛,都看清楚对方眼里一抹警惕。 李杳:“我怀着孩子,不方便,你去开门。” 霜袖:“我只是一只四脚蛇。” 说完原本温婉俏丽的女子变成一只四脚蛇落在床上,用实际行动展示了她不敢去开门。 李杳:“…………” 她怎么就交了个这么胆小的朋友。 门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也很有规律,每敲三下停一会儿,过一会儿又敲三下。 李杳听着这诡异的敲门声,更不敢开门了。 正常人谁会这么敲门啊。 霜袖爬到她肩膀上,用尾巴扫了扫李杳的耳朵。 “别慌,你男人留了法阵,这屋子里固若金汤,她(他)闯不进来的。” “李杳。” 外面的人出声了,声音很细,是一道女子的声音。 听见这道声音,李杳直直抬眼看向门口。 是陆凌。 第41章 李杳急缺一个胆大的朋友 41. 李杳偏头看着肩膀上的霜袖: “你不是说她还昏迷着吗?” 霜袖也很懵,懵完之后她立马反驳李杳道: “他们捉妖师的事我哪儿清楚,能知道她之前在昏迷就不错了,可能是现在醒了吧。” 李杳听着她不靠谱的回答,真的很想把这只不靠谱的四脚蛇塞进茶壶里。 外面的人不是陆凌。 李杳隔着门板也察觉到对方身上属于妖的气息。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那只妖会变换身形吗?” 霜袖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外面的不是陆凌,是那天晚上的鬼车。 “李杳。” “陆凌”叫着李杳的名字,她用着陆凌的声音道: “你不想找我报仇吗?” 李杳坐在床上没动。 “陆凌”继续道: “你忘记你被打得皮开肉绽了吗?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你能忘吗?” 李杳当然不能忘,那种皮肉都要被抽得绽开的感觉,她一辈子也不会忘。 她挪到床边,穿上鞋。 霜袖看着她的动作懵了一瞬,赶紧一尾巴甩在李杳后脑勺上。 “你干啥呢李杳,咱打不过她的。” “我知道。” 李杳走到桌前,拿起桌子的葡萄,摘了一颗塞进了嘴里。 “我就是觉得光听好像差了点意思,找点东西吃。” 她又不傻。 外面的“陆凌”让她出去,就是指明她进不来。 既然进不来李杳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李杳吧唧吧唧地吃着葡萄,她点评道: “这葡萄有点太甜了,要是有瓜子就好了。” 霜袖看着她的样子,立马化成人身,伸手在李杳的葡萄串摘了几颗放进嘴里。 “这挺好的呀,汁水多还新鲜。” 李杳把葡萄放回桌上,伸手去拿另一个碟子里面的月团。 她咬了一口月团,坐在桌子前托着下巴。 “溪亭陟之前说要给我买好多好多月团,他食言了。” 霜袖也扒拉了一个月团塞进嘴里。 “行了,姐妹面前就别装了,不就想说他对你有多好吗,我承认他对你好,但是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炫耀,我会忍不住嫉妒的。” “李杳。” 外面的声音又响起了,“陆凌”说: “你说我下次把你的衣服脱光了在街上抽你怎么样?” 房门内的李杳一顿,缓缓抬眼看向那扇门。 “陆凌”接着道: “你说要是你被全城的人看光了身子,溪亭师兄还会娶你吗?” “啪”的一声,一个月团被扔在客栈门上。 霜袖收回手,看向李杳道: “外面的母狗一直叫唤,听得老娘耳朵不舒服,扔个月团喂喂狗。” 李杳朝她竖起大拇指,“干得真漂亮,不过……” 李杳话音一转,“你能不能别拿月团扔,多金贵的东西,砸狗多浪费。” “嘿,我拿你个月团你还不高兴了,你对姐妹就这么小气?!” “这不是小气,是你浪费!” “我就浪费了怎么着?!你要跟我断绝关系?!” 李杳闭嘴了,老老实实拿过一个月团塞嘴里。 她乖巧地看着霜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小声道: “他(她)睡了,安静点,别吵着他(她)。” 霜袖扫了一眼她的肚子,摘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没再多说些什么。 门外的“陆凌”还在威胁李杳,说着一些侮辱性很强的话。 “李杳,我和师兄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这你也不介意吗?” 直到“陆凌”说出这句话话,专心吃月团的李杳抬眼看向门。 霜袖一把掐住李杳的下巴,让李杳不得不看着自己。 她道: “别管,她除了能造谣外也没别的本事了。” 李杳拿开她的手,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溪亭陟出门是为了追查这只妖怪,可是这只妖在她门前叫嚣了大半天也没见溪亭陟回来。 这参商城这么多捉妖师,总有捉妖师身上会有寻妖的物法器,按道理来说,就算不是溪亭陟,也应该有其他捉妖师寻到这里。 李杳看着手腕上的银色手镯,猛烈地摇晃了几下。 霜袖看着她的动作,疑惑道: “你晃镯子干什么,鬼车又进不了门,咱俩都是安全的,用不着你男人回来。” “不太对劲。” 李杳走到窗户前,透过窗户缝儿看着外面。 外面已经天黑了,月亮被乌云遮盖,整个参商城一点光亮也没有。 霜袖走到她身边,“哪儿不对劲儿?” “太安静了。” 李杳看着外面静寂的街道,一点声音也没有,没有更夫打更的声音,也没有捉妖师的影子。 许是上天听见李杳的疑惑,一声像是布料裂帛的声音整个参商城上方响起。 李杳站在窗前,透过窗户缝,眼睁睁看着参商城上天的天空被一只手撕裂。 天空有了缺口,李杳看着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从里面爬出来。 是妖群! 李杳吓得后退一步。 妖群入侵了参商城。 李杳看着群妖落到的地面处燃起大火,还听见了群妖的嘶鸣。 下一秒,原本安静的参商城被充斥了人们的尖叫声和惨叫声。 李杳后背沁出冷汗,夜风一吹,吹得李杳心里阵阵发凉。 霜袖站在她身后,目睹了一切的过程,她张大了嘴巴,喃喃道: “这是什么?” 李杳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房门外的鬼车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开始一阵一阵地猛烈撞门。 看着被撞得震动的门,霜袖伸出手拦在李杳身前,她害怕道: “你男人这法阵到底靠不靠谱啊,这鬼车该不会闯进来吧?” 李杳的手捏紧了裙子的一角,这封印就算再靠谱,肯定也抵不过外面那么多妖怪。 李杳掏出怀里的符纸,挑挑拣拣,把自己不能用的全部塞给霜袖。 “这些符我没有灵力,用不了,你能用,等会儿她要是闯进来,你就用这些符纸打败她。” 第32章 霜袖本来还很感动,结果听见她最后半句话的时候直接瞪大了眼睛: “我还以为你让我逃,结果你让我打败她,你这也太高看我了。” 霜袖瑟瑟发抖道: “我看见她就腿软,肯定打不赢她的。” 李杳:“…………” 她现在急缺一个有灵力且胆子大的朋友。 第42章 李杳失去了唯一的朋友 42. 眼看客栈门摇摇欲坠,李杳和霜袖互相抱紧了对方,蹲在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房门。 随着鬼车的不断撞击,李杳本来以为门都要塌了,结果她看见一道蓝色的光亮闪过,然后一道血溅在来门上了。 下一刻,身穿白色法衣的男人一脚踹开门,走到李杳面前。 李杳看着他瞪大了眼睛,她连忙站起身,抓紧溪亭陟的衣袖,看着他身上的血,急切道: “你受伤了?” 溪亭陟看着完好无损的她,伸手把李杳搂进怀里。 “一点小伤,不碍事。” 他搂紧李杳往门外走,“我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霜袖一看,立马变成了原形钻入李杳怀里。 李杳被溪亭陟带着御剑飞行飞过参商城上空的时候,看见了好多人在街道跑,人挤人朝着城中心的捉妖师驿站跑去。 那儿的捉妖师最多,他们都是去那里寻求庇佑的。 溪亭陟一只手遮住李杳的眼睛。 “别看。” 李杳眨巴眨巴眼睛,她知道溪亭陟让她别看什么。 妖杀人,人也在杀人。 她就不看,也听见了街道的惨叫声,有小孩哭叫着在找娘亲的声音,还有年迈的父母指责儿子抛弃他们的声音,还有妇女绝望凄惨的哭声。 李杳听见了好多声音。 她小声道:“我们会死吗?” 那么多从蛮荒逃出来的妖入侵参商城,李杳在想,如果没有捉妖师在,这座城只需要一个时辰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不会。” 溪亭陟温声说,“我们的孩子还没出生,我们还没有看着他(她)长大,所以不会死。” 李杳点点头。 过了好久,溪亭陟带着她落到地面上。 “溪亭道友,你可算是回来了,你既然回来,就快启动这缚妖阵吧。” 一个头发花白的捉妖师走到溪亭陟面前连忙说。 李杳从溪亭陟怀里抬起头,一抬头就愣了片刻,只见原本小小的驿站里挤满了人。 这些人里有凡人,也有捉妖师。 溪亭陟点头道:“有劳各位帮忙。” 溪亭陟松开李杳,看着李杳道:“你先去旁边等我。” 李杳点点头,“好。” 李杳刚要走,溪亭陟就抬手,一丝灵力从他的掌心溢出,钻入李杳胸口处,将霜袖拎了出来。 李杳一愣,直直地看着溪亭陟。 “她不是坏人。” “我知道。” 溪亭陟看着被灵力缠绕着的霜袖,“片刻后过后参商城会启动缚妖阵,留在阵中的妖皆会神魂俱灭。” 李杳袖子下的手捏紧,抬眼看着霜袖。 溪亭陟看着四脚蛇道:“要么你现在就走,要么我毁去你的根基,让你永远无法化形。” 在场的三个人都知道,霜袖是一只小妖,她就算从这儿离开,在缚妖阵启动前,她也不一定能逃出参商城。 而且城内无数大妖和捉妖师,她要是现在离开,指不定就会落到谁手里。 霜袖权衡利弊后,她缓缓道:“我选二。” 选二还有重新修炼的机会,可是选一的话,她必死无疑。 李杳傻愣愣地看着霜袖,看着溪亭陟抽去四脚蛇全身的灵力,硬生生摧毁了霜袖的识海。 李杳抱着完完全全变成一只四脚蛇的霜袖,抬起手碰了一下霜袖的爪子。 她小声道:“霜袖,你还能变回来吗?” 变成四脚蛇的霜袖睁着圆眼睛,懵懂地看着她,像是根本听不懂她的话。 识海被毁,意味着不仅失去了灵力,更是这么多年的灵智也失去了。 霜袖不会再记得她,也听不懂她的话。 她现在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四脚蛇。 李杳站在原地,胸口处再次憋闷不已。 她好像很难受,可是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抬眼看向溪亭陟,看着浑身是血的男人掐着诀,与驿站里的捉妖师共同启动这缚妖阵。 她其实明白溪亭陟的做法,也知道这么做是对的。 可是李杳还是很难受。 难怪她失去了她唯一的朋友。 难受唯一一个理解她的人是被她最爱的人亲手毁去的。 可是结局是霜袖自己选的,李杳没办法指责溪亭陟,她甚至知道溪亭陟已经做的很好了,他给了霜袖选项,而不是让霜袖在不知情的情况死在缚妖阵里。 李杳就是在想,霜袖怎么不是一个人呢。 霜袖为什么不是和她一样的凡人呢。 凡人就可以躲在缚妖阵里了。 李杳第一次感受了人与妖终于不一样的。 人是人,妖是妖。 很多时候,人与妖是不能在一起的。 哪怕只是做朋友。 如果不是为了她,霜袖早就离开参商城了,早就如她所愿那样启程逛遍天底下所有的欢楼,睡遍天底下所有的美男子了。 李杳在想,似乎是她拖累了霜袖。 她不仅拖累了霜袖,还拖累了溪亭陟。 那天晚上,众捉妖师合力完全启动了捉妖大阵。 大阵覆盖了整个参商城,整个参商城里的恶妖惨叫着死在大阵底下,只有人才能在这个阵里生存。 恶妖们在阵外虎视眈眈,这个阵既是人的保护罩,也是困住他们的枷锁。 李杳只是凡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溪亭陟在大阵启动后吐出一口鲜血陷入昏迷。 她想要上前去扶着他,可是另一个靠他更近的人抢在她之前扶住了溪亭陟。 李杳站在原地,看着溪亭陟被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子扶着。 女子扶着溪亭陟从李杳身边路过,路边的一瞬间,李杳察觉到了自己与她身上的参差。 她也是捉妖师,是和溪亭陟一样的捉妖师。 而李杳只是一个凡人。 她只能看着溪亭陟力竭而无能为力。 她只能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溪亭陟从她旁边路过。 那天晚上,李杳在溪亭陟的房门等了很久,听见里面的人说: “溪亭师兄的修为大跌了,跌到了金丹。” 又听见里面的人说: “师兄胸口处的伤伤及肺腑,必须好好静养。” “林渔师姐,你的灵力与溪亭师兄同出一脉,由你为师兄疗伤是最好的。” 第43章 溪亭陟又要死了 43. 李杳坐在溪亭陟门外的台阶上,守着门里面的溪亭陟,即便已经其他姑娘守着他了,可是李杳还是不愿意离开。 溪亭陟昏迷的时间里,李杳一直守在门外,看着许多人进进出出,李杳却始终没有进去看一眼溪亭陟。 房间里面始终热闹,而李杳蹲在门外始终孤独。 过路的捉妖师,没有一个人和李杳说话。 李杳只能抱紧了怀里的四脚蛇,担忧着房间里昏迷的年轻男人。 直到过了很久,有一个穿着红色罗裙的小姑娘走到李杳面前,伸手递给李杳一个包子。 “快吃吧,吃了就不难过了。” 李杳抬起头看她,透过小姑娘的身影,看见不远处冲她微笑的年轻妇人。 李杳记得她,是那个郎中娘子。 她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这是郎中娘子的女儿。 郎中娘子走到李杳身前,看着李杳道: “姑娘,收下吧,不为自己想,也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李杳垂眼,是啊,她还有孩子。 溪亭陟说,要看见他们的孩子出生,要看着孩子长大。 所以他一定会醒过来的。 李杳伸手接过小姑娘手里的包子,长久没有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 “谢谢。” 李杳吃着包子,想起她第一天到参商城的时候抢她包子那个乞丐,因为追乞丐,她才又撞进了溪亭陟的怀里。 本来他们都要彻彻底底分开了的,可是就因为一个包子,李杳又重新和他挂上了联系。 李杳在想,要是她那天不贪吃,不买包子,或者是没那么小气,乞丐抢了她的包子之后她不去追,那是不是就不会遇上溪亭陟了。 不会遇上溪亭陟就不会这么怀孕,更不会这么纠结。 李杳想,她可能有点后悔了。 * 那天的参商城下雪了,好多城里的居民聚集在驿站里,抬头看着初雪。 今年的初雪格外早,比以前提前了两个月。 第33章 诡异的雪点燃了人们心里惶恐的情绪,大家都惶恐不安地聚集在这里,没人愿意回家,也没人有心思去打雪仗。 李杳站起身,走到屋檐下,抬手接住一片雪花。 她在想,溪亭陟什么会醒呢。 他怎么还不醒过来。 “不冷吗?” 李杳回头,看见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子站在她身后。 林渔看着李杳,“你是凡人之身,徒手去接雪不怕冷吗?” “冷。” 李杳缓缓道,回答了林渔的问题之后,她的视线越过林渔,看着她身后的房门。 “他怎么样了?” “不太好。” 林渔走到李杳身边,“他的识海里灵力几乎空空如也,贫瘠地像一个凡人,身上的伤很重,差一点点就要死了。” 林渔看着簌簌落下的雪花,“他现在就像这片雪花,稍微不注意就可能消失了。” 李杳停在原地,缓缓往屋子里走去。 她没有想过溪亭陟居然伤得这么重,重到危及性命了。 李杳走进房间,闻见了很浓的血腥味儿。 她一步一步走到溪亭陟旁边,缓缓坐下,看着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男人。 她想起上辈子,上辈子溪亭陟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一声话不说,眼睛也不睁开,连气息都很微弱。 她牵起男人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李杳心里很难受,难受到像是有一把小刀,一刀一刀割裂着她的心脏。 她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从来没有。 比起上辈子守那种淡淡的遗憾,李杳这辈子心疼地无以复加。 林渔站在李杳身后,看着李杳的背影。 她找到溪亭陟变了的原因了。 从溪亭陟离开这儿,去把这个凡人女子带回来的时候,她就该明白,她最看好的师弟被一个女人绊住了手脚。 片刻后,林渔走了,只留下了李杳守在床边。 溪亭陟一天不醒,李杳就一刻不敢离开。 她怕,她世界上唯一可能爱她的人也这样消失离开。 就像霜袖一样,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道别,没来得及跟霜袖说最后一句话。 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之中,她们与人群之中对视,却什么也来不及说。 就那样短暂而急促地被迫接受着难以承受的痛处。 她害怕,害怕面前这个男人也会这样。 她会什么都来不及说,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要被迫接受他的离开。 空荡荡的屋子里,李杳躺上床,侧躺在溪亭陟身边。 缓缓牵过溪亭陟的手覆盖在自己的肚子上。 溪亭陟,不要一直睡下去好不好。 我们的孩子还没有见过你,还没有来得及被你抱,也还没有来得及唤你一声父亲。 我们一家三口,还没来得及去柳州呢。 过了很久很久,李杳眼看着外面彩色的世界被雪花覆盖,却一直没有等到溪亭陟醒来。 她只能坐在旁边,看着林渔每天来给溪亭陟输送灵力。 看着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两个人一坐一躺。 比起狠辣无情的沙妩和蛮横暴虐的陆凌,林渔是一个真正的好人。 她不会嘲讽李杳是凡人,知道李杳怀孕后,还拿来自己的大氅递给李杳御寒。 她甚至会细心嘱托给李杳送饭的弟子不要忘记时间,也会敲打那些瞧不起李杳的弟子。 林渔很细心,很温柔,很像溪亭陟。 他们是一路人。 李杳坐在凳子上,看着因为过度使用灵力而脸色苍白的林渔,缓缓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沙妩的警惕是对的。 因为连她也觉得林渔和溪亭陟很般配。 她是更适合站在溪亭陟旁边的人。 第44章 他们被困在这里了 44. 溪亭陟醒来那天,外面的雪花堆积成了一层厚厚的白糖,冷光折射进屋子里,格外冷清寂寥。 李杳背对着他,身上披着一件青色的袄子,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耳后。 在他的印象里,李杳从来没有把头发梳得如此整齐过,她的头发总是自己的想法,会不自觉地在某个地方露出一撮。 “李杳。” 溪亭陟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由于长久没有说话的嗓子有些干涩。 李杳一顿,猛地回头看他。 看见他时,李杳眼眶猛地一红,猛地扑到溪亭陟面前,看着溪亭陟,声音有些颤抖: “你醒了。” 溪亭陟看着她,用拇指擦去李杳眼眶处的湿润。 “我没事,不要担心。” 李杳颤抖唇,想说你骗人,明明命都要没了,还强撑着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可是她什么也说不出,她看着溪亭陟,吸了吸鼻子。 “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水。” 趁李杳倒水的功夫,林渔从门口走进来了。 她看着坐在床头的溪亭陟,说: “你醒了,身子可还有恙?” 溪亭陟摇了摇头,“多谢师姐助我疗伤。”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林渔看了一眼端着水杯过来的李杳,“我与师弟要事相商,还请李姑娘先行回避。” 李杳看了一眼溪亭陟,溪亭陟接过她手里的水杯,然后笑了一下。 “去吧,等会儿我去找你。” “不用,你们聊完了我再回来。” 李杳可不敢让溪亭陟下床去找她,她担心他会晕倒在半路。 李杳出门的时候带上了门,特意走到了另一条长廊里站着,躲得远远的。 她隔着空旷的院子,看着对面的房间,忍不住想,他们之间会聊什么呢。 其实李杳也能猜到他们之间在聊什么。 大阵已经启动四天了,外面的群妖仍然虎视眈眈地盯着阵内的人,没有退开的迹象。 若是第一天就传书出去救助,怎么也该收到回信了。 可是直到现在,外面也没有动静。 李杳猜,他们聊的可能就是这件事情吧。 李杳看着簌簌落下的白雪,抬手接过一片雪花。 若是以前这种危急的情况,她最担心是自己能不能逃出去,担心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去柳州的可能。 但是这几天,她顾不上担心这些,她满心满眼都是房间里昏迷受伤的男人。 李杳指尖的雪花消融一滴水珠,湿润的感觉让李杳想起来了眼睛里的水珠子被泛滥的感觉。 她想起方才的激动和全身心的喜悦,李杳心想,她好像完完全全爱上溪亭陟了。 现在的溪亭陟比自由还重要。 但是这种爱,让李杳觉得很痛苦。 像一根根无比坚韧的丝线,缠着李杳,勒进她的血肉,疼得她无法呼吸。 * 房间内,林渔看着溪亭陟道: “大家都试过了,传出去的传书皆没有回信,唯有陆凌师妹的通灵镜联系上了掌门。” 溪亭陟大概知道,联系上的结果也不太好,不然这位师姐不会是一脸严肃的神色。 “掌门亲自到了参商城,但参商城消失了。” 林渔拿出通灵镜,将通灵镜的景象放给了溪亭陟看。 只见原来参商城所处的位置只留下了一片空地,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林渔看着溪亭陟道:“掌门猜测,可能是之前困住你的秘境膨胀扩大,不知不觉将整个参商城都吞没了进来。” 也就是说,他们和外面的群妖一起被困在秘境里,外面的人找不到秘境的存在,就无法支持他们。 只能靠他们自己自救。 难怪林渔的神情会如此严肃。 他们这里的捉妖师大多数是散修游士,其中还有不少骗子,灵力并不高强。 能拿得出手的捉妖师少之又少,能维持这缚妖阵已经算是强撑,要想带着一个城的凡人逃出去,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渔看着溪亭陟,“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她对上溪亭陟清浅的眉眼,一字一句道: “此秘境唯有元婴修士可以出去,如果你没有为了救那凡人女子而折损修为,我们就不会这样被困在这里。” 若是溪亭陟还是元婴期的捉妖师,那么完全可以开启秘境带人出去。 可是他修为下跌,现在和林渔一样,不过是一个金丹期的捉妖师罢了。 “师姐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溪亭陟看向林渔,他当然知道林渔谈起这件事,不仅仅只是为了让他后悔。 “溪亭师弟,修行之路困难重重,考验心性的事不计其数,若是有一天,她与数百人,你只能择一,你选何?” 脸色比纸还要苍白的溪亭陟垂下眼,“师姐的意思我明白了,请回吧。” “很多时候,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当断不断,只会让二者都陷入痛苦。” 林渔看着他,“李姑娘凡人之身,许多时候都无力自保,于你她是累赘,而于她,你是危险。” 第34章 “跟在你身边,她的每一天都有可能面临妖的威胁,你若是真的喜欢她,就不应该把她带在身边。” 溪亭陟垂眼,外面的冷光被光洁的地板折射在他脸上。 李杳也是这么想的吗? 因为觉得跟在他身边危险,所以才想要一个人偷偷跑去柳州,所以才想要离开他。 溪亭陟原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对人好,他没有想过,有些喜欢和靠近会给心爱之人带来危险。 林渔走了。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溪亭陟一眼。 “你是我见过天资最好的捉妖师,不应该被一个凡人女子绊住脚。” “救一人或者救天下人,师弟可仔细斟酌,切莫让掌门和各位师叔师伯失望。” 李杳进屋的时候,溪亭陟依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挽月剑,似乎在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剑。 李杳走过去,走到溪亭陟身边,靠在溪亭陟肩头。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过了半晌,溪亭陟才收起剑,伸手把李杳抱进怀里。 “怕吗?” 李杳如实道:“怕。” “别怕,我在。” 男人抱着她,似乎想将自己身上的热量传递到李杳身上。 李杳靠在溪亭陟怀里,她小声道: “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这是李杳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不管哪一次问,李杳都不是无凭无据地问。 她知道的,现在情况很糟糕。 但是她却帮不上什么忙。 这次溪亭陟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坚定的回答她,他看着李杳,温柔道: “别怕,我会护着你的。” 李杳说了一句“好”。 她信他。 “李杳。” 溪亭陟忽然唤了一声李杳的名字,他说: “你喜欢溪亭府吗?我们出去后先回家好不好?” 李杳抬头看向他,一时间不太明白溪亭陟为什么这么说,她小声道: “不去柳州了吗?” “要去,只是我们回去看看娘,告诉娘她有孙子了,然后在她见证下先成亲,成完亲我便带你去柳州。” 李杳点点头,“好。” 溪亭夫人上辈子对她很好,只是和溪亭陟一样经常外出,许多时候顾不上李杳,所以才让李杳在溪亭府被漠视了三年。 李杳觉得,有孩子了这件事,还是应该告诉她的。 第45章 只有逃出去才是良策 45. 自从溪亭陟苏醒以后,李杳便只能看着他拖着一副病体繁忙。 或是修补大阵,或者处理不小心闯进阵内却没有被法阵杀死的妖怪,又或者捉妖师商讨出去的办法。 李杳每次看着他忙的时候,就会一个人躲到长廊下坐着。 她有时候会想,要是溪亭陟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就好了,那他就能好好地睡一觉,喝一口没有人打扰的水。 李杳看着参商城里的百姓越来越不安,越来越焦躁。 他们会指着溪亭陟的鼻子骂,骂他没用,骂他是废物,骂所有的捉妖师都是蠢货。 他们由开始的崇拜和敬佩,到现在的不信任和辱骂捉妖师。 李杳想,溪亭陟肯定焦头烂额了。 到了第四个月的时候,城里的粮食告急,巨大的恐慌席卷了参商城里的百姓。 他们没日没夜地开始抢夺粮食,像是一群失去秩序的乱民。 而捉妖师们呢。 他们只能管妖伤人的事,却管不了人伤人。 何况他们为了缚妖阵已经耗尽了心力。 他们没日没夜为了维持缚妖阵贡献灵力,绞尽脑汁了去想逃出去的办法,他们已经那样的努力,却讨不着好。 不仅讨不着好,反而要被一群无知的百姓辱骂。 不仅是百姓,连他们也开始逐渐灰心了。 “一群愚民,何用诸位牺牲生命救他们?” “我们诸位捉妖师合力,或许还有冲出去的可能,可若是执意维持这个大阵,大家都活不了!” 捉妖师们把一群不相干的人赶出了驿站,围在一起商讨政策。 为首的年轻人看向溪亭陟。 “溪亭道友,你的实力我们有目共睹,灵力也是诸位中最强的,若是你肯带我们闯出秘境,未必不能成功。” 溪亭陟坐在桌前,抬眼看向他。 “这岂非是置一城百姓于不顾?” “一群愚民,何用得着为了他们踏上性命?我知溪亭道友仁慈博爱,又有兼济天下之心,可是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令夫人想想吧。” “就是啊溪亭师兄,那凡人女子怀孕已经六月有余,这城中粮食已经所剩无几,再不想办法出去,恐母子难保。” 溪亭陟拿起自己的剑,缓缓站起身。 “那诸位可有出秘境的法子?” 他抬眼道:“此方秘境非元婴期的捉妖师不能破,可眼下诸位之中并没有元婴期的捉妖师,若是舍了这大阵,逃出去也只是陷入与恶妖的苦战。” “到时候不仅一城百姓不能活,捉妖师也会伤亡惨重。” “若是诸位想出了万全能出去的法子,溪亭定当竭尽全力相助。” “我夫人还在等我,在下先行告辞。” 溪亭陟转身走出门外,房间里面的林渔也转身走了出去。 两个领头人都走了,昆仑派的弟子相互看了几眼,也起身跟着走了。 没了昆仑派,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散修游士,合起来连一只恶妖都打不过。 他们就算再不愤,也没有能力和胆子走出缚妖阵。 溪亭陟不愿意与这群人为伍,更不愿意抛弃一城的百姓。 门外,李杳看着溪亭陟走出来,赶紧走到溪亭陟面前。 溪亭陟看着她,伸手扶着她,低声道: “你身子重,不必走得太急。” 李杳看了一眼站在溪亭陟身后的林渔,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杳抬头看向溪亭陟,刚想说什么,林渔就道: “溪亭师弟,我有话与你说。” 李杳一顿,把说的话吞了回去。 她只是想告诉溪亭陟,今天孩子又踢她了。 比起林渔要和溪亭陟商讨的大事,李杳觉得,这种小事她不说好像也行。 李杳识趣道:“我回避一下。” 溪亭陟揉了揉她的头发:“外面冷,回房间等我。” 李杳点点头,一手扶着肚子往房间里走去。 等李杳走后,林渔回头看向师兄弟们。 “你们也回去吧。” 等所有人都退开后,林渔才抬眼看向溪亭陟。 “方才那些捉妖师所说,溪亭师弟作何感想?” 溪亭陟看着她,“若无万全之策,除了维持现状我不做他想。” “哪怕大家都困死这里吗?” 林渔看着他道,“你可知城里粮食已经告急,若是再不想办法出去,城里百姓也会逐渐饿死。” 溪亭陟沉默片刻,“师姐有何想法?”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林渔道:“我赞同刚刚那些散修所说的话,我们无力带着全城的人出去,只能顾好自己。” 溪亭陟抬眼看向她,“师姐是已经想到万全之策了?” “自然,你的修为最高,又原本就是元婴期,虽然一时境界下滑,却也比我们其他更有希望修炼到元婴。” “我希望溪亭师弟能闭关修炼,由我们其他人支撑大阵,等溪亭师弟修成元婴期归来,自然也就能破开秘境逃出去。” 这四个月,溪亭陟往往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不仅不能好好修炼,更是忙到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再这样下去,他不仅不能养好伤恢复到元婴期,更是连性命都难以保住。 林渔看着他,“溪亭师弟,我知你心忧李姑娘,但只要我们还困在秘境一天,李姑娘也同样危险。” “只有逃出去才是良策。” 只有逃出去,李杳才能活下去, 她不是捉妖师,不能辟谷,不出去她迟早也会因为城中粮食告急而被饿死。 * 李杳缓缓走回房间,一回到房间,怀里的四脚蛇就忍不住从跳在地上,朝着窗台那儿爬去。 窗台种着爬山虎,虽然在这严寒的冬天,那一整片的爬山虎只剩下了枯枝烂叶,但是四脚蛇仍然非常喜欢那儿。 它经常躲在盆栽后面小憩。 李杳也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厚厚的雪,李杳垂眼伸手碰了碰霜袖的爪子。 “霜袖,你说春天怎么不来呢。” 明明都已经过了四个月的冬天了,可是天空中还飘着雪花。 这个冬天漫长到李杳都要忘记春天的样子了。 她记得在去年的春天,她和霜袖一起漫山遍野的找梨花酿酒,记得溪亭陟在竹屋前练剑,还记得那个临近中秋的夜晚。 第35章 她拿着锄头挖酒坛,霜袖爬在她肩头用耳朵轻扫她的耳后,溪亭陟站在她旁边,温柔地笑着。 已经变成四脚蛇的霜袖无法响应她,巴掌大小的四脚蛇安静地躲花坛后。 无论李杳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出来。 她已经把李杳忘了。 没办法口吐人言,也没办法帮李杳分析心事。 第46章 我是因为喜欢你 46. 溪亭陟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李杳站在窗前,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他走过去,正好听见李杳说: “……大夫说我怀的是双胎,两个孩子的话我就要取两个名字。” 李杳摸着下巴,琢磨了片刻。 “你说一个叫金宝,一个叫银宝怎么样,金银财宝,听着就很吉利。” 李杳想了想,“然后我改名叫翠花,翠就是翡翠,花就是锦绣,听着就很富贵。” 走到她身后的溪亭陟一顿,缓缓开口道: “我们很缺钱吗?” 李杳猛地回头,看见他的时候头皮一麻,尴尬地有些不知所措。 溪亭陟看着她四处躲闪的眼睛,“孩子的名字会由族里取,不过你想要取一个小名也可。” 说完顿了片刻,他才缓缓道: “不能叫金宝和银宝,不然长大后他们会被人笑话。” “有什么可笑的?” 李杳十分认真道,“金宝银宝,多可爱的名字,为什么会被笑话?” “你若是执意要唤,也可趁孩子小的时候唤,长大了便要唤大名了。” 李杳是真觉得这名字好才给孩子取这名字的。 人人都拿金银财宝当宝贝,她也拿这两个孩子当宝贝,所以她觉得金宝银宝很好听,寓意也很好。 她不明白溪亭陟为什么不喜欢。 不过溪亭陟既然是孩子的父亲,那么他也有一半给孩子命名的选择。 他既然不喜欢,那李杳也能换了一个。 反正除了金银财宝外,还有珍珠玛瑙珊瑚琉璃,这么多值钱的东西,总能找到一个溪亭陟喜欢的名字。 溪亭陟看着李杳,伸手摸了摸李杳被风吹得有些冰凉的脸。 城里不仅粮食告急,连柴火也要亏空了。 所以屋子内并没有炭火,李杳冷的时候也只能爬上床,裹紧了被子。 他指尖飘出一丝灵力,灵力钻进李杳的身体。 不过倏忽之间,李杳的身体就变得暖洋洋了。 “李杳。” 溪亭陟看着她:“我要闭关了。” 李杳本来还浑身温暖,一颗心也暖烘烘的,可是听见溪亭陟的话,李杳僵在了原地。 她眨了眨眼,“闭关?” 她知道的,捉妖师一旦闭关,有可能三年五载都不见其他人。 “那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你不是说要看着孩子出生吗? 李杳顿时抓紧了他的袖子,眼睛里满是抗拒。 溪亭陟看着她,缓缓把人抱进怀里。 “我对不起你。” 李杳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衣裙,一时间说不出话。 溪亭陟一手抱着她的背,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 他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李杳耳后的那块皮肤。 “我要为你和全城的百姓谋一条生路。” 所以他只能选择闭关。 李杳明白,溪亭陟不是她的,溪亭陟一直都不是她一个人的。 他心里装着全天下的人,他是捉妖师,他会保护每一个人,也会除尽天下恶妖。 她一直都明白。 但是她又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可以过男耕女织的简单生活,只有她和溪亭陟不能呢。 为什么她和溪亭陟只能不断的分开分开又分开呢。 李杳不是不明白,她只是再一次痛恨自己是一个凡人,痛恨自己身为一个凡人却和捉妖师扯上了关系。 她伸出手,紧紧抱着溪亭陟。 头埋在溪亭陟的怀里不敢抬起。 “你说过要陪我去柳州的,说过要和我回家的,你不许把我忘了。” 溪亭陟温热的唇碰了碰李杳冰凉的耳垂。 “好。” 窗外冰天雪地,溪亭陟搬来凳子,和李杳并排在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李杳抱着溪亭陟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她知道,只有这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后溪亭陟就会告诉所有人他要闭关,要为所有人选一条生路。 那时候,溪亭陟会是所有人心里的大英雄。 他们会时时刻刻关注着他,就像她一样,把眼睛黏在他身上。 到那之后,她要想和溪亭陟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就很难了。 以前也很难。 溪亭陟总是很忙,忙着修炼,忙着除妖,忙到没有时间陪李杳安静地看过一场雨,看过一场雪。 上辈子加这辈子一共四年,李杳和溪亭陟总算一起看了第一场雪。 李杳看着窗外片片飘落的雪花,像鹅毛,像柳絮,还像溪亭陟。 “你说我们的孩子,一个叫鹅毛,一个叫柳絮好不好?” 溪亭陟沉默了片刻,实在很难违心说好。 他缓缓道:“金宝和银宝很好。” 其实也不好,但是比起鹅毛,金宝和银宝起码是两个宝贝。 李杳笑了笑,“那就叫金宝和银宝吧,都是宝。” 这句话落后,两个人又陷入了很长的宁静。 李杳看着外面的雪花,再次道: “我做过很多次梦,每一次都梦到自己是一个捉妖师。” 溪亭陟一顿,看向窗外的眼睛缓缓落到李杳身上。 李杳垂着眼,没去看他的眼睛。 她说:“要是我真的是一个捉妖师,会用法术和有灵力,就……” 就不会干看着你受伤,像一个陌生人一样站在旁边无能为力。 要是她是一个捉妖师,就能分担你肩膀上的责任,能和你一起除妖除恶。 要是她一个捉妖师,她会很努力努力地修炼,会拼尽全力站在你身边。 可是她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注定了无法修炼的凡人。 溪亭陟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他缓缓道: “我没有做过梦,修行之人的梦境往往是内心的映射。” 他没有做过梦不是因为他不把李杳放在心上,而是因为李杳一直在他身后,只要他回头就能看见李杳,所以他不必在梦里去思念李杳。 “但我曾经想过若我是一个凡人,你对我是不是会不那般拘谨。” 他指的是在秘境那段时间,那时候李杳总是一脸拘谨而腼腆地看着他,他每一次靠近,李杳都会忍不住想逃。 那时候他就在想,要是他是一个凡人该有多好。 要是他是一个凡人,李杳就能像对那只四脚蛇一样对着他说说笑笑,能对着他扬起一个明媚的笑。 李杳没办法回答他,她看着白雪红了眼眶,埋头在溪亭陟的胳膊上说不出话。 过了好久好久李杳才说: “我不是因为你是捉妖师才拘谨的。” 我是因为喜欢你, 因为喜欢,所以才在你面前不敢多说不敢多做,怕说多了做多了惹你厌恶。 第47章 参商城彻底乱了 47. 溪亭陟闭关了。 闭关前他和所有捉妖师说了他会修炼到元婴期后带着所有人出去。 他收集了全城的粮食和柴火放在一起,让林渔公平分配这些资源 ——他真的有在想怎么让更多的人活下来的办法。 他有在想办法减少人之间的内斗,想办法让大家团结在一起。 李杳想,溪亭陟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人。 至少有了溪亭陟的承诺,捉妖师和全城百姓都安分了下来,没有人在想着你争我抢,也没有人想着抛弃和杀人。 整个参商城又安稳了下来。 但这样的安稳只持续了一个月,在他闭关后的第二个月,参商城彻底乱了。 * 李杳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白雪,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溪亭府。 回到了被所有人漠视和厌弃的时候。 没了溪亭陟,能与她说话的只剩下已经失去灵识的霜袖。 她垂眼,想要伸手去握住霜袖,可是霜袖在她伸手的一刹那躲进了花坛后面。 身为冷血动物的四脚蛇并不喜欢人的体温,除非出门的时候,不然霜袖不愿意靠近李杳,她更宁愿孤单单的在花盆后面趴着。 李杳停在半空的手指一僵,最后她还是恶狠狠地伸出手,狠狠地戳了戳的霜袖的头。 “没良心的女人,以前老往我怀里钻,现在倒是知道嫌弃我了。” 四脚蛇被她戳懵了,努力缩了缩身子,藏在花坛后面只露出了一截尾巴。 “起火了!快来人啊!起火了!” 李杳隐隐约约好像听见了外面街道杂乱的声音。 第36章 她坐在原地没动,只是伸长了耳朵仔细听了听 ——不是她不愿意动,是她怀孕了,出去怕被人撞到。 她听见了有人喊“救火”,也听见了很多杂乱的脚步声。 “粮仓起火了!大家快来救火啊!” 李杳听清楚这句话的时候站直了身子,一手扶着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粮仓。 那是溪亭陟为了公平分配粮仓建立的粮仓啊! 要是粮仓毁了,全城的百姓都要饿死! 他们根本等不到溪亭陟出关的时候。 李杳刚要出门看看情况,突然她察觉了什么,抬头看向天上。 看见天空中那只像鸟一样飞行恶妖的时候,李杳下意识藏在了门后。 缚妖阵里,为何会闯进来一只活妖? 李杳越想越觉得不对,她悄悄探出头,正好看见御剑飞行的林渔飞上半空。 那只恶妖似乎对林渔说了什么,林渔肉眼可见的一顿。 隔得太远,李杳没有听清楚他们之间说了什么,只见林渔握着剑,不过三两下便斩杀了恶妖。 李杳看着半空的林渔回到地面,想了想,她还是扶着肚子走到了长廊下。 院子里汇聚了很多捉妖师和凡人,他们看起来都很惊慌。 没了粮食,恶妖又闯了进来。 这些人不惊慌才不正常。 “林渔师姐,那只恶妖为何没有被缚妖阵诛杀?” 一个穿着法衣的昆仑派同门弟子有些惊恐地看向林渔。 林渔一时间没有说话,她缓缓抬眼看向另外一边沉默无言的散修们, 她缓缓道: “缚妖阵灵力不够便不足以诛杀实力强悍的大妖,只能削弱妖的实力,诸位道友,外面的妖是强是弱我们尚不清楚。” “为了避免日后再有大妖活着闯进来,还望各位道友竭尽全力维持大阵。” 站在长廊下的李杳想,林渔这话说得委婉,但是话里话外都是这些散修没有尽力维持大阵的灵力。 之前劝说溪亭陟抛弃全城百姓的年轻人道: “林道友,这并非我们不尽全力,而是这大阵缺了溪亭兄,灵力不够也是可以预料的,毕竟溪亭兄的灵力可是所有人当中最强的。” “是啊是啊,并非我们不尽全力,而是大家伙都实力有限。” “就是就是,我们就算拼尽全力也不抵溪亭公子一人之力。” 李杳看着那些面色各异的捉妖师,她其实也能明白他们在想什么。 溪亭陟太过善良,以为自己修炼到元婴带着这些人出去这些人就会对他感激涕零。 但是其实不是这样。 他低估了人性的自私。 平心而论,若是李杳是那些散修中的一员,她同样也会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溪亭陟一个人闭关修炼?凭什么他不仅能修炼元婴期还能接受全城百姓的感谢?凭什么他一个人又提升了修为还赚了一个好名声? 而他们这些捉妖师呢,没日没夜地贡献灵力,累死累活不说,到最后还什么都捞不着。 若是李杳也是捉妖师,她也会觉得溪亭陟占了天底下全部的好事,她也会不忿,也会阳奉阴违。 林渔显然和溪亭陟一样低估了人性的自私,她不太理解这些捉妖师为什么会懈怠,更没有办法阻止这种懈怠。 她皱紧了眉,捏紧了剑,抬起手,剑尖直指方才第一个发言的年轻人。 “方道友有没有私藏灵力,我一试便知。” 站在长廊一顿,看着林渔的眼睛有点不可置信。 拿剑试? 这是试灵力还是打架呢? 李杳眼看不太对劲,她扶着肚子赶紧走到林渔身边。 “林姑娘,这试灵力的事先不着急,当务之急是要解决粮仓的事。” 粮仓里面的粮食和柴火,这可是直接与全城百姓的性命相关。 “李姑娘,你是凡人,自然最先关心的是民以食为天,可是作为能够一两个月不吃不喝的修行之人来说,这敷妖阵才是重中之重。” 林渔看了一眼李杳,指着散修的剑没有放下。 旁边的昆仑派弟子也握紧了剑。 “师姐说得对,若是缚妖阵出了问题,不说凡人,连我们这些捉妖师也会死在阵中。” “维持法阵才是最重要的!” 昆仑派的弟子纷纷站在林渔身后,不知不觉中,这些捉妖师已经分成了两个阵营。 一方是以林渔为首的捉妖师,另一方是以何知方为首的散修。 何知方,也就是反驳的年轻散修看着众多昆仑派的弟子,他笑道: “林道友是打算带着众多弟子恃强凌弱么?我与诸位散修道友已然说了尽了全力,林道友为何不信?” “何某不知林道友是不信,还是想让我们这些散修为了法阵耗尽灵力,让你们昆仑派去好好保存实力,最后坐享其成。” 第48章 那不是陆凌 48. “昆仑派作为东陆第一门派,难不成还要压榨和剥削我们这些散修的灵力么?” “就是就是,诸位作为昆仑派弟子,个个灵力深厚,本事高强,哪用得着我们这些小小散修出力,依我看呐,你们才是私藏了灵力!” “胡扯!我们何时私藏灵力了!” “既没有私藏灵力,那本领高强的各位为何不能独自撑起这大阵呢?” 何知方看着对面清冷的女子,勾起嘴角道: “依我看林道友灵力高强得很,哪里用得着我们这群小小的散修帮忙呢,各位,依我看,我们还是回去睡大觉吧。” 何知方说着转头就走,旁边的散修见状,纷纷要跟着何知方离开。 林渔眸色一凝,飞到何知方身前,锋利的剑尖对准了何知方的脖子。 “你敢!” “我有何不敢?林道友某不是还想杀我不成?” 李杳站在林渔原来的位置,若她是林渔,她会杀他。 杀了鸡,那群猴子才不敢上下乱窜。 用一人的死震慑人心,值得。 可是林渔不是李杳,她是一个和溪亭陟一样的烂好人,他们不会对同类下手。 何知方看准了林渔这点,他拨开林渔的剑尖,从林渔身后路过时,他勾起嘴角道: “这缚妖阵,就有劳林道友和各位昆仑派的捉妖师了。” 林渔站在原地,捏紧了剑尖却无能为力。 “师姐!不好了!城中百姓知道粮仓被烧,纷纷上门来讨说法了!” 林渔捏紧了手里的剑,愤愤收回剑,转身朝着驿站门口走去。 庭院的捉妖师,要不跟着何知方离开,要么跟着林渔离开,总之散了个干净。 只有李杳扶着肚子,缓缓走到长廊下的桌椅处坐下。 她有点怕。 粮草被烧,捉妖师离心,百姓恐慌。 比起围在阵外的恶妖,阵中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只一只自私自利的恶鬼,大家都只想着自己能活下去。 李杳垂眼看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李杳不会这么担心。 因为贱命有贱命的活法,就算是偷是抢或者乞讨,李杳都相信自己能顽强生存到溪亭陟出关。 但是她还有两个孩子。 两个马上就要出生的孩子。 “李杳。” 安静空荡的庭院里忽然响起一道女声。 一道熟悉的女声。 是陆凌。 李杳看着站在院子入口处的陆凌,缓缓站直了身子。 陆凌不对劲。 李杳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她就是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真正的“陆凌”。 她可能又碰上妖了。 可是怎么会呢。 子母妖被镇压,鬼车被溪亭陟杀了,怎么还会有妖盯上她这个只是怀了孕的凡人女子。 陆凌缓缓朝着李杳的靠近。 李杳注意到陆凌走路的姿势很怪异,像是还没有习惯用双腿走路一样,两只腿各走各的,像只刚学会走路的青蛙。 李杳缓缓往后退,退后了几步她才双手托着肚子,猛地朝着院子另一处出口跑。 “来人啊!溪亭陟出关了!” 她想过喊救命。 可要是喊救命,没有几个人会在意她这个凡人的性命,自然也就没有几个人来救她。 但是喊溪亭陟的名字不一样。 全城的人都十分在意这个名字。 “快来人啊!溪亭陟突破元婴出关了!” 李杳喊得十分大声,连堵在前门口前来要说法的百姓也听见了。 她不仅引来了捉妖师了,还叫来了许多百姓。 最先过来的林渔,李杳死死抓着林渔的手,看向对面的“陆凌”。 “是妖,妖闯进阵了。” 林渔看见李杳的一瞬间,道:“溪亭陟呢?” 她话音刚落,身后跟来的弟子也纷纷道: 第37章 “溪亭师兄竟然这么快就出关了——他人呢?” “溪亭公子出关也好,我们正好找他要个说法!他说过会按时公平给我们发放的粮食,可是这粮仓都被妖怪烧了,他要如何给我们粮食?” “是啊,是他收走我们的粮食,也是他说会好好保管我们才交给他,现在粮食被烧我们要如何是好啊!” “他必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就是就是,我们必须要一个说法!” 李杳看着闹哄哄的人群,余光甚至瞥见了不远处站着的那群散修。 她扯了扯嘴角,虽然知道来的人会很多,但是这速度确实是有点超乎她的想象了。 她立马道:“是妖!有妖闯进阵了!溪亭陟没出关,是我骗你们的!” 林渔看着面前的李杳,“你怎可……” “林姑娘,我知道我骗人了,也知道我骗人不对,但是你能不能先对付妖啊,这种时候收妖比质问我更重要。” 李杳语序很快地说完自己想说的话,然后指着对面略显呆板的“陆凌”。 “林姑娘,你快看看,这是哪方妖怪,为什么老是盯上我呢。” 李杳觉得,自从来了这参商城她遇见妖怪的频率也太勤了一些。 上辈子在溪亭府三年遇不上一只,在参商城一年遇见四只,包括霜袖。 “你胡说些什么呢?!这明明是陆师姐,怎么可能是妖呢!” “但是陆师姐怎么突然起来了?” 昆仑派的弟子看着站在院子中间的陆凌,其中与陆凌交情较为深厚的弟子朝着陆凌走过去。 “陆师妹,你终于醒了。” “陆师妹,你感觉身子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 看着凑上去的几个弟子,李杳挥了挥尔康手: “那是妖,不是陆凌。” “你闭嘴!休要污蔑师姐!” 靠近陆凌的一名男子朝着李杳训斥道。 李杳:“…………” 李杳闭上了嘴,反正她已经提醒过了,还提醒了不止一次。 这些人非要凑上去,她也没什么办法。 林渔皱起眉头,看着院子里中间面无表情的陆凌,总算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儿。 她赶紧道: “回来!那不是陆师妹! 林渔说晚了,“陆凌”已经出手了。 第49章 她更害怕了好吗 49. “陆凌”一手掐着一个男弟子的脖子,只是轻轻一掐,李杳隔老远就听见了骨头脆裂的声音。 李杳:“…………” 这手劲挺大。 “陆凌”弄死了身边所有人昆仑派的弟子后才抬眼看向李杳。 “李杳。” 李杳背后一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不对劲。 这不对劲。 这里这么多人为什么只唤了她一个人的名字。 李杳几乎在“陆凌”叫出她名字的一瞬间,就明白自己被盯上了。 可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是孕妇还是因为她是溪亭陟的夫人。 李杳在短短一瞬间想了很多,无论怎么想,她想不出这只妖怪盯上她的原因, 城里不止她一个孕妇,喜欢溪亭陟的人也不止她一个。 为何面前这只妖怪一苏醒就会迫不及待来找她。 李杳还记得溪亭陟说过鬼车只喜欢成型的孩子,可是在她肚子里的孩子才两个月的时候,鬼车却两度盯上她。 这是为什么? * 林渔像是察觉到了李杳心里的不安,她主动上前,挡在李杳前面。 “大胆恶妖,还不从我师妹身上下来!” 林渔捏紧了剑,剑尖直指“陆凌”。 “陆凌”听见她的话,盯着她看了很久,半晌后她僵硬地勾起嘴角。 “是你啊,你刺我一剑,我怎么把你给忘记了。” “你是子母妖?!” 林渔看着她,眼里有点不可置信,“为何……” 她想问子母妖为什么在这里,这只妖不应该被他们连手镇压了么,她不应该在缚妖阵里魂飞魄散了么。 “呵呵呵。” 附身在陆凌身上的子母妖看着她,“你好像很诧异我还活着。” 她缓慢地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散修,“你们好像也很惊讶。” 这些人都是曾经连手镇压她的人,看见她自然觉得十分惊讶。 子母妖在“陆凌”的身体里肆意笑着,她缓缓朝着林渔走近了一步,准确来说是朝着林渔身后的李杳靠近了一步。 “李杳,别害怕。” 李杳:“…………” 姐,你别这样。 你这样她更害怕了好吗。 看着众多捉妖师放在她身上的视线,李杳只觉得如针在背。 她挺直了肩膀,咽了咽口水道: “别看我,我不认识她。” 李杳话音刚落,对面的子母妖就道: “怎么会不认识呢?你忘记了要和我一起去柳州呢?柳州,银子,房子,还有男人。” 李杳:“…………” 那是和你说的吗? 她是要和霜袖去柳州,根本就不是同你这只破鸟。 李杳躲在林渔身后,窝囊地避开子母妖的视线,手里捏着林渔的衣服,小声道: “林姑娘,你别听她的,我真的不认识她,也和她没什么关系。” 李杳为了以表决心道: “你杀了她吧,让她死的透透的。” 最好让她一辈子也叫不出“李杳”两个字。 被妖怪叫多了“李杳”这两个字,她现在都快对自己的名字产生应激反应了。 李杳自以为自己说的很小声,殊不知在捉妖师耳力非同寻常,在场的捉妖师一字不落把她的话全听到了。 包括对面的“陆凌”。 “你要我死吗李杳?” 子母妖的声音听起来很伤心,她说:“你怕我吗李杳?” 李杳:“…………” 她怕。 她怕任何一只可以随意碾死她的妖怪。 “别怕李杳,我就快要死了。” 子母妖看着李杳道:“我本欲带你走,但在缚妖阵下,我自知敌不过这些捉妖师。” 李杳内心os:那你快走啊,留在这儿干什么! “所以我家主上欲与各位捉妖师做个交易。” 李杳听见这句话的话,眼皮狂跳,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子母妖道:“只要各位愿意交出李杳,把李杳送到阵外我家主上的手里,我家主上愿意驱散群妖,给各位一条生路。” 李杳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猛地下沉。 她缓缓后退,注意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她身上。 她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诸位,别这么看我,我真的不认识她,也不认识她家主上——我连她家主上是人是妖都不清楚。” 李杳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什么,她立马道: “各位别被她骗了,她指不定是想抓住我和我的孩子,等溪亭陟出关后威胁他。” “大家都是知道的,我与我夫君之间非常恩爱,情谊深厚,她肯定就是想拿我威胁我夫君。” 李杳其实也不知道这只子母妖为何点明要她,但是她现在定然不能跟子母妖走的,更不能让捉妖师和百姓把她推出去。 人性纵然自私又复杂,但李杳是人,她待在人群里还有活命的机会,可是若是被推出了人群,李杳想活下去就会很难了。 林渔至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向李杳,她对着面前的子母妖道: “你家主上是何人?” “九尾妖王。” 子母鸟话音刚落,所有的捉妖师都坐不住了。 “是妖王,外面居然有妖王!” “连渡劫期的捉妖师都不一定能打赢妖王,溪亭师兄就算修成元婴期又有何用?!” 李杳不知道妖王的概念,但是她知道,渡劫期的捉妖师比元婴期的捉妖师厉害很多。 而元婴期的捉妖师就能一人单挑他们这里所有的捉妖师。 如果渡劫期的捉妖师都不能降服妖王,那么妖王能轻松碾死这里所有的人。 子母鸟看着所有捉妖师的反应,她勾起嘴角,像是十分满意他们脸上的惊慌。 她缓缓化作黑色的身影脱离陆凌的身体。 “各位都清楚我家主上作为妖王的实力,他杀死尔等如同碾死一群蚂蚁一样简单。” “若是想杀你们,你们早就活不到今天了,我家主上的诚意便是诸位的性命。” “三日后,若他没有在法阵外围看见李杳,那么我家主上会亲自来抓她,到时候,死的可不就只是她一人。” 子母鸟的身影缓缓在缚妖阵的金光消散,她真真正正魂飞魄散了。 她甘愿为了“主上”去死。 哪怕她的死亡没有意义。 子母鸟主动寻死的行为在所有人心里撒下了阴翳 第38章 ——也许外面真的有妖王存在。 性子焦躁的昆仑派弟子拔出剑,指着李杳的鼻尖: “你与她家主上是何关系?他又为何单单指明要你?” 第50章 一个人的命和诸多人的命 李杳不知道。 她确定自己不认识子母鸟的主上,也确定自己同子母鸟的主上没有任何关系。 哪怕是失忆之前,她也只是一个凡人。 凡人怎么可能和妖王有牵扯呢? 李杳想不明白妖王为何点名要她,更不明白,这妖王要她有何用。 她原先还以为是为了威胁溪亭陟,可是这妖王的实力本就在溪亭陟之上,有何威胁的必要。 “李杳,你可认识九尾妖王。” 林渔转身看着她,“你可知这九尾妖王是一只害人无数,曾经屠了人界十座城池的恶妖?” 李杳看着林渔,顿时明白,她也不信她。 “我并不认识她。” 李杳举起手,一字一句地发誓: “我愿意以性命起誓,为自己担保我绝对绝对不认识妖王,更不可能与他有什么联系。” 林渔看着李杳脸上坚毅的模样,顿了顿,还想说什么,一道声音先打断了她的话。 “林道友,你这么问是问不出来什么的,对于这种能勾引捉妖师的心机深沉的凡人女子,要用真言符。” 李杳看着走到她面前的何知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眼里闪烁的精光。 “是啊林道友,你自小在名门正派里长大,想来是不知道这世间的许多凡人女子和妖一样,最擅长说谎和欺骗。” 一同走过来的散修帮腔道: “像这样的女子,不见棺材是不会掉眼泪了,依我看,只能用真言符让她说说实话了。” 林渔看着李杳,“你可愿意用真言符?” 她有不愿意的选择吗。 李杳看着面前个个神情严肃,实则各怀鬼胎的捉妖师,她慢慢道: “我愿意。” 林渔从纳戒里取出真言符,“这符乃是我派掌门亲手所画,凡握着它的人不可说谎,一旦说谎便会受万蚁噬心之痛。” “李姑娘,你怀着孩子,剧烈的疼痛可能会影响到胎儿,所以我希望你每说一个字都要细细斟酌一番。” “我明白。” 李杳如是道。 林渔这番话,只不过是告诉她,让她不要说谎,不然这符不仅会伤到她,也会伤到她的孩子。 李杳接过林渔的符纸捧在手心里。 林渔盯着她: “你认识妖王?” 李杳摇摇头,“不认识。” 李杳捧着符纸,寒风吹动她的一缕发丝,除了冷的瑟缩了一下之外,李杳并没有其他的反应。 “你可与子母妖有过接触?” 这个问题李杳顿了片刻才道: “她曾经化成我的朋友从我这里偷走了一张隐形符,除了这件事之外,我与她并无任何干系。” 林渔听见李杳的答案松了一口气,正要收回李杳手心的真言符,何知方就看着李杳道: “李姑娘觉得,那妖王为何点明了要你?” “我不知道。” 李杳淡淡道。 也就是她没有灵力,不然她恨不得甩这蠢货一巴掌。 她都说了她不认识妖王,她怎么可能知道妖王为何要她。 李杳刚这么想完,心脏猛地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心脏一阵剧烈的疼痛。 她知道。 她知道妖王为何点名了要她。 ——她猜到了。 从妖王点明要她的时候,李杳就在想,她与其他人有何不一样才会让妖王点明了要她。 她唯一与凡人和捉妖师不一样的就是她体内有颗赤魂果。 有颗可以肉白骨生死人的果子。 李杳头一次怨恨自己这么聪明,怨恨到恨不得把自己胸腔里那颗疼得爆炸的心脏捏碎。 偏偏她不能。 她只能面上心平气和道: “问完了吗,问完我就回去了。” 说完李杳真言符放回林渔手里,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扶着肚子慢慢往自己的房间走。 她不能让这些人知道妖王是为了她胸腔里那颗果子。 她除了装,没有别的办法。 “李姑娘。” 何知方的声音在李杳身后响起。 “虽然不知道妖王为何点明要你,但为了避免人误会,这三天还请李姑娘暂居房中不要出来。” 李杳一顿,缓缓道:“好。” 为了避免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她想跑吗? 这城中都是捉妖师的地盘,她又能跑到哪儿去。 李杳进屋后,房间的门窗都被钉死,别说李杳,连花盆里面的四脚蛇都跑不出去。 而且霜袖已经不是以前的霜袖了,她没办法再替李杳去给溪亭陟报信让他来救她。 李杳真正的孤立无援了。 她坐在桌子前,用手心捂着自己的胸口。 她现在的心脏依旧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比起方才剧烈的疼,现在更像是痒。 李杳在想,如果妖王是为了她的赤魂果而来,那她很大概率要死了。 白天那只小妖都能闯进缚妖阵烧了粮仓,何况是为祸一方的妖王呢。 闯进来杀了她只会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可是这么容易的事,对方却不直接来取,而是要让所有人把她推出去。 李杳觉得要么是对方外强中干,要么就是喜欢看凡人相争的戏码。 若是前面一种,那她也可以想办法苟到溪亭陟出关,可若是后面一种,李杳觉得她大概率会在三天之内被推出去献祭。 李杳看着桌子凉透了的茶水,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对方是怎么知道她身上有赤魂果的呢。 世界上唯有三人知道她身上有赤魂果,溪亭夫人,溪亭陟和她自己。 李杳怎么想都觉得这三个人没有人会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一时间,她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知道她身上有赤魂果。 李杳一个人在屋子里想的头都要炸了,而外面的捉妖师却纷纷沉默着看着李杳的屋子。 何知方看向林渔,“林道友,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详细谈谈如何处置这位李姑娘。” 林渔看了他一眼,捏紧了手里的剑。 顿了半晌后,她抬脚往院子外走去。 她追求大道,大道庇佑众生,一个人的命和诸多人的命,她知道怎么选。 第51章 请她为众生赴死 所有捉妖师都知道要怎么选。 城中的百姓也知道。 “李姑娘!求求你,你救救我们吧!” “救救我们吧!我的孩子生病了!他需要出去治病!” “李姑娘,城中已经没有粮食了!大家都会饿死的,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吧!” 李杳坐在桌子前,看着突然闯进房间的百姓,看着这些跪在她脚边的人,李杳看着他们可怜又哀恸的模样,李杳抿紧了唇。 这些人求她救他们,求她主动去死换得他们一丝苟延残存的机会。 李杳想,她很自私,她没办法救他们。 “各位,妖王的话不可信,他是妖王,是屠过十座城的妖王,你们如何保证把我交出去之后他真的会放过你们呢。” 李杳看着这些人,一字一句为自己谋求生路。 她想活。 她肚子的孩子也想活。 她做不到为了一丁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就去死。 “那是妖王,是可以摧毁缚妖阵的妖王,他不会骗我们的!” “他们没有道理骗我们这些凡人的,李姑娘,我求求你,求求你出去吧,求求你救救我们!” 李杳看着这些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她说:“可是我也有孩子了,我的孩子还在肚子里,我难道要带着他们去死吗?”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带着孩子去死。 她没那么无私,也那么心怀大义。 她和心怀众生的溪亭陟终究是不一样的人。 跪在地上的人说不出话,但是站在门外的人却没有那么仁慈。 他指着李杳的鼻子骂: “无知妇人!你就算怀了孕也不过这两条人命!用两条命换我们所有人的性命,是你的荣幸!” “你若是心存良知,甘愿救我们,我们自然会为你立碑,让你生生世世享受人间香火供奉,可是若是你不愿意,我胡老三就算绑也要把你绑出城!” “对着这种自私自利没什么远见的妇人不用废话,直接绑了送出去完事!” 李杳看着走进来的几个男人,站起身,缓缓扶着肚子后退。 “你们有没有想过,就算我出去了,这城中没有粮食,大家不也一样会饿死吗?” 说到底,粮食才应该是这群百姓最应该关心的东西。 第39章 就算她死了,妖王带着群妖离开,这城里依然没有吃的。 “这就不劳李姑娘忧心了。” 去而复返的何知方背对着光站在门口,冷光打在他的脸上,李杳清楚地看着他眼里的冷漠。 “妖群退开之后,我与林道友自会带着捉妖师出城为大家寻找食物,除了你以外,大家都会活下来。” 李杳袖子下的手捏紧,“林姑娘呢,我想与她谈谈。” 林渔是这座城里除了溪亭陟唯一可能会护着她的人,她要活命,就必须说动林渔站在她这边。 “林道友自然是去巡城了,这缚妖阵灵力不稳,以防有别的妖怪再次误闯进来危害百姓性命,林道友和众多道友都去城里仔细筛查了。” “李姑娘,这舍一人救万民的好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伟迹,这种功德摆在面前,李姑娘何苦推辞呢?” 何知方道。 “何兄说得对,若那妖王要的是我,黄某定义不容辞为万民赴死,何至于像这个女人一样婆婆妈妈的。” 另一个散修捉妖师跟在何知方身后附和道。 “在下也愿意为万民赴死。” 这次附和的是昆仑派的弟子,是溪亭陟的师弟。 他单膝跪在地上,双手合成拳看着房间里的李杳。 “昆仑派入门第一条门规,以万民先而忘我,以众生先而舍己,天地生灵,百生有道,唯民之命不可负,唯众生之命不可弃。” “今日若是溪亭师兄在,他也会像我等一样,为百姓舍生忘死,为众生舍己,李姑娘身为师兄的枕边人,更不应该让师兄失望!” 随着他跪下,他身后昆仑派的弟子也纷纷跪下,他们齐声道: “以万民先而忘我,以众生先而舍己。” “以万民先而忘我,以众生先而舍己。” 跪着的人从屋子里绵延到院子里,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在高声重复着这句话,他们都在提醒李杳。 提醒着李杳,她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 何知方也带着散修单膝下跪,高声道: “请李姑娘为众生赴死!” “请李姑娘为众生赴死!” “请李姑娘为众生赴死!” 请她为众生赴死。 何其荣幸,能为众生赴死。 何其光荣,能让如此多的捉妖师朝着她下跪。 何其讽刺,这么多捉妖师却要她一个怀着孕的凡人去赴死。 春天还没有来,吹进房间里的凌厉寒风吹红李杳的耳朵,像千万根针扎在李杳的耳朵上。 也扎进李杳的心里。 她从来没有那么伟大。 从来没有想过救万民救众生。 她只想要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平平安安地等溪亭陟出关,平平安安地去和溪亭陟去柳州过男耕女织的小日子。 李杳看着面前的捉妖师:“若我不愿赴死呢?” 她为何要去赴死? 她为何没有生的权力? 何知方站起身,看着李杳冷漠道: “那何某只能得罪了。” 何知方一抬手,指尖微动,一丝灵力缠上李杳,将李杳束缚在了原地。 看着逐渐朝着她逼近的何知方,李杳又看向跪在门外的昆仑派弟子。 “若是我死了,尔等要如何与你们的溪亭师兄交待?” “溪亭师兄心怀大义,今日站在这里的若是他,他也会做同等的选择。” 说话的第一个跪下的昆仑派弟子,他叫杨润之,是最常跟在溪亭陟身边的昆仑派弟子。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房间里的李杳。 “溪亭师兄一心求道,少了你,他的修行之路会走得更远。” 李杳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昆仑派弟子。 原来这些人是这么想的。 想着她一个凡人女子,配不上溪亭陟。 虽然不要脸的怀了孩子,但终究是不入流的凡人。 他们根本不在意李杳出去后,妖王会不会驱散妖群,因为只要李杳出去送死,他们的目的就已经到达了。 后面无论怎么样,他们都不会亏。 第52章 给你腹中的孩子一条生路 “李姑娘,避免夜长梦多,我等明日一早就会护送你出城,今天晚上李姑娘且好好休息。” 何知方嘴上说着让李杳好好休息,手上却没有解开李杳身上的束缚,反而是找人拿来了真的麻绳,死死捆住了李杳的双手和双脚。 最后看了一眼束缚在床边的李杳,何知方带着人退出去了。 要是以前,李杳肯定会蹦跳着到桌子前,摔碎桌子上的茶杯,用瓷片割破手上的麻绳。 可是现在的李杳不敢,她怀孕了,一蹦就容易摔,摔了就容易流产。 她看着手腕上紧紧束缚着的麻绳,两只手腕互相摩挲了一下 ——捆得太紧,没办法挣脱。 李杳扭着身子,缓缓蹲下身。 掀开床上的被褥,露出光秃秃的木板,李杳将麻绳对准了床板的棱角,反复来回摩擦。 她不知道这绳子要多久才能磨断,她只知道不磨她就是死路一条。 在心怀鬼胎的捉妖师和自私的人性面前,她无可辩驳,也无话可辩。 没有人信她,更没有人愿意听她的话。 在性命面前,再客观真实的道理都没法讲。 弱者没有发言的权力,弱小的浮萍再向往自由也得跟着水流走。 李杳不愿意做浮萍,可她就是浮萍。 她再不愿意,再反抗,也敌不过一群的捉妖师和一城的人。 窗台上的四脚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从花盆后面探出头,探头探脑地看着床边的人。 过了片刻,四脚蛇从窗台上爬到李杳面前,趴在床沿,顾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李杳。 她似乎不明白在做什么。 李杳磨着绳子,抬起眼皮看了霜袖一眼,露了出一个勉强的笑。 “霜袖,你说我是不是很蠢。” 李杳深吸了一口气道: “我试图和一群蠢人,一群自私自利的小人讲道理,我和他们说,妖是妖,人是人,就像你没办法进入缚妖阵同人类一起生活一样,群妖也不可能在这秘境内和人一起共存。” 但没人听她的。 她说了妖王不可信,但是他们相信堂堂妖王不至于会骗他们。 他们那样果断而又坚决地要把李杳送出去,甚至没有问清楚妖王为何点明要她的缘由就要急着让她去送死。 ‘请李姑娘为万民赴死!’ 多可笑的一句话。 又不一定她死了妖王就会放过他们,又不是只有她死了他们才能活。 可是极度恐慌的人们来不及想清楚这些,求生的本能摧毁了他们的良知。 他们将李杳推向道德的制高点,连手举着她去送死。 李杳不愿意,她不愿意这么死去。 她的孩子还没有出生,夫君还没有出关,她这辈子还没有过平凡人的日子,她还没有得到自由。 她不想死,也不能死。 李杳磨了很久的绳子,磨得手腕红肿了一圈才彻底磨断了绳子。 她来不及揉红肿的手腕就伸手去解脚上的麻绳,解开绳子后她站起身,抖了抖发麻的腿。 她弯腰把床上的四脚蛇揣进怀里,朝着门口走了两步,李杳一顿,又转身朝着窗台上的花盆走去。 她伸手把怀里的四脚蛇放在花坛边上,手指轻抚着四脚蛇的脑袋。 “霜袖,跟着我不安全,你乖乖待在这里,等我平安以后再来接你。” 李杳有点想以前吵吵嚷嚷又没有什么良心的霜袖了。 要是她还像以前一样,她会说:“谁管你,老娘待在这儿舒服得很,才不跟你出去送死呢!” 李杳低头,看着四脚蛇鼓起的眼睛,笑了笑。 “不是送死,我是求生。” 说完李杳伸手把四脚蛇推到花坛后面藏着,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透过门缝,李杳看见了站在门外的两个捉妖师。 一个穿着昆仑派的法衣,一个穿着普普通通的法衣,看样子应该是个平凡人。 李杳收回视线,转眼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正想看看有什么东西能把他们引开时,她听见了林渔的声音。 “你们下去休息吧,接下来我守着她。” 李杳一顿,转身,透过门缝看见了两个离开的捉妖师和朝着门走近的林渔。 李杳躲闪不及,林渔一开门就看见了她。 “李姑娘。” 李杳站在门口没有动,一时间看着林渔没有说话。 在没有弄清楚林渔是怎么想的之前,李杳不知道要说什么。 林渔看着李杳,“想必溪亭闭关之前给你了很多护身的符纸。” 李杳一愣,微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溪亭陟是给她符纸,可是她能用的唯有隐形符而已。 而且连隐形符也是有时间限制的。 第40章 “拿出来用吧,我护送你出驿站。” 李杳微微瞪大眼睛,“你要放了我?” “并非是放了你,而是给你腹中的孩子一条生路。” 林渔看着她,“稚子无辜,我愿尽全力护住他们。” 她知道李杳腹中是双胎。 李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林渔似乎也不打算完全救她,她现在的样子更像是想等孩子出生再把李杳送出去。 虽然依旧对李杳不利,但是比起其他人,林渔似乎又善良了一些。 这种善良能让她活到孩子出生那一天。 李杳用上了隐形符,跟在林渔身后出了驿站。 她想过了,她无法出城,只能在城中找一个偏僻的院子住下。 住的地方好说,凭李杳伪装的经验,她也能保证看见她的人认不出来她,狗狗祟祟地活到孩子出生应该是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李杳没有吃的。 整个参商城的食物都所剩无几,李杳如果要躲躲藏藏的话就很难拿到食物。 她可以挨饿,但是刚出生的婴儿不能。 李杳看了一眼前面的林渔,心下有点犹豫要不要逃。 她并不完全相信林渔,若是要逃,她现在拿着隐形符就可以逃。 但是逃了就不能让林渔帮助她找吃的,没吃的她和孩子都要被饿死。 李杳正在犹豫要不要逃时,林渔转身看着李杳: “城东边有一家药材铺子,原先的郎中前段时间病死了,那屋子现在空着的,我带你去那里藏身。” 李杳犹豫着点头。 第53章 你敢发誓这药不会伤到孩子 林渔带着李杳御剑飞行。 李杳原本觉得藏在药材铺子也不错,虽然铺子里的药材可能都被洗劫一空了,但是铺子里面的药味儿却是终年不散的。 到时候她生孩子,药味儿也能遮掩一下血腥味儿。 可是等她到了地方,才发现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药材铺子,只是一座破庙。 李杳看着破庙,转头看向林渔,一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李杳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后退。 林渔看着她,指尖微动,李杳怀里的隐形符便全落在了她手里。 林渔看着自己手里的隐形符,默默把符纸收进了纳戒里。 她没看李杳,而是看向寺庙的门口。 “出来吧,人已经带来了。” 李杳立马转头看向寺庙门口,一道蓝色的身影缓缓从寺庙里走出来。 ——是何知方。 何知方看向林渔,笑了笑: “林道友站在旁边看着吧,接下来就交给我了。” 林渔神情冷漠,缓缓走到一边。 何知方用灵力将李杳捆住,带着李杳往破庙里走去。 接下来? 接下来要做什么? 李杳的身体不受控制,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朝着寺庙里走去。 她连忙看向林渔: “林姑娘,稚子无辜啊!你说过要救我的孩子的!” “是啊,她的确要救你的孩子。” 何知方走到李杳面前,手一摊,掌心浮现出一颗黑色的药丸。 “这是观音丹,可让未怀孕的女子生子,也可以让已经怀孕的女子提前生下孩子。” “林道友不忍你带着孩子一同去送死,所以特意拜托我,务必用着丹药帮你催生,孩子生了,你也算死得了无牵挂了。” 李杳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渔。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林渔说救孩子是这么个救法。 何知方走到李杳面前,一手掐住李杳的下巴,把丹药推进了李杳嘴里。 李杳死命不肯咽下,一直含在嘴里。 何知方看着她的样子,叹着气摇了摇头,最后一抬手,点在李杳的后颈处。 李杳顿觉后颈处一阵钻心的疼痛,她还没来及反应,丹药就被她咽了下去。 “李姑娘也无须太过于担心,这丹药除了有点疼以外,对你和孩子并无任何害处。” 李杳抬眼看着何知方的眼睛,一双干净的眼睛头一次滋生了恨意。 哪怕沙妩曾经要杀了她,哪怕三番五次面临死亡的边缘,李杳的眼睛里一直是干净的,像一汪干净的泉水浸润着一块墨石。 泉水很浅,石头被水洗的发亮,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可是现在这双眼睛里被灌入了恨意,李杳看着何知方,恨得牙齿都在颤。 “你敢发誓这药不会伤到孩子!” 何知方被李杳质问的一愣,片刻后他反应过来,看着女子那张清丽却充斥恨意的脸,笑了一下。 “自然是……” “不敢。” 何知方笑得有几分虚伪:“是药三分毒,何况是这种有悖世间规律的药,你这孩子是几月,生下来就是几月,活不活地全看运气。” “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李杳看着何知方,咬紧了后槽牙。 她被灵力定在原地,看着何知方的眼睛完全被哀恸和恨意灌满。 她的手捏得很紧,指尖嵌进掌心,疼得李杳心脏都在猛地抽搐。 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不能死。 怀孕七月,这孩子与李杳血脉相连,心脉相通。 李杳想过无数次他们出生的可爱模样,甚至为他们取好了名字。 上天不能这样对她,不能再给她两个可爱的生命之后又把他们夺走。 “你不是说这药于她无害处吗?” 林渔走过来,手里的剑尖直指何知方的脖子。 “林道友,我方才已经说过了,是药三分毒,任何药都是有害的。而且妇人生子,哪怕是十分顺利的情况,身子也会亏空一半,李姑娘这孩子未满月,又用了药,怎么可能没事。” 何知方看着脸色逐渐苍白的李杳,又看向林渔: “至于我说得无害那句话,是骗你的。” “你!” 林渔眉眼间带上了怒气,手里的剑更加逼近何知方几分,锋利的剑尖已经划破了何知方的皮肤。 “把解药拿出来!” “催生丹哪有什么解药,孩子生下来不就解了吗?” 何知方笑着抬起手捏着林渔的剑尖,只是轻轻一捏,林渔就僵在了原地。 林渔抬起眼,看着面前之人,咬紧了牙关。 “你是谁?!” “我是谁。” “我是屠了十座城的恶妖啊。” 何知方抬了抬手指,黑色的灵力牵引着林渔和李杳往寺庙走。 只见原本普普通通的凡人头上长出两只耳朵,黑色的长发变成藏青色,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只九尾青狐。 进了破庙,李杳被放置在稻草堆上,林渔被迫坐在李杳旁边。 九尾青狐挥了挥手指,原本肃然端坐的佛像顿时像是一堆面粉散开,被粉碎个干净。 他盘腿坐在佛像处,一只手托着下巴。 “林道友,有劳你为李姑娘接生了——虽然我也不介意我来,但是李姑娘应该还挺介意的。” 李杳和林渔被迫坐在稻草堆上,两个人看着青狐的眼睛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青狐看着李杳道:“你也不用那么恨林道友,她只是被我骗了,她以为那药没什么害处,还能帮你早点生下孩子——她应当是想让你生下孩子后再帮你逃的,可惜啊,被我截胡了。” “你闭嘴!” 林渔看着他,“我如何想的何用得着你来猜!” “猜猜怎么了?” 青狐眯着眼睛笑,“我这不是猜对了吗。” 李杳小腹还是紧绷,下坠的疼痛一阵一阵的。 她抬眼看着青狐,故作轻松道: “你为何……” “嘘!” 青狐打断李杳的话,竖着一根手指在自己的嘴巴前面,示意李杳噤声。 “让我来猜。” 青狐看着李杳道: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抓你。” 李杳盯着他没说话。 青狐笑得露出一口尖牙,“看来我猜对了。” “为什么要抓你呢。” 青狐甩着自己的九条尾巴想了想,一双青色渗人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然后他一个闪现出现在李杳面前,一只手死死掐着李杳的下巴。 锋利的狐狸指尖刺得李杳下巴处生疼。 李杳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青灰色眼睛,好像看见了一双死人的眼睛。 “因为是你啊李杳。” 第54章 是我对不起你 54. “你是李家传人,是赤血树的后代。” 青狐看着李杳,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你有赤魂果吧,你有的吧。” 李杳看着那双兴奋到像是要无处安放的眼睛,她扯着苍白的笑了笑: “我没有。” “我没听说过什么赤血树,更没有什么赤魂果。” 第41章 青狐脸上兴奋的神情消失了,他盯着李杳的脸,片刻松开李杳的下巴,然后迅速地扇了李杳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了灵力,不仅扇得李杳脸一歪,更是把李杳的半边脸都扇肿了。 白皙的脸蛋上留下了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嘴角处缓缓渲染开一朵小小的血花——她的嘴角被扇裂开了。 李杳被扇完之后,脑袋首先是一懵,懵完之后才是大力带来的疼痛。 她默默用舌尖定了定被扇麻的半张脸,面无表情地想,如果她下辈子不是凡人,而是一个厉害的捉妖师,她要一片一片拔下这只狐狸的指甲,然后反着插回去。 她还要剥了他的皮做地毯,抽了他的筋做手链,要一寸一寸敲碎他的骨头,用他的骨头渣滓做欢楼门坎,让千人踩万人跨。 有些凌乱的头发遮住了李杳的眼睛,站起身的青狐没看清李杳眼里的冷意。 青狐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杳,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笑。 “李杳,你有赤魂果,而且一定有,你要是没有,要怎么帮溪亭陟逃出秘境呢?” 李杳抬起头看向他,“是将他关进秘境的?” “当然,不然凭那只小小的子母鸟要如何算计到天才捉妖师呢——不过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天才,至少他没有发觉我的存在。” “你不用问我为什么就这么做,我当时就是好玩就做了,你说身为天才的捉妖师,无声无息地死在阴冷的山洞里,死后枯骨一堆,百年甚至没有人前去祭拜,你说这好不好玩?” 青狐本来在笑,还笑得十分疯狂,眨眼之间他又收敛了笑容,直勾勾地盯着李杳: “不过幸好我这么做了,不然怎么能发现你这个意外之喜呢。” 他看着李杳说: “自从我看见溪亭陟重新出现在参商城,修为还达到了元婴期的时候我就发觉了不对劲,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觉得好奇,好奇是谁救了他。” “直到他使用灵力,我闻见了一丝久违的味道,是赤魂果的味道。” 青狐蹲下,两只腿岔开,看着坐在草垛上的李杳: “你知道吗,就为了这一丝味道,我在溪亭陟身边兜兜转转好几个月,受了好多好多憋屈,最后才确定他身上赤魂果的气息来自于你。” 李杳小腹一抽一抽的疼,疼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撕裂了一样。 明明已经痛不欲生了,她却还要被逼着听一个疯子的自言自语。 她深吸一口气,“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赤魂……” 李杳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青狐就伸出手,黑色的灵力从他的指尖溢出,钻进李杳的身体里,片刻后,青狐收回灵力,他笑了笑: “谁说你没有赤魂果的,这果子这不在你体内好好放着的吗,它就在你的心脏里,只不过现在因为两个烦人的胎儿,它暂时用壳把自己包裹了起来,等你生完孩子,它就会重新露出来了。” 这才是青狐为什么要替李杳催生的原因。 她怀孕的时候,赤魂果也会相应地跟着孕育新的小果,这段时间它会结壳,谁也没办法把它取出来。 可是一等孩子出生,赤魂果的小果跟着送入孩子体内,那么赤魂果又会恢复成以前那种可以随意取出的状态。 青狐靠近李杳,一把抓住李杳后脑勺的头发,让李杳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赤血树乃我九尾狐一族的神树,要不是你们这些捉妖师冲进我们狐族领地抢走了它,还让它修炼成人,与凡人繁衍后代,我又怎么从小神魂不稳呢。” 李杳头皮很疼,肚子也很痛。 她大概明白了。 赤血树是九尾狐一族的神树,能结赤魂果替九尾狐一族稳固神魂,可是不知道多少年前,捉妖师挖走了赤血树,还让赤血树与凡人相恋生下孩子。 赤血树的血脉被稀释,到了李杳这一代,妖族血脉已经近乎消失,只留下了一颗赤魂果保命。 若是以前的李杳,她可能还会因为自己的老祖宗不平凡而骄傲,但是被疼痛折磨的李杳只能痛苦地抽搐着身体。 她缓缓抬眼看着面前的青狐,气息微弱道: “我要生了。” 青狐放开她,冷漠地站起身。 抬了抬手指,两个被定住的人顿时得了自由。 林渔一恢复自由身就迫不及待地提起剑直指青狐,可是眨眼间她就被一股灵力狠狠地掀翻在地。 “孽畜!” 林渔恶狠狠地盯着青狐道。 青狐哼笑,笑容不过眨眼间就消失,他一挥袖子,凌空扇了一巴掌在林渔脸上。 青狐面无表情又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明天辰时,我在城外等你们,你们迟来一刻钟我便杀一百人。” 说完青狐消失在原地。 他料定了林渔会带着李杳逃,所以直接用百姓的命威胁林渔把李杳交出去。 她能护住李杳一人,却护不住全城的百姓。 青狐走后,空荡荡的破庙里只余下了林渔和李杳两个人。 林渔缓缓站起身,擦了擦的嘴角的血渍,看着蜷缩在稻草堆上的李杳,沉默道: “是我对不住你。” 李杳小腹下坠得厉害,疼得她眼睛都花了,她伸出手,死死抓紧了林渔的袖子。 “救、救我……” 还有我的孩子。 李杳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疼得恨不得把肚子撕开直接把孩子剖出来。 她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湿,浑身上下都在疼。 林渔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伸出手覆盖在她的小腹上,为她传输灵力。 第55章 用我的毕生修为护住这个孩子的一缕神魂 55. 李杳疼得嘴唇发麻,痛到要死过去的时候,她想起了什么。 她缓缓从怀里掏出银镯子。 “你若是遇见危险,便将这镯子握在手心里,我感应到了自然会出关来救你。” 这是溪亭陟闭关前在窗台前和她说过的话。 “贸然出关会不会有碍修为?”李杳问他。 “不会。” 李杳在想,溪亭陟骗人的。 哪有闭关的捉妖师可以随随便便出关的。 冒然出关,轻则修为折损修为,重则殒命。 溪亭陟在这种事情永远都在骗她,上次她问他伤如何,他说“无碍”,可是转头就当着她的面倒下。 她在想,溪亭陟果然还是一个骗子,还是会骗她。 可是李杳甘心被溪亭陟骗,被骗了她也不会戳穿他。 李杳想,请原谅她的自私。 她真的真的很想很想再见溪亭陟一面。 真的很想很想他可以来救救他们的孩子。 李杳把镯子握进手心里,她默默地想,这是溪亭陟骗她的惩罚。 也是她自私的惩罚。 他疼,李杳只会比他更疼。 他受伤,自责担心的只会是李杳。 在手掌合拢的一瞬间,李杳还是后悔了。 银色的镯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李杳疼得没有力气再去捡起镯子。 额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李杳的额头,她抬眼看向林渔。 因为过度使用灵力,林渔的额头上同样沁满了汗珠,嘴唇也十分苍白。 李杳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渔垂眼,“是我害你陷入险境,我理应补偿你。” “你为什么想我提前生下孩子。” 林渔不想害她,但是却想她提前把孩子生下来,所以才会中了青狐的计谋。 “人心难测,在那么多人面前我无力保下你,但是却可以保住你肚子的孩子。” 林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巴滑落,最后化成一颗水珠滴在地面上。 “我无意害你,但是也无力救你,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救更多的人。” 在李杳和万民之间,她早已经做出了选择。 带李杳来见何知方,不过是想多救两条人命。 力所能及的范围救更多的人。 李杳悲哀的想,要是溪亭陟在这儿,也会是这样想吗? 也会在万民和她之中选择万民吗? 李杳不知道,更不想知道。 她蜷缩在草堆上,痛得浑身都在发颤。 李杳整整疼了六个时辰,直到第二天的天光破晓时之时,破庙里才响起一声啼哭的声音。 声音很微弱,像一只病弱的小猫。 “对不起。” 林渔半跪在李杳身边,怀里抱着一个脸色青紫的婴儿。 两个孩子,只有一个活下来了。 观音丹终究还是影响到了另一个孩子。 李杳忍住剧烈的疼痛坐起身,看着林渔怀里的婴儿,一时间疼得无法呼吸。 她一手捂着胸口,一颗心脏疼得像是要炸开。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伸手想去碰孩子青紫又僵硬的脸,可是手还是在碰到婴儿前停下。 第42章 她无力地跪在地上,佝偻着身子,第一次哭得撕心裂肺。 疼。 五脏六腑都在疼。 疼得李杳开不了嗓子说不出话。 林渔看着她的模样,又低头看着怀里才失去气息的胎儿。 “李姑娘,我愿与你做一桩交易。” 林渔看着李杳道:“我愿用我的内丹护住这孩子一缕神魂。” 内丹对于捉妖师来说是无比重要的存在,只有金丹期的捉妖师才可凝结灵力修成内丹,元婴期的捉妖师能把内丹化成识海里的小婴儿。 林渔把内丹交出来,相当于是把毕生的修为都给交出来了。 没了灵力的捉妖师会和李杳一样变成一个凡人。 李杳抬起头看向她,黑色的眼珠子里迸发出一丝希冀的光。 “你要我做什么?” 李杳在想,她果然是爱这个孩子的。 因为她想答应林渔的条件。 无论林渔说什么,李杳都想答应她的条件。 自私的李杳还是很自私,但是她很爱自己的孩子。 林渔垂下眼,看着怀里的孩子。 “自我当捉妖师的第一天起,便以庇佑众生和捉妖为己任,纵前前路艰险,粉身碎骨,林渔也在所不辞。” “我希望李姑娘能实现我的愿望,挽救更多人的性命,也希望这个孩子活下来后成为一个像溪亭师弟一样的捉妖师。” 少了她一个捉妖师,又多了一个捉妖师,林渔不亏。 “我答应你。” 李杳说,“我答应你,我愿意为万民赴死,求求你救救他。” “林渔替全城百姓谢过李姑娘。” 林渔把孩子放在稻草堆上,半跪在地上,对着李杳弯腰。 李杳看着林渔磕头时,心脏很疼。 看,她果然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连为民赴死这件事都是别人求着她做的。 清澈的水珠顺着李杳的脸滑下,她伸手,缓缓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那一片湿润的时候,李杳眼底出现一丝迷茫。 她,哭了。 她为什么要哭。 李杳恍惚了,她知道自己不该哭,不该流眼泪,可是她止不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哭,更不知道哭了会怎么样,她现在只是为了她的孩子,为了她自己而哭。 清澈的泪珠子滴在地上,溅起零星的尘土。 没人注意到,有一滴眼泪里掺杂了一丝白色的灵力。 苍白的,浓厚的,像是过夜后被压实了的积雪。 李杳抱起稻草堆上身体还温热的婴儿,看着林渔剖出自己的内丹,又看着那颗泛着一点点蓝色的内丹融进了婴儿体内。 “我的内丹把他的神魂封印在身体内,能保他神魂不散,至于他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像一个正常孩子一样长大,我无法保证。” 当这个孩子窒息的那一刻,他的肉身与神魂已经分离了。 就算强行把神魂封印在肉身里,也改变不了肉身已经死去的事实,除非有特定的机缘,不然林渔牺牲自己的修为换来也只不过是这个孩子的延迟死亡。 第56章 你要去哪儿 56. 天亮了。 破晓的晨光映亮了参商城的天,城门口汇聚了很多百姓和捉妖师。 林渔扶着李杳出现在街道上,原本人挤人的街道顿时为她们让开了一条路。 李杳觉得,这条赴死的路,是她走过最长的路。 她走得双腿打颤,小腹发紧,牙齿止不住的颤抖。 她抬眼,看见了城上方刺眼的太阳,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娘!是那个姐姐!” 李杳听见了一道稚嫩而又熟悉的声音,她抬眼,穿着橙红色罗裙的小姑娘站在人群里盯着她看。 那是郎中娘子的女儿。 不过四个月,原本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变得面黄肌瘦,罗裙破了,头发也乱了。 唯有那双眼睛,似乎更亮了。 她身后的郎中娘子急忙捂住小姑娘的嘴,避开了李杳的视线。 她是个善良的人,不忍心李杳被送进妖的手里,但也没办法救李杳。 李杳慢慢收回视线,胸腔里那颗原本好似停止跳动的心脏又颤动了一瞬。 她在想,幸好郎中娘子主动避开了她的视线,不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曾经想不管这些人的生死,甚至想过他们都死了也跟她没关系,李杳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她早忘了这个年轻的妇人曾经给她煎过药,也早忘了那个可爱的小姑娘给她递过包子。 李杳在人群里走啊走,看见过好多张熟悉的脸,有骂过她的,也有讽刺她的,也有对她笑过的。 厨房里烧柴的王娘子对她笑过,切菜的小二递给过她一块年糕,驿站门口讨饭的乞丐朝着她赔笑过。 还有旁边的林渔。 除了溪亭陟,林渔是最对得起她的人。 “林姑娘,没了修为后你打算做什么呢。” 人群里,她和林渔互相搀扶着朝着城门口走去,她低声问着林渔道。 林渔看着她,垂眼道:“惩奸除恶,匡扶正义。” 李杳笑了笑,她在想,林渔除了有一点笨,不会变通以外,很象话本里的侠女。 不是那些穷书生写为爱生为爱死的侠女,而是像一个真真正正地为民的侠女。 她和溪亭陟一样。 心里没有情爱,只有责任。 李杳垂眼,缓缓道: “林姑娘帮我向溪亭陟传几句话吧,就说李杳自愿赴死,用不着他报仇,让他带着两个孩子好好活着。” “跟他说,爱与责任不一样,让他除了要尽到到父亲的责任以外还要学会爱孩子。” 不要像她一样,只有对妻子的责任。 从很久以前,李杳就发现了。 发现溪亭陟对她全无半分喜欢,看着她的眼睛很温柔,很缱绻,也很空洞。 里面干干净净又空空如也,像负责任一样竭尽全力的表现出爱她。 李杳知道,溪亭陟爱的不是她,他爱的是“溪亭夫人”。 这个位置无论是谁当,溪亭陟都会对她很好。 就如同霜袖说的那样,他对李杳好,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很好。 所以李杳不后悔爱他。 她只是很心痛,每次看见他那双温柔却没有爱意都会心痛。 李杳觉得可能是自己太贪了,不知足才会心痛。 可是她好像也没什么不知足的,她本来只是打算睡到溪亭陟,本来只打算睡半年的,她现在不仅睡了溪亭陟半年,还享受过溪亭陟的温柔,还生下两个孩子。 她已经赚了。 她对自己说, 你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李杳。 你该知足了。 李杳的眼睛再次泡在水里,深吸一口气,把胸中的酸涩压回去了之后再开口道: “帮我告诉他,跟他在一起我很开心,也很庆幸遇见了他。” 她希望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了。 她真的很累,心也很疼。 下辈子再遇见,她还是会累到不能呼吸,会疼得撕心裂肺。 所以啊溪亭陟,下辈子记得离她远远的。 林渔陪着她走到城门口,“到城门了。” 李杳停下,缓缓放开林渔扶着她的手。 “林姑娘,你留在城里吧,城外就是阵外,你跟着我出去就是送命。” 林渔停在原地,看着李杳,一双清秀的眉头皱得很紧。 李杳看着她,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 “如果可以,我希望林姑娘可以多照顾照顾我的孩子,在他们遇见困难的时候,能力所能及地帮帮他们。” 林渔抬起双手,双手合在一起,郑重地朝着李杳行了一个礼。 “我会的。” 李杳笑了笑,转身坦然赴死。 她扶着城门口的石壁,缓缓朝着城门外走去。 几丈高的城门打开,李杳看见了外面黄沙遍地的荒原。 她记得去年的时候,这个秘境百花开,百草生,天空蓝蓝的,风也轻轻柔柔的。 可是在这群恶妖的手底下,原本的桃源变成了一片寸草不生的泥地。 空地上,青狐坐在一辆宽大的轩辕车上,身后跟着一群恶妖,有鸟妖,有虎妖,还有很多李杳不认识的妖怪。 眼看着李杳走出缚妖阵,青狐勾起嘴角,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他单手撑着脑袋,看着不远处缓缓走过来的身影。 “有了赤魂果,本尊不愁打不赢那山犼老儿。” 秘境内没了遮挡风沙的树木,风很大,扬起了李杳的一角裙子。 这身裙子是溪亭陟去找找林渔给她做的法衣,他没有女子款式的法衣,只能问林渔要一套。 林渔喜欢白色,所以李杳穿着的也是白色的法衣。 第43章 上面的血渍过了半个时辰,早已经被法衣上面的清洁术清理干净。 除了稍显凌乱的头发和过分苍白的脸,李杳不屈的眼睛和挺直的背都很像一个捉妖师。 像一个骨子里镶嵌着信念的捉妖师。 李杳走啊走,就快要走到群妖面前了,她那样渺小又可怜,仿佛一阵风都能刮走。 “李杳。”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李杳的耳边响起,李杳脚步一顿,停在原地不敢回头。 “你要去哪儿?” 李杳袖子下的手捏紧,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她缓缓回头,看见了站在城门口的溪亭陟。 他出关了。 李杳看着站在城门口的高挑身影,下意识朝着溪亭陟走了一步。 那一瞬间,李杳身体有一汪泉水,嗓子和眼眶都是泉眼,任她怎么压,也压不住那翻涌而上的酸涩。 溪亭陟看着她道:“李杳,回来。” 第57章 溪亭陟真死了 57. “哟,你男人出关了。” 李杳响起青狐的声音,他笑了两声:“正好,他能陪你做一对亡命鸳鸯。” 李杳猛地抬起头看向他,“你说过会放过其他人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青狐抬手,黑色的灵力束缚李杳的双手,拖着李杳走到轩辕车前。 “我只说要赤魂果,别的可什么都没说。” 李杳小腹疼得发紧,被拖着走几步,李杳更是觉得一阵被撕裂的疼痛贯彻全身。 她额头上沁满了冷汗,她还什么都没来及说就听见那道熟悉的男声再次响起。 “放开她。” 穿着白色法衣的男人握着剑朝着青狐袭来,青狐眯了眯眼,一挥手就挡住了溪亭陟的挽月剑。 不仅挡住了,还将白色法衣的男人震出去很远。 “溪亭道友,你出城时,你的同门师兄弟没有告诉你本尊是渡劫期的妖王么,本尊动一动手指就能碾死你。” 李杳动了动,挣扎着身上的灵力,她抬头看向青狐。 “你要是杀了他,我就毁了赤魂果。” “你毁啊,毁了本尊就去找你的孩子,如果本尊没猜错了的话,有赤魂果护体那个孩子活下来了吧,而另一个,应该是死了。” 青狐控制李杳走到他面前,一手掐住李杳的下巴。 “那果子虽然小了一点,但是本尊不介意再等二十年等你的孩子长大。” 李杳抬眼看着他,冷冷道: “那我现在就毁了这颗果子。” 李杳闭上眼睛,努力感受着身体里那颗赤魂果。 红色赤魂果从她体内缓缓浮现出来,李杳重新睁眼看着那颗果子,刚要有所动作,青狐就一把把她扔出去。 李杳被摔在地上,赤魂果又重新回到了她体内。 青狐盯着她,“你很聪明,试探出了我必须要这颗果子,可是那又怎么样,弱者在强者面前,再挣扎也不过是蝼蚁。” 青狐看着远处已经启动了剑阵的溪亭陟,又低头看着李杳,笑了一声。 “你应该很在意他吧。” 顶着李杳的视线,青狐抬起手,对着溪亭陟的方向点了一下,对着身后的群妖道: “杀了他,掏出他的金丹给本尊踩着玩。” 当着李杳的面,青狐身后的群妖朝着溪亭陟飞去。 “捉妖师啊,我最喜欢吃捉妖师了!” “金丹期的捉妖师,长得还挺俊秀的,我喜欢,姑奶奶要扒了那张脸做人皮面具!” “我要他的大腿骨用来遛狗!” 蛮荒的妖和人界的妖是两种妖,蛮荒的妖血腥,虽然得天地赐福开了灵智,但是大多数妖物的心性不过如孩童一样简单偏执。 易怒易躁,和凡间有七情六欲的妖不一样。 李杳看着那群肮脏、暴虐又血腥的妖和溪亭陟交手,她知道的,溪亭陟打不赢这群妖。 “走啊!你快走!” 李杳看见一只鸟妖用锋利的爪子刺穿了溪亭陟的肩膀,又看见一条蛇妖缠住溪亭陟的大腿,狠狠撕咬着他。 李杳站不稳了,她扶着轩辕车跪在地上。 “走啊,你为什么不走……” 溪亭陟浑身都是血,他的白衣,头发,还有一张干净的脸都被沾上了血,狼狈,又不屈。 李杳看见了那副伤痕累累的身体里藏着的那根脊柱,支撑着溪亭陟不让他倒下。 李杳抬眼看向一旁的青狐,“让我同他说两句话,说完我把赤魂果交给你。” 坐在轩辕车的青狐看着她,看见李杳那双清明的眼睛变得破碎,像是一块被打碎的镜子,好似再也黏合不起来了。 “好啊,有情人依依分别的戏码,本尊也很喜欢看,但本尊得确保他没有能力带你逃走。” 青狐笑了,只笑了一瞬间,脸上就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他倏忽之间朝着溪亭陟飞去,一掌击退了围在溪亭陟身边的群妖。 他走到白衣捉妖师的面前,溪亭陟看着他,满是鲜血的手提着剑,剑尖指着青狐。 “放了她。” 青狐看着面前的剑尖,抬起手捏住溪亭陟的剑尖,黑色的灵力顺着剑尖蹿到白衣捉妖师的手臂上,粉碎了捉妖师整条手臂的骨头。 捉妖师再也握不住剑,手臂无力地垂下,挽月剑也落在地上,溅起了一地灰尘。 那股在体内乱窜的灵力撞击着溪亭陟的五脏六腑,他捂着胸口,膝盖重重砸在了地上。 青狐看着溪亭陟单膝跪在地上的模样,他弯腰,凑到溪亭陟身边。 “很抱歉了溪亭道友,本尊生平最讨厌你这样满口仁义道德的捉妖师,但是很喜欢你的夫人,所以啊,本尊只有把你杀了之后取代你了。” 实际上,他并不喜欢李杳,这样说,只不过是为了激怒面前这个捉妖师罢了。 溪亭陟冷冷地抬起眼看他,黑色的眼眸里藏着一丝暴虐。 看着捉妖师的眼神,青狐笑了一声,笑得露出一口尖牙。 他猛然伸出手,手掌贯穿溪亭陟的胸膛,将捉妖师捅了个对穿之后,缓缓收回手。 他张开手心,看着手心里的心脏,扬起嘴角。 “一路走好,溪亭道友。” 说完,青狐猛地一捏,彻底捏碎了捉妖师的心脏。 目睹了一切的李杳跪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仿佛被捏碎心脏的不是溪亭陟,而是她,她胸膛那处,麻木过后只余下一片空白。 一滴眼珠顺着李杳的脸颊滑下,落到地上,沁入了泥土里,眼泪里混着的白色灵力瞬间消散。 李杳僵硬地站起身,拖着一副病体穿过妖群,走到溪亭陟面前跪下。 她伸出手,两只手捧着溪亭陟的脸,她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撕碎了。 天地间的声音都被巨大的伤痛吸收然后沉默,整个世界都好像只剩下李杳和溪亭陟两个人。 李杳哭得撕心裂肺,但是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的耳朵里很安静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她在想,溪亭陟为什么要出关,又为什么要出城来救她。 他好好的闭关修炼后当救世主不好吗,为什么要来救她。 不该来救她的。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白衣捉妖师的眼睛还睁着,还温柔地看着李杳,只是那其中生机断绝,只剩下一片灰白。 李杳伸出手,大拇指抚摸过溪亭陟的眼角,看着那双灰白的眼睛,消失的心脏又再次出现,疼得她无以复加。 第58章 别怕,我带你去柳州 58. “这生离死别的戏不比有情人分离好看么,你怎么还看哭了。” 青狐站在李杳旁边,脸上挂着笑,轻松的笑脸和语气就像真的只是在说戏一般。 李杳抱住溪亭陟,头靠在溪亭陟的肩膀上,她冰凉的胸膛贴在捉妖师还残存着温热的胸膛。 她再也听不见溪亭陟的心跳声了。 她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靠在溪亭陟耳边,轻声道:“溪亭陟,你要好好对我们的孩子,将他们养大成人。” 青狐听见这句话,立马意识到了这个不对劲。 这个女人居然要把赤魂果给这个没什么用的捉妖师! 青狐的人眼变成了一双狐狸眼,立马伸手抓向李杳的领子,想把两个人分开,但已经迟了。 李杳的身体里钻出很多红色的细小的丝线,这些密密麻麻的红色丝线将李杳和溪亭陟紧紧缠绕在一起。 丝线带着一点光亮,这是赤魂果的灵力。 赤魂果献祭有两种方法,一是单纯地将果子给别人,二是将自己的身体贡献给果子,把自己的精血融进赤魂果之后再献祭。 李杳也不知道吸收了她全部精血的赤魂果会是什么样子,又会带来什么样儿的影响,她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赤魂果还会有这样的使用办法。 她只是想着,只是在想,溪亭陟不能死。 第44章 赤魂果融进捉妖师的身体里,代替了捉妖师心脏的位置,让已经寂灭的身体重新焕发出生机。 李杳头埋在溪亭陟的肩膀,缓缓闭上眼睛。 溪亭陟是一个好人,有他在,他们的孩子好好长大,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如果可以,她希望她死后,溪亭陟可以为她守孝三年,时常带着孩子来给她上上坟,烧烧纸,让她也看看孩子长大后的模样。 到最后,万千思绪都消失,脑子只余下一片空白,溪亭陟穿着白衣站在空白的中间,在她眼前化成一股尘埃缓缓散去。 李杳抱着溪亭陟的手卸力垂落,她再次为爱人选择了死亡。 “轰隆!” 青狐抬起眼,看着远处闪烁的一道雷电,眼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连忙看着被红色灵力包裹住的两个人。 红色灵力形成了一小方天地,他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是他知道里面那个捉妖师在渡劫。 青狐不会看错,方才那天雷就是雷劫。 但是说不通,这捉妖师分明是金丹修为,就算闭关恢复到原有境界也才元婴修为,不到渡劫期。 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李杳体内那枚赤魂果居然真的救活了那个捉妖师。 “轰隆隆!” 随着第二声雷声,整个地面都开始震动。 “尊上,这是回事?” 旁边的鸟妖凑到青狐面前,连忙询问:“这秘境中也有地龙?” 在蛮荒,时有地面震动,山震地裂的现象发生,不过那是因为地龙翻身,与现在地动显然不一样。 “这秘境要塌了。” 天雷劈进秘境,把这秘境劈开了一处缺口,若是让这雷多劈几次,这秘境迟早会坍塌。 青狐看着包裹中两个人的红色结界,眼里多了一抹狠戾。 袖子的手变成狐狸爪,猛地朝着结界抓去。 他今日必须要赤魂果。 带着锋利指甲的爪子刚碰到结界就被一阵大力弹开,青狐手掌被震得发麻。 他眯眼,还想动手时一道天雷劈在了他面前。 在他面前劈出了一个两尺多深的坑。 妖怪成精,最是受到天道苛责,任何妖怪碰到天雷都如同是撞进了天道手里,只需要一道天雷劈中,他们都会灰飞烟灭。 群妖看着天雷降下时,开始抱头鼠窜,恨不得离这儿远远的。 青狐也惧天雷,但是他舍不得赤魂果。 “若是你能顺利度过这场雷劫,我在参商城里等你,若是你死在这雷劫之下,我便杀了那全城的人。” 青狐对着红球说完这句话后,转身朝着参商城飞去,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捉妖师,最是在意这些草芥的性命。 有这些草芥之民在,他不愁溪亭陟不来找他。 劈进秘境里的天雷越来越多,一道两道三道,最后漫天都是幽蓝色的闪电。 城里的捉妖师抬头看着漫天的雷,停滞在了原地。 “师姐,这雷劫是因为溪亭师兄到渡劫期了吗?” “这不是进入渡劫期的雷劫,进入渡劫期的雷劫至多十二道,天赋越好,这劈下的雷电就越多。” 上了年纪的捉妖师看着漫天的雷,“但这天上的雷电怎么也不止十二道,这阵仗,倒像是化神期的捉妖师在渡劫。” “溪亭师兄怎么可能是化神期的捉妖师?” “这怎么可能呢,掌门修炼了那么多年也不过渡劫期修为,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年轻的化神期捉妖师?” 老捉妖师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云层里的闪电透过云层隐隐闪烁着幽蓝色的亮光,地上的红色结界终于消散,露出了两个抱着的人。 白衣捉妖师看了一眼怀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的女子,他缓缓起身,刚抱着女子走了一步,天上的雷电就降落在溪亭陟背上。 强大的压力和剧痛让溪亭陟一膝盖狠狠砸在地上,背后是雷电灼烧的疼痛,身前抱着的女子却睡得很稳。 苍白的脸和苍白的唇,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能吵醒她。 溪亭陟抬手,将李杳额头凌乱的头发细心地别在耳后,他轻声道: “别怕,我带你去柳州。”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天上的雷电接连落下,数道闪电砸下来,昏暗的天地都被映亮了。 坐在城墙的青狐甩着尾巴,看着被数到天雷击中还能缓缓直起身的男人,他皱起眉头。 这天雷不正常,若是真让溪亭陟熬过这了雷劫,只怕这人后面的修行之路会异常顺利。 天道机缘,最是讲究公平,他的雷劫多,难渡劫,就证明他的修行之路越是坦荡。 青狐站起身,朝着城里走去。 就算不要赤魂果,他也不能让人族多了一个渡劫期甚至有可能是化神期的修士。 第59章 昙花一梦 59. 天色晕沉沉的,乌云堆积在天上,像是要下雨了一般。 参商城头顶上的雷电一道接一道落下,昏暗的天空被映亮了一次又一次。 参商的百姓永远记得那天,他们信奉的捉妖师在渡劫,而是长了獠牙的九尾狐狸在城里四处杀人。 最后,雷电劈毁了秘境,让参商城重新回到了地面。 一直徘徊在周围的捉妖师顿时有了用武之地,合力围剿群妖。 天雷在参商城上方盘旋了七天才落完,城里的厮杀也持续了七天。 那七天,城里的捉妖师折损过半,百姓也死了一大半,整个城都空荡荡的。 * 李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是在棺材里,昏暗窄小的棺材,憋得她有些难受。 她一掌击飞棺材盖,溅落的泥土落到她身上,砸得她脸有些疼。 她费力地起身,摇摇晃晃爬出棺材,爬出土坑。 天上下着大雨,豆大的雨珠落进李杳的眼睛里,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昏昏沉沉拖着两条腿,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下意识凭借本能往东边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天亮了,原本隐藏在黑夜的景物一点一点在她的眼前变得清晰。 最后,李杳停在一座山前。 她抬脚走上台阶,台阶的尽头是山顶,山顶处有一片巨大的湖,湖中间有很多的木屋。 是水寨。 外面的人都这么叫这个地方。 …… “阿娘,你说阿姐情劫渡完了吗?” 水上的木屋里,一个穿着藏蓝色上下裙装的年轻少女看向旁边穿着同款衣服的妇人道。 “不知道,她渡完情劫又不会回这儿。” “她为什么不回这儿?” “她已经拜入九幽台了,是九幽台的二师姐,她还来这儿做什么。” 妇人画着符,声音有些冷淡。 “可是这儿是她的家啊。” 刚过及笄之年的姑娘俯身在书案上,抬头看着妇人,脸色有些认真道: “阿姐说她渡完情劫就会来看我,也来看阿娘,她还是想我们。” “想?她不会想。” 妇人抬起眼,冷冷淡淡道,“渡完情劫,她身上的七情六欲都会掸尽,她不会想我们,她的心里只会有杀妖。” 她修无情道,心里就该无情。 “砰!” 坚实的木门被推开,一身湿漉漉的李杳站在门口,抬眼看着屋子里的母女二人。 她扯着苍白的嘴角,看着穿着藏蓝色上下裙装的妇人。 “阿娘,我回来了。” 李杳头发被雨水浸湿,雨水顺着她的衣服滑入鞋子里,最后流在地板上。 若不是地板上那一滩水,许亚会怀疑她出现幻觉了。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旁边的小姑娘先站起身,她惊喜道: “阿姐,你真的回来了?” 小姑娘正要跑向李杳,身后的许亚一把摁住她的肩膀。 “你在这儿画符,我与你阿姐有话要说。” “可是……” 许月祝有些犹豫,但是看见许亚冷峻的眉眼时,她坐回原地,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李杳。 “阿姐,我在这儿等你。” 许亚走到李杳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杳,最后冷淡道: “跟我来。” 李杳跟着许亚走到山洞里,看着许亚一抬手,山洞里的烛台就亮了起来。 这个山洞李杳很熟悉,她小时候总是在这个阴气森森的山洞里面壁思过和闭关。 许亚转身看着李杳,猛地瞬移到李杳面前,抓住了李杳的手腕。 片刻后,她放开李杳,抬眼看着李杳道: “进入化神期了。” 李杳避开她的视线,走到自己常坐的石板上坐下。 许亚看着她,“我不问你情劫渡得如何是因为相信你的能力,你既然平安归来,想必情劫也已经顺利渡过。” 李杳垂着眼,“没有雷劫。” 第45章 渡劫期进入化神期会有三十六道天雷,但她醒来开始,这天雷却迟迟没有落下。 天雷没有落下,代表境界不稳,修为很可能就是镜花水月,一时不慎就会跌回渡劫期。 许亚也知道没有雷劫的严重性,她看着李杳道: “你且先闭关巩固修为,此事我会邀你师傅过来一同相商。” 许亚离开后,寒冷阴森的山洞只剩下李杳一个人。 山洞深处有水滴的声音,那滴答滴答的声音李杳脑子里浮现出一幅诡异的画。 身穿白色法衣站着高马尾的男人半坐在地上,眼睛被一块白色的布蒙住,额发凌乱,耳尖有些发红。 嘴唇泛着石榴红,紧紧抿着,一双清隽眉头蹙着,像是受到极大的痛苦。 李杳睁开眼,长叹了一口气。 世间万般劫难,唯这情劫最让人留恋,纵然是昙花一梦,却总让人想起昙花盛开时的模样。 李杳把手掌扶在心脏的地方,片刻过后,她重新摊平手掌,掌心内是一只白色的蛊虫。 这是情蛊。 原本藏在赤魂果内,赤魂果被取出,这蛊虫却还在她身体里。 她给自己下了情蛊去渡劫,若是没有这情蛊,自小修行无情道的李杳不会爱上溪亭陟,情劫也不会渡得这么顺利。 因为被下了情蛊,所以作为凡人的李杳只知道爱溪亭陟,很爱很爱,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爱他,既没有关于爱上他的记忆,也不知道自己何时爱上他的。 因为情蛊的存在,抗拒情爱的本能和对溪亭陟的爱始终在她心里反复争斗与挣扎,最后表现出的是害臊与始终快速跳动的心跳声。 李杳曾经以为她是因为太爱溪亭陟才始终对溪亭陟的靠近感到面红耳赤,但其实并不是,那是修行无情道的本能和情蛊相互排斥的结果。 随着情蛊被取出来,李杳心中最后的那一抹郁闷和憋屈也完全消失。 情蛊在李杳手心被一阵小火烧尽,李杳也恢复了原来冷心冷情的模样。 她是在水寨长大的祭司,是被虫子吃了七情六欲的无情道捉妖师,是九幽台的二师姐。 不是凡人李杳,更不是溪亭陟的未婚妻。 李杳的师父收到传书后立马赶到了水寨,她出现在山洞里,手指放在李杳的额头上。 半晌后,李醒清收回手,看着李杳道: “境界虽然有些不稳,却是实打实了进入了化神期,至于雷劫为何没有应验,许是因为我与你阿娘的原因。” 李杳抬起头看着面前身穿丹青色长裙的女子。 “是因为种过银丝蛊的原因吗?” “也许是。” 李醒清淡淡道,“银丝蛊能吞没人的七情六欲,没有情的人修行无情道最是顺遂,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天道才不肯承认你的修为。” 换言之,李杳能平安顺遂地修行无情道到渡劫期修为,是因为她和许亚帮她作弊了。 李杳:“…………” 她都修到这个境界了,现在不承认有什么用? 难不成还能封了她的灵力不让她用吗? 事实证明,天道不会,但是她师父会。 “这雷劫未应验也证明你还有不足之处,你且在幽潭闭关三年,巩固自己的境界,我与你阿娘为你护法,若是雷劫落下,也能护着你一二。” 李杳很想拒绝,但是不能拒绝。 她不能在她师父和阿娘面前表现出任何一丝贪恋凡尘的痕迹,哪怕是要去报仇也不能。 她是无情道的首徒,是当今无情道第一人,任何凡尘俗世不能入她的眼,她的眼里只能有杀妖和修炼。 李杳恭敬道:“是。” 第60章 你高看我了 60. 听到李杳又要闭关的许月祝连忙找到许亚,一把扯住许亚的裙子。 “阿娘,阿姐已经到化神期了,为何不让她出去捉妖而是要关她禁闭?” 她知道的,说什么去幽潭闭关都是假的,她阿娘和清姨是在关她阿姐的禁闭。 幽潭那个地方,终年不见日月,黑漆漆的,只有一汪潭水和一方圆台,她只进去关过三天都差点疯了,何况是三年。 若是闭关,怎么会选择幽潭那种地方。 许亚看着门口走进来的李醒清,伸手扯开许月祝的手。 “这并非是关她禁闭,而是斩断她的尘缘。” 李杳刚回来,若是又放她回去,难以保证她不去找帮助她渡过情劫的人,那人对于李杳来说是累赘,也是隐患。 让她闭关三年,既是为了让她巩固三年,也是在考验李杳。 验她心里是否还惦念着尘世的那点爱恨情仇。 李醒清走到她面前,“若她能熬过这三年,便放她出去吧,无情道也该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了。” 在幽潭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人内心的任何一丝情感都会放大,无限放大的悲欢喜乐都会让人忍不住发疯。 若是她心里惦念着某一件事,想出去这种念头就会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催促着她出来,最后这种催促和着急会被她逼疯。 若是李杳能在三年后平静地走出那里,证明她的心性已经非常人可比了。 “我知道。” 许亚淡淡道,“她长大了,捉妖师需要她。” 她和李醒清不可能永远拘束着这样一个化神期的捉妖师,李杳迟早是要带领所有的捉妖师杀尽天下恶妖的。 幽潭内。 李杳盘腿坐在水中间的圆台上打坐,安安静静地像一根竹子。 她没有告诉她阿娘和师父,她生子了。 有两个孩子都被她遗落在了外面。 李杳不能说,更不能想。 她不能让那两个孩子成为她的羁绊。 她不能有羁绊,她所有的羁绊都将会被她自己亲手碾碎。 就如同她喜爱梨花,却能毫不犹豫地辣手摧花一样。 在她眼里,越是喜欢的东西,越能狠得下心。 喜欢和珍惜,是两码事。 洞中无日月,李杳也不知道自己闭关了多久,修炼的时间对她来说不过恍然一瞬,直到许月祝一副俏生生水灵灵的模样出现在李杳面前,李杳才惊觉时光如水流。 她穿着一身白衣走出洞外,看见外面十七八岁俏生生的许月祝,许月祝头顶上闪闪发光的银饰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眼睛适应了黑暗,再次看见光明的时候就难免觉得刺眼。 许月祝走到她面前,“阿姐!” 李杳看了她一眼,轻笑了一声。 “好久不见,月祝。” 许月祝看着李杳轻笑的模样,眼睛有些酸涩,算算时间,她上次和阿姐说话都是三年前了。 三年前她只来得及寥寥几语,存了好多好多话没有和李杳说。 只可惜许月祝还没来得及和李杳细细诉说自己的思念,李杳就被许亚叫走了。 水桥上李杳定睛盯着湖里的鱼,忽然有点馋清蒸鱼了。 “此次捉妖大会,水寨避世已久,不宜出面,由你代替水寨去助参商城一臂之力。” 许亚如是道。 听见“参商城”三个字的李杳瞬间回神,回神后她先是一顿,咽了咽口水才道:“阿娘,这忙不是我不帮,主要是这捉妖大会人多眼杂的,指不定九幽台也有去,倒是我要是被认出是九幽台的二师姐,这……” 李杳顿了顿道:“这不太好吧。” “无妨,水寨早已经归属九幽台,你是水寨的人与九幽台弟子并不冲突。” 李杳眨巴眨巴眼睛,她觉得这不是冲突与不冲突的问题,而是水寨既然已经归属九幽台,为何还要以水寨的名义去助参商城呢? 直接以九幽台的名义去帮助不是更合理吗? 现在让她单独提水寨,倒好像水寨是独立的一样。 李杳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她道:“为何不让我以九幽台弟子身份去助参商城?” 许亚面色冷淡,但是眉眼之间很平静。 “你师父把你的弟子牌弄丢了,你说你是九幽台弟子没人信。” 李杳:“…………” 那她说她是水寨的人就有人信了? 她当九幽台弟子好歹有个弟子牌做凭证,当水寨的人就不一样了,不仅没有身份凭证,她还得时常被关关禁闭。 李杳刚想当面蛐蛐她阿娘两句,就见一件棕色的物件抛向了她,李杳一把接过。 张开手心,发现一个木牌,木牌上刻着红色的花纹——水上阁楼的花纹。 李杳随手掂了掂,心想这破木牌还有点重量。 “拿着这木牌,去帮助参商城。” 李杳一笑,把木牌收进袖子里,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遵命。” 李杳揣着木牌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感叹着参商城也真够倒霉的,刚遇群妖没多久就又遇见了妖。 许月祝拎着裙子跑进来,一把跪在李杳的腿边。 第46章 娇俏的姑娘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我听阿娘说你又要出去了?” 李杳一顿,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许月祝的额头上,把人推远了一些。 “好妹妹,别求也别开口,我带不走你。” 许月祝委屈,“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负心薄性吧,不容许有任何人黏着我。” 无情道说难听点可不就是负心薄性么。 李杳一手撑在桌子上托着头,另一只手勾了勾许月祝的下巴。 “月祝乖,好好在水寨待着,等什么时候你说服阿娘了,我就带你出去。” “我要是能说服她还要你带我出去么,要是阿娘允许,我自己都能出去了。” 许月祝嘀咕着说。 “那你为何不自己出去?你觉得你说服不了她,我就能吗?” 李杳真心实意道:“你高看我了月祝。” 许亚压根就不会听她的。 第61章 霜袖在骂她有病 61. 李杳怎么可能带着许月祝离开,许亚不需要她在外面有羁绊,难道就会允许她在家里有羁绊吗? 不可能的。 李杳要是带着许月祝出去,下一次她回来的时候许亚就会递给她一把匕首,让她亲手杀了许月祝。 这就是无情道。 世人诸可杀,举世皆可死。 无情无义,像一个只知道杀人和杀妖的木头人一样。 比起无情道这个名字,李杳有时候更喜欢杀戮道这个名字。 最起码听着更能唬人。 “左祭司,前面就是柳州城了,不如我们今晚稍作休整片刻,明日再出发。” 李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点了点头。 “你们先去找客栈吧,我随便逛逛。” “是。” 许亚让李杳代替水寨出面,那自然是很舍得给李杳给人的,给了一个元婴期捉妖师和四个金丹期的捉妖师。 元婴和金丹在李杳看来没什么,但是在外面,元婴期的捉妖师也算是凤毛麟角了。 李杳在街上逛了两圈,和她好多年前看到的景象大差不差,觉得没什么好逛的了,李杳想了想,才抬步朝着原来的李府走去。 她那凡人老爹原本就住在柳州,不过前几年李府除了李杳全府被灭,只剩下李杳一个人了。 她之前说想和溪亭陟来柳州,也是因为她爹埋在这里。 那时候是凡人,还想着过年过节能给她爹上炷香,现在已然没什么感觉了。 李杳站在李府门口,看着已经破败不堪的府邸,脑子里浮现地是她刚失忆被李玉山带回来的样子。 懵懵懂懂,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明白,像个傻子一样。 李杳只站在远处看了一眼府邸就转身走了。 过去的对她来说没什么可值得留恋的,无论是李玉山给她的父爱,还是溪亭陟给她的关怀,都没什么可值得不舍的。 “包子!香喷喷的大包子嘞!大肉包!咬一口会流汁的大肉包嘞!” 李杳脚步,眉眼微动。 她收回她刚刚那句话。 过去的大肉包还是值得她留恋的。 李杳走到包子铺前,“老板,两个包子。” “好嘞姑娘!” “姑娘,你的两个大肉包好了!” 李杳接过包子,刚要转身离开,余光就扫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老板,两个包子。” 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姑娘站到李杳旁边,对着包子铺的老板道。 李杳停在原地,稍稍偏头看了一眼那张清婉的脸。 是霜袖。 不过短短三年,霜袖竟然重新化形了。 霜袖接过包子,一转头就看见了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姑娘盯着自己看。 霜袖一顿,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李杳,眉头一皱,转身走了。 走了的时候嘴唇还动了一下。 李杳看懂了,霜袖在骂她有病。 李杳:“…………” 许亚在她身上下了秘术,不仅封印了她的法术和记忆,也改变了音容笑貌,现在换回原本的样子,霜袖不认识她也很正常。 李杳咬了一口包子,毫无心理负担地跟上霜袖。 她想知道霜袖是怎么做到能在三年之内重新化形的。 有些草木精灵,修炼了几百年都不能修得一副肉身,而霜袖却在短短三年之内再度化成人形。 李杳表示,这成功引起了她的注意。 李杳一路跟着霜袖走到柳州城西边的一家药材铺子,看着霜袖消失在药材铺子门口。 李杳顿了顿,正在犹豫要不要跟上去的时候,看见霜袖抱了一个小孩出来。 小孩粉雕玉琢的,看着很是可爱。 霜袖把拿着包子的小孩放在地上,自己转身关上了门。 关上药材铺的门后,霜袖才重新抱起小孩。 她腾出一只手,擦了擦小孩的嘴。 “小祖宗,你仔细点吃,别把油蹭我身上了。” 小孩啃着包子,听见霜袖的话,含糊道:“不会的!” 李杳站在远处,看见小孩的一瞬间,她停在原地。 风吹起李杳的一丝头发,吹动她青色的裙角,李杳在想,难怪霜袖能在三年内化形。 应当是溪亭陟帮了她。 不仅帮了她,还让她带着孩子。 李杳看着朝着城门口走去的一大一小,沉默转身,背对霜袖和孩子迈开步子。 她不能出现在孩子面前,更不能让人知道那是她的孩子。 李杳心里有诸多疑问,她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躺在棺材里,想知道参商城为什么又回来了,也想知道是霜袖抱着的是哪一个孩子。 另一个孩子和溪亭陟去哪里了? 在幽潭关了三年,李杳没有疯,但是刚刚那一瞬间,李杳差点失控了。 李杳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里快速流动了一瞬的真气。 别急,她还有时间。 到了参商城,她可以慢慢找人问。 当天晚上,李杳坐在客栈的屋顶上看月亮。 倒也不是柳州的月亮好看,主要是李杳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月亮了。 她手里拿着一壶梨花酿,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恰逢金秋,风里带着一些桂花香,李杳半坐半倚在屋顶上,晃晃手里的酒。 没了。 闻着鼻尖炸开的桂花香,李杳坐起身,伸了一个懒腰。 没了正好,刚好去偷两瓶桂花酿尝尝,就当换换口味。 李杳跳下屋顶,她记得今日闲逛的时候看见了一百年酒铺,那儿的桂花酿应该是不错。 李杳想到了什么就做什么,打算放弃客栈里的酒,几步飞上屋顶,朝着酒铺的方向飞去。 酒铺开在深巷子里,李杳隔着很远就闻见了酒香。 酒香不怕巷子深。 李杳翻进人家后院,推开酒房的门,刚一推门,李杳就顿在原地。 只见一个小屁孩抓着一只四脚蛇正要往酒坛子里装。 小屁孩似乎被李杳吓到了,他看了看李杳,又看了看手里的四脚蛇,动作利落地把四脚蛇往怀里塞,塞完后举着一个小小的锅盖,挡着脸,蹲着脚,一步一步往酒缸后面挪。 跟只小螃蟹一样。 目睹他全部动作的李杳:“…………” 她兴许是喝醉了,眼花了,不然怎么可能看见她和溪亭陟的孩子躲在酒坊里。 李杳后退一步,关上门,再重新推开。 只见小屁孩用来装四脚蛇的小酒坛还在地上。 李杳深吸一口气,朝着酒缸后面走去。 第62章 我要是不交,你打算让我怎么死 62. 酒缸后面,蹲着的小孩和李杳大眼瞪小眼,小孩眨了眨眼,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重新举着小锅盖挡在脸上。 那缩成鹌鹑蛋的架势,显然以为只要他看不见李杳,李杳就看不见他。 李杳:“…………” 李杳看着他,心情有点复杂,她蹲下身,伸手戳了戳小屁孩脸上的小锅盖。 “你怎么在这儿?” 小屁孩的身子一僵,搁了半晌后移开小锅盖,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李杳。 “你看得见我?” 李杳:“…………” 她看不见。 她现在都是在做梦。 怪她,大半夜的嘴馋什么,非要偷酒喝,现在好了,撞上上辈子的债主了。 李杳透过手指缝,看了一眼肤白眼大的小孩一眼,又放下手。 她动了动手指,手指溢出一丝像白发的灵力,灵力钻进小孩的衣服里,缠着四脚蛇飞到半空,最后落进李杳的手心里。 “我的,你还给我。” 小孩急了,想要站起身从李杳手里抢回去,谁知道是起得急还是腿蹲麻了,小孩刚走了一步就摔了一个屁股蹲。 手里拿着小锅盖,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愣愣地看着李杳,显然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摔倒了。 第47章 李杳:“…………” 李杳看着他,认真道:“你屁股疼吗?” 小孩傻愣愣地坐了好半晌,才晃着脑袋说:“疼。” 屁股疼的小家伙站起身,走到李杳面前,看着李杳手心的四脚蛇,跟李杳再次强调道: “我的,还我。” 小家伙不高,站着还没有蹲着的李杳的高,他说话的时候还特意踮着脚努力平视着李杳的眼睛。 李杳瞥了一眼小家伙踮着的脚,又抬头看着小家伙的脸。 “我能帮助她恢复人形。” 小家伙看着李杳,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有明白李杳在说什么。 他眼巴巴地看着李杳手里的四脚蛇,和李杳打着商量,软软糯糯道: “你把她还给我,我请你吃包子,大包子!” 才三岁的小家伙,说话已经很有逻辑了,可见平日里被教导得很好。 李杳看着手心的四脚蛇,四脚蛇受伤了,伤得很重,好几处的伤口都很深,深得皮肉都翻出来了。 四脚蛇眼睛也紧紧闭着,看起来已经昏过去了。 李杳抬起另一只手,苍白如厚雪的灵力从她指尖泻出,包裹着四脚蛇身体,片刻后,李杳放下手,把伤口已经恢复,但是还昏迷着的四脚蛇还给面前的小家伙。 “别把她放进酒坛子,她会被淹死的。” 她猜刚刚小家伙是想把四脚蛇藏起来,也就是恰好被她看见了,不然依霜袖身上的伤,就算不被淹死,也要因为酒刺激伤口被疼死了。 小家伙从李杳手心接过四脚蛇时,碰到了李杳的手心。 小手有些软,还有些凉,两手触碰那一瞬间,李杳抬眼看了一眼小家伙。 她收回手,捏了捏手心。 小家伙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霜袖看了很久,很久后他才惊喜地抬起眼看向李杳。 “她好了!” 小家伙应该不会说“伤口”和“治”这两个词的,他只会简单又惊喜和李杳说“她好了”。 李杳看着小孩,想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儿,也想问你阿爹呢,但是到最后,李杳什么也没有问。 她站起身,走到酒坛前,又从纳戒里拿出自己的酒壶。 酒坛里的酒顿时化成一根水柱灌进酒壶里。 小家伙从李杳身后探出身子,看见水柱的时候小家伙眼里亮了一瞬。 酒缸很高,水柱也很高,小家伙踮着脚也只能看见一点点水柱,他下意识转身面对着李杳张开两只短短的手臂,抬起头。 “抱!” 李杳闻言低头看了一眼小孩。 小家伙急得跳脚,“抱!看!” 李杳余光又瞥了一眼水柱,顿时动了动手指,苍白浑厚的灵力包裹着小家伙,让小家伙升到了和李杳同样的高度。 浮在半空里,小家伙也不怕,动动手又踢踢腿,最后像一条乱扑腾的鱼在半空中动来动去。 李杳的酒壶里装满了酒,她收起酒壶,最后坐到酒房里的门坎上。 身后的屋子里,小家伙在半空中游来游去,又晃来晃去,玩累了才扑腾到李杳身后,抓住李杳的一缕头发。 小家伙轻轻摇了摇李杳的头发,“飞!” 李杳侧过脸看他,小家伙在半空里水灵灵的转了一个身,对李杳全方位展示自己可以飞。 “我飞!” 李杳坐着,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小孩兴高采烈的脸,声音因为喝了酒带着一点磁性: “金宝,你爹呢?” 小家伙歪着头看向她,反应有些慢。 “金宝?” 李杳盯着他看,“你不叫金宝吗?” 小家伙摇了摇头。 “那银宝?” 李杳迟疑了片刻后道。 小家伙还是摇头,他脆生生道: “我叫溪亭安。” 溪亭安。 李杳想,真是一个通俗易懂的名字。 比起她的金宝和银宝差远了。 她都死了,溪亭陟还不愿意把她取的名字留给孩子,令人有点不爽。 不爽的李杳看着面前还在傻乐的小家伙,正想问他弟弟呢,还没问出口,李杳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坐在门坎上,从小家伙身上收回视线,缓缓侧过脸,看着酒馆小院里突然出现的妖。 终于出现了。 追杀小家伙和霜袖的妖。 月光下,那人背光而立,李杳看不清他的脸,但是看清了那缕青色的头发。 李杳轻笑,挺好,不用她找就主动送上门了。 李杳从门坎上站起身,手指溢出一股白色的灵力飞到小家伙面前,形成一个可以移动的小结界。 下一秒门“啪”地一声在李杳身后关上。 李杳想,要是等会儿场面太凶残,吓到了金宝,她不好和溪亭陟交待。 何知方看着面前的女子,眼睛不善。 “把那孩子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李杳背靠在门板上,一只手抓着酒壶上面的边沿,随意晃了晃。 “我要是不交,你打算让我怎么死?” 第63章 放过我吧 63. 何知方看着眼前的女子,他察觉不到这个人身上的灵力,要么是眼前的人就是一个凡人,要么她的修为境界比他高。 何知方看着李杳,看见那张年轻的脸时,气焰重新嚣张了起来。 这凡间只有几个化神期的捉妖师,无一例外都是老头子和老妇人,没有这么年轻的。 “小小凡人,胆子倒是不小。” 何知方身后浮现出几条尾巴,庞大又柔软的青尾在何知方轻轻晃动。 李杳稍微数了一下,挑眉:“怎么只剩七条尾巴了,还有两条呢?” 她的话显然猜中了何知方的痛点,何知方冷着脸道:“你可以去问阎王!” 何知方青色的灵力朝着李杳的脖子袭去,像是要直接洞穿李杳的脖子。 何知方原本没将这个凡人放在眼里,直到看见他的灵力在李杳面前消散。 那一阵灵力只吹动了李杳的一丝头发。 李杳一手拿着酒壶,脸色带着轻笑。 “你好像,” “很弱啊。” 一句话,被李杳断成了两截,后面半句语调更轻,带着一分的疑惑和九分的嘲讽。 何知方看着李杳,没有动手却阻挡了他的攻击,何知方想,这个女人不容小觑,加上他本就受了重伤,对上她,他没有什么胜算。 何知方转身就想逃,一条白色如绸缎的灵力迅速缠到他脖子上,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大力拽着他往地面砸。 砸到地上的何知方匍匐在地上,抬头看着慢慢朝着他走过来的女子。 “你是谁?” 那样纯厚几乎凝为实质的灵力,绝对不是金丹或者元婴期的修士。 眼前这个人,要么是渡劫期上等,要么是化神期。 李杳看着趴在地上直不起身的青狐,缓缓蹲下,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青狐的耳朵。 弹完之后,李杳的手放在狐狸头顶上,摁住狐狸的头死死往地上砸。 听见脑袋与青石板地面相撞而发出的清脆响声,李杳勾起嘴角,慢慢道: “这个问题,你可以留着问阎王。” 说完之后,李杳瞥了一眼酒房的门缝处。 那有两双眼睛偷窥着这里。 酒房的霜袖对上李杳的视线,吓得一哆嗦,连忙退开了两步。 察觉到她的惊恐,李杳又收回了视线,低头看着手底下被砸得血肉模糊的脸,下意识又砸了回去。 连忙让地面遮住这张脸,不想让里面的小家伙看见了。 霜袖在里面,李杳也不好逼问何知方关于三年前的细节,她只能把这狐狸弄死。 李杳拽着狐狸的头发,把人拖着,朝着酒缸走去,外面的酒缸里面装的都是一些劣质的酒。 李杳指尖一动,酒缸上面的盖子直接被掀飞,她抬手抓着青狐的后颈,死死把狐狸头摁进了酒里。 伤口碰到酒,疼得青狐不断挣扎。 李杳看着不断挣扎的何知方,直到狐狸要咽气时她才一把甩开狐狸,手上的力道没收着,直接把狐狸砸到了对面的墙上。 她走到何知方面前,再次蹲下身,一只手抓着狐狸的头发,盯着那张满是伤口的脸,稍微扬了一下嘴角。 “狐狸,死在我手底下,你死的不冤枉。” 何知方看着她,眼睛猛地睁大,“等等,我……” “嘘。” 李杳一个手指竖起,对着何知方比一个噤声的动作。 李杳道:“房间里面有孩子,太大声会吓到他的。” 何知方看着面前诡异的女人,心里开始发怵,他声音颤抖着,小声道:“你是谁?” 方才他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但李杳没有回答他。 人族的化神期捉妖师就那么几个,他不可能没听说过面前这个女人的存在,除非…… 第48章 除非她刚刚步入化神期。 何知方盯着李杳的脸看,最近九州岛十城皆没有三十六道雷劫,她是如何步入化神期的? 李杳看着何知方的眼睛,凑近何知方的耳边轻声道: “九幽台李杳,奉命诛妖。” 说完李杳手底下轻轻用力,震碎了狐狸的头骨,听着骨头碎裂的咔擦声,李杳觉得这声音很是悦耳,听得她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她一把把狐狸扔在地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脑袋严重变形的何知方,哪怕头已经变形了,也还是能从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看出惊恐。 李杳站在没动,没有着急离开。 过了片刻,地上的狐狸尸体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一根狐狸尾巴。 白色的灵力缠着狐狸尾巴落到李杳手心,她拿着狐狸尾巴随意晃了晃。 不愧是狡猾的狐狸,这金蝉脱壳玩得还挺溜。 难怪尾巴只剩下七条了,另外两条大概也是用来保命了。 李杳觉得何知方这技能挺好,杀一次不解气,还能多杀几次,杀到尽兴为止。 心情不错的李杳推开酒房门,酒房另一边的窗户大开,里面的一人一妖却不见了。 李杳在想,自己到底要不要跟上去。 不跟的话难保金宝和霜袖不会再遇上何知方,跟的话…… 李杳有点不想跟。 跟上去会让别人误会她修的是有情道。 李杳琢磨了片刻,扔了一块银子在门口,然后转身朝着客栈的方向飞去。 还是不跟了,她的名声比较重要。 想着名声重要的李杳在靠近城门口的地方追上了霜袖和金宝。 四脚蛇妖抱着孩子东躲西藏,看见李杳的时候跑得更快,直到李杳飞到她身前了,她才连忙跪在地上。 “尊、尊者,别、别抓我,我就是一只小妖,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我还养了一个凡人小孩呢。” 霜袖把怀里的小家伙推到身前,她知道的,这些捉妖师不会伤害凡人,尤其是两三岁没什么威胁的小孩。 李杳看着跪在地上,朝着她不断磕头的霜袖,严重怀疑让她这么磕下去,她要折寿了。 “你起来。” 李杳说。 霜袖不敢起来,她跪在地上,匍匐着身子,压根就不敢抬头看着李杳。 “尊者,你放过我吧,我真的就是一只小妖,灵力不高,法术不强,害不了人的。” 害不了人? 李杳明明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霜袖把她绑在树上,嘴里嚷嚷着要把她和溪亭陟都杀了。 小家伙看了看李杳,又看了看霜袖,有样学样,照着霜袖的样子跪在地上,头埋在头上,撅着一个小屁股,奶呼呼道: “真的,放过我吧。” 小家伙第一次听见“尊者”这个词,学不会,只能用以前学过的“真的”来代替。 李杳:“…………” 李杳看着地上跪着的一大一小,深吸一口气:“你们先起来。” 霜袖还是不敢起,头埋在地面不敢抬起头,她的嗓音带着颤抖: “尊者,我真的没有害过人,我、我养这儿小孩也不是偷来的,是他爹娘都死了,我才养他的——我、我还救了他呢,要是没有我,他也死了。” “尊者,看在我救了一个凡人的份儿,你放过我吧。” 小家伙跪在霜袖身边,扭头看了看霜袖。 这句话太长,他没听明白,也学不会,只能又扭过头,老老实实埋头跪在地上。 李杳听见了。 她听见霜袖说金宝爹娘都死了,成一个孤儿了。 李杳垂眼,看着地上趴着身子跪着的小孩,难怪,难怪会跟着霜袖东躲西藏。 其实她也该考虑到这个结果的,青狐那般强大,是渡劫期修为,而溪亭陟不过是元婴,他还要妄想护住那一城的百姓。 他不死,谁死呢。 李杳在想,那另一个孩子,想必也不在了吧。 一家四口,只留下金宝跟着霜袖这只小小的四脚蛇妖到处流浪,还要因为体内的赤魂果被青狐追杀。 第64章 尊者,你收下他吧 64. 李杳蹲下身,看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四脚蛇妖。 “身上的伤还疼吗?” 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四脚蛇妖顿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着青袍的捉妖师,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道: “是你救了我?” 李杳也不嫌弃地上脏,她盘腿坐在地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平视着看霜袖。 “是啊,白日里看你长得漂亮,顺手就救了。” 霜袖顿住,再三确认面前这人是女子后,霜袖脑子有点宕机。 她只听说过男捉妖师爱美妖,没听说过女捉妖师也会对女妖精耍流氓啊。 李杳看着霜袖呆傻的模样,伸出手指,一丝苍白浑厚的灵力钻入霜袖的脑门。 “这缕灵力可保你遇到危险时不死,就当我送你的礼物。” 说着李杳站起身,随意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转身朝着客栈的方向走。 金宝很可怜,霜袖也很好。 但是他们不能跟着她,任何人都不能跟在她身后,也不能站在她身边。 有那缕灵力在,青狐再次靠近两人时,李杳能第一时间察觉后赶到这两人身边。 她既要杀青狐,也要护着两人。 半跪在地上的霜袖直到李杳走出去很远后,才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额头,两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脸,确认自己不是做梦后,她连忙转身看向旁边的小家伙。 小家伙因为没人喊他起来,他还一直跪着。 两只手掂在额头上,撅着一个小屁股,看着小小的一只。 霜袖看了一眼街道前面的青袍女子。 大半夜的街道上很安静,空荡荡,两边的房屋没有灯光,看着十分寂静。 长风灌起青袍,也勾勒了女子的身形。 霜袖低头看着还趴在地上的小家伙,咬了咬牙,抱起小家伙朝着青袍女子跑去。 被猛然抱起的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都瞪圆了,像一只胖墩墩的猫一样。 霜袖边跑边小声道:“大侄子,等会儿乖乖的不要说话,明天霜姨给你买大包子吃。” 小家伙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但是他乖乖点着头,软软糯糯道:“好。” 霜袖跑得太快,小家伙被一颠一颠的,一个“好”字都被颠出了颤音。 霜袖跑到李杳身前,咽了咽口水,有些急促道: “尊者,这孩子你领走吧。” 说着霜袖抱着孩子跪在李杳面前,抬头看着李杳,情真意切道: “这孩子本来是捉妖师世家出身,但是惨遭妖族报复,一夜之间被灭门,父母亲惨死,一门三百多人只剩下他一个人活着。” “我虽然救了他,但是他那些仇家仍然紧咬着他不放,小妖知道自身没有能力护住他,更教不了他法术。” “小妖请尊者收下他,护他成人。” 李杳眼睛里闪烁片刻,溪亭一族被灭门了? 李杳细数了溪亭府的人,怎么数也不止三百人。 难不成还是把人遣散之后才灭的门? 李杳狐疑地看着面前的霜袖:“他说他叫溪亭安。” 霜袖眨了眨眼睛,没明白她的意思。 “用这个姓氏的捉妖师唯有永州溪亭府一脉,溪亭府的捉妖师远不止三百人。” 李杳如是道。 霜袖:“…………” 她明白了,眼前这个人看出她在撒谎了。 霜袖试图挣扎:“尊者有所不知,这孩子跟她娘姓,他爹姓李,那妖灭了的是李府。” 李杳:“…………” 闭关三年出来,她成爹了。 李杳琢磨出了不对劲,按道理来说,就算溪亭陟死了,这孩子怎么也该被送回溪亭府抚养,怎么会跟着霜袖在外面躲躲藏藏呢。 闭关三年出来,这个世界变成了她匪夷所思的模样。 断了两条尾巴的青狐,重新化形的霜袖,还有躲躲藏藏的金宝。 李杳垂眼看着刚到她膝盖高度的小崽子,蹙眉。 这小家伙是不是有点矮了?其他三岁的小孩应该不止这点高度。 李杳蹲下身,看着站在地上抱着霜袖胳膊的小崽子。 小家伙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见李杳眼睛亮晶晶的,嘴里下意识道: “飞!” 李杳:“…………” 不仅矮,还是个傻的。 她转头,一转头就对上了霜袖满是希冀的眼睛。 “尊者,你收下他吧,他是一个人族的孩子,跟着我一只妖精混在一起总归是不象话的。” 李杳:“…………” 她一个无情道捉妖师,带着一个孩子就象话吗? 她抬眼看向霜袖,“我今日见你们出城了,为何又回来了?” 第49章 霜袖不敢问面前这个人是怎么知道她带着孩子出城了的,她道: “不瞒尊者,我原本是定居在这柳州的,城西边有家药材铺子,那家铺子就是我开的,今日带着孩子出城是想出去走走。” “尊者也知道我是一只妖精,总归是不适应这人族的生活的,时不时的要出城采采风,不成想傍晚的时候在城外遇见了这孩子的仇家,只能带着他又逃了回来。” 李杳看着霜袖,确认了,霜袖在骗她。 出城不是为了采风,逃回来也不是因为药材铺子在这里。 李杳伸手,看着小孩道:“你过来。” 小家伙看了看李杳,又看了看霜袖,直到看见霜袖冲点头,小家伙才放开霜袖的手,哒哒哒走到李杳面前。 李杳的头放在小孩头上,像是白绸缎的灵力灌入小孩体内,在小孩体内游走了一圈后,李杳收回灵力。 她和溪亭陟的孩子总归是资质差不了的,又有赤魂果护体,若能平安长大,应当也会像他爹一样,成为维护一方安宁的捉妖师。 李杳检查过金宝体内的赤魂果,安安稳稳的,没出什么大问题。 这小孩体内也没有封印和伤痕残留,长得矮或许是因为发育问题。 李杳收回手,看着金宝水灵灵的大眼睛,睫毛很长,还有点翘,长得像他爹。 “你先带他回药铺吧,明日午时我来接药铺接他。” 第65章 她的银宝死了 65. 霜袖不知道面前这人为何要明日午时才来接小家伙,她不知道也不敢问,只能点点头,抱着孩子看着李杳离开。 看着面前这人的背影,霜袖有一时间觉得很眼熟,但是又始终想不起来在哪儿看见过。 最后她低头看着懵懂无知的小崽子,伸手在小崽子的额头戳了一下。 “要不是看在你娘的份儿,我早把你甩了。” 她弯腰抱起孩子朝着药材铺子走去,边走边道:“大侄子,你也别怪我把你给她,这要是你娘还活着,她也会支持我的,你不知道,你娘可不要脸了,让别人带孩子这种事,她肯定是乐见其成的。” 霜袖顿了顿道:“她也很没出息,穷尽一生就想当个小乞丐,还想带我去住乞丐棚子……” 说着说着霜袖的声音低了一些,“要是她还活着,我跟她去乞丐棚子也不是不行。” 霜袖怀里的小家伙困了,头枕在霜袖肩膀上困倦地闭上了眼睛,徒留抱着她的四脚蛇还在述说她的遗憾。 她的遗憾就是没能带李杳去逛欢楼,没让她长见识,让她栽在了一个男人手上。 * 次日。 青贮敲响了李杳的门,恭敬道:“左祭司,我们该出发了。” 在床上打坐的李杳睁开眼,房门“碰”地一下被打开。 门外的青贮愣了片刻,走进屋内,恰好看见李杳从床上下来。 李杳淡淡道:“我还有事要办,你和流觞他们先出发,我后面会赶上来的。” 说着李杳抬脚要往门外走,青贮不敢拦她,只能跟在她身后道:“左祭司要办的事可用得着我们?” “不用。” 接一个孩子而已,用不着别人。 李杳买了两个肉包子,慢慢走到城西的药材铺子跟前,许是时辰还早,也或者是因为要送走孩子的原因,药材铺子今日没有开张。 她走到药材铺子对面卖糖人的小摊面前,给扔在了几文银子在摊贩的木推车上面。 “一个小猪模样的糖人。” 不是李杳非要买小猪糖人,而是她算过小家伙出生的年份,正好属猪,出生的月份是猪年的开头。 “好嘞。” 摊主很是热情,也很健谈,“姑娘看着眼生,想必是第一次吃我做的糖人吧,我做的糖人那可是一绝,好吃是最重要的,但是除了好吃以外我这糖人还好看,我这画糖人的功夫可是柳州一绝……” 李杳看着这位“柳州一绝”,抬眼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药材铺子,笑了笑道: “小老板,我向你打听一点事。” 摊贩抬头看了李杳一眼,乐呵呵道:“你要问什么尽管问,这附近就没我不知道的事。” 李杳猜也是,这种健谈的人,最是容易和别人扯小道消息,说的多也就听的多。 “对面的药材铺子今个儿为何没有开门?寻常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早开了吗。” 其实李杳也不知道这药材铺何时开门,只是瞧见周围的店铺都开张了,才这么说的。 “嗐,那药材铺子开张了没用,大夫不在,只能抓药不能看病。” 摊贩道。 李杳一顿,缓缓道:“大夫不在?大夫去哪儿了?” 她昨日可未曾瞧见那铺子里有大夫。 “这我就不知道了。” 摊贩专注着手底下的工夫,嘴上道:“上哪儿了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半个月没看见他人了。” 李杳转眼看着摊贩,细心地发现这摊贩呼吸似乎轻了一些。 刻意放轻的,想必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李杳声音放低:“小老板,你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摊贩画糖人的手一抖,手里的糖倒了不少,一幅糖画毁了。 摊贩抬起头看着李杳,神色有些犹豫,犹豫了片刻后他才看着李杳:“姑娘可是诚心要打听?” “自然。” 李杳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案板上,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看着摊贩:“你知道多少,便和我说多少。” 她想知道那个所谓的“大夫”是谁,也想知道三年前的后续如何了。 摊贩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什么人在看他后,他才悄悄摸摸收了银子,指着后面的深巷。 “姑娘,这事咱们巷子里说。” 李杳跟着摊贩走进巷子,摊贩看着李杳有些犹豫,犹豫了半晌问道: “姑娘可是捉妖师?” 李杳身上没有穿法衣,只着一身宽松的深绿色袍子,里面是白色的内衬。外面的袍子颜色虽然老气,但抵不住李杳面如清霜,颜如冠玉,让这袍子也多了几分清冷之态。 “是又如何?” 李杳道。 “不如何不如何,若姑娘是捉妖师,这事我也就可放心说了。” 摊贩道:“这药材铺子的大夫本不是柳州人士,是两年前从参商城搬过来的,带着一个孩子和一个妹妹,现在那铺子就是他妹妹看着。” “这大夫呢叫溪亭,是哪两个字我倒不是很清楚,不过溪大夫人不错,长得也好看,虽然带着一个孩子但是周围喜欢他的姑娘还是不少,我一年以前还上门给他说过亲呢……” 李杳:“…………” 一个大男人,上门给别人说亲。 李杳心想,今天又长见识了。 除了长见识,李杳还感叹霜袖出息了。 一只小小的四脚蛇妖,都混上捉妖师妹妹的身份了。 李杳看着面前的摊贩,淡淡道:“既然是他开的药材铺子,那为何人不在?” “唉。” 摊贩叹了口气,“这也是我不敢直接告诉姑娘他去哪儿的原因,半个多月前,那铺子里来了许多捉妖师,在铺子吵吵嚷嚷一通后把溪大夫带走了。” 捉妖师和凡人是有差距的,捉妖师的事,他一个凡人哪敢妄言。 “带去哪儿了?” 李杳问。 摊贩摇摇头,“不知道,那群捉妖师在铺子里又吵又闹的,我等凡人哪敢靠近。” 李杳觉得不太对,溪亭陟还活着,还带着孩子来了柳州开了一家药材铺子。 既然人还在,为何会把霜袖和孩子单独留在铺子里。 她皱着眉道:“两年前,他只带了一个孩子来这儿?” “对啊,那小孩子看着虎头虎脑的,经常在这一片玩,我们都见过他。” 只有一个孩子。 那另一个孩子呢? 李杳探查过金宝体内,知道这是那个有赤魂果护体的孩子,还有另外一个耗尽了林渔毕生修为的孩子呢。 李杳想,那个孩子大概没能活下来。 她的银宝死了。 李杳垂下眼,淡淡道:“溪亭大夫只是一个大夫?” 第66章 他啊,就是一个病秧子 66. 摊主有些不理解李杳的意思,他道:“瞧您这话说的,溪亭大夫不是大夫还能是什么。” 李杳挑眉:“他不是捉妖师么?” “啊?” 摊主惊讶了,“不是不是,他虽然是被捉妖师带走的,但是溪大夫就是一个普通人——他身子骨还不如我,怎么可能是捉妖师呢。” “他身子骨不如你?怎么个不如法?” 李杳问道。 “他啊,就是个病秧子,三天两回的咳嗽,看着也消瘦得很,有一回啊,直接病了一个多月,躺在床上都没起得来,那一个月啊,这药材铺子也没开门。” 第50章 李杳摸着下巴,心想,溪亭陟活下来了,参商城也保住了,但是他身子骨却变差了。 连捉妖师的身份也丢了,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三年前的青狐的确厉害,能把溪亭陟伤成这样也算情理之中,李杳甚至觉得,溪亭陟应该会死在青狐手底下,现在能活下来,已经算是命大了。 李杳走到药材铺子前,看着药材铺子。 药材铺子没有名字,上面的木牌匾上就刻着“药材铺子”四个字。 如果带走溪亭陟的那群捉妖师是好人,那溪亭陟不会把霜袖和小家伙留在铺子。 带走他那群人,必然让他觉得不放心,所以才不得不让霜袖和小家伙在铺子里等他。 李杳走到门前,伸手敲了敲门。 她敲了好半晌,都没有人来给她开门,直到李杳准备直接破门而入的时候,粉雕玉琢的小家伙拉开了一道小小的门缝。 他抬头看着李杳,软软糯糯道:“你找谁?” 李杳低头看着小小的一“只”人,摇了摇手里的糖人,笑着道:“谁要糖人我找谁。” 小家伙看见糖人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他将门缝拉开了一点,小小的身子从门缝里挤出来,迈着小短腿跨过门坎。 他对着李杳仰头,脆生生道:“那你是来找我的!” 李杳也不逗他,伸手把手里的糖人递给他,然后推开门,看见空无一人的房间时,李杳顿了片刻。 她抬步走到药柜前的凳子前,察觉到了一丝残留的妖气。 霜袖刚刚才离开。 李杳抬起眼,在药材铺子里随意扫了几眼。 东西很整齐,小家伙也很安全,霜袖是自愿离开的。 很有可能是怕她反悔不要小家伙才离开的,她一走,李杳就不得不接手小家伙了。 李杳转身,看着乖乖坐在门坎上吃糖人的金宝,走到小家伙面前蹲下。 她平视着小家伙道:“你说你姨是不是傻的,我杵在这儿,她不求我去救你爹,也不让我护着她,她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李杳本就是随口一说,没成想小家伙还挺护短,他看着李杳,伸出小爪子,把糖人递到李杳面前。 “你说霜霜姨傻,我不要你的糖人了。” 溪亭陟养出来的孩子不会发脾气,生气了也是软软糯糯的模样,声音也软软的,听着没什么杀伤力。 李杳扫了一眼糖人,要不是这小家伙已经舔过了,李杳定然当着小家伙的面一口咬碎糖人,让小家伙知道什么叫做人心险恶。 修行无情道的李杳自然不会有母爱,更表现不出母子情深,她一挥手,白色的灵力将小家伙浮现在半空中,像风筝一样跟在李杳肩膀旁边。 李杳走到哪儿,他就飘到哪儿。 街上人来人往,李杳这么做十分醒目,引得好多人朝着她看过来。 李杳自然是不惧人看的,小家伙年纪小,也不怕人看,在李杳身边动来动去,他的小肚子里能撑船,很快就原谅了李杳说他霜霜姨傻的事。 他一边吃着糖,一边对着李杳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参商城。” 等把参商城的妖除了,许亚还没有召她回去的话,她就去找溪亭陟,把孩子还给他。 如果许亚着急找她,那她只能除了妖之后把孩子送到溪亭府,让溪亭夫人抚养这个孩子。 无论怎么说,李杳都不可能带着这个孩子回水寨或者是九幽台。 哪怕是以徒弟的身份也不行。 “那是哪儿?” 金宝声音软软道。 “你出生的地方。” 李杳淡淡道。 金宝听不懂李杳的意思,他年纪太小,理解不了“出生”是什么意思,但是听不懂他也假装听懂了的意思。 他“哦”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过了他好久,他才看着李杳,软乎乎道: “我们要去哪儿?” 因为听不懂,所以他又跳回上一个问题了。 李杳:“…………” 所以说把孩子扔给溪亭陟是个明智的选择,她这种人,不太适合带孩子。 和孩子没什么共同语言不说,她身上的杀戮气还太重,容易影响到孩子。 * 金秋九月,城外的百草都呈现出一片灰色与褐色,唯有一旁的桂花树还悠悠散发出桂花香。 李杳越靠近城门,身边路过的行人就越少,人少了,就显得有一道盯着她的视线越发明显。 她勾起唇,慢慢悠悠在路上走着,她不租马车,也不御剑,就慢悠悠在街道上走着。 走的是城西那个城门,也就是昨天霜袖带着金宝出城的门。 她抬眼看向旁边还飘着的金宝。 “金宝,你昨天和你霜霜姨去哪儿了?” 金宝也许是看见了熟悉的路,神情顿时有些兴奋。 他指着某个方向,道:“家!回家!” 回家。 原来他们不住在城里。 李杳想了想,还是没有往金宝所指的方向去,她换了参商城的方向,慢慢悠悠的走着。 金宝愣了,看着李杳带着他往另一方向走去,小脸上满是疑惑。 他急了,指着另一个方向道:“家!家!回家!爹在家里!” 第67章 她与溪亭陟缘分已了 李杳听见金宝的话,淡淡道:“他不在,他被坏人抓走了。” 金宝愣了,傻傻的飘在半空中,直愣愣地看着李杳。 “坏人?” 小家伙的语气带着疑惑,除了疑惑之外还有一分好奇。 “谁是坏人?” 小家伙又问。 李杳停在原地,搭起眼皮。 “坏人来了。” 空荡荡的小道上,何知方扮作一副书生模样,出现在小道尽头。 小道两旁一人高的芦苇无风自动,像是也察觉到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天色灰沉沉的,上方挤压的云层十分厚实,像是随时都会化成雨滴落下来一样。 何知方盯着李杳,面色阴沉:“你是三年前那个凡人?” 他站在原地,青蓝色的袍子被风扬起一角,他道: “三年前我便奇怪,那小子最多不过是元婴修为,怎么会引来化神期的雷劫,直到今天看见你,我才明白那雷劫不是他的,是你的。” 李杳搭起眼皮子看向他,“雷劫?” “数十道天雷劈了七天七夜,要不是那些捉妖师用缚妖阵护住参商城,只怕那座城都要劈垮了。” 青狐勾起嘴角,青灰色的眼睛看着李杳道:“你当时昏迷着,应该是没有看见那小子用元婴硬抗天雷的样子,天雷底下,他的元婴碎得连渣不剩。” “那小子啊,连骨头都被天雷劈裂了,当第七道天雷降下的时候,他已经抱不住你了,我都以为他要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何知方面色扭曲,眼里尽是恨意。 “他把赤魂果拿出来抵抗天雷!那果子都劈裂开了!” 如果不是溪亭陟身体里那颗果子已经残缺不全,他也不会惦念那娃娃身体里面的赤魂果! 偏偏溪亭陟带着这娃娃离开了参商城,他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找到这个娃娃,刚下手就被李杳截胡了。 惦念了三年多的东西,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手,他如何能不恨。 何知方看着对面的李杳,面色阴沉道:“我只要这娃娃身体里的赤魂果,只要你把果子给我,我就告诉你,溪亭陟去哪儿了。” 他前面说那么多就是为了让李杳知道溪亭陟那小子对她多好,让李杳着急去找溪亭陟。 若是以前,李杳定然会担心溪亭陟,可是现在的李杳只觉得有些麻烦。 原本她情劫结束,把命抵给溪亭陟,两人就算是两清。 可若是溪亭陟替她扛过天雷,那她反倒要欠溪亭陟一个因果了。 她看着面前的何知方,顿了片刻,“你确定是他替我扛过天雷?” 三十六道天雷,即便是她渡雷劫也十分凶险,仅仅是元婴期的溪亭陟是如何能那数十道天雷里生还的? 何知方看着她,扯着嘴角,露出一口尖牙。 “你若是不信,不如见到他后自己亲自问问他。” 李杳不可能会问的,她与溪亭陟缘分已了,即便是再遇上他,李杳也不会承认自己的身份。 她再次半抬起眼皮看着面前嚣张的狐狸,男人的事后面留着再说,但是男狐狸的事她知道怎么处理。 白色的灵力从她足下流入地底,扩散到一里之后,又从地底钻出,形成了一个法阵,将李杳和青狐困在中间。 李杳动手前,特地抬眼看了一眼浮在半空中懵懂的小家伙。 瞧见小家伙那双无辜又水灵的大眼睛时,李杳笑了一下。 一丝如轻絮的灵力钻入小家伙的额头,金宝眨了眨眼,刚眨了两下,眼皮就困倦地睁不开了。 直到小家伙彻底昏睡之后,李杳才重新看向被灵力束缚在阵中的青狐。 第51章 她一步一步朝着青狐走去。 何知方看着她款款走来的女子,连忙道:“你难道不想见溪亭陟了么?!我知道他在哪儿!你把我放了,把果子给我,我便告诉你……” 青狐的话还没有说完,李杳就走到了她面前,她抬起手,纤瘦又苍白的手指在何知方喉咙点了一下。 狐狸太聒噪,吵得她耳朵疼。 何知方全身都被定住,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只能瞪大了狐狸眼盯着李杳。 李杳笑了笑,手猛地抓紧何知方后脑勺的头发,抓着狐狸的脑袋,猛地朝着地上砸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李杳听起来很清脆,修行之路漫漫无期,李杳最喜欢听妖骨碎裂的声音。 头骨,颈骨,肋骨,大腿骨。 李杳蹲着,一把抓着何知方的脑袋,像是拔萝卜一样把何知方的脑袋从地里拔出来。 “小狐狸,今天没人,咱俩可以好好聊聊了。” 她说聊聊,那就得按她喜欢的聊天方式来。 “我问一个问题,你便回答我,若是回答不出或者撒谎骗我,那我就一寸一寸捏碎你一根骨头。” “若是同意,你便点头,若是不同意,我就捏碎你全身的骨头之后,再抽出你的筋,若是你侥幸还没有疼死,那我再一片一片刮下你的肉,最后再捏碎你的心脏。” 青狐眼里俱是惊恐,他何曾遇见过凶残得如此直白的捉妖师,一时间碰见,吓得头顶上冒出了两只狐狸耳朵。 李杳看见那两只狐狸耳朵的时候,眼里有点不耐烦,她是捉妖师,看见狐狸的妖身,难免会忍不住想弄死这只妖。 但是李杳忍住了。 她抓着狐狸脑袋猛地朝地上一砸,听见清脆悦耳的骨头碎裂声时,心情又好了一点。 她摁这狐狸的头,声音慵懒道: “小狐狸,你说你是不是傻的,三年前在破庙里给我喂下观音丹,还抬手扇了我一巴掌,你说你怎么敢主动来找我的?” “这些仇,我可一直记着要好好报答你呢。” 李杳再次像拔萝卜一样把何知方的头从土里拔出来,看着青狐满脸是血的样子,她还嫌弃地“啧”了一声。 嫌弃归嫌弃,但是抓着何知方脑袋的手没有放下。 她道:“我问你,另一个孩子去哪儿了?” 青狐满脸是血,流淌的血糊得他睁不开眼,他张了张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李杳没听见声。 李杳面无表情地重新把狐狸脑袋砸回坑里,淡淡道:“我问你答,不答或者答错,我便砸你一次。” 第68章 要是你落进我手里,我定然将你抽筋扒皮 李杳拎着何知方的脑袋,漠然道:“想好怎么答了么?” 被砸到头晕目眩的青狐恍惚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又被砸进了坑里。 李杳淡淡道:“你答慢了。” 再次被拔出来的何知方不敢恍惚了,他连忙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示意李杳给他解开禁言术。 李杳看着他一脸淡漠,没有解开禁言术的意思。 她道:“你还记得你在破庙里也对我施过禁言术么。” 青狐浑身一僵。 李杳看着他僵硬的表情,不在意地笑了笑。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何知方看着面前的李杳,仿佛看见了恶魔,他不再犹豫,贯彻全身的灵力朝着李杳的脸袭去。 青色的狐狸爪子停在李杳的脸前不动了,李杳握紧何知方的手腕,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折。 清脆的声音再次在两人之间响起。 顿时间,青狐狸疼得面色都扭曲了。 李杳松开狐狸爪子,站起身,一脚踩在狐狸的背上,她歪了歪头,声音低沉道: “我当时就在想,要是你落进我手里,我定然将你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话音刚落,白色的灵力青狐狸上方汇聚,变成四根钉子钉穿狐狸的手腕脚腕。 看着被钉在原地的狐狸,李杳手里多了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她慵懒道: “小狐狸,忍着点,今天只剥你的皮,不会死的。” 两个时辰后,漂浮着的金宝睡醒了。 他一睁眼,就看见了好多好多云。 他惊喜地瞪大的眼睛,想要伸手去抓那些云,细碎的云朵从他指尖流过,三岁小孩开心地笑出了声。 听着小孩咯咯咯的笑声,坐在剑上御剑飞行的李杳看了他一眼,动动手指,小孩就浮在了她面前。 金宝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眨了眨眼,盯着李杳看了半晌,才软软糯糯道: “真的?” 李杳:“…………” 李杳伸出手,掐住小孩的下巴,一字一句道:“尊、者。” 小家伙看着李杳,粉粉嫩嫩的嘴唇动了动,因为下巴被掐住的原因,他小孩说话有些大舌头,他道: “针嘟?” 李杳道:“尊。” 只有一个字,小孩听懂了。 他脆生生道:“尊~” 李杳再道:“者。” 小家伙像是知道李杳在教他说话,他十分配合道:“者~” 李杳说:“尊者。” 小家伙兴致很高,奶呼呼地拔高声音:“真啧!” 李杳:“…………” 算了,学不会便学不会,左右还有他爹教他说话。 李杳松开掐着小家伙下巴的手,手里多了一条青色的狐狸毛围脖。 有结界在,小家伙就会在半空中也不会冷,但是李杳还是把围脖给小家伙系上了。 她道:“等他下次再长出新的毛,我给你弟弟也做一条,你到时候去弟弟坟前烧纸的时候,记得烧给他。” 她没有盘问青狐,也没有听到青狐的答案。 狐狸最是狡猾,就算她问了,那狐狸嘴里也没几句真话,所以李杳干脆把剥了皮的狐狸关进了她的锁妖囊里,等这狐狸吃够苦头,恐惧积攒够了,再拎出来盘问。 金宝看着她,又看了看脖子上毛绒绒的围巾,眼睛亮亮的。 “弟弟!” 他伸手去解围脖,嗓音脆生生道:“给弟弟的!我给弟弟!弟弟乖!” 李杳手一顿,缓缓抬眼看向他。 她缓缓道:“弟弟在哪儿?” “弟弟在家里!他乖乖睡觉!” 三岁的小家伙认真地看着李杳,一字一句慢慢道:“弟弟乖,不吵,我乖,不碰他。” 天已经黑了,金黄的圆月之下,夜风扬起李杳的发丝和裙摆,她在想,她要不要去金宝嘴里的家里看看。 那有溪亭陟生活过的痕迹,也有两个孩子生活过的痕迹,总能解答她心里部分的疑问。 比如银宝怎么样了。 为什么糖画老板说只有一个孩子,但是金宝却说有弟弟。 弟弟在家里,乖乖睡觉,金宝不碰他。 从金宝的只言词组,李杳大概能猜到那个孩子的状况不太好。 半晌后,李杳抬眼看着面前身体健康的孩子,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脸。 “你爹会救他的。” 李杳像是面前的孩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众生都有死亡的那一天,她的孩子自然也一样,李杳没什么可伤心和遗憾的,她不会为了他们改变自己要做的事。 她要去参商城诛妖,要诛尽九州岛十城全部的妖,还要守护蛮荒结界,维护人族一片安宁。 何况她已经化神期了,插手别人的命数,会搅动一番因果报应。 金宝不知道李杳在想什么,他费了半天的劲,终于把脖子上的围脖拆了下来,他想把围脖塞进衣襟里,但是围脖有些厚实,塞进去后小小的身子前拱起了一团。 把衣襟都撑裂开了。 偏偏金宝觉得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看着他一脸沾沾自喜的模样,李杳很想伸手捂脸。 为了她的脸面着想,她真不能把这笨娃娃带回山门和水寨,要是被她师兄和月祝看到,定然会好好笑话她一番。 “我好饿。” 奶娃娃看着李杳,软乎乎道。 李杳看了他一眼,从纳戒里取出两个肉包子,用灵力把包子热了一下递给奶娃娃。 趁奶娃娃接过包子的一瞬间,李杳用灵力把小家伙衣襟里的围脖取了出来。 金宝刚接过包子,还没来得及笑,就看见眼前的人抢走了他的围脖。 他看着李杳瞪圆了眼睛,一双偏圆的眼睛盯着李杳手里的青色围脖,似乎不明白这东西是怎么从他怀里飞到李杳手里的。 他的圆眼睛看了看李杳,又看了看自己,知道自己抢不过李杳,于是他委屈道:“那是弟弟的,我给弟弟。” 李杳手里捏着毛茸茸的狐狸围脖把玩,余光瞥了一眼小家伙道: “吃完包子后还你。” 小家伙无力反抗,只能“哦”了一声乖乖吃包子。 他一边啃包子,一边看着李杳道: 第52章 “真的,我们要去哪儿?” 这是小家伙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李杳随意道: “去找你爹。” “可是爹在家里啊,弟弟也在家里。” 小家伙眼睛眨了又眨,看着李杳的眼睛里尽是疑惑。 家。 他们在家里。 李杳仰头看着月亮,月亮黄的时候像桂花,白的时候像梨花,今天的月亮很不得李杳喜欢,金黄圆月,总让人想起团圆。 她做凡人的时候没法得到团圆,做无情道捉妖师就更不可能有一个家了。 第69章 不来救他们吗 69. 李杳带着孩子飞到参商城外,因为是夜里的原因,城门已经关闭了。 李杳只能带着孩子在城外找一个客栈先住下,为了不引人注目,李杳没用灵力让孩子浮在半空中,而是把困得睁不开眼的孩子抱在怀里。 她前脚刚走进客栈,后脚就察觉到了一丝妖气。 她抬眼看向客栈里,只见好几个捉妖师围坐在一起,嘴里商讨着什么。 他们周围设了小结界,李杳一时间也不清楚他们之间在说什么。 捉妖师的不远处,一只人身蛇尾的蛇妖被缚灵绳绑在柱子上。 只见蛇妖的蛇尾上伤痕累累,不少鳞片都脱落了,露出了里面带着血丝的血肉,还有几片鳞片可怜连细细挂在尾巴上,欲落不落,拉扯着皮肉。 李杳抬眼,一眼便看见了蛇妖被撕裂的嘴唇,撕裂的伤口从嘴角蔓延到侧脸,像是被人剪刀剪过之后再强行掰着蛇妖的上牙和下齿强行撕裂的。 手法的残忍程度与李杳不相上下。 她看了一眼趴在她肩膀上的孩子,确定孩子睡得很熟后,才走到脸色苍白的掌柜面前。 “一间客房。” 掌柜看了一眼李杳,苍白的脸上有些许犹豫,他的余光扫向那只血淋淋的蛇妖,只看了一眼他又收回了视线,他看着李杳道: “姑娘,你真要一间客房?” “有何不妥?” 李杳反问。 “没有没有,没有不妥。” 掌柜递给李杳一个木牌子,牌子上刻着“地字一号房”的字样,他道: “姑娘,上楼左转第一间房便是。” 李杳点头,刚要转身朝着楼梯走去,身后便传来一道粗犷的男声。 “慢着。” 只见那群捉妖师身前的结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除了,他们齐齐看着李杳,眼里要么带着怀疑,要么不善。 李杳停在原地。 一名手拿大刀的壮汉从背后缓缓靠近李杳。 “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出现这儿,依道爷看,这女子不像是人,像是妖。” 他缓缓转头看向掌柜,凶神恶煞的眼睛看得掌柜一惊。 “你说呢掌柜?” 掌柜连忙后退两步,背抵着墙,摆手道:“我不知道,我就是一个凡人,是人是妖我怎么看得出来呢,道爷,你为难我了。” “也对,凡人是睁眼瞎,妖怪凑到脸上了也看不见,不像道爷,隔着方圆十丈也能闻到妖气。” 黄道爷站在李杳身后,手里的大刀指向李杳。 “小妖,在你道爷面前,还敢装出一副人模狗样的样子混进城?还不赶紧显出原形,让道爷收了你!” 李杳转身,看着面前的人,几眼之间,她认出了眼前之人。 这个人是三年前求她为众生赴死的其中一个人,他当时说:“若那妖王要的是我,黄某定义不容辞为万民赴死,何至于像这个女人一样婆婆妈妈的。” 三年前,那么多捉妖师都站在院子里,所以他只是“黄某”。 三年后,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凡人和一个无名小女妖,所以他变成“道爷”了。 行走世间,身份的高低都是自己给的,面前的人不一样,身份也就不一样。 在掌柜和李杳面前,面前这个大汉用不着贬低自己的身份,不仅不能贬低,还要好好扬一番风头。 李杳扫了一眼大汉眼前的大刀,抬起手指捏住刀尖,下一时间,约一指厚度的大刀轰然炸开,炸开的刀片飞迸在墙壁上,入墙二指之深。 残余的力道顺着刀柄,震得大汉的手臂发麻。 李杳淡淡道:“这世间,没人能用刀指着我。” 面前的黄道人捂着自己的手臂,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杳。 “你找死!” 说着他扬起另一只手掌,作势要向李杳劈去。 客栈内,白色犹如轻絮的灵力从李杳脚边无风而起,既接过了李杳怀里的孩子,也将黄道人定在了原地。 李杳看着面前的大汉,一眼便看出面前之人的头骨是脆的,膝盖是软的,捏碎他的头骨和膝盖骨是听不到令她喜欢的清响的。 李杳心想,这世间果然还是蝼蚁多,像是青狐那般硬骨头确实少。 另一边的捉妖师不知道李杳所想,看见李杳的动作,其中有三四个捉妖师顿时坐不住了。 他们站起身,朝着李杳大步走来。 “臭娘们!仗着有几分灵力还欺负上人了!” 从那缕白色的灵力出现开始,他们便知道眼前的女人是个捉妖师而非女妖。 但捉妖师又怎么样,捏碎了黄道人的刀,还将黄道人定在原地就是欺负人。 欺负人的事,他们就得管! 李杳看着拿着刀或者是剑朝着她袭来的捉妖师,眼尾上挑,眼睛半睁不睁,眉眼间凝结了一层不耐烦的薄冰。 她最是讨厌不明事理又听不懂人话的捉妖师。 李杳一抬手,没有丝毫犹豫,如汹涌巨浪的威压降在几人身上,死死压着几个人。 几个捉妖师扛不住这样的威压,顿时两条膝盖砸在地上,连头也忍不住往地板上砸。 听着接连起伏头盖骨与地板相撞的清脆响声,李杳心情又好了一点。 白色的灵力缠着一张桌子和一条凳子到李杳身后,桌子和凳子拖拉的声音在客栈里响起,声响远大于方才那四五个捉妖师磕头的声音。 李杳想,还是得人多点,这磕头的声响才清脆悦耳。 穿着长袍的女子坐在桌子上,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另一只脚随意翘着。 她半搭起眼皮子看向远处还端坐的捉妖师,淡淡道: “不来救他们吗?” 几个捉妖师面面相觑,最后坐在李杳正对方的白袍道士站起身,对着李杳作揖道: “他们辱骂姑娘在先,姑娘给他们一点教训也是应当的。” 言下之意是,让李杳随便罚,他们绝对不插手。 李杳闻言笑了一声,“你们倒是识相。” 白袍道士笑了笑没说话,他对着姑娘鞠了一躬,然后谦卑道:“姑娘若是没有其他事情,那在下和道友们就先上楼休息了。” “请便。” 李杳随手拿过身后的茶壶和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几个人。 白袍道士给几个人使了几个眼色,坐着的几人纷纷站起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楼梯在李杳身后,几个人要上楼就得从李杳身边路过。 直到白袍捉妖师走到李杳身后了,才抽出剑,直直朝着李杳的背刺去。 “去死吧妖人!” 第70章 你只能选一个 70. 妖人。 捉妖师杀人,总归不像是妖杀妖那般简单粗鲁的,他们要在人身上安一个“妖”的身份,最好是穷凶极恶的恶妖,然后再把这个人杀了。 这样,别人就会觉得他是好人,是个斩杀了恶妖的大英雄。 李杳的食指和中指捏着白袍道士的剑,看似只是轻轻一捏,却让白袍道人僵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她微微偏头,稍许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角,她慵懒道:“妖是妖,人是人,何来‘妖人’一词?” 李杳的话音刚落,其他捉妖师便朝着李杳一拥而上,大有和李杳同归于尽的勇气和气概。 李杳坐在桌子没动,几个杂碎而已,不值得她动。 纯白的灵力从李杳指尖泄出,抵挡了捉妖师的同时,还将他们定在原地。 白袍道士看着女子消瘦的背影,连忙道:“尊、尊者,这都是误会,我只是试探试探尊者的修为,并无其他意思……” “聒噪。” 李杳淡淡道。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聒噪的白袍捉妖师狠狠砸向远处的墙壁,发出了一声更为聒噪的响声。 李杳抬抬手指,被砸晕了的白袍捉妖师像一滩烂泥一样又飞回来,飞到地上跪下。 其他被定住的捉妖师也纷纷被强压逼得一膝盖狠砸在地上,膝盖骨被砸得粉碎,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 李杳坐在桌子上,放下茶杯,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地上的捉妖师。 她看向一旁匍匐在地上,身子在发颤的黄道人,刚想开口说什么,半空就响起了一道软软糯糯的声音。 第53章 “真啧?” 金宝飘在屋顶处,好奇地盯着地面上跪了一地的捉妖师。 他懵懂道:“你们在做什么?” 李杳:“…………” 声音太响,把孩子吵醒了。 李杳几乎是在听见金宝声音的一刹那就看向了被绑在柱子上的蛇妖,蛇妖身上的伤又重又可怖,怕是会吓到金宝。 李杳没怎么犹豫,白色的灵力倾覆到蛇妖身上,将蛇妖藏了起来。 飘在屋顶上的金宝的确是没有看见蛇妖,他只看见“真啧”一抬手就掀起了一阵风,他还没来得及看风要吹向哪儿,风就不见了。 他动了动胳膊又晃了晃脚,想要往下面游,但是李杳的灵力把他包裹了小结界里,他下不来,反倒自己弄成了倒立的模样。 头朝下腿朝上的金宝觉得有些难受,他道:“真啧,我要下来。” 李杳抬眼,只见倒立着的小家伙像是不会翻身的乌龟一样,怎么动也恢复不了站立的样子,反倒一动捣鼓之后,把自己弄累了。 他小脸通红,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道: “真啧,难受,我要下来。” 李杳一挥袖子,小家伙就恢复了原本站立的样子,慢慢降落在地上。 落到地面的小家伙跺跺脚,自己在原地转了一圈后,才好奇地看着满屋跪在地上磕头的捉妖师。 他抬眼看了看李杳,又看了看满屋跪着的捉妖师,做出了一个李杳万万没有想到的动作。 只见短胳膊短腿的小家伙学着其他捉妖师一样,朝着李杳跪下,双手合着地上,结结实实朝着李杳磕了一个头。 这个姿势小家伙已经做过一回了,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跪下的时候跪得干脆利落,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摇头晃脑地到处看,这一次他磕在地上头就没有抬起来。 安安分分老老实实的低着头,像一只匍匐着的小乌龟一样。 李杳:“…………” 李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金宝。” 跪在地上的小家伙显然不知道“金宝”是在叫他,他安安分分的跪着,像是在和旁边的人比谁跪得久一样。 李杳真的很想捂脸,但是她忍住了。 没关系的李杳,没人知道这是你的孩子。 丢的不是你的脸。 “溪亭安。” 李杳唤道。 小家伙终于抬起头看向李杳,眼神懵懂地看向李杳。 李杳道:“想吃包子吗?” 小家伙眼睛亮了一瞬,连忙从地上站起身,迈着小短腿走到李杳身边,抬头看着李杳,脆生生道: “我要吃两个!” 李杳看向方才掌柜站着的位置,白色的灵力将躲在柜台底下的掌柜拎了起来。 掌柜看着李杳,连忙道:“别杀我,我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女侠别杀我。” 李杳淡淡道:“不杀你,去弄点吃的来,要小孩也能吃的东西。” 掌柜看了一眼站在李杳腿边的小孩,又看向李杳,立马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我马上去。” 白色的灵力松开掌柜的后衣领,掌柜一屁股摔在地上,顾不上疼就连滚带爬地朝着后厨跑去。 金宝眼神懵懂地看着掌柜,转身扯着李杳的裙子,指着掌柜道:“他摔了。” 李杳垂眼看了一眼金宝,手指伸到金宝眼前,白色的灵力从指尖泻出,化成了一只翩翩扇动翅膀的蝴蝶。 蝴蝶尾尖带着一点银光,立马就吸引了金宝的注意。 李杳收回手,蝴蝶在金宝眼前飞走。 小家伙立马顾不上看李杳了,迈着小短腿追蝴蝶去了。 李杳从桌子上起身,走到黄道人身边,手抓着黄道人的头拎起来。 黄道人一脸惊恐的看着李杳,连忙道:“尊、尊者,黄某错了,黄某不该拦尊者的路,不该说尊者是‘妖人’,尊者,你放过我吧,我下次定然不敢了。” 听着黄道人的话,李杳的手从黄道人头上松开,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眼里有些嫌弃。 碰过脏东西了,手脏。 她在指尖施了一个小小的清洁术,像是轻絮一样的灵力在李杳削如葱白的指尖缠绕。 察觉那股灵力的威压,黄道人身后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连忙道:“尊者,你放过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吧……” 李杳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抬起眼皮子看了一眼黄道人一样,嗓音慵懒: “好啊。” 她道:“我可以放了你,但是放了你之后,他们都得死。” 李杳看向另一片跪着的捉妖师,“你活或者他们活,你只能选一个。” 三年前,这个人少了一个为众生赴死的机会,三年后,李杳给他这个机会。 第71章 那就只能我替你选了 71. 随着李杳话落,整个客栈里陷入了一阵剑拔弩张的氛围。 跪在地上的捉妖师个个惊恐地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到几乎不敢呼吸。 客栈里很安静,只有小家伙在围着墙追蝴蝶的声音。 除了李杳以外,其他人根本顾不上小家伙。 黄道人看着李杳,他想挤出一个笑,但是怎么挤也挤不出来,脸色难看得紧。 “尊、尊者这是何意?” 李杳笑了笑,一手托着下巴,看着他道: “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用之所趋异也。” “道友,你若是老死或者病死,死的便没有价值,可若是为了十几位的道友而死,那便算死得其所,我这样做,是在助你提高死的价值。” 说着李杳眼皮轻挑,语气一变道: “道友当然也可以选择自己独活,只不过其他人就得死了。” 李杳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十几个捉妖师耳朵里,却像一块重石头压在他们的心脏上,压得他们喘不上气。 重压的氛围之下,金宝迈着小短腿穿越跪着的人群,时不时低头看了看跪着的捉妖师。 他一走一停,走走停停到李杳面前,扯着李杳的裙子,指着还在绕着墙壁飞的蝴蝶道: “蝴蝶飞走了,我抓不住它。” 他看着李杳,软乎乎道:“再变一只好不好?” 李杳看着他,手指再次伸到金宝面前,一丝灵力在她指尖汇聚,片刻后灵力在李杳指尖炸开,幻化成了一群蝴蝶。 白色带着柔光的蝴蝶飞到小家伙周围,将小家伙包围在了一起。 小家伙瞪大了眼睛,眼睛亮亮,他抬头看着李杳,奶呼呼道:“好漂亮!” 李杳看着他,笑了笑,“带着蝴蝶去楼上玩儿,等会儿我拿包子给你吃。” 金宝听见“包子”两个字,立马点头,迈着小短腿,跟着一群蝴蝶朝着楼梯处走去。 等金宝走后,李杳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黄道人,淡淡道: “我知道,这个抉择对道友来说定然十分为难,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思量,明天早上给我答复。” “若是到了明天早上,道友还是这般为难,那就只能我替你选了。” 李杳转身走到桌子前坐下,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水,茶水灌满杯子一瞬间,所有捉妖师的定身术都解开了。 他们有的仍然惊恐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有的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四处张望,还有的看了一眼李杳的身影,吓得心脏都停了一瞬。 无一例外,没人敢起来。 或者说,没人能起得来,他们大部分的膝盖在跪下去与地面相撞的那一瞬间,膝盖骨就裂开了,有的甚至碎成了渣。 疼自然是疼的,但身为捉妖师,常年与妖打交道,疼痛对他们来说都是尚且可以忍受的。 令他们无法忍受的是他们的性命被掌握在了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手里。 距离黄道人最近的捉妖师沉不住气,他一把扯过黄道人的衣领,愤愤道: “黄道人,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若是为我们死了,我们自然会铭记你的恩德,好好对待你的家人,可若是我们死了,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杳抿了一口茶水,劣质茶叶泡出来的茶有些涩,喝着还有些浮尘的味道,像是这茶叶放了多年,有些已经腐化了。 她放下茶杯,将杯子里的茶倒在地上,然后从纳戒里取出了自己的酒壶。 用酒壶里面的酒斟满茶杯后,李杳才重新端起杯子。 “方兄说得没错,若是你为我们死了,我们定然铭记你的恩情,会为你立碑烧纸,也会为你报仇!” 李杳端着杯子的手一顿,缓缓扭头看向说这句话的捉妖师,她半搭起眼皮,缓缓道:“你打算如何为他报仇?” 说话的年轻捉妖师显然没有想到李杳会插嘴,更没有想到李杳会问他这个问题,一时间他僵在原地。 指尖僵硬的年轻捉妖师捏紧了拳头,咬着后槽牙看着李杳道: 第54章 “当然是杀了你!若是我能活着,我定然千方百计杀了你!就算我杀不了你,我还有儿子,有孙子,待我百年之后他们定然会为我报仇!” 李杳眨了眨眼睛,看着面色扭曲脸色阴狠的捉妖师,总算是笑了一声。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当着所有的捉妖师的面走到年强捉妖师的面前,她半垂着眼,看着跪在身上的捉妖师缓缓道: “一群废物里总算还有一根硬骨头。” 年轻捉妖师恶狠狠地看着她,“妖女!我怎么样用得着你来说!你也别太得意了!我们治不了你,还有人能治得了你!这世界上总有人能杀了你!” 听着年轻捉妖师的叫嚣,李杳抬起手,手放在捉妖师的头顶。 女子慵懒的嗓音在客栈响起,她说: “我平生最讨厌吵吵嚷嚷,喜欢说大话却没什么本领的人,这种人,一般都很蠢。” “你——啊!” 年轻捉妖师刚要反驳李杳,但只来得及说一个字就发出了一声惨叫。 白色的灵力从天灵盖灌入捉妖师的身体,沁入捉妖师的血脉和骨髓,不到片刻,白色的灵力流到捉妖师的脚踝处,然后“砰”的一声,在捉妖师的脚踝处炸开了。 听着血管和骨头炸开的声音,李杳收回手,打了一个响指,看着脚边的年轻人笑了笑,轻轻吐出一个字。 “啪。” 随着李杳一声又轻又长的“啪”落下,捉妖师的手腕也炸开了。 溅起的鲜血和骨头渣滓落到其他捉妖师的脸上,十几个捉妖师的心沉入了低谷。 这个女人,真的敢杀人! 不仅敢杀人,还会折磨人! 身上有两处地方炸开的捉妖师还没有死,他疼得躺在地上蜷缩着,抱着自己的手腕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 这阵不仅给十几位捉妖师的心里埋下阴翳,也让李杳轻轻蹙起了眉。 和李杳所担心的一样,楼上玩蝴蝶的小家伙站在二楼的围栏处,因为还没有围栏高,他只能两手扒着围栏底下的两个木杆,透过木杆之间的缝隙,对着李杳脆生生道: “尊啧,你在杀猪吗?好吵啊~” 第72章 李杳想,真麻烦了 72. 因为李杳的身体挡着,小家伙并没有看着年轻捉妖师的惨样,他只听见捉妖师凄厉的叫声。 听着和朱伯伯家杀猪的声音很像。 金宝顿时觉得蝴蝶不好玩了,他哒哒跑向楼梯处,要跑下去看杀猪。 李杳听见二楼的脚步声,立马一挥袖子,用清洁术清理干净了血迹和骨头渣子。 至于年轻捉妖师,李杳用法术将人扶起来好好跪着,然后用定身术将人定在了原地,还给每个人都施了禁言术。 金宝扶着楼梯两边的围栏慢吞吞地走下来,他下楼梯的速度很慢,往往要在两只脚都在一节楼梯上踩稳过后才伸出小短腿去够下一阶台阶。 终于走到一楼的金宝走到李杳面前,抬头看了看李杳,又围着李杳走了一圈,最后回到李杳面前,歪了歪头看着李杳,疑惑道: “猪呢?” 李杳走到桌子前坐下,淡淡道:“没有猪。” 小家伙在李杳歪着头,“可是我听见猪叫了~” “你听错了。” 李杳再次淡淡道。 小家伙皱了皱眉头,跑到跪着的捉妖师面前,仰头看着跪着捉妖师道:“你听见猪叫了吗?” 捉妖师被施了禁言术,没办法回答他。 他看了看面前的孩子,又看了看李杳,想起方才那位捉妖师的惨样,连忙摇了摇头。 金宝盯着他,“真的吗?” 捉妖师又连忙点点头。 他怕,怕得罪了这个小祖宗之后,那个喜怒无常的女人会让他脑袋炸开花。 金宝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不信邪地跑到另一个捉妖师面前。 “你听见猪叫了吗?” 金宝几乎问完所有的捉妖师,每个人都自会对着他摇头或者点头,他眨了眨眼睛,歪头道: “你们不会说话么?” 捉妖师:“…………” 他们都是想跟这小祖宗唠唠,求求情,但是小祖宗的娘不让。 得不到有声响应的金宝无功而返,走到李杳面前,看着桌子的茶杯,奶呼呼道: “我要喝水~” 李杳拿过另一个杯子,刚想要端起茶壶,就想起这壶里放的是腐成渣的劣质茶叶,小家伙怕是喝不惯这茶水。 她看了一眼自己杯子里的酒,又低头看了一眼小家伙,顿了片刻道: “等着,我去给你找水。” 李杳拿着水壶朝着客栈的后厨走去,厨房里,掌柜和掌柜娘子正在炒菜,看见她进来的时候,掌柜一膝盖跪在地上。 “尊、尊者,这菜马上好了,我现在马上就给你送过去。” 掌柜娘子看见掌柜的反应,也连忙跪在地上,她道:“这菜已经炒好了,只是我家夫君说,尊者点了包子,店里没有包子,方才我揉了面团,只是那面团正在盆里醒着,恐怕还得等上一会儿。” 李杳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顿了一下,然后道:“我知道了,起来吧,把这壶里的茶水换了,换成温水就好,不要茶叶。” 李杳把茶壶放在一旁的高桌子上,便转身出去了。 她明白掌柜的恐惧,面对有灵力能随意杀人的捉妖师,凡人总是感到敬佩又恐慌的。 李杳转身往外走,刚走了两步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地上怎么有个娃娃?谁家小孩掉地上了!” 李杳走出厨房,走到客栈正厅,一眼便看见青贮蹲在金宝面前,一只手掐着金宝的脸,嘴里说着:“小孩,你是谁家的?” 除了青贮之外,流觞和其他几个水寨的捉妖师走到跪在地上的捉妖师面前,探查着这些捉妖师的情况。 只见流觞俏丽的小脸满是严肃之色,或许是以为这些捉妖师身上的伤是妖的杰作。 李杳淡淡道:“流觞,别查了,是我弄的。” 流觞连忙抬头看向她,“祭司?” 她看了看跪在地上不敢动弹的捉妖师,又看向李杳,眼里有些许不解。 “祭司缘何这般对待他们?” “品行下等,不堪大用。” 李杳淡淡走到桌子前,她说:“他们不配为捉妖师。” 流觞顿时点点头,“原来如此,那我现在就杀了他们,省得让他们去祸害别人。” “不行!” 青贮闻言放开捏着金宝的手,看向流畅道:“他们不是妖,你不能杀了他们,若你杀了他们,那你和滥杀无辜的捉妖师有什么区别?” “有啊。” 李杳坐下,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他们不无辜。” “祭司!” 青贮跺跺脚,“这个时候你就别添乱了,要是等会儿流觞真把他们杀了我们就麻烦了!” “有什么……” 李杳本来想说有什么可麻烦的,一群捉妖师中的蛀虫而已,杀了便杀了,但是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自己的裙子被扯了一下。 她垂眼,只见金宝不知道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伸手扯了扯她的裙子,然后朝着她张开双手,软乎乎道: “抱~安儿困了,想睡觉。” 李杳:“…………” 李杳想,真麻烦了。 青贮歪头,傻眼看着李杳:“一天不见,祭司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有孩子了!” 流觞本来剑都拔出来了,听见小家伙的声音又噌地一下把剑怼回去了。 她瞬移到李杳面前,盯着李杳道:“祭司,这个孩子是谁?” 顶着三道视线的李杳顿了片刻,若无其事地放下酒杯,转身看着金宝。 “再玩会儿,等喝了水之后再睡。” 说完这句,她又抬头分别看了一眼青贮和流觞,淡淡道:“捡的。” “捡的?” 青贮明显不信,“祭司在哪儿捡的?哪个地方什么时候为什么捡的?捡的时候周围有人吗?祭司知道这小孩家里的情况吗?祭司捡他的时候他家人知道吗?” 李杳:“…………” 这就是她为什么要和青贮他们分开来参商城的原因。 在这些人面前,她要编一个可信的理由解释这个孩子的存在。 偏偏李杳是无情道捉妖师,无论怎么解释,带着孩子这件事对她来说都很违和。 第73章 所有人都致力于教她怎么做事 73. 最后李杳只能挑着重点说。 “他本捉妖师名门之后,和家里亲人失散后被大妖追杀,恰好被我看见,便出手救下了他。” 李杳淡淡道:“待寻到他家里人,我便将他送回去。” 青贮狐疑,看了一眼李杳,又看了一眼同样修无情道的流觞,她嘀咕道: “你以前遇到这种情况都是放小孩在原地自生自灭的,什么时候会帮孩子寻家里人了。” 第55章 祭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人情味儿了。 李杳:“…………” 她抬起眼皮子看向青贮:“你在质疑我?” 青贮看着李杳,连忙单膝跪在地上。 “青贮不敢。” 流觞也单膝跪在地上,对着李杳道:“祭司,我们此行是去除妖,带一个孩子在身上本就不方便,不如将这孩子留在这儿,托一户人家照顾,让这户人家帮着他寻找家里人。” 随行的其他三个人也纷纷跪在地上,齐声道: “请左祭司三思而后行!” 李杳的手指摩挲着茶杯圆润又冰凉的边缘,她想,又是这样。 所有人都致力于教她怎么做事,都致力于告诉她,什么该做不该做。 从来都让她警醒自身,根本无人在意她心里在想什么。 “尊啧,抱~” 小孩像是他们的掷地有声吓到了,他怯生生地靠近李杳,软乎乎的身子贴近李杳,他朝着李杳张开双手,小声:“抱~” 李杳垂眼看着他,静默片刻后放下手里的茶杯,伸手将小孩抱到自己的膝盖上坐着。 恰好掌柜娘子端了一壶热水出来,她瞧着跪了一地的人,心跳都落了半拍,最后颤颤巍巍走到李杳身边,小声道: “尊者,你要的水,还有饭菜,我当家的马上就端出来。” 李杳“嗯”了一声,接过掌柜娘子手里的茶壶,慢慢悠悠地倒了一杯热水,她手指碰了碰茶杯的外壁,确定水不烫不冷后才递给金宝。 “喝水。” 金宝抬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李杳,盯着李杳看了半晌后,才接过李杳手里的茶杯,自己小口小口抿着。 金宝喝水的时候,掌柜端着饭菜出来。 “尊者,饭菜好了。” 等掌柜的摆好饭菜下去后,李杳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夹了几筷子的菜放进碗里,又把碗推到金宝面前,把筷子递给金宝。 “吃饭。” 金宝看着碗和筷子愣了半晌,抬起眼看向李杳,眨了眨眼。 他小声道:“包子呢?” “包子还没有做好。” 李杳冷冷淡淡道,她余光在桌子上扫了几眼,看见了一盘黄色的糕点,看着像是桂花糕。 李杳抬手,拿过一块糕点递给他。 “吃这个。” 小家伙看着李杳递过来的糕点,就着李杳的手闻了闻,小鼻子一动一动的,小家伙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起来,他看着李杳道: “好香!” 李杳垂眼看着他,看着他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又抬眼看着李杳,高兴道: “甜的!” 李杳垂着眼,看着金宝眉开眼笑的样子,伸出手理了理小家伙有些松松垮垮的衣领。 理完过后,她才拿起筷子,夹了几筷子花生吃,眼神都没有分给跪在地上的青贮和流觞一眼。 她淡淡道:“起来吃饭。” 捉妖师是可以不用吃饭,但仍然会觉得饿,虽然饿不死,但是饿着的感觉总归是不好受的。 李杳话音落后,单膝跪着的五个人都没有动静,他们不起来,李杳也懒得再说第二遍。 她修的是无情道,不是奴隶道,并不需要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对他们有一个解释或者交待,除了许亚和李醒清,没人可以教她做事。 以往李杳心情不错的时候,也容许这些人过问她,但她今天心情显然不怎样。 过了好半晌,流觞才从地上站起来,一声不吭地坐到李杳旁边,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默不作声地夹菜吃饭。 过了片刻,青贮也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灰尘,轻飘飘走到流觞旁边坐下,拿了一双筷子开始吃饭。 其他三人见了,面面相觑了片刻,才站起身,走到桌子前坐下。 李杳见他们坐下了,脸上没什么反应,坐在她膝盖上的小家伙却是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在几个人身上看了好几眼。 他抬头看着李杳,“他们是谁?” “捉妖师。” 李杳言简意赅道。 “捉妖师是干嘛的?” 金宝问。 “捉妖的。” 李杳简洁道。 金宝听不懂了,所以金宝不问了,他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的桂花糕。 将近二十人的客栈,一时间安静地可怕,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轻微的筷子与盘子相撞的声音。 半晌后,李杳放下筷子,抬眼看着面前的几个人淡声道: “明天早上进城。” “是。” 其他几个人放下筷子,恭敬道。 说完李杳抱着孩子起身,朝着楼梯处走去,路过黄道人时,李杳冷冷淡淡道:“道友可莫忘我方才与你说过的话,也别想着逃。” 黄道友惊恐地看着她,因为被施了禁言术的原因,黄道人嗫嚅着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能不断朝着李杳磕头。 李杳垂眼看着他,一缕白色的灵力从她指尖流出,在半空中化成十几丝后纷纷钻进捉妖师的身体。 有这缕灵力在,这些捉妖师迈不出客栈一步。 进了房间,李杳施法让金宝陷入沉睡,把睡着了的孩子放在床上后,她起身走到桌子边,一挥手,一只遍体鳞伤的蛇妖便出现在了地板上。 李杳抬抬手指,白色的灵力缠绕到蛇妖的脸上,治好了蛇妖脸上的裂痕,让她能够重新说话。 蛇妖看着桌边的李杳,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恢复了的嘴唇时,她连忙跪在地上,对着李杳道: “感谢尊者大恩大德为小妖治伤,尊者若有用得着小妖的地方,小妖定然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方才在楼下的时候,她已经见识过了这个人有多强,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是她的对手。 她知道的,捉妖师给妖治伤只能证明这只妖对捉妖师有用,而并非是善良,尤其是像面前这位这样强的捉妖师。 只怕死在她手底下的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这样的捉妖师,又怎么可能对她一个小妖报以同情之心呢。 第74章 参商城里缘何来这么多捉妖师 74. 李杳坐在桌子前,从纳戒里取出酒壶,又拿过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桂花酿。 李杳轻抿了一口,桂花的香味在鼻尖和口腔炸开,香得李杳有点嫌弃。 她还是喜欢梨花酿,等明日进城,她便重新去打几壶梨花酿放在纳戒里。 她指尖在酒杯的边缘摩挲了片刻,余光瞥向跪在地上的蛇妖,淡声道: “你是如何被那群捉妖师抓到的。” 李杳这个问题问得巧妙,即使是在问蛇妖是怎么被抓的,也是在问她是因何被抓的。 如果是因为杀人害人被抓的,李杳也不会放过她。 蛇妖也自然明白这个原因,她朝着李杳梆梆嗑了两个头之后才匍匐在地上道: “小妖不敢欺瞒尊者,小妖原是在城里的欢楼做舞女,后来参商城来了许多捉妖师,小妖不敢在城里逗留,只能寻了个法子出城。” “小妖在城外的树林里藏了许久,后、后来我……我……” 李杳瞧了一眼吞吞吐吐的蛇妖,“后来如何了?” 蛇妖小声道:“后来我馋人族做的叫花鸡了,便在城外的农户里偷只鸡吃,有一次偷到了庄子上,那庄子里恰好住着这些捉妖师,小妖就被抓了。” 李杳:“…………” 为了几只鸡,落一身的伤,李杳也不知道该说这馋嘴的蛇是倒霉还是活该。 为了以防万一,李杳还是问了一嘴:“你偷了多少鸡?” “记不清了。”蛇妖小声道:“两三百只应该是有的。” 就是因为附近农户的鸡被她偷完了,她才偷到庄子上的,哪曾想那庄子上有捉妖师,她一去便被抓了。 李杳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缓缓扭头看向蛇妖。 年轻的女子模样,上面是人身,娇嫩的脸庞,婀娜的身姿,李杳瞥了一眼女子细窄的腰身,很难想象这么瘦的人偷了人家两三百只鸡。 她转了方向,面对着蛇妖,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拿着酒杯。 “参商城里缘何来这么多捉妖师?” 蛇妖先前那番说辞,倒是和三年前霜袖的说辞有相同之处。 城里来了捉妖师,小妖们只能退散。 蛇妖抬起头,看了李杳一眼,眼里似乎有些疑惑。 她呐呐道:“尊者竟然不知吗?” 李杳抬眼,轻瞥了她一眼。 只一眼便吓蛇妖浑身发颤,她连忙低下头,匍匐在地上,语序很快: “三年前,参商城上空的蛮荒结界破了一道裂缝,许多蛮荒恶妖从那裂缝里入侵人族,当时恰好有一道秘境在参商城附近开启,那秘境得了城中缚妖阵的加持,无限扩大,竟将参商城整座城都吞了进去。” “秘境里面的事情小妖不太清楚,只知道大半年后,那秘境再度开启,将参商城吐了出来。” 第56章 “当时城里的捉妖师和蛮荒那群恶妖在城里厮杀了七天,七天后,所有捉妖师共同协力将所有恶妖又驱赶回了小秘境。” “秘境关闭,那群恶妖也就被关在了小秘境里,原本那秘境五年一开启,参商城虽然仍有群妖环伺的危险,但也算为城中百姓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可不知道是那秘境里的妖太厉害,还是秘境失去了缚妖阵的加持变得不稳定,总之观星台的捉妖师预言,这小秘境不日便会重新开启。” 蛇妖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道:“所以近日参商城来了许多捉妖师,他们应当都是为了诛杀那蛮荒群妖而来。” 李杳想,是蛮荒群妖,难怪许亚会让她来相助参商城。 这蛮荒之妖是界外诞生的妖怪,自身实力要比界内之妖强上许多,性子暴虐血腥不说,也喜好杀戮。 一只恶妖肆虐,寻常捉妖师尚且有办法,可若是一群,元婴以下的捉妖师只怕是根本不敢靠近。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蛇妖,淡淡道:“三年前,参商城可曾有过雷劫?” “有、有的。”蛇妖结结巴巴道,“小妖听、听城里活下来的人说,三年前参商城刚回来的时候有一场雷劫,不少捉妖师和妖怪都死在那场雷劫下。” 李杳听见蛇妖最后半句话,缓缓抬眼。 不少捉妖师和妖怪都死在那场雷劫下。 化神期捉妖师的雷劫,整整三十六道,每一道都足以让一个心神不稳的化神捉妖师灰飞烟灭,任何捉妖师和妖怪被雷击中,只怕是连渣都不剩。 李杳在想,如此厉害的雷劫,溪亭陟是如何在雷劫里生还的。 哪怕有赤魂果,也应该是无法救活一个一而再再而三被雷劫击中的人才对。 李杳看着面前的蛇妖,“你可曾害过人?” 蛇妖连忙起身看着李杳,摇着脑袋道:“我从未害人,我就是一条小小的青蛇,每日就想着赚点银子买鸡吃,从来没有害过人。” 李杳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蛇妖面前,她垂眼看着蛇妖: “你既没有害过人,他们缘何那般对你?” 蛇妖一愣,瞳孔猛烈地缩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李杳,不自觉地开始往后退。 “我、我……” 李杳蹲下身,看了一眼蛇妖尾巴上被虐待的伤口,又缓缓抬起眼看向蛇妖,轻声道: “他们那般对你,是因为你有秘密没有告诉他们。” 这妖身上的看着可怖却不致命,一般这样的伤口都是拷问留下的。 女子的声音除了慵懒以外,还带着一丝清冷的质感。 这缕嗓音听在蛇妖耳朵里,让蛇妖忍不住想逃,她猛地一甩蛇尾,朝着身后的窗口滑去,当着李杳的面,从窗口跳了下去。 “砰”的一声,流觞破门而入,看了一眼站着原地的李杳,又看向大开着的窗口,蹙着眉道: “有妖逃了?” 李杳走到窗口,看着朝着远处逃窜的蛇妖,一旁跟过来的流觞道: “可要追回来?” “用不着,一只没胆子害人的小妖罢了,没必要非取了她的命。” 这只蛇妖总让她想起霜袖,灵力低弱的小妖,无论是遇上捉妖师,还是遇上大妖,都容易没命。 弱小的凡人也一样。 这世间,弱者总是会遭受诸多的不公平之处。 第75章 你可想好了怎么选 75. 同样修行无情道的流觞不理解地看向李杳。 “何为没必要?妖怪不都应该被杀死吗?” 听见流觞的话,李杳抬起眼眸看向面前刚到元婴期的少女。 “谁告诉你妖怪都要被杀死?谁是这么教你的?” 流觞懵了一瞬,愣愣地看着李杳,“不是吗?” 李杳没有爱当人师的喜好,她避开流觞的视线,走到桌子前。 “流觞,回去后不要着急修炼,去找月祝谈谈心吧。” 许月祝是半个大夫,医者仁心,她对不懂生灵的流觞来说会是一个很好的师父。 无情道这条路最是难走。 踏上此路之人,往往会在前行的过程中逐渐迷失自我,失去原本拥有的温暖与情感。 心渐渐变得冰冷如霜,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寒冰所覆盖,再也感受不到世间的温情和善意。 无论是亲人爱人友人,还是素昧平生的路人,都能杀,都能死 ——甚至在这些人死的时候,李杳心里不会任何怜悯或者是愧疚的情绪,对于她而言,这些人的死亡都是注定的。 杀戮不再需要理由,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如同呼吸般自然。 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人性也在不断地消逝,变得逐渐像是一台杀人的机器。 所以比起无情道,李杳更喜欢杀戮道这个名字,更贴合,也更无情。 次日一早,李杳抱着金宝下楼,坐在桌子前。 掌柜娘子端着包子放在桌子上,她看了一眼,最后看着坐在李杳旁边的小家伙道:“这是我自己包的包子,有糖馅的,也有肉馅的,不知道小客人会不会喜欢。” 刚三岁的小孩,坐在椅子上头还不到桌子高,抬头也看不见桌子上的菜,他仰头看了一眼掌柜娘子,又转头看向李杳。 “尊啧,我要吃包子。” 李杳拿了一个包子递给他。 青贮和流觞下楼的时候,正好瞧见李杳把包子递到小家伙的手里。 青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坐在李杳旁边的椅子边坐下,她抬眼看了一眼李杳,又越过李杳看着她身后还跪着的人。 “祭司打算如何处理这些人?” 青贮话音刚落,李杳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跪着的捉妖师便大声叫道: “尊者!他做好决定了!他愿意为了我们去死!” 李杳听见身后之人的话,微不可见地蹙眉,她垂眼看着旁边的金宝。 小家伙果然被后面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他扭动着身子,回头看向那个高声喧哗的捉妖师,手里拿着包子,两只眼睛圆愣愣的。 李杳伸手摁住小家伙的头,让小家伙把头转回来。 她淡淡道:“不要管他们,专心吃包子。” 金宝抬头看了一眼李杳,最后点了点头,低下头专心啃自己的包子。 李杳抬起手,白色的灵力缠着黄道人,把黄道人拖拽到了椅子边跪下。 “你可想好了怎么选?” “尊、尊者,我想好了,我要自己活,我自己得活着,我家里的妻儿老小都等着我,我不能死!” 黄道人见识过李杳的手段,知道面前的女子杀人不眨眼,也喜欢折磨人,他不能死,也不能落到李杳的手里。 他朝着李杳,声音颤抖又谦卑:“尊者,放了我吧,如果尊者今日放了我,来日黄某定然铭记尊者的大恩大德。” “畜生!你昨晚分明不是这般说的!” 后面的捉妖师愤怒道:“你昨日明明说会救我们!” “自私自利的小人!不要脸的畜生!” “尊者!他昨晚已经答应过我们会救我们的!你杀了他吧!他愿意去死!” 听见黄道人一番话的捉妖师纷纷嚷开了,吵吵嚷嚷的声音震得李杳耳朵疼。 她指尖微动,捉妖师体内的白色灵力发作,让身后的捉妖师纷纷闭上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需要听黄道友的意见,想知道这软骨头是不是像他三年前所说的那般大义,但是最后结果让李杳有点失望。 旁边的小家伙被捉妖师的吵嚷声吓到了,他下意识挪了挪小屁股,让自己离李杳更近了一些。 直到客栈安静下来后了,他才仰头看向李杳,好奇又疑惑道: “尊啧,什么是畜生?” 坐在一旁的流觞道:“畜生是可以杀的东西。” 小家伙愣了愣,仰头看着流觞道:“畜生是猪吗?” 他记得以前的朱伯伯就经常杀猪,朱伯伯杀猪后,会给他做肉丸子吃。 流觞冷冷道:“差不多。” 小家伙慢慢点了点头,点完头之后他弯着腰,视线越过李杳的身子,看向跪在李杳另一侧的大汉。 他皱起小眉头,喃喃自语道:“可是他不是猪啊。” 他见过朱伯伯家的猪,不长这样。 小孩稚嫩的童声在客栈响起,黄道人连忙看了一眼小孩。 昨晚他听见了,这个小孩不是面前这个女人的孩子,但是面前这个女人却十分在意他。 哪怕给自己的同伴甩冷脸也要带他上路。 想通后的黄道人连忙赔笑道:“小尊者,我是猪,我是猪。” 说着他膝行着绕过李杳,爬到金宝面前,对着金宝学了两声猪叫。 “哼~哼~我就是一只大肥猪!” 金宝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盯着面前学猪的大汉移不开眼睛。 坐在一旁的青贮笑出声,她抬眼看向一旁的李杳,道: 第57章 “祭司,依我说你就放了他吧,我看他还挺有意思的,留着路上给小家伙逗个乐也挺好。” 青贮知道,李杳昨天晚上那意思是要带着这孩子进城,她没办法改变李杳的想法,便只能接受。 至于这大汉,都带一个奶娃娃进城了,也不差这么一个软骨头。 李杳垂眼,一眼便看见了被黄道人逗得眉开眼笑的小家伙,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牙齿,有些偏圆的身子一颤一颤的。 李杳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有些凉掉的饭菜。 她想,姑且留这大汉一刻钟的命,等他们走了,再杀了也不迟。 她淡淡道:“参商城里的事,你们可打探清楚了?” 谈起正事,青贮脸上调笑的表情淡了不少,她正色道: “昨日在路上遇见了几个出城的百姓,听那几个百姓而言,城里汇聚了不少捉妖师,皆是为了困在秘境中的蛮荒群妖而来。” “据那几个百姓所说,观星台预测那蛮荒群妖会在八月下旬左右冲破小秘境入侵参商城。” 青贮道:“我其实有一点不明,既然大家都知道小秘境不稳,为何不连手稳固那方小秘境,将那群恶妖永远困在小秘境里。” 在她看来,现在所有的捉妖师似乎都在等着那群恶妖出来,等着诛杀了这群恶妖之后扬名立万。 第76章 参商城城主是何人 76. 流觞抬眼看向她,“既然能杀了他们,为何要把他们留着?” “你不懂,你和祭司修行无情道,自然不知道这外面的捉妖师做事都讲究光明磊落和仁慈大义,能尽量减少冲突和杀戮在他们看来才是最好的办法,怎么这次却要直接诛杀那群恶妖呢。” 青贮有些想不通。 “封印那群恶妖能减少不少伤亡,还能避免有恶妖出来后漏网之鱼逃掉,这么好的法子,为何城里那群捉妖师不用反而非要等着那群恶妖出现呢。” 一丝白色的灵力拎着黄道人的衣领,把黄道人拖拽到了青贮面前。 李杳淡淡道:“你不如问问他。” 青贮眨了眨眼睛,抬起脚,一脚踩在黄道人的肩膀上。 “道友,我方才的话你可听见了?你帮我寻思寻思,跟我说说城里那群捉妖师为何非等着那群恶妖冲破秘境。” 黄道人跪在地上,被面前的女子踩住了一边肩膀。 原本他是不惧这金丹期的女子的,奈何李杳坐在旁边,他不敢反抗青贮,他连忙道: “这恶妖就算封印了也终归是隐患,指不定日后还有逃出来的一天,那城里住着的又都是百姓,若是现在不除,等日后这些恶妖出来了,而城里又没有捉妖师,只怕城里的百姓都会遭殃。” “参商城主为了城中百姓安危,也为了安抚人心,才广发除妖帖,请四面八方的捉妖师前来除妖。” 青贮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旁边的李杳一愣,垂眼看着黄道人道: “参商城城主是何人?” 李杳的记忆分明没有这号人物,三年前的参商城深陷水深火热之中也不见这位城主出面,这让李杳不得不猜,这位城主是否是一个喜欢躲在别人身后的懦夫。 “这……这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位城主是一年前才到参商城的,原先的城主在三年前就死了,这参商城经历过三年前群妖入侵的事后也算烂摊子,没人愿意来这儿当城主,所有这城主位置空了两年。” 李杳放下筷子,“这新来的城主倒是有意思的紧,有那群恶妖在,别人对这参商城避都来不及,他却偏偏来这儿上任。” 青贮点点头,深以为是的点头。 “这城主要么是个法力高深的捉妖师,要么就是个不怕死之人。” 她猜多半是后面一种,法力高深的捉妖师世间也没几个,仅有的几个全是什么宗的掌门或者什么派的长老,要么就是像李杳这样,挂着弟子和祭司的身份到处除妖。 怎么可能屈尊到一个凡人城池当城主。 流觞道:“是个什么人进城去瞧瞧不就行了,在这儿猜的头都大了。” 她只喜欢诛妖,不喜欢考虑这些东西。 李杳拍了拍手,站起身。 “说的也对,是个什么人,进城瞧瞧就知道了。” 她弯腰抱着还在啃包子的小家伙,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小家伙顿时自己要走了,他看着黄道人,依依不舍道:“大猪,再见!我下次再来看你!” 说着他还空出一只手,对着黄道人摇了摇手。 黄道人连忙“哎”了几声,直到看见李杳跨出门坎,跟着她的几个人也离开后,黄道人才像是得到喘息一样瘫软在地上。 他以为李杳放过他了,半瘫在地上大口喘息。 另一边跪着的捉妖师也得到了自由,连忙从地上扶着墙壁站起来,破口大骂道: “该死的贱人!” 其他捉妖师也纷纷从地上踉跄着起身,带着伤跪了一晚上,是个人都会起不来。 安静的几个捉妖师虽然没有骂李杳,但是心里想着的也是得了自由之后如何设法将李杳碎尸万段。 “她竟敢如此戏耍我们,我们定然让她不得好死!” 黄道人从地上站起身,沉默着没有说话,那个女人的灵力深不可测,若无万全之策,他定然是不敢再出现李杳面前的。 他瞥了一眼周围之人道:“诸位,方才的话实乃黄某拖延之计,黄某现在就回山门,求我派祖师爷惩治这个毒妇!” “惩治我?” 清冷质感的声音再度在客栈响起,李杳出现在门口,抱着胸靠在门坎上,看着客栈里或恶毒或懦弱的捉妖师,淡声道: “怕是你们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做事,一向说到做到,这好戏还没有演到最后,她怎么会走呢。 随着李杳话音落下,隐藏在捉妖师身体里的白色灵力在他们的血管和骨髓里炸开,听着“嘭嘭嘭”的爆炸声,李杳走到黄道人面前。 还健全的黄道人立马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李杳。 “尊者,我、我刚刚就是猪油蒙了心了,我不去找祖师爷,我也不回山门,求求你,求求你饶了我吧。” 李杳看着面前痛哭流涕的壮汉,淡淡道:“知道为什么你还没事吗。” 黄道人颤抖着说不出话。 李杳微微弯腰,青黑的发丝从她胸前垂落。 “因为你选了自己活,他们死。所以我杀了他们。” 黄道人一听,连忙磕头。 “多谢尊者,谢尊者不杀之恩。” 黄道人磕头十分诚心,每一下都用力地砸在地板上,“砰砰砰”的声音听着很是不错。 李杳笑了笑,淡淡道:“我既然答应了放过你,便不好再取你性命。” 黄道人听见这句话,身子一顿,连忙看向李杳,感谢的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听见面前的女子淡淡道: “流觞,你来吧。” “是。” 穿着青黑色衣袍的年轻姑娘出现在门口,她朝着黄道人走来,手里约一掌宽的大刀逐渐显现,她看着黄道人歪了歪头,冷冷道: “我的刀很快,不疼。” 说完流觞手起刀落,一个鲜红的头颅咕噜咕噜朝着角落滚去。 那颗脑袋上镶嵌着的眼珠子瞪大,目眦尽裂的模样看着可怖得紧。 流觞收起刀,转身跟上李杳。 直到两个人都消失在客栈后,捉妖师身体白色的灵力化作白色的火焰,将地上的残骸和血渍都烧得一乾二净。 掌柜和掌柜娘子从后厨颤颤巍巍出来,只看见了满地白色的灰尘和桌上放着的一锭银子。 秋风从门口灌进来,扬起一小阵灰的同时,也吹动了两个人头发。 客栈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锭银子在秋日晨光下折射出一点银光。 第77章 你说是吧溪亭公子 77. “掌柜的,上几个菜,再来一壶热酒!” 到了晚上,客栈又来了几个客人。 领头的捉妖师一脚踹开紧闭着的房门,惊得里面的掌柜娘子连忙抓紧了掌柜的手。 掌柜把自家娘子护在身后,对着面前的人有些惊恐道: “尊、尊者,小店已经闭店了,不、不接待客人,劳烦几位尊者移步去别的客栈。” 经历过昨天晚上那么一遭,他们夫妻俩已经打算把这家店卖了回去做点小本买卖。 “闭店?你一个客栈闭什么店?爷不管你闭店,爷现在就要吃肉喝酒,赶紧把你们客栈最好的菜和最好的酒拿上来,不然等会儿爷的刀可不讲情面!” 说着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一把把刀“啪”在桌子,刀鞘与桌子相撞的声音吓得掌柜和掌柜娘子都一哆嗦。 掌柜看着陆续进来的捉妖师,连忙道:“是,各位爷先等着,我现在就去做菜。” 说着掌柜就拉着自家娘子往后厨走。 第58章 看着两个人的身影,原先说话的捉妖师嗤笑了一声。 “这凡人就是不老实,非得爷恐吓他几句才安分。” “嗐,锦爷,这越弱的人就越不老实,毕竟弱嘛,想活下来就只能耍点心计,你说是吧溪亭公子?” 说话的黄袍捉妖师看向刚刚进门的年轻男子。 男子瞧着十分瘦弱,脸色也苍白得紧,一袭长衫,里面是白色内衫和白色的长衣,外面套着苍青色的外套,外裳的颜色很淡,衣摆的位置绣着几根竹枝。 最令人注意的不是男人的衣着和相貌,而是那满头的鹤发,黑丝里混着刺眼的银丝,两侧鬓发里的雪线尤其明显。 听见黄袍捉妖师的话,溪亭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随后抬脚走进客栈。 “黄公子所言甚是。” “你——” 黄袍男子站起身,看着溪亭陟的眼睛带着一丝怒气。 这凡人总是这副模样,这一路上,无论他们怎样嘲讽和辱骂,这个人总是冷冷淡淡地顺着他们的话承认,不反驳也不生气,冷冷清清的样子看得他恼火得很。 “行了行了。”锦爷道,“你跟他较什么劲,好好坐下吃饭,吃完饭了休息,明个儿一早就进城。” “锦爷,不是我非要跟他较劲,主要我看着他那张脸就来气得很!” 黄袍男子恶狠狠地盯着溪亭陟,像是恨不得把溪亭陟身上的皮都扒下来一层。 “你那是嫉妒别人比你俊俏,你要气你就甭看,明知道气还要看,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气受吗?” 锦爷坐在桌子前,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对着另一张桌子前刚坐下的溪亭陟道: “溪亭公子也别见怪,我这属下脾气不好,要是冒犯了溪亭公子,还请溪亭公子多担待担待。”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略显冷淡道:“奉公子言重。” 奉锦笑了笑,看着溪亭陟道:“不算言重,毕竟我们能不能进秘境拿到何罗玄珠,还得仰仗溪亭公子呢。” 溪亭陟慢慢道:“我早与奉公子说过,我不曾见过那何罗妖。” “没见过又如何呢,溪亭公子曾经是维护了参商城百姓的大功臣,在那秘境里待过大半年,肯定是比我们这些小小捉妖师要熟悉那秘境的情况。” “到时候我等潜入秘境,还劳烦溪亭公子指路了。” 奉锦喝了一口茶,只喝了一口,他便忍不住把茶水吐在地上,仍不住骂道: “这什么破茶,喝着就一股霉味!” 溪亭陟看了他一眼,缓缓收回视线,视线在略过自己面前的桌子时一顿。 只见陈年木桌的一角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白灰。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柜台,柜台上零碎的东西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连放在一角擦桌子用的帕子都是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一角。 他转回视线,手指碰了一下桌子底下。 干干净净,一丝灰尘也无。 连桌子底下都是干净的客栈,可见主人家是经常打扫的,既然是经常打扫,这桌子的一角为何会有灰尘呢? 溪亭陟缓缓伸手,伸出手指抚了一下,他缓缓抬起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捻了一下白灰。 质感粗糙,不像是普通的灰尘,像是人的骨灰。 “你在做什么?” 黄袍男子本就看溪亭陟不爽,看着溪亭陟捻灰的动作,以为溪亭陟在嫌弃那桌子脏。 “你他娘的别挑刺,赶路就这条件,别摆你那少爷公子的架子。” 被骂了溪亭陟也不在乎,他平静地收回手,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他淡淡道: “这是骨灰。” 本来觉得茶难喝,想要指使黄袍男子去重新倒水的奉锦立马放下了水壶。 站起身,抬脚往溪亭陟的方向走,站在桌子前,抬手捻了一些白色灰尘在手指上来回摩挲。 其他捉妖师也纷纷坐起身,走到桌子前盯着那一角的白灰看。 黄袍男子弯腰,平视那桌角上的白色灰尘,怎么看都觉得只是一层简单的尘埃。 他扭头看向溪亭陟,蹙眉道:“你唬哥几个呢?这他娘怎么看都像是面粉,哪里像骨灰?” 溪亭陟抬起眼皮看向他,“上面有灵火烧过的痕迹。” “嘿,溪亭公子,你拿哥几个说笑呢?要是这上面有灵火的痕迹我们哥几个能察觉不到,用得着你一个废了的凡人指指点点!我看你根本就是嫌这客栈简陋,拿哥几个消遣呢!” 黄袍捉妖师撸起自己的袖子,看着溪亭陟道: “你要是觉得无聊,不如和我切磋切磋,让我也领教一下以前天才捉妖师的实力。” “够了。” 奉锦拍了拍手,抬眼看向黄袍捉妖师道:“少仗势欺人了。他说的没错,这的确是骨灰,上面也有灵火的痕迹,只不过使用灵火的人灵力高深,你们察觉不到罢了。” 说着奉锦抬起眼皮子看向溪亭陟: “溪亭兄,看来你虽然身子骨废了,但这本领倒是还在,是不是骨灰你一眼都能看得出来。” 溪亭陟垂着眼,“奉公子与其在这儿关心我一个废人的本领,不如去问问那掌柜二人这骨灰因何而来。” 奉锦收回视线,抬脚踹了一下旁边之人的小腿。 “去把那对夫妻带过来,爷有话问他们。” 第78章 金宝,你娘呢 78. 掌柜和掌柜娘子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面前大马金刀坐着的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掌柜颤颤巍巍道: “我们真没害过人,也不知道什么骨灰。” “是吗。” 奉锦看向坐在另一边十分淡定的溪亭陟: “溪亭公子,他们说他们没杀过人,你信吗?” 溪亭陟没有回答奉锦的话,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掌柜,轻声道: “老伯,这两日这客栈可曾发生过什么?” 这掌柜二人都是凡人,看着又实在胆小,不像是能害人的样子。 掌柜抬起眼,看了一眼溪亭陟,又扭头看了一眼奉锦,他脸上有些犹豫。 “老伯可是有什么顾虑?” 溪亭陟看着他的模样问。 掌柜咬咬牙,“这……这不是我不说,是……” 是那位姑娘本领高强,他要是把她的行踪透露出去了,指不定那姑娘会回来找他们算账。 奉锦拿过自己的大刀,竖直着怼到地上,刀鞘砸到地面的声音吓得掌柜一哆嗦。 奉锦看着掌柜恐惧的眼睛,笑眯眯:“是什么?担心那人重新回来找你算账?老人家,你要是不说,爷现在就杀了你,你等不到那人回来找你算账那一天。” “说还是不说,你可要想好了。” 奉锦弯腰,凑近了盯着掌柜的眼睛,吓得掌柜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公、公子,我告诉你,你别伤他。” 掌柜娘子连忙道。 她扶着掌柜的手臂,抬起眼看着奉锦,颤颤巍巍道:“是一位姑娘做的。” “姑娘?女的?还是一个人?” 黄袍捉妖师皱着眉道:“这女人杀了她丈夫?啧,女的捉妖师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见这句话,溪亭陟缓缓抬起眼看向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不、不是杀了她丈夫。” 掌柜娘子哆嗦道,“那姑娘昨个儿大半夜的时候抱着孩子进屋,被其他几位捉妖师瞧见了,那几位公子便要寻那姑娘的麻烦,非说那姑娘是妖。” “然后两边就打起来了,那姑娘本领高强,一个人对十几个捉妖师,硬是把十几个捉妖师都逼得跪在地上起不来。” “今个早上,那姑娘走了,我和我当家的都在后厨,没瞧见那姑娘做了什么,只是当我和我当家的再出来的时候,这屋子里便只剩下一层白色的灰尘了。” 掌柜娘子话音一落,一旁的黄袍捉妖师又忍不住道: “好狠的婆娘,竟然直接杀了十几个捉妖师!这事要是被捅到司神阁去,这婆娘得挨千刀万剐!” 溪亭陟没理黄袍捉妖师的话,他看着掌柜娘子,神色温和道: “那姑娘抱着孩子?” 掌柜娘子连忙点头,“那孩子三四岁的模样,水灵灵胖乎乎的,瞧着是个有福气的,昨个晚上我还给他包了包子。” 溪亭陟一顿,刚想说什么,一旁的奉锦便道: “有意思,捉妖师出行,要么与同道中人结伴而行,要么形单影只,这女的却带着一个孩子上路,只怕那孩子也不简单。” 简不简单的,掌柜和掌柜娘子两个凡人之身也看不出来,他们只知道那位姑娘很厉害。 “那女子去哪儿了?” 奉锦问。 “今个早上进城了。” 掌柜娘子道。 奉锦转头看向溪亭陟,“溪亭公子,你如何看待此事?” 溪亭陟半抬起眼眸,“在下不过废材之身,不敢妄言。” 第59章 “那如果我非要溪亭公子说一说呢?” 奉锦看着溪亭陟,黑黝黝的眼睛像是要溪亭陟身上盯出一个洞。 “若是你,你会追上去看看那女子是何方神圣吗?” 若是三年前的溪亭陟,他自然要去看看的。 这种罔顾人命的事,他自然会替那些死者寻一个公道。 可是三年后的溪亭陟不会。 他管不了世间的诸多不公平。 他淡淡道:“奉公子若是好奇,自可以进城瞧瞧这位姑娘。” “说的也是,是人是妖,明个儿进城了自然能寻到。” 奉锦笑了笑道。 * 参商城里的凌云客栈,三年前溪亭陟和李杳就住在这间客栈里。 年轻的女子坐在窗台边,夜风掀起她的裙摆和几缕头发。 她记得三年前也是在这个房间,在这个窗户边,她看着溪亭陟离开去找沙妩。 那时候,一股酸酸涩涩的情感在她心里蔓延膨胀,像一朵越来越大的浪花,像是要她淹没。 浪花随着时间平息,那股情感也被银丝蛊一丝一缕地吞吃干净。 徒留给她一具空荡的躯壳。 “尊者?” 小家伙今天总算跟着青贮学会说“尊者”这个拗口的词了。 他穿着单薄的单衣站在窗台下,抬起头,圆圆的眼睛盯着李杳,刚睡醒的嗓音还带着小奶音,听着黏糊糊的。 他道:“尊者,你在干什么?” 李杳默不作声地藏起手里的酒壶,淡淡道: “看月亮。” “月亮好看吗?” “还行。” 李杳如是道。 “那我也要看。” 小家伙朝着李杳伸开双手,像是小鸟一样挥了挥手,软乎乎道: “抱~” 李杳低头看着他,片刻后又移开视线。 “不行。” 小家伙听见李杳的话一愣,挥舞着的双手停在半空。 李杳道:“去睡觉,不睡觉长不高。” “可是、可是我已经睡过了。” 小家伙张开的双手合拢,两只小手捏着身前,委屈巴巴地看着李杳。 “我都睡好久了。” 小奶音听着委屈巴巴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杳垂眼看着他,有点好奇溪亭陟平时会怎么教导孩子。 他会怎么教他用筷子,怎么教他说话,又是怎么和他说起她的。 ——他和这个孩子说起过她吗? 白色的灵力从地面浮现,像是一朵云一样把金宝托起。 金宝瞪大了眼睛,蹲下身子,伸手去抓脚底下的云,许是因为年纪太小,底盘不稳的原因,小家伙一头栽进了云里。 他从白色的云朵里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李杳: “尊者!云!白白的云!” 白色的云朵载着金宝在房间里逛了一圈后回到李杳身前,乐得金宝直鼓掌。 李杳一只腿随意耷拉着,另一条腿屈起,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撑着脑袋,盯着金宝的脸。 “金宝。” “你娘呢?” 第79章 娘睡着了 “娘?” 金宝眨了眨眼睛,愣了好一会儿,小小的脸上尽是迷茫,迷茫片刻后,金宝像是喃喃自语道:“娘睡着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才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他看着李杳认真道:“娘睡着了,和弟弟一样,不能打扰他们。” 睡着了。 李杳听到这个答案时,心里在想,果然是溪亭陟会说的话,他惯会用一些无关轻重的话骗人。 李杳又忍不住想,她为什么是睡着了? 她会想,同样睡着了的银宝是不是也是溪亭陟骗金宝的。 李杳抬头看月亮,皎白的月亮缺了一角,落下一地白霜,白霜落在李杳的肩头,像是凝结着寒霜。 她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有再问出口。 问太多,心里装得就会越多,心里装的东西太多,银丝蛊吃的东西就越多。 到最后,李杳会看淡所有的事情。 这世间最可悲不是忘却,而是明明记得,却看淡了。 * 城外的客栈,穿着白色长袍的人站在窗前,抬头看着月亮。 前两日是中秋,本该是他带着月团去陪着李杳的日子,可是被这群捉妖师耽搁,他不仅没去看成李杳,连团圆词都没来得及教给小家伙。 “砰!”的一声,溪亭陟身后的房门被人一脚踢开。 奉锦手里摇着帷帽走到溪亭陟身前,他看着溪亭陟笑道: “溪亭兄,这么晚了还没睡?”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奉公子找我可是有事?” “也没什么事,主要是想着明个进城,城里面人多眼杂,厉害的捉妖师也不少,溪亭兄进城了会不会看不上咱们兄弟几个,背着我们攀高枝。” 奉锦特地加重了最后几个字,他脸上虽然挂着笑意,但是笑意却不及眼底。 溪亭陟说到底曾经是昆仑派的弟子,又是溪亭府的少主,要是在城里被熟人撞见,难免两方起冲突。 他走到桌子前,把手里的帷帽放在桌子上。 “奉某也知道溪亭公子不像那等左右摇摆背叛同伴的人,但是溪亭兄这头发实在显眼。” “不如溪亭兄明日进城时,用这帷帽遮掩遮掩,虽然是姑娘家用的东西,但是出门在外,带的东西不多,还请溪亭兄多担待。” 溪亭陟看了一眼桌上的白色帷帽,又看向面前的奉锦。 若是他,他会选择用灵力改变这个人的音容笑貌和仪态形体,比起这简陋的帷帽,用灵力会更方便,也更不容易被识破。 奉锦此举,倒是让溪亭陟留了个心眼。 溪亭陟抬眼看着奉锦的眼睛,淡淡道:“依奉公子所言。” 奉锦看着面前不卑不亢的男子,走到溪亭陟面前,对着溪亭陟笑了笑。 “溪亭兄,你与我说句实话,你真的未曾见过那何罗妖?我听溪亭兄那群师兄师妹说,三年前,溪亭陟可是一人应百妖,理当是见过这何罗妖才对。” “未曾见过便是未曾见过,我无须骗你。” 溪亭陟淡声道。 奉锦盯着溪亭陟看了半晌,半晌他勾起嘴角,“行,溪亭兄既然如此说,那我便信你。” “溪亭兄早些歇着,这城外不太平,若是发生了什么状况,奉某也不一定能马上赶到,所以就劳烦溪亭兄今晚不要出房门才好。” 奉锦走后,溪亭陟走到房门前关上了门,关上了门之后他转身走到桌子前,垂眼看着桌上的帷帽。 他想起,这一路走来,奉锦从未动用过灵力。 ………… 次日一早,金宝还在床上睡得香,昨天晚上玩到太晚,今早便起不来了。 李杳出房间时,给金宝施了一个随身结界,人走到哪儿,结界就跟着哪儿。 不至于孩子醒了把孩子困在床上哇哇哭。 靠窗的位置,青贮和流觞挨着坐着,看着李杳出来时,青贮特意道:“姑娘,这儿。” 进了城之后,李杳没去城主府,反而带着他们在这客栈住下,青贮知道,李杳这是想观望观望两天,等探清那城主底细了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去城主府住下。 既然如此,那他们也不好再叫李杳“祭司”了,容易暴露身份。 李杳走到桌子旁边坐下,这个位置倒是挺好,一抬眼就能看见楼下进进出出的人。 “那小家伙呢?” 青贮倒了一杯酒放在李杳面前,她知道自家祭司平日里没什么口腹之欲,唯独对这梨花酿。 李杳收回放在客栈门口的视线,端着酒杯抿了一口。 “睡着(zhe)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睡着?” 坐在李杳侧边的流觞脸上满是不赞同,“清晨正是修炼的好时候,怎可如此贪懒?” 小姑娘一本正经的语气让李杳和青贮都愣了愣。 青贮傻了一瞬,过了片刻钟,才道: “我的小姑奶奶,他才三四岁,现在不贪懒贪玩,以后长大了就没得玩了。” 带着金宝通宵玩的李杳略微心虚地喝了一口酒,喝完之后她也道: “左右他起来也是玩,多睡一会儿也没关系。” “钱叔说了,三岁看老,修炼要从娃娃抓起,小时候不磨性子,以后长大就来不及了。” 流觞抬眼看向李杳,“祭司三岁的时候便可以做到卯时起床打坐,晚上月上枝头才休息,他为何不行?” 李杳木着脸想,因为教她这么做的是许亚和李清醒,她没有反抗的权力。 但是金宝不一样,慈父多败儿,跟着他爹生活三年连打坐的姿势都没学会。 青贮听不下去了,她道: “那娃娃一看就是寻常人家的娃娃,不是捉妖师,用不着像我们这样拼死拼活的修炼,对于他而言,只需要平安长大后讨个娘子,生个孩子,把孩子养大,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第60章 听着青贮最后半句话,李杳端着酒杯的手一顿。 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李杳垂下眼,他爹不就是这样么。 变成了一个凡人,一辈子不过几十年尔尔,晃眼就过去了。 * “掌柜的,两桌上好的酒菜!” 客栈门口进来的捉妖师吸引了青贮的注意,她“哎”了一声,对着李杳道: “姑娘,你瞧这群捉妖师领头那个,看着别不别扭?” 李杳闻言,朝着楼下人群里穿着麻布粗衫的大汉看去,看清那大汉脸上的络腮胡子时,李杳眼睛一抽。 “他脸上那胡子是假的。” “假的?” 流觞盯着那人看了半晌,又抬眼看向李杳:“这是如何看出来的?” “经验。”青贮道,“你要是会这凡间的易容之术,看多了不施展灵力的易容,你也能看出来他那胡子别扭的很。” 青贮盯着那人看了半晌,“我看着像是用马尾做的。” “马尾?”流觞疑惑道,“什么马尾?” “就是马的尾巴,这凡间易容啊,这黑马的尾巴可是好东西,既可以当头发,也可以像他这样,当胡子。” 青贮笑了笑道。 第80章 那位小郎君,可有兴趣上来喝酒? 80. 李杳本觉得无聊,这客栈人来人往,遇见什么人都不稀奇,她刚要收回视线,下一秒眼睛就定在了原地。 可见客栈门口,带着白色帷帽的青衫人迈进客栈,帷帽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微凉的风吹动那人白色的帷帽,露出了一点清瘦的身形。 李杳看着那被风扬起的一角,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些。 “那是个姑娘吧?” 流觞道,“遮得那般严严实实,连半分影子都瞧不见。” “你傻啊,谁家姑娘那般高?那一看就是一个男子。”青贮看向李杳,“姑娘,你瞧什么呢?” 李杳收回视线,放下手里的酒杯,拿起桌上的酒壶给倒酒。 “我在想,那帷帽底下定然是个好看的小郎君。” 李杳说这句话的时候勾起嘴角笑了笑,看得一旁的青贮挑起眉毛。 “你如何知道?” “我猜的。” 李杳淡笑着抬起眼睛,瞧了一眼青贮放下手里的酒壶。 一脸认真、正准备听个具体答案的流觞一呆,她抬眼,蹙起眉看着李杳: “就只是猜的?没有什么判断依据吗?” “有何判断依据。”李杳端起酒杯,手指在光滑圆润的酒杯底下摸了一下,“那帷帽都将人挡成那般了,能瞧出什么。” “姑娘果真什么也没瞧出?” 青贮看着李杳,脸上依旧挂着淡笑。 李杳瞥了她一眼,端着酒杯喝了一口酒,一时间都没有回答她。 流觞眉头皱得越紧,紧盯着那人看。 白色的帷帽长到男子的腰间,上半身被挡个严严实实,除了那修长的腿以外,流觞什么也没瞧见。 “蠢丫头,你看他的步子。” 青贮提点道,“那步子虚弱无力,走路的姿势虽然端正,但是挡不住那一身病骨的气息,我猜啊,这要么是个身子骨弱的凡人,要么就是受了重伤的捉妖师。” 说完她看向李杳,“姑娘,你觉得我说得可有理?” 李杳笑了笑没说话,她半垂着眼,看着站在客栈门口的白帽青衫人。 她在想,刚刚露出那一截身形真的很像溪亭陟,只是偏瘦了一些。 * “啧!你杵这儿碍什么眼!” 黄袍捉妖师一转身便看见了带着长长帷帽的溪亭陟,他十分嫌弃道:“戴上女人用的东西就真当自己是个女的了,闪边去,别碍着哥的眼。” 说着黄袍捉妖师推了一把溪亭陟。 二楼目睹了他全部过程的青贮顿时蹙起眉,“这人在做什么?那分明是一个病人。” 李杳放下酒杯,转而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边吃边点着头道:“这肉不错,都尝尝。” 流觞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李杳说什么她便做什么,她听着李杳的话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红烧肉皱了皱眉。 “有点腻。” “不饿的人吃什么都觉得腻,可这饿的人呐,吃什么都是人间美味。” 李杳垂着眼,清浅的眸子里有一丝白色的灵力划过。 她慢慢道: “恶鬼也一样,遇见什么人都得欺负一下才显得自己不好欺负。” 流觞抬眼看向她,还没来得及问李杳这是什么意思,就看见李杳一抬手,面前的筷子就跟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 一楼的黄袍男子刚刚坐下,刚要伸手去拿茶壶倒茶,手还没有碰到茶壶,就瞧见一丝短暂的黑影,他还没来及反应就看见自己的手腕多出了一个小小的血窟窿。 穿过他手腕的筷子钉在墙上,筷子尾尖还在剧烈颤动。 听着下面刺破耳膜的惨叫,李杳收回手。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看着酒杯里有些清澈的酒水,浅浅抿了一口。 本想放过这个人的,但那人太像溪亭陟。 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在溪亭陟身上。 哪怕只是被推一下,被骂一句也不行。 光是想想,李杳都觉得那是对溪亭陟的折辱。 那样风光霁月的天才捉妖师,不该被如此对待。 她想,她的确不爱溪亭陟,也可以舍弃金宝和银宝,但是绝对不能容忍有人在她眼皮底下欺负他们。 青贮和流觞动作一顿,看着李杳傻在了原地。 青贮更是张大了嘴,瞪大了眼,她动了动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嘴,最后她目眦尽裂地看着李杳,低声咆哮道: “我的祭司大人!你这是在干什么?!” 她承认她很同情那人,但是再同情也只是说说而已,惹麻烦的事她是绝对不可能干的! 她家祭司倒好,继杀了十几个捉妖师后又当着众目睽睽之下废了一个捉妖师的手腕。 青贮想,完了,她家祭司以后要因为虐杀捉妖师闻名九州岛了。 楼下的黄袍捉妖师疼得抱紧了自己的手,一个劲地躺在地上哀嚎。 一旁的捉妖师连忙蹲下身子去扶他,而其他的捉妖师纷纷抽出了剑,纷纷对准李杳的方向。 “你为何伤肖兄!” “大胆妖女!谁给你的胆子伤我同伴!” 这些人举着剑对准李杳的时候,溪亭陟抬起头,光亮从李杳身后的窗户射出,透过帷帽,他能看清三人的身影,却看不清那里的人具体是何模样。 李杳手臂撑在围栏上,一只手托着脑袋,一只手里还端着酒杯,她轻笑道: “那位小郎君,可有兴趣上来喝酒?” 说着李杳看向带着白色帷帽的人,眼里水波流转,潇洒道: “我罩着你。” 溪亭陟停在原地,听着完全陌生的声音,他半抬起眼,看着坐在那儿的女子。 “我们可曾认识?” 清冷里带着一丝温润质感的声音传进李杳耳朵,李杳瞬间捏紧了手里的酒杯。 她垂眼看着楼下的人,一丝思绪在脑子里生根发芽,像快速生长的藤蔓一样纠缠不清。 第81章 围杀 81. 溪亭陟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李杳看向另一旁对她怒目而视的捉妖师,就是这些人,是他们带走了溪亭陟? 他们带走了溪亭陟,留霜袖和小家伙在那药材铺子相依为命,害霜袖遇见青狐,落了一身的伤。 李杳眉眼在一刹间凝结冰霜,她放下手里的水杯,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楼下的溪亭陟道: “不认识,萍水相逢罢了。” 李杳话音一转,慢慢道:“不过我和你周围的人认识,他们欠我一笔账。” 说着一根筷子从筷子筒里飞出,飞向李杳的指尖,然后在李杳的指尖旋转。 她看着楼下的捉妖师,刚要出手,一旁的青贮连忙拉住她的裙子。 “等会儿祭司,你先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李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青贮看着她那冰冷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 “祭司,我知道我劝不住你,我只求你,你先把客栈封锁了再杀人,杀完渣滓之后再把其他人的记忆封了。” 不然照这个杀人速度下去,她家祭司真得上司神阁的通缉榜了。 李杳闻言,看着底下的几个捉妖师,又看向一旁的溪亭陟。 李杳只觉得方才那筷子歪了,应该直接洞穿那人的喉咙管才对。 筷子在李杳指尖旋转出残影,她一挥手,那筷子倏忽之间飞出去,从那络腮大汉的脸边飞出去。 直到那筷子洞穿客栈的墙壁后,络腮大汉脸上才出现一道浅浅的血痕。 李杳知道,这人便是这群捉妖师中领头的。 她垂眼看着底下的奉锦,“换个地方聊聊?” 第61章 奉锦抬起头,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血痕,垂眼瞧见自己手指上沾染的血迹时,奉锦又抬起头看向李杳,笑了一下。 “好啊。” 说完奉锦看了一眼一旁的溪亭陟,又抬头看向李杳。 “就是不知道姑娘是单独想和我聊,还是想要带上这个凡人呢?” 李杳看了一眼被帷帽遮住半个身子的溪亭陟,又看了眼奉锦。 “都行。” 她看向另外几个捉妖师,眉眼淡漠道:“最好也带上他们,人多,热闹。” 到时候死了,黄泉路上还能有个伴儿。 奉锦看着李杳,淡笑:“那估计是不成,我那弟兄受伤了,要派一半的兄弟送他去医馆。” 奉锦能打探到何罗玄珠和溪亭陟的消息,又能带领这么多人来参商城,自然不是一个蠢人。 他知道面前这人是想把他们一网打尽,既然知道了又怎么可能让这个人如愿呢。 奉锦摸不清眼前这个人的实力,自然一时间也不敢让自己的人全部都跟着李杳走。 李杳笑了笑,“你觉得他们走了我后面便找不到他们么?” 说着李杳站在二楼围栏边,抬起手,白色的灵力在掌心汇聚,幻化成一群蝴蝶朝着一楼飞去。 白色带着莹光的蝴蝶在一楼的人群里飞动,千万只蝴蝶里,有那么几只融进了这群捉妖师的身体里,他们走到哪儿,李杳都能查寻到他们的踪迹。 她收回手,看着下面的人道:“我改主意了,今天不想‘聊’了,改日我再与诸位好好聊聊。” 最后四个字,李杳刻意加重了语气,奉锦看着客栈里四处飞舞的蝴蝶,顿时明白,这人在蝴蝶上做了手脚。 奉锦抬眼看向李杳,道:“方才姑娘说我们欠你一笔账,不知道我们何时欠下的?” 奉锦说这话的时候瞥了一眼旁边的溪亭陟,穿着苍青衣服的人被帷帽挡住了脸,奉锦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奉锦猜,溪亭陟也不认识这个女人。 至于这个女人认不认识溪亭陟,这事还有待考虑。 李杳看向一旁的青贮,淡声道:“你可记得他们何时欠了我们一笔账?” 青贮:“?” 她上哪儿“记得”? 而且什么“我们”,这明明就是祭司要找人家的茬,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心里吐槽归吐槽,表面上青贮却淡声道: “各位大人贵人多忘事,想必是忘记之前得罪过我家姑娘了,既然各位之前能做出那下作的事,想必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做的恶事多了,记不住其中一两件也是正常。” 溪亭陟抬眼看了一眼二楼上的三位女子,默默抬脚走到掌柜旁边。 这儿有柜台,等会儿打起来,他也好躲着。 溪亭陟不蠢,他虽然不知道这姑娘为什么要找奉锦这群人的茬,但是他看得出来,这姑娘今天是打定要让奉锦吃亏的主意了。 就是不知道这位姑娘要奉锦“吃亏”到何种程度才肯罢休。 奉锦还没来及说什么,跟着他的捉妖师却是叫嚷开了。 “哼!这世间的女人最是无耻!红唇白牙上下一碰就说老子们欠她一笔账,你倒是说说老子们欠你什么了?” “她要是能说出来又何苦含糊其词,依杨某看,她们就是故意栽赃陷害!” “就是就是!她们栽赃!你倒是说说我们欠你什么了?是让你欲仙欲死了还是让你娘欲仙欲死了?” 这句话一落,客栈里就响起了一阵哄笑声和附和声。 “就是啊说说我们干什么了?” “我们做什么了让你这么惦记?” “这当女人的还能惦记什么?除了那档子事还能是什么?” 站在柜台后的溪亭陟听见这些言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面前找死的捉妖师。 上面那女子灵力不弱,方才袭向奉锦那根筷子,溪亭陟自问是三年前元婴时期的自己都不一定能躲过,那女子的修为定然远在元婴期之上。 而现在这群人里,修为最高也不过元婴修士。 这些人合起来都打不过上面那位姑娘。 奉锦对李杳的修为也有一个猜想,但是他却始终没有打断这些捉妖师,他想拿这些人试试,试试这个女子到底有多厉害。 若是她一人比这一群捉妖师都厉害,奉锦也该考虑换掉这些人了。 站在楼上的李杳听着下面的骂声,看向一旁的青贮,淡淡道: “你是不是想撕烂他们的嘴?” 青贮面无表情道:“我更想踢爆他们的第三条腿。” 李杳点点头,“我把他们定住,你下去挨个踢。” 第82章 是因为他是凡人之身么 82. 说完李杳看向一旁跃跃欲试的流觞,流觞眼睛里有一丝亮光闪过。 那副神情就等着李杳给她安排活儿了。 李杳一顿,道:“你去我房间里看着金宝,给他施个静音咒,别让这些人把他吵醒了。” 比起被吵醒,李杳更担心金宝自己从房间里跑出来,有那结界在,他不至于被误伤,但是他会见到溪亭陟。 溪亭陟现在的处境,似乎比她更不适合带孩子。 听见李杳话的流觞一愣,流觞眼里的光黯淡了不少。 她还以为李杳会让她下去打架。 没有架可打的流觞抱起自己的大刀朝着李杳的房间走去,那背影,让青贮看出了几分落寞。 等流觞离开后,客栈里的闲杂人等也散得差不多了。 准确来说,从这群捉妖师第一次叫嚣的时候,客栈里的人就开始逐渐往外走了。 直到现在,一楼和二楼客栈都没什么闲人了,只是有不少的人围堵在客栈门口等着看热闹。 李杳抬了抬手指,客栈的门顿时“啪”地一声,被严严实实关上了。 白色的灵力从门缝开始蔓延,像冰水里逐渐扩大的霜花,把整个客栈都包裹了起来,将整个客栈都用结界封起来了。 看着墙壁上的结界,溪亭陟抬头看着二楼的女子。 围杀。 这客栈里的人一个也跑不了,也包括他。 奉锦也看见了那墙壁上的结界,这样的结界,绝对不是元婴期的捉妖师能用出来的。 上面那个女人,最起码也是渡劫期。 奉锦后悔了,他刚刚就应该跟着其他人一起出去的。 “锦爷!是结界!这个女人用结界把客栈围起来了!” 奉锦抬头看着李杳,一时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另一个捉妖师道: “结界而已,有什么可怕的!杀了她,这个结界自然就解了!” “一个女人而已,有什么可怕的!我们上去杀了她!” “等等……” 奉锦还没来得及劝,一阵如冰霜的一样的寒气从他们脚底升起,坚硬的寒冰冻住了他们的双腿,任他们怎么挣也挣不开。 站在柜台后的溪亭陟垂眼一看,看见地上在迅速蔓延的霜花时,连忙又退了两步。 眼看地上的霜花要抵到他脚边时,一个凳子被拖拽到了溪亭陟脚边,耳边响起一阵淡淡的女声。 “站上去。” 溪亭陟顾不上犹豫,一脚便踩上了凳子。 冰霜迅速沿着凳子腿向上蔓延,蔓延到凳子腿最上方时停住了。 溪亭陟抬眼看向二楼的李杳,方才这女子用得传音秘术与他说话,除了他以外,没人听见那道声音。 ——这人没想杀他。 溪亭陟垂眼,是因为他是凡人之身么。 另一边的奉锦就不像他那般幸运了,他的两条腿被寒冰定在原地,两只脚掌冻得像是要失去知觉。 砚冰阵。 他垂眼看着脚上的寒冰,确定是砚冰阵后,又抬眼看向二楼的女人。 “你到底是谁?” 这砚冰阵和寻常术法不一样,这个阵法是九州岛第一宗门九幽台的独传阵法,除了九幽台亲传弟子和长老,没有其他人会用这个阵法。 李杳重新坐下,拿起桌子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听见奉锦的话,她垂眼看了一眼奉锦,淡声: “阎王。” 先不说底下的奉锦脸色是如何的难看,反正楼上的青贮是笑了。 她手指缠着自己胸前的一缕头发,对着李杳笑道: “姑娘是阎王,那我岂不是阎王底下的无常了?” 李杳端着酒杯,挑起眼皮看向她。 “不是想踢,人给你定住了,下去踢吧。” “得嘞。” 青贮穿着一身青色衣裙,慢慢走下楼,看着被定在原地的一群捉妖师,歪了歪头。 “我从哪个开始踢好呢?” 被定在原地的捉妖师中不乏有不死心的,他们看着青贮,额头上的青筋都被气得突起。 “龌龊小人!你把大爷定住算是什么磊落君子!你有本事把大爷放开!大爷堂堂正正跟你比一场!” 第62章 “就是就是,把我们放开!” “无耻女人!赶紧放了我们!” 青贮听着这些的叫嚷声,“啧”了一声。 “你们当姑娘是傻的吗?姑娘才金丹期,你们这儿不说金丹期,光是元婴期就有好几个,放了你们跟我比,那我只会渣都不剩!” “你们有胆子跟我比,怎么没有胆子跟我家姑娘比呢?你们去啊,去跟我家姑娘比,我家姑娘让着你们,你们十个打她一个。” 青贮双手抱着胸笑了笑,微微弯腰看着面前被定在原地的一群捉妖师,笑道: “怕就怕你们弱到十个人也打不赢我家姑娘一只手。” “你——” 捉妖师们气急,死死盯着青贮,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双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无耻女人!” “贱人休要胡说!” 青贮耐心耗尽,她走到骂她“贱人”的捉妖师面前,盯着面前的年轻捉妖师道: “原先还犹豫着从谁开始,既然你骂到姑奶奶心坎里去了,那姑奶奶就从你开始吧!” 说完青贮走到男子侧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一条胳膊怼到男子背上,死死摁住年轻男人往下压,然后一膝盖狠狠顶上了男人的两腿之间。 看见男捉妖师痛苦的弯腰,发出一声独属于男性哀嚎的声音,在场的男人都下意识沉默了。 包括站在凳子上的溪亭陟和一旁傻眼的奉锦。 溪亭陟淡淡的收回视线,幸好他只是一个知书通理的凡人,碍不到这两位姑娘的眼。 奉锦傻眼地看着面前一点也不避嫌的女捉妖师,顿时觉得自己某个位置隐隐作痛。 他在想,这个女的该不会在场的捉妖师都要踢个遍吧。 二楼喝酒的李杳瞧了一眼,瞧见男捉妖师痛苦地弯腰颤抖时,心想,这一脚下去得断子绝孙了。 青贮犹嫌不够,她抬头看向楼上的李杳,喊道: “姑娘,这人现在用手捂着了,我踢不到,你要不把他们的手也绑住呢?” 李杳有求必应,抬了抬手指,只见对面杯子的酒水顿时化成一根水柱,朝着那些捉妖师飞去。 水柱在靠近那群捉妖师的时候变成一条条水绳,缠着捉妖师的双手举到头顶,这下青贮踢蛋就没什么阻碍了。 青贮对着上面的李杳笑了一声,“多谢姑娘。” 李杳对着她举了一下酒杯,淡笑:“踢得尽兴。” 看着青贮一个一个踢过去,所有捉妖师都挺直了背,背部沁出一身的冷汗。 偏偏这群捉妖师心高气傲,说不出什么讨饶的话。 他们只能用一些龌龊又肮脏的语言辱骂青贮和李杳,有些话李杳听了都觉得脏耳朵。 她抬手正要给这些人施展禁言术,就听底下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开口了。 奉锦看着面前的青贮,连忙道: “师姐!别踢!自己人!我也是宗门的弟子!” 九幽台的名字在九州岛太过盛名,奉锦不敢提,他只能含蓄道: “师姐,这阵法是二长老的独门阵法,除了门内亲传弟子绝不外传,这事我都是知道的!” 第83章 这和那凡人有什么关系 奉锦这话一落,不仅吸引了楼上李杳的注意力,也一旁的溪亭陟也对他侧目。 奉锦和这两位姑娘是同个宗门的人? 既是如此,那为何奉锦一开始的时候不说? 不仅溪亭陟在这般想,李杳也在想这个问题,她抬抬手,奉锦脚下的寒冷急速褪去,是往地上移开而非融化。 这就是砚冰阵的威力,阵里的冰块坚硬如玄铁,而且永远不会融化,就算施阵的人不出手,里面的人也会被困在里面。 脚得自由的奉锦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被一丝白色的灵力拎了起来,下一秒就被甩在李杳面前的走廊上。 李杳看着狼狈的奉锦,淡声道: “你且说说你是哪个宗门的人。” 奉锦双手还被水绳束缚着,他用一个别扭地姿势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连忙面对着李杳,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什么人后他才小声道: “九。” 他只说了一个字,但是李杳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九幽台作为九州岛第一大宗门,门内弟子行事不能太高调是门规,包括私自虐杀捉妖师和凡人也是。 从某种程度来说,李杳已经触碰门规了。 她看着面前的同门师兄弟,笑了笑: “你为何一开始不说?” 奉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也有些闪烁。 李杳放下手里的酒杯,换了问题道:“你抓那个凡人,是为了什么?” 奉锦瞳孔缩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是也没有逃过李杳的眼睛。 李杳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看来这位同门的秘密,和溪亭陟有关。 片刻过后,一张真言符出现在李杳指间,她看着奉锦扬了扬手里的真心符,言简意赅道: “试试?” 奉锦立马摇着脑袋,坐在腿上蹬腿,屁股往后面退了两步,对着李杳讪笑道: “师姐,这就算了吧,未经法戒堂允许对同门使用真言符可是违反了门规的。” 李杳轻笑,抬起另一只手,下一秒奉锦直接被灵力拖到了李杳面前。 李杳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把符纸贴在了奉锦脑门上。 “小丑人,我有说我和你是同门吗。” 因为修行无情道的原因,李杳对世界上绝大部分人和东西都没有感情,在她眼里,这些东西和人,只有美丑,并无好坏。 比起像奉锦这样把自己折腾成一个邋遢大汉的人,李杳更喜欢清清爽爽的长相。 比如少年时期的溪亭陟。 扎着高马尾,一身白色劲装勾勒出瘦窄却不失力量感的腰线,还有一双长腿隐藏在长袍底下的长腿,身材高挑,容貌清隽。 李杳光是简单地想了想,就顿觉面前之人打扮的恶心。 她立马松开自己的手,白色的法力在手上施展清洁术的同时,也将奉锦定在了原地。 李杳挑眉看向奉锦,眉眼间没有善意,全是杀意。 “你是哪门哪派的人?” 奉锦在真言符下不敢撒谎,他连忙道: “我真是九幽台的弟子,货真价实的!” 李杳信他是九幽台的弟子,从他认出砚冰阵和说出二长老几个字的时候,李杳便知道这人对九幽台很熟悉。 只是李杳常年在山头闭关,不经常出现在其他弟子面前,所以李杳既不认出几个九幽台弟子,也没几个九幽台弟子认识她。 李杳笑了笑,“真是九幽台的弟子啊。” 李杳说话的速度很慢,语气中带着一点惊喜,惊喜中又带着一点兴奋,听得奉锦背后直冒冷汗。 “师、师姐。”奉锦挤出一个笑,“能不能把我放了?那个凡人你要我给你就是了。” 奉锦从头到尾想了想自己为什么会惹到这个煞神的原因,最后记忆定格在这个女人坐在二楼对着溪亭陟说“可有兴趣上来喝酒”这句话上。 奉锦猜,这个女人要的就是溪亭陟一个人,其他人根本就不重要。 “不成。”李杳慢慢道,“你既然是九幽台的弟子,想必也很清楚门内没我这号人物。” 奉锦顿在原地,看着李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李杳抬起眸,看着他勾唇一笑: “你想的没错,我就不是九幽台的弟子,这砚冰阵是我偷学的。” “不不不。”奉锦不接受这个说法,他笃定道:“师姐,你一定是门内的师姐。” 因为她只有是同门师姐,他才有可能活下来。 可若是这个人说的是真的,那他就只能被杀人灭口了。 毕竟在整个捉妖界,偷学别人阵法术法的人都会被追杀的。 奉锦看着面前的人,真诚道:“师姐,你就别骗师弟了。” 无论如何,今天面前这个人都必须得是他“师姐”。 李杳笑了笑,一只手撑着在桌子支着脑袋: “也行,你既然唤了,那我认了便是。” “好师弟,告诉师姐,你抓那凡人干什么?” 奉锦看着面前的人,立马老实道: “不瞒师姐,那是溪亭府的少主,三年前带领参商城全城百姓在小秘境里活了大半年的捉妖师溪亭陟。” 这些李杳都知道,她好奇的是这个人抓溪亭陟干什么。 毕竟溪亭陟现在只是一个凡人,也不能捉妖了。 李杳看着奉锦,“然后呢?” 奉锦左右摇头看了看,确定没有什么人他从站起身,主动双膝跪在李杳旁边,他凑近李杳,小声道: “师姐可听说过何罗玄珠?” 李杳抬起眼皮子,清浅的眸子看着面前的奉锦。 “何罗妖的妖丹?” 奉锦立马点头,“我此行正是为了何罗玄珠而来,有传言说参商城的小秘境里有一只千年何罗妖,这只何罗妖境界虽然不到妖王,但是妖丹却实实在在是千年的。” 第63章 “师姐,这千年的何罗玄珠不仅能助人提高修为,更能洗筋伐髓,提高一个人的资质,这样的好东西师姐不心动吗?” 奉锦看着李杳,语气带着一点蛊惑。 李杳忍住把酒泼这人脸上的冲动,这人的语气让她觉得恶心又厌恶。 关键是还凑她这么近。 要不是还要套话,李杳一把拧断他的脖子。 李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奉锦。 “这和那凡人有什么关系?” 第84章 姑娘方才说不认识我 84. “原本是没有,他只是一个凡人,对我们取何罗玄珠一点帮助也没有,可是最近有传言说,这位凡人在三年前和何罗妖打过交道,何罗妖被他重伤。” “师姐也许有所不知,这溪亭府的术法与寻常捉妖师的术法有些许不同,有一门独门术法叫‘雁过留痕’。” “只要被他们重伤的妖怪和人,伤口上都会留下一丝灵力,这丝灵力隐藏在妖怪和人的体内,哪怕是伤好了,这丝灵力也不会消失。” “有这丝灵力在,这些妖怪走到哪里都逃不掉。” 奉锦看着李杳站起身,仰头看着李杳,一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他额头上贴着真言符,脸上又并无异色,李杳猜,这个人说得多半是真的。 “你抓他,是为了让他帮你找到何罗妖?” 李杳垂眼看着面前的奉锦。 奉锦连忙点头,“师姐……” 他话还没有说完,李杳便抬起手指,给他施了一个禁言术。 奉锦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李杳,这人难道不想要何罗玄珠吗?! 李杳的确不想要,对于她而言,无论是提升修为还是提升资质,都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锦上添花远比不上雪中送炭,比起她,有其他人更需要这玩意儿。 比如小金宝。 三岁,正是洗筋伐髓的好年纪。 想着把何罗玄珠抢回来的李杳抬起手指,一丝白色的灵力像是绳子一样缠住楼下的溪亭陟,把人拽上了二楼。 把人拽上二楼后,李杳收了灵力。 溪亭陟脚落到地面,刚扶着身后站稳,一抬眼就便看见了面前站着的女子。 “溪亭公子,” 李杳原想说“好久不见”,但是原先的李杳早已经死了,她再也见不到溪亭陟了,现在面对溪亭陟只是一副躯壳而已。 于是她淡淡道:“久仰。” 溪亭陟稍顿,片刻后才缓缓道:“姑娘方才说不认识我,现在又何来的‘久仰’?” 溪亭陟说话的语气总是温润的,分明是质问的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多了几分温和和无奈。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在疑惑一样。 李杳抬起眼看向他,略过溪亭陟的话,她淡淡道: “听我这师弟说,公子三年前见过何罗妖?” 三年前的记忆对于李杳来说太混乱。 百妖作祟,李杳只要一想起那一天,满脑子都是溪亭陟被百妖重伤的场面,睁眼闭眼都是青狐掏出溪亭陟的心脏,当着她的面捏碎。 ——李杳从来没有特意去回忆过那一天,因为光是零散的记忆就会激起了她心里的一股暴虐。 她想要,或者说迫不及待想要捏碎那些恶妖的骨头。 李杳指尖都在发痒,叫嚣想要亲手拧断那些恶妖的脖子。 “我早已经与奉公子说过,我未曾见过何罗妖。” 溪亭陟似乎有些无奈,说话的语气很慢,传进李杳耳朵里,李杳察觉到他的气息有异。 气息有些浅,说的句子长了,中间便要停顿,要停下来换气,否则提不上气。 李杳抬眼看着他,耳边响起青狐那句话。 ——“天雷底下,他的元婴碎得连渣不剩。” 元婴碎了,不仅多年的修为付之一炬,身体也会遭受到重创。 溪亭陟现在的模样,果真比不上一个寻常的凡人。 李杳想,那天雷算是她欠溪亭陟的一个因果,她得想个法子把这因果还了。 “若那秘境里真的有何罗妖,公子可想要那何罗玄珠?” 李杳看着面前的溪亭陟,认真道。 随着李杳话音一落,跪坐在地上的奉锦再次瞪大了眼睛。 他使劲眨了眨眼,不敢相信他这位“师姐”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惦念了这么久的何罗玄珠,她竟然要取来给这个凡人! 奉锦又气又急,急得挣扎着站起身,他双手被束缚住,又被施展了禁言术,只能在李杳面前蹦跶了两下。 李杳看见那张贴着络腮胡子的脸,只觉得心里厌烦得很,抬手一挥,便将奉锦扔下了楼。 楼下还在踢蛋的青贮看着被扔下来的奉锦,扬了一下眉毛。 这人不是刚刚嚷嚷着叫祭司师姐吗?怎么被扔下来了? 楼上。 溪亭陟看见李杳毫不犹豫扔人的动作,默默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抵住墙壁。 他抬眼看着李杳,瞧见姑娘脸上满是认真的表情时,他顿了片刻,半晌后才道: “姑娘此话是何意?” “你若是想要那珠子,我便替你取来。” 李杳淡声道,“千年何罗玄珠,能助人修复筋脉和识海,公子若是有了这珠子,未必没有再修炼的可能。” 李杳想,金宝资质也不错,未来时间也长,修为什么的还能自己修炼,真正需要雪中送炭是他爹。 带着帷帽的男人靠着墙,抬眼看了面前的女子很久。 “姑娘与我非亲非故,何故如此帮我?” 非亲非故。 李杳仔细琢磨了这四个字,半晌她看着溪亭陟,淡淡道: “有缘。” 有缘? 溪亭陟不太相信仅仅“有缘”两个字就让这位修为在渡劫期以上的捉妖师帮他,但是溪亭陟的确很需要千年何罗玄珠。 他会跟着奉锦他们来参商城,也是为了拿到这颗珠子。 他合起手,两只手合在一起,手背对着李杳,手心对着自己,对着李杳行了捉妖师的礼节。 “若是姑娘能为在下寻来何罗玄珠,溪亭府愿意答应姑娘三个要求。” 溪亭陟说的是溪亭府而非他自己,比起他现在这副病弱之身,向溪亭府提出要求显然更有价值。 可见他的诚意。 李杳虽然用不着这个条件,但是也没有开口拒绝。 她知道的,溪亭陟这种烂好人,会平白无故地帮助别人,却不会接受别人平白无故的帮助。 李杳从袖子里掏出了一片玉简,没怎么犹豫,抬手就抛给了溪亭陟。 等溪亭陟接到后,李杳淡淡道:“拿着这片玉简,等我拿到玄珠会来找你。” 比起下面那群捉妖师,李杳没有用蝴蝶融进溪亭陟的身体,反而选择了一个光明磊落的寻人方式。 就像三年前,溪亭陟没往她身上放灵虫,而是给了她一个小小的银镯子。 可以选择是否自由的银镯子。 第85章 你爹倒是细心 85. 溪亭陟看着手里的玉简,抬眼看着李杳,道:“多谢姑娘。” 溪亭陟走时,余光多看了一眼李杳腰间的锁妖囊,看完后便拿着李杳的玉简走进了客栈里的另一个房间。 楼下的砚冰阵还没有撤,他自然不可能下楼,只能寻一个房间暂且住下,明日再离开。 李杳看着溪亭陟开门进屋,转身关门,直到那扇门都关上了以后,李杳才看向自己的房间。 金宝还在房间里。 她倒也不是没有想过寻个恰好的时间让父子相见,但是太巧了,巧的十分刻意。 她先救了儿子,再救了爹,最后还要帮爹找何罗玄珠。 李杳想,溪亭陟那般谨慎的人,定然会对她产生怀疑。 “怀疑”二字最容易牵扯祸事,要是到时候溪亭陟因为怀疑不肯用何罗玄珠,那她岂不是白拿那破珠子了。 青贮上楼,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神清气爽,她脚步轻快地走到李杳旁边。 “姑娘,那马尾汉子要怎么办?” 她口中的马尾汉子是方才唤她师姐的人。 那人她还没有下手,打算上来问问李杳之后再决定要不要下手。 “留着。” 李杳淡淡道,“把其他人关于我们的记忆都消除,然后全部放出去。” 记忆消除了,但是伤还在。 他们注定了一辈子断子绝孙,还不知道是被谁断子绝孙的。 青贮明白她的意思,顿时下楼照着她的意思办了。 吩咐完青贮以后,李杳端着桌子上的桂花酥回房。 房间里,小金宝刚醒,傻乎乎地坐在床上,头顶和后脑勺的头发都炸开了不少,像一个小刺球一样。 因为睡觉不规矩的原因,金宝的单衣领子被扯开了一些,露出一边白白嫩嫩的小肩膀。 他坐在床上,睁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睛,和桌子前抱着大刀的流觞大眼瞪小眼。 第64章 李杳端着桂花酥推开门,坐在床上的金宝迟疑地把头转过来,看见李杳的时候,金宝眼睛一亮。 他撅着个屁股从床上站起,站在床上跳了两下,朝着李杳张开手。 “尊者,我要云,白白的云带我飞~” 李杳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前的流觞,腰杆挺得很直,目不斜视,比听许亚上课的时候更正襟危坐。 像是在对付大妖一样。 她端着桂花酥放在桌子上,对着流觞道: “要是觉得面对他不自在,下次便不要来了,让青贮代你也是一样的。” 流觞一愣,抬头看着李杳,沉默片刻后点点头,缓缓道了一声“是”。 李杳走到床边,先是帮小家伙理好里衣的领子,然后拿过一旁的外衣,对着小家伙道: “张开手。” 金宝仰头看着她,又看了看李杳手里的衣服,声音脆生生道:“安儿会穿衣服!” 李杳垂眼,只见站在床上的小家伙微微抬起小下巴,满脸都是小骄傲,似乎会穿衣服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李杳看着他,笑了一声,然后把手里的衣服递给他,看着他自己捣鼓。 走到门口的流觞回头,恰好看见李杳浅浅地笑了一下。 她顿了片刻,看着李杳犹豫开口:“祭司,我并非不喜欢他,只是……” 只是下意识排斥。 流觞皱起眉,似乎也不是排斥,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感情。 想要靠近,但是心里却是恐惧、紧张,就好像……就好像她一靠近就会亲手捏断这个孩子脆弱的脖子 ——但是流觞并不想那样做。 可是她的脑子里却抑制不住这个想法。 李杳从金宝身上移开视线,转眼看向流觞,平静道: “我明白。” 她懂得流觞的感觉,但是没办法帮她。 人生而有三魂七魄,三魂主生,七魄主情,修行无情道之人并非无情,而是从骨子里厌恶和排斥感情,把七情都困于身体里,若有一个人或者一种东西会牵引一丝情欲,他们会下意识把这缕情丝斩断。 毁掉那件东西和杀死那个人,是修行无情道之人的本能反应。 金宝引起了流觞心里的一丝触动,也触发了她的杀心。 流觞站在门口,看着床上还在努力跟衣服作斗争的白团子,捏紧了手心,然后离开。 流觞走后,一阵裹挟着白色灵力的风关上了房门。 李杳动了动手指,一根凳子被拽过来放在她身后,李杳坐在凳子上,抬了抬手指,桂花酥也到了她手心里。 李杳端着一盘桂花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悠悠地看着床上的白团子穿衣服。 白团子穿衣服手忙脚乱的,一只手伸进了袖子里面后,另一只手一直在背后挥,挥了好久也找不到另一只袖子。 最后白团子急了,急得在原地转了几圈,想要去追身后的另一只袖子,却怎么追也追不到。 转了几圈后,白团子把自己转晕了。 他一屁股跌坐在床上,累得直喘气,小鼻子上还沁出了几颗小小的汗珠。 他抬头看向李杳,看见李杳手里的桂花酥时,小团子明显一顿。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李杳软乎乎道: “尊者,你在干什么?” 李杳看着小家伙明知故问的样子,嘴角刚要扬起,下一秒李杳顿在原地。 如果她是溪亭陟,她会在孩子身上留一个追踪术,方圆十里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那种。 溪亭府传承几百余年,无需灵力的追踪术层出不穷,溪亭陟会几种也不奇怪。 李杳看着面前的小团子,天气冷,小家伙昨天晚上又只穿了单衣,所以这个能防风的小结界是昨天晚上就一直跟着小家伙的。 溪亭陟没有察觉到小家伙,有可能是因为这个小结界的原因。 这种可移动的小结界,是大师兄教她的,从何处习来的她并不清楚,只知道这个结界坚不可摧,而且可以随着人移动,至于能不能阻断与外界联系,这事还得问问大师兄才清楚。 保险起见,李杳不仅没有撤销结界,还抬手在小家伙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最后在小家伙脖子后面发现一处灰色的印记。 浅灰色的一团小火焰,颜色很淡,像是胎记。 李杳确认这是某种追踪术后,她收回视线,看着乐呵呵还在吃桂花酥的小家伙。 “你爹倒是细心。” 第86章 溪亭公子有何事 86. 既然溪亭陟在小家伙身上留了追踪术,李杳也不好把小家伙从结界里放出来,只能让结界一直跟着小家伙。 相隔了好几间房的天字房里,溪亭陟坐在桌子前,倒了一杯茶水推到对面的奉锦面前。 “奉公子,请。” 奉锦盯着已经摘下帷帽的溪亭陟,呵呵假笑两声。 “你是不是还挺得意的,在心里暗暗嘲笑我?”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我为何要笑话你?” “笑话我卑躬屈膝,苦苦哀求那个女人,在她面前像个小丑一样,到头来她居然要把何罗玄珠取来给你!” 光是想想,奉锦都觉得气得慌。 亏得他对着女人一口一个“师姐”呢! 到头来这几声“情真意切”的“师姐”还比不上这小子站在那儿。 奉锦上下打量着溪亭陟,忽然道: “你与那女子是不是认识?” 溪亭陟也想过自己是不是见过那个姑娘,但任凭他在脑子里怎么搜刮,都没有关于这个姑娘的记忆。 “并不认识。” 奉锦盯着他看,最后从袖子里掏出真言符。 “你可敢拿着这符纸再回答我一遍?” 溪亭陟看向奉锦,有些狭长的眼睛里沁润淡淡的水光,片刻后,他接过奉锦手里的真言符。 “我与那姑娘并不认识。” “那何罗妖呢,你可曾见过那何罗妖?” 奉锦立马追问道。 “不曾见过。” 溪亭陟淡淡道。 奉锦顿在原地,有这真言符在,溪亭陟不可能撒谎骗他。 他的确不认识那女子,也未曾见过何罗妖。 既然如此,这人对他来说也没什么用了。 奉锦一把拿回溪亭陟手里的真言符,嘀嘀咕咕道: “看来你树敌不少啊,想要你死的人把你伤过何罗妖的消息到处传播,目的就是为了引我这种人的带你去那小秘境里送死。” 奉锦翘着二郎腿,一手撑在桌子上,对着溪亭陟道: “溪亭兄,要不这样,我帮你查这个消息是谁传出去的,你拿到玄珠把玄珠给我怎么样?” “不劳奉公子费心。” 溪亭陟看着奉锦,没告诉奉锦,这个消息是他自己传出去的。 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引这些人来找他,然后带着他进秘境,拿到何罗玄珠。 这个珠子,他不会让给任何人。 奉锦被拒绝了也不上心,反而弯腰,凑近了溪亭陟了道: “溪亭兄,你要这珠子做什么?” 溪亭陟看了一眼面前的奉锦,又半垂着眼睛。 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直到茶水斟满杯子后,他才重新抬眼看向奉锦。 “奉公子拿着珠子做什么,在下就拿这珠子做什么。” 他全身筋脉俱废,为什么拿这珠子不言而喻。 对面的奉锦脸色顿时变得五颜六色,他盯着溪亭陟,语气里带着几分阴寒。 “你知道什么?” “在下什么也不知道。” 溪亭陟手握着茶杯,却没有把茶杯端起来的意思,滚烫的茶水顺着瓷杯的杯壁,将热意传导在他的手指上。 看着奉锦这副模样,溪亭陟便明白自己猜对了。 奉锦和他一样,都是凡人之身,拿何罗玄珠是为了修补筋脉和识海。 奉锦盯着溪亭陟看了很久很久,阴沉沉的视线一直盯着溪亭陟。 “你猜到了我没有灵力。” 听见奉锦的话,溪亭陟抬眼看向他。 “奉公子的私事,无需与我多言。” 看着溪亭陟这副不痛不痒的样子,奉锦顿时明白,这人早就看穿他的凡人之身了。 凡人与修士,从步伐轻盈程度和灵力等各种方面都能看出区别,他用法宝装成捉妖师,连那个女人和那群捉妖师都骗过去了,却没有骗过溪亭陟。 这个已经废了的捉妖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都已经看出他是个不能使用灵力的凡人了。 “你既然知道我是凡人,就不好奇我为何唤那女人一声‘师姐’吗?” 凡人无法入宗门,奉锦能知道关于那位姑娘的宗门事务,还能认出那阵法的确奇怪,但是溪亭陟不是好奇心重的人。 他淡淡道:“在下已经说过,奉公子的事情无需与我多言。” 他不关心,也不会说出去。 第65章 奉锦盯着溪亭陟看,盯半晌后站起身。 “溪亭兄,何罗妖乃上古遗存的妖种,虽然灵力低弱,却是千百年都难寻的一种妖物。” 何罗妖有多珍贵,溪亭陟自然是知道。 若非知道,他也不会冒险放出那何罗妖三年前被他重伤的消息,引这些人来找他。 这颗千百年难得一现的何罗妖丹,溪亭陟必须要拿到手。 奉锦道: “这颗玄珠,我必然不会放手,到时候谁能拿到,就各凭本事了。” 溪亭陟坐在原地,看着奉锦离开。 各凭本事。 溪亭陟淡淡地垂眼看着茶杯,没有各凭本事,只有势在必得。 次日一早,溪亭陟便打算离开。 走时,他敲响了李杳的房门。 听见敲门声,坐在小榻上打坐的李杳睁开眼睛。 她看了一眼床上还在睡觉的白团子,抬手在白团子身上施了一个障眼法。 这个时间点,不会是青贮和流觞来找她,门外无论是谁,李杳都不想让他看见小家伙的存在。 李杳走到门前,打开房门。 只见带着白色帷帽的男人站在门外,男子今天换了一身衣裳,里面是还是白领长衫,外面却换成了浅蓝色的外袍。 广袖长袍,瞧着像是某家的书生一样。 李杳站在门前,看了一眼面前的人,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 她淡声道: “溪亭公子有何事?” “在下欲离开参商城几日,走之前特地来向姑娘道个别。” 溪亭陟带着白色的帷帽,李杳也看不清他脸上是何神情,但光听声音,温和又不失疏离,和李杳记忆的模样别无二致。 李杳抱着胸靠在门上,浑身冷冷清清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李杳听见溪亭陟的话,抬眼看向他。 “你要去哪儿?” 第87章 在下记不清了 87. “柳州。” 溪亭陟淡声道。 李杳其实也能想到这个答案,没了那群人抓他的人,那他定然是要回柳州照看孩子的。 只是让溪亭陟这一回去,孩子不见了的事就会被发现。 可若是不让溪亭陟走,她总得寻个理由。 她抬眼看着溪亭陟: “溪亭公子就如此相信我?若是我拿到玄珠,转头又交给了别人,溪亭公子岂不是白失一个可以修复筋脉的机会?” 溪亭陟看着她,“姑娘想我如何做?” 李杳一顿,她想要溪亭陟如何做? 留在她身边定然是不行的,小家伙还跟着她,两个人都跟着她难免会暴露。 李杳抬眼看着面前的溪亭陟,很快便得出了决断。 “公子不妨在这客栈等我两天,两天后,我会将何罗玄珠带过来。” 溪亭陟一顿,慢慢道: “姑娘如此笃定自己能潜入秘境找到那何罗妖?” 李杳一时间没说话,停了片刻钟后,她淡声道: “这世间没有我拿不到的东西。” 溪亭陟笑一下,对着李杳道:“那在下便在客栈静候姑娘佳音了。” “慢走不送。” 李杳淡声道。 她虽然守在门口,但是房门大开,不大不小的房间一览无余。 溪亭陟没有特意窥视,只是抬眼之间便察觉到房间里施了障眼法。 他没有灵力,看不穿障眼法,只能隐隐约约察觉到房间里的灵力波动。 溪亭陟走时,走道的风掀起他帷帽的一角,白色的一角飘到李杳眼前。 李杳窥见了男子腰间的长发,黑色的发丝藏着许多银白的雪线,李杳一顿,缓缓看向溪亭陟离开的背影。 他的头发怎么了? “等一下。” 李杳看着溪亭陟的背影,“我有事要问你。” 溪亭陟脚步,转身看向她。 李杳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移步房内详谈。” 溪亭陟顿了顿,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李杳。 这个女子就如此断定他看不穿那房中的障眼法? 溪亭陟抬脚朝着房间走,迈进房门后,才停顿在原地。 他的视线隔断里间和外间的屏风上扫过,障眼法在里间,溪亭陟身为一个男子,自然不好进入里间。 李杳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看着站在房间里的溪亭陟,既没有请溪亭陟坐下,也没有给他倒茶。 李杳淡淡道: “我听闻三年前公子遇过雷劫。” 溪亭陟一顿,转身看向李杳。 李杳道: “不知公子可否还记得那雷劫有多少道?” “姑娘既然打听过我,又怎会不知那雷劫有多少道呢?” 溪亭陟说。 “这世间三人成虎,以谣传谣的事只多不少,旁人说的我不信。” 李杳言下之意是,她只相信当事人说的。 溪亭陟看着李杳,沉默片刻,最后道: “姑娘为何要问这个?” 因为那是她的雷劫。 李杳面无表情地想。 她觉得和溪亭陟说话挺费劲的,问来问去都得到不到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她有种想把真言符拍这人脸上的冲动。 李杳抬了抬手,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硬生生掀开溪亭陟的帷帽。 银丝掺杂在黑发里,被风一同扬起,白色的银光在金阳下闪烁。 瞧见那满头鹤发时,李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既有承担了因果的负担,也有一种愧疚。 随着帷帽落在地上,溪亭陟看了一眼脚边的白色帷帽。 等被风扬起的头发都垂落到原来的位置后,溪亭陟才抬眼看向面前的李杳。 “姑娘这是何意?” 他当然知道这阵风是李杳掀起的,就是不知道这人摘下他的帷帽是想看他的真实样子,还是想做别的。 李杳抬了抬手指,地上白色的帷帽落到她的指尖,在她指尖一指的地方悬空,她抬了抬手指,帷帽便开始在她指尖慢悠悠地旋转。 “公子这头发当真有意思。” 李杳搭起眼皮看向溪亭陟,“不知是筋脉重伤留下的疑难杂症,还是被雷劈的?” 流觞在察觉到自己对小崽子产生爱护便会全身僵硬绷紧,而李杳不会,她察觉到多余的情感时,只会藏得更好。 “姑娘似乎很关心那雷劫,不知是何缘故?” 溪亭陟问道。 李杳笑了笑,背从门板上离开,指尖的帷帽也被她抓到手里。 她抬脚走到溪亭陟面前,将帷帽放在桌子上,转眼看向溪亭陟: “不日后我也要渡劫,问你是因为想知道你一个元婴期是怎么抗下那三十六道雷劫的。” 李杳身量不高,在女子中不算是高挑,面对溪亭陟也只达到他嘴唇的高度。 这种高度差让长期处于高位的李杳下意识想踹断面前人的一条腿,让他跪在地上。 但李杳克制住了这种想法。 不能让孩儿他爹瘸了一条腿,不然日后照顾孩子会很麻烦。 溪亭陟稍稍退后了两三步,和李杳隔了一小段距离后,才瞥了李杳一眼。 三十六道雷劫。 三年前的雷劫不是这个数目。 溪亭陟不知道李杳从哪儿打听到的这个错误消息,也不知道李杳想从他这里知道什么,他只知道李杳似乎对那场雷劫似乎很感兴趣。 “在下记不清了。” 是记不清了还是不能说,李杳心知肚明。 在青狐嘴里,溪亭陟是靠赤魂果才挨过了三十六道雷劫,虽然人活下来了,但是身子骨却垮了一大半,跟死了一半也没什么区别。 “不知道公子可方便让我把一下脉?” 说好听的是把脉,说难听了就是李杳想知道这人的身子骨废成何种模样了。 溪亭陟脸上淡漠的表情消失了一些,更多的是冷。 他刚想说什么,李杳抬了抬手指,禁言术落在溪亭陟身上,他一时间什么说不出。 随着嗓音被封,溪亭陟的身体也被定在了原地。 李杳拍了拍手,朝着溪亭陟走去,走到被定住的溪亭陟面前,挑眉道: “溪亭公子,我方才和你说过,我想做的事,想要的东西,没什么是做不成,得不到的。” 第88章 金宝想爹了 88. 李杳一把抓过溪亭陟的手,撩开人的袖子。 看见那清瘦得可以明显看见青筋的手腕时,李杳明显顿了一下。 以前溪亭陟的手腕也是这般清瘦吗? 瘦到好像里面的血都干涸了一般。 李杳抬眸看了溪亭陟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把手指搭在溪亭陟的脉搏上。 白色的灵力温和地钻入溪亭陟的身体,在溪亭陟干枯又碎裂的筋脉里流转一周后探向溪亭陟的识海,那本来是元婴待的地方。 捉妖师心中是何模样,那里便是什么模样。 第66章 李杳修行无情道,常年与山洞和冰雪打交道,她的识海便是高山之上的雪原,白雪皑皑,落下的雪花无穷无尽。 李杳的灵力绵延而厚实,识海也十分稳固。 但是溪亭陟的识海消失了。 李杳想过是贫瘠破碎的荒原,或者如同凡人一样,退变成一颗花生米大小的石头,但是李杳没有想到,溪亭陟的识海完完全全消失了。 没了识海,溪亭陟便再无修行的可能。 李杳抬眼看向溪亭陟,解开了溪亭陟的禁言术。 “你的识海为何不见了?” 溪亭陟垂眼看着她,“在下只是元婴期,抗下雷劫,自然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李杳看着溪亭陟平静的模样,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没有去探溪亭陟心脏处的赤魂果,那果子是溪亭陟的秘密,不能让她这个毫无干系的捉妖师知道。 “何罗玄珠或许可以帮你重塑经脉,但是不能给你一个识海。” 即便有了何罗玄珠,溪亭陟也还是没有再修炼的可能。 溪亭陟看着李杳,片刻后才道: “是么。” 他反问李杳的语气很轻,轻的李杳忍不住再次抬起眼眸看他,看了一眼后,又马上移开视线。 算了,他既然想要那颗破珠子,那她拿来给他便是。 这么想着的李杳刚要解开溪亭陟的定身术,下一瞬间就察觉到里间的障眼法有异。 小家伙醒了。 下一秒白色的灵力迅速拉开了房门,还将溪亭陟推出了门外。 李杳看着站在门外的溪亭陟,抬手,白色的帷帽朝着溪亭陟飞去,停在溪亭陟面前。 李杳言简意赅道: “玄珠,等着。” 说完房门在溪亭陟面前“啪”地一声关上,直到房门关上后,溪亭陟身上的定身术才被解开。 溪亭陟手里拿着帷帽,又看了一眼被关上的房门,还没来及思考门内的姑娘是什么意思,下一秒便对上了一旁青衣姑娘和黑衣姑娘的视线。 青贮:“…………” 她刚刚是不是看见这人被她家祭司赶出来了? 大清早的。 一个男人。 从她家祭司的房间里被赶出来。 青贮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不够用了。 她家祭司以前都懒得看男人一眼,现在居然让男人进房间了? 而且让还是全手全脚地把人赶出来? 难道不应该让这个人失去一点什么再把人赶出来吗? 青贮看着溪亭陟,眨了眨眼。 “公子,你有没有觉得身上少了一点什么?” “并无。” 溪亭陟温润儒雅道。 听见溪亭陟的声音,青贮立马看向他手里的帷帽,然后看向溪亭陟的脸。 “是你啊,昨天那个凡人书生。” “在下是凡人,却并非书生。” 溪亭陟说。 “嗐,都一样,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溪亭?哪两个字?何方人士?年岁几何?家里可有妻眷老小?” 青贮寻问道。 溪亭陟看着她,脸上并无任何异样。 “在下还有事,先走了。” 溪亭陟离开的时候,青贮的视线特地在他的鹤发上多停留了两眼。 年纪轻轻却满头鹤发,走路也病怏怏的,青贮估摸着这人身体病得不轻。 青贮和流觞进房间时,李杳正抱着孩子坐在床边。 小团子病怏怏的把头靠在李杳肩膀上,一双眼睛有点泛红,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的。 “哟,这是怎么了?这是谁得罪我们小金宝了?” 青贮走过去,刚要伸手戳戳小家伙的脸,小家伙就脸一歪,把脸埋在李杳肩膀上。 留个圆润的后脑勺面对着青贮。 青贮看向李杳,疑惑道: “他这是怎么了?” 李杳淡声道:“想他爹了。” “啊?前两天不还好好的,怎么今天想爹了?” 青贮戳了戳金宝的肩膀,“爹有什么可想的,别想了,姨带你去买糖葫芦好不好?” “不好~” 金宝从李杳怀里抬起头,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水汪汪的,可怜巴巴地看着李杳。 “我听见爹的声音了~” “我要去找爹。” 白团子刚哭了一场,声音听着软软糯糯的,小尾音还带着粘性,听得在场的三人心都软了。 李杳垂眼,看着小家伙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 半晌后,她缓缓道:“两天,两天过后我便带你去找你爹。” 只需要两天,她便可以了结参商城的事,回去跟许亚复命,到时候,金宝也该回去跟着他爹了。 说着,李杳抬起手,微凉的指尖抵在小家伙的额头上,看着小家伙懵懂又泛着红圈的眼睛,李杳缓缓道: “金宝,乖乖睡一觉,睡醒了就不难过了。” 白色的灵力从李杳的指尖钻进小金宝的额头,片刻后小金宝便困了。 他看着李杳,似乎想努力瞪大眼睛,软软糯糯地唤李杳。 “尊者……” 刚说完两个字,小家伙便陷入了昏睡。 等小家伙陷入昏睡后,李杳把小家伙放在床上,扯过一旁的被子盖在小家伙身上。 等小家伙睡熟后,李杳才转身看向面前的两人。 “出去说。” 等到了外间,李杳才淡淡道: “查清楚参商城城主是谁了吗?” 青贮摇了摇头: “我们的人去查过了,那位城主一直寡居在城主府里,身边只有一个元婴期的捉妖师伺候,此次广邀捉妖前来的请帖便是这位捉妖师发的。” “请帖上面是明日,只有明天,这位城主才会出现在众人眼前。” 听着青贮的话,李杳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一节一节的,骨节分明,又匀称修长。 这只手,已经有点想捏碎那群恶妖的骨头了。 她道:“去把那位‘师弟’带来,问问他可有什么法子提前打开秘境。” 她那位‘师弟’,虽然弱了一点,但是身上的法宝却是不少。 说完李杳又看向一旁的青贮: “你带着金宝和其他人去城外找一处庄子住下,我和流觞留下来除妖。” 第89章 可曾见过一个三岁孩童 89. 另一边的房间里,溪亭陟坐在桌子前,桌子上铺着宣纸。 他提着笔,眉眼专注地写着团圆词。 等此件事了,他便回去把团圆词教给小家伙,等小家伙学会,便要除夕了。 除夕那天,他会带小家伙去李杳的坟前,让他见李杳最后一面。 翻完年,溪亭安就三岁了,到了寻师问道的年纪。 师父他已经替他找好,等把小家伙送去宗门,他便可以全心全意做另外一件事。 夜风吹动窗户,风透过窗户缝隙地挤进房间。 房间内的溪亭陟一顿,放下笔,转身朝着窗户走去。 打开窗户,一丝灵力被夜风裹挟,不远万里来到溪亭陟面前。 溪亭陟伸手,灵力在他手心伸展幻化,变成了短短五个字。 ——孩子不见了。 溪亭陟垂眼看着那五个字,溪亭安不见了。 半晌后,溪亭陟收回手,是不见了,而非殁了。 他留在溪亭安体内的寂灭术没有反应,证明溪亭安还活着。 五个字在溪亭陟面前消散,风争先恐后地窗户灌进来,扬起溪亭陟的头发和衣摆。 他抬眼看着窗外,月色苍凉如水,落满了街道和屋檐。 阡陌交错的街道和排列整齐的房屋都十分安静,寂静地像是没有人声。 半晌后,溪亭陟转身朝着门口走,刚拉开房门,便看见了不远处的李杳和流觞,以及被灵力绑住了上半身的奉锦。 奉锦看见他的时候,连忙道: “溪亭兄,我们要进入秘境,你不是也想玄珠吗,不如我们一起?” 奉锦上半身被灵力缠着成了蚕蛹,但是两条腿却是自由的,他连忙跑到溪亭陟旁边,对着李杳道: “师姐!带上他吧!他答应和我们一起了。” 溪亭陟抬眼看向李杳,刚想开口说什么,李杳就笑了笑道: “不行。” 看着站在门口的溪亭陟,李杳袖子下的手指微抬,奉锦就被身上的灵力拉扯到她身边,她还在奉锦身上施了禁言术。 “我们不去秘境,也不能带你一起。” 李杳道。 溪亭陟看着她,又看向一旁的奉锦。 他猜李杳在骗他,带着奉锦,分明就是要去秘境。 不带他,多半是觉得他是凡人,不是捉妖师,不方便带他。 “秘境要破了么?” 溪亭陟看着李杳问道。 “破不破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杳说话一向言简意赅,一边说,她还上下打量了溪亭陟两眼。 第67章 她的意思很明确。 你只是一个凡人,不要多管闲事。 溪亭陟读懂了李杳的意思,但脸上却无半分异色,他看着李杳道: “姑娘既知我是凡人,想必也清楚我没有自保能力,若是秘境破了,恶妖伤人,我该如何自保?” 本来打算直接拎着奉锦飞走的李杳停顿在了原地,她抬起眼皮子,看向面前的男人。 李杳扯着嘴角,“我不去秘境。” 她真的不去秘境。 那秘境本就不稳,她一个化神期的修士进去,那秘境得直接炸开。 到时候还别说除妖了,李杳还得一个一个找妖怪。 要是有妖怪运气好,被炸得远了,李杳还不一定能找到。 “是么。” 溪亭陟眉间间透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那不知姑娘是要去哪里呢?” “城主府。” 李杳道。 “正好,在下也要去,不如一道前去?” 溪亭陟如是道。 李杳再次上下打量了溪亭陟几眼,“你去城主府做什么?” “求庇护。” 溪亭陟言简意赅道。 李杳想了想,觉得也对,一个凡人不去城主府求庇护还能做什么。 * 街道上很空,两排的房屋窗户黑漆漆的,基本上没有人家在夜里点灯。 寒凉的夜风袭来,吹得奉锦打了一个寒颤。 他左右两边看了看,喃喃道: “这参商城没有夜耗子么?怎么这么安静?” 流觞皱起眉头,看向李杳道: “姑娘,什么是夜耗子?” 李杳道:“老鼠。” 落后她半步的溪亭陟闻言看了她一眼,慢慢道: “奉公子口中的夜耗子或许是指人。” 李杳一顿,抬眼看向他。 溪亭陟比她高上许多,每次看他都要抬头,仰头看别人的姿势总让李杳觉得有点怪异。 抹去那抹怪异,她淡淡道: “你知道倒是不少。” 她用得传声入耳,只有两个人听见了。 溪亭陟垂眼看了她一眼。 前面的奉锦还在跟流觞解释夜耗子是什么。 奉锦道:“夜耗子不是指老鼠,是指像老鼠一样喜欢晚上出门的人。” “你知道八方城吗?就是在九幽台山脚下的城池,那是全九州岛最繁华的城池。” “八方城夜不闭户,晚上都和白天一样车水马龙!那儿酒楼客栈,夜夜繁华,子夜笙歌。” “不像这儿,到了晚上跟座鬼城似的,一个人也没有。” 奉锦和流觞走在前头,不知不觉间,李杳和溪亭陟就落后了几步。 溪亭陟看着前面的人,慢慢移开视线看向李杳。 “姑娘来参商城的路上是否路过了柳州?” 李杳闻言顿时看了溪亭陟一眼。 像溪亭陟这样的人,能问出这样的问题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与其说他是在问,倒不如说是试探。 “柳州?”李杳道,“我在那儿住了一晚。” 溪亭陟慢慢道:“姑娘应该不仅仅是住了一晚。” 听见这句话,李杳一顿。 她抬眼和溪亭陟对视。 “那你觉得,我还应该做了什么?” “姑娘在那儿收了一只七尾青狐。” 长身玉立却满头鹤发的男人看着她道:“这只青狐妖就在姑娘的锁妖囊里。” 李杳垂眼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锁妖囊,想起奉锦说过的溪亭府的独门秘术“雁过留痕”。 顿时明白,青狐被溪亭陟伤过,还留下了印记。 “雁过留痕,不错。” 李杳由衷赞叹道。 大多数时候她杀妖都是一击毙命,根本用不着这样迂回的法术,但这对于溪亭陟这种爱手下留情的人来说,是一门不错的秘术。 “可否容我问他几个问题?” 溪亭陟问道。 李杳一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他的妖丹和识海已经被我亲手摧毁,现在就是一只普通的狐狸,应该回答不了你什么问题。” 死狐狸知道她是李杳,要是到时候他在溪亭陟面前说漏嘴了,李杳很难给溪亭陟一个交待,也很难给许亚一个交待。 溪亭陟不知她心里所想,也不知道何知方是真变成了一只狐狸,还是面前之人在骗他。 一时间两个人都保持了沉默,四个人中,只有奉锦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九州岛城的繁华和参商城的凄凉。 过了片刻,溪亭陟道: “姑娘在收青狐妖的时候可曾见过一个三岁孩童?” 第90章 有缘则相见,无缘则陌路 90. 前面耳力非凡的流觞听见溪亭陟的话,脚步一顿,她刚要回头说什么,就听见她家祭司冷冷淡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曾见过。” 流觞一顿,默默把要回头的头又转了回来。 她家祭司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溪亭陟脚步一顿,抬眼看向李杳的身影。 “姑娘当真不曾见过?” 李杳停下,转身看向溪亭陟。 “不知那孩童是公子什么人?若是丢了,我可以帮你找。” 奉锦说得对,这参商城果真凄凉的很,街道上的落叶没人扫,风一吹,便漫天都是落叶。 凉风扎进溪亭陟的骨头里,骨头缝都透着冷。 李杳抬眼,看着男子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有像是浸润了一层薄薄的白玉的嘴唇,透过那层清如薄胎的白玉,能窥见底下的一两分血色。 李杳道: “你如果真的担心他,又怎么会让他走丢呢?” 前面的奉锦和流觞也停下来,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两个人,隐约察觉到了两个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昨日我去姑娘房中时,姑娘房里施了障眼法,那障眼法底下可是一个三岁孩童?” 溪亭陟狭长的眼眸看着李杳,几缕垂下的额头遮住了眼尾。 不愧以前的天才捉妖师,就算没了一点灵力,还是察觉到了她房里的障眼法。 既然被发现了,李杳也懒得装了。 她道: “小孩很可爱,借给我玩两日,两日后便还你。” “多谢姑娘救他一命。” 溪亭陟大概能猜到是青狐狸找到了溪亭安,想要他体内的赤魂果,面前这个姑娘应当是救下了溪亭安,还捉拿了青狐。 青狐是渡劫期修为,虽然断了两条尾巴,境界有些下跌,但也不是一个刚迈进渡劫期的捉妖师可以轻易对付的。 面前这个姑娘,修为或许比他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无妨,我只救有缘人。” 说完这句话,李杳转身继续往前面走,看见傻站着原地的流觞和奉锦时,李杳瞥他们一眼。 “站着好看?” 流觞什么也没有说,抱着自己的大刀继续往前面走。 至于奉锦就更不敢说什么了。 他身上还被绳子绑着呢。 奉锦瞧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绳子,又看了一旁长身玉立宽袖长袍的溪亭陟,他不解凑到李杳跟前: “师姐,他是一个凡人,你不绑他我能理解,但我是你师弟啊,你为什么还要绑着我呢?” 李杳瞥了他一眼。 “丑。” 丑一回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小子看着不老实,要是不绑着,让他逃了,后面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事。 李杳说得简洁,短短一个字落进奉锦耳朵里,让他额头上多了几条黑线。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女的不认识溪亭陟,还对溪亭陟好的原因只是因为他那张脸比他现在这张脸好看! 奉锦深吸一口气,咬咬牙忍下了这口气。 * 到了城主府,看见开门那个人时,李杳眼皮子微抬。 开门之人穿着一身黑衣的劲装,扎着高马尾,单眼皮,眼尾处向上拉,嘴唇抿紧,看着有些不苟言笑。 这人她认识。 溪亭府的捉妖师,溪亭曲谙。 溪亭曲谙看着门外的四人,看见溪亭陟时,他瞳孔微缩,面上却没有明显的表情。 他道: “各位捉妖师可在府里的客房住下,待明日所有捉妖师到齐了,我家城主自会与各位共同商议捉妖之事。” 李杳回头看向身后的溪亭陟,只见溪亭陟一脸平静,似乎早已经知道了溪亭曲谙会出现在这儿。 李杳突然觉得有点意思,跟着溪亭陟走在队尾末尾处。 “溪亭公子可知道这参商城城主是谁?” “不曾听闻。” 溪亭陟脸上依旧是一副温润的表情。 李杳斜眼看了他一眼,她抬眼看向前面之人。 “那你可认得前面之人?” 溪亭陟脚步一顿,停在原地,转眼看向李杳。 李杳跟着他停下,笑了笑又抬步往前面走,走了两步后又回头看向溪亭陟道: 第68章 “溪亭公子不跟上来吗?” 溪亭陟看着她,清隽狭长的眼里藏着一丝探究。 片刻后,溪亭陟抬脚跟了上去。 从昨天晚上遇见开始,这位女子便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的出处。 她不说,溪亭陟便不问也不想。 有缘则相见,无缘则陌路。 天下之大,遇见之人如白云流沙,数不尽也计不清,并非每一个人都要刨根问底。 溪亭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始终觉得,李杳的出现太巧合了。 巧合得像是被安排过一样。 溪亭陟走在李杳身后,温和道: “姑娘认识那人?” “哪个?” 溪亭陟抬眼看向溪亭曲谙的背影,李杳顺着他的视线看见那抹黑色的身影。 她慢条斯理道: “自然是不认识的。” 李杳怎么会不认识溪亭曲谙,在溪亭府时,这个人经常出现在李杳眼前,每一次出现,溪亭曲谙都不会把视线放在她身上。 那副漠视又高高在上的模样,李杳一直都记得。 李杳记得上辈子的溪亭曲谙说过,他此生看不起无用的凡人,凡人犹如草芥,弱小又贱命,死的再多都不值得在意。 前面的溪亭曲谙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他转头,恰好和李杳对上视线。 他只看了李杳一眼便又重新面对着正前方,就好像他没有察觉到李杳在打量他一样。 李杳慢慢收回视线,突然有点好奇,溪亭曲谙如此厌恶凡人,他会厌恶变成了凡人的溪亭陟吗? 或者说,李杳很好奇溪亭曲谙为什么会出现这儿,还要装成一副不认识溪亭陟的样子。 第91章 虚山水寨 91. 溪亭陟只是来寻求庇护的凡人,和李杳们这些捉妖师当然不是住在同一个地方。 把李杳三人送到院子里后,溪亭曲谙便要领着溪亭陟往另一个方向走。 “慢着。” 李杳看着溪亭曲谙道:“不知道友如何称呼?若是等会儿有事,我等又有哪儿寻道友呢?” “曲谙,不用来寻我,有事我自会来寻你。” 溪亭曲谙说完转身边走。 李杳站在院子里,看着溪亭曲谙的背影,盯着了片刻后,她转头看了一眼奉锦,又转眼看向流觞: “你看着他,我跟上去瞧瞧。” 听见李杳的话,流觞立马道: “那人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谁家好人瞧见人被绑成这样一点反应没有的?” 李杳还没说话,一旁的奉锦先开口了,他动了动自己的胳膊,示意李杳和流觞看向他身上的绳子。 “这要是好人,不说为我做主,起码也得多问两句吧,怎么可能跟那木头一样,跟眼瞎了似的。” 李杳看了一眼奉锦,眼里藏着一丝威压。 她皮笑肉不笑地把奉锦拉过来。 “你还想找人给你做主?做什么主?” 奉锦一僵,随即立马道: “我那就是说说而已,举个例子嘛,您就是我师姐,我的亲师姐,您不给我做主谁给我做主呢?” 李杳看了他一眼,收了他身上的灵力绳,白色的灵力汇聚在奉锦手腕处,像一个通体莹白的镯子。 这小子说得对,这城主府人来人往,绑着他容易被人盯上,还是警醒一些得好。 白色的灵力拽着奉锦的衣袖,拽着奉锦的手举起。 看着奉锦手腕的白色镯子,李杳半搭着眼皮看着奉锦。 苍凉又带着威压的眼神看得奉锦背后冒出了冷汗。 “认识这东西吗?” 李杳嗓音有些懒散道。 奉锦立马点头。 “趋骨术。” 一种附着在人骨头上的咒术,中了此咒术的人,手上或者脚上会出现一个类似于镯子的灵力环。 就像他现在这样,看似只是一个镯子套在了身上,其实这个镯子上的灵力早已经附着在他全身的骨头上。 只要面前这个人想要他死,那无论他逃到哪里,只要她施展咒术,他全身的骨头都会炸开。 点哪里炸哪里,比凡间的鞭炮刺激多了。 “不错,见多识广。” 李杳真心实意地夸奖奉锦。 知道就好,省得她自己介绍了。 虽然被夸了,但是奉锦根本笑不出来。 有这东西在,他压根就不敢逃了。 …… 另一边的窄道上,曲谙走在前面,溪亭陟慢慢跟在他身后。 “府里来了许多捉妖师,大多数都一些滥竽充数之徒,真正来支持的宗门只有昆仑派和上虚门。” “观星台倒是也来了几位捉妖师,只是那几位灵力不强,只擅长占卜之术。” 曲谙用的是传音入耳,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没别的人能听见。 只是溪亭陟灵力全无,不能使用此秘术,他淡淡道: “昆仑派有何人?” 昆仑派此前便是他求师的门派,只是他元婴既毁,修行无望,只能主动退出宗门。 “是公子的师弟杨润之和沙妩姑娘。” 曲谙依旧用了传音秘术,在外人看来,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搭理过溪亭陟。 “上虚门呢?” 溪亭陟问。 溪亭陟在想,参商城地处偏僻,附近的宗门流派少,能赶来的宗门弟子少也正常,可是绝不应该只有两个宗门才对。 三年前合力封印小秘境的时候,大大小小尚且来了十个宗门流派,别的门派不说,这些参与了三年前封印的宗门理应会派人来。 若只有两个宗门,恐参商城难保。 “上虚门来全是年轻弟子,最高境界者不过元婴。” 曲谙道。 元婴。 昆仑派派来的沙妩也是元婴修士。 两个门派,没有一个门派派渡劫期的长老过来。 溪亭陟察觉到了几分蹊跷,对着前面的曲谙道: “其他门派为何不来?” 前面的曲谙一僵,有些犹豫,他再次用传音秘术: “属下听公子的师弟杨润之师弟说,他们此番前来也不是为了除妖,而是为了得见传说中的水寨之人。” 溪亭陟停在原地,虚山水寨。 虚山水寨是许多宗门流派中最特殊的一个,所有宗门每隔三五年便会重新招收新弟子,但虚山水寨不会。 虚山水寨虽然被归于宗门,但是实际上是一个族群,他们不需要招纳天资卓越的弟子,因为他们自己会培养出最有天赋最卓越的捉妖师。 几百年前,整个捉妖界有一半的渡劫期修士都来自于虚山水寨。 这些捉妖师几乎除尽了人界的恶妖,让整个捉妖界和人界都归于和平。 直到一百多年前的蛮荒之灾,蛮荒与人界的结界大面积坍塌,虚山水寨灵力高强的捉妖师几乎全部以身祭阵,修补了蛮荒与人族的结界。 那些捉妖师殁后,虚山水寨实力大减,传说功法和秘术也流失了许多,逐渐没落和隐退于人前。 曲谙道:“除妖帖广布天下,一开始回帖的宗门和散修很多,直到我收回这封回帖。” 坚持使用传音秘书的曲谙故作不经意地把帖子扔在了地上,等着他家公子故作不经意地捡起藏进袖子里。 后面目睹了他全部动作的溪亭陟淡淡道: “你察觉到周围有人了吗?” 曲谙立马僵直了背,握紧了自己腰上的剑,刚要拔剑,就听他家公子: “没察觉就对了。” 曲谙回头,“公子是说周围没人?” 不,他是说那人实力高出曲谙太多。 曲谙察觉不到的。 溪亭陟弯腰,捡起地上的帖子。 刚要翻开,手里的帖子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挣脱溪亭陟的手,朝着高处飞去。 盘腿坐在屋檐上的李杳接过帖子,垂眼看着下方的溪亭陟和曲谙,嗓音慵懒道: “二位公子深更半夜不睡觉,在聊什么呢?在下能与二位公子一起聊聊吗?” 曲谙立马拔出剑对准了李杳,“你是谁?” 李杳半耷拉着眼皮,看着曲谙道: “上一个用刀尖指着我的人,已经被我挫骨扬灰了。” 第92章 这不是已经来了么 92. 随着李杳话落,一旁的竹叶无风自落,飘到曲谙身前,缠住了他的剑。 “嘭!” 曲谙的剑在几片竹叶的围绕下炸成了几块碎铁片。 随着几块碎铁皮清脆的落地声,曲谙立马扔下手里的剑柄,掏出一张爆破符,溪亭陟抬手拦住他,轻斜了他一眼。 “够了,你打不过她。” 说完溪亭陟又抬眼看向上方的李杳: “姑娘想聊什么?” 李杳拿着手里的回帖,抬起眼皮看向溪亭陟: “风花雪月,公子可有兴趣?” 溪亭陟看着李杳,怎么会听不出来李杳是故意为难他。 第69章 风月之事,他与她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聊的。 溪亭陟放下拦着曲谙的手。 “姑娘若非诚意想聊,那便请把那回帖还给在下。” 还自然是要还的,只不过得等她看完过后。 李杳翻开回帖,借着月光看向回帖上的字。 只有区区七个字。 ——虚山水寨,化神期。 看着那个“水”字的行文脉络,李杳一眼便看出了这是许亚的字迹。 许亚居然还给参商城回帖了。 回得这么简洁,是许亚的风格。 看完了的李杳抬手,回帖便悬浮在空中,朝着溪亭陟飞去。 等溪亭陟接到帖子过后,李杳一只手撑着下巴,对着溪亭陟道: “帖子还你了,还聊吗?” 溪亭陟接过帖子,抬眼看向她。 他顿了片刻道:“聊。” 李杳笑了笑,站起身,飞到地面。 “屋外冷,我们进屋彻夜长谈。” 说完她看了一眼一旁的曲谙,笑道:“你说呢仁兄?” 曲谙看了一眼溪亭陟,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跟在溪亭陟后面进了屋。 进屋之后,李杳一抬手屋子里便点燃了烛火。 随便打量几眼房间,李杳发觉这是个客房。 明天都要出现在人前了,今晚还必要睡在客房装模做样吗? 李杳回头看向溪亭陟,穿着浅蓝色外裳的男人站在门前,身后的曲谙正在关门。 关完门后,曲谙站在溪亭陟身后,俨然一副护主的模样。 李杳挑眉,对着溪亭陟道: “不认识?” “又或者是熟识?” 李杳记得她方才问过溪亭陟是否认识曲谙,当时溪亭陟没有回答她。 溪亭陟也知道李杳在追究这件事,他看着李杳道: “姑娘想聊什么,不妨直言。” 李杳走到桌子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道: “我不聊,我看着你们聊。” 说着李杳抬眼曲谙,微笑: “这次就不准用传音秘术了。” 她方才跟在二人身后的时候,就搁后面看溪亭陟一个人说一句停一阵,停一阵又说一句,看了半晌又听了半晌,听了和没听也没什么区别。 既然如此,那她就只能显身了。 溪亭陟走到桌子前坐下,坐下后他才抬眼看向曲谙。 “坐下吧。” “是。” 曲谙坐在溪亭陟对面,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李杳。 李杳一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子一挥袖子。 青色的袖子挥过,桌子上多了几个果碟和一壶酒。 三个杯子分别分散,飞到三人面前。酒壶悬空,在李杳面前倒了一杯酒后,又飞到溪亭陟面前,最后是曲谙面前。 溪亭陟垂眼看着桌上的果碟,葡萄,糕点,瓜子。 李杳拿过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口,才看向面前的溪亭陟和曲谙。 “不用拘谨,我就听听,不插嘴不评判不外传。” 溪亭陟抬眼面前的女子,想起了三年前的李杳。 李杳和霜袖坐在桌子前闲谈时,桌子上总会摆着一些吃的。 李杳似乎习惯那样,习惯了一边吃东西一边听人说话,嘴里得闲时,便会回霜袖几句。 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溪亭陟只想了片刻便敛起自己的思绪。 他看向曲谙: “你方才说许多宗门都给了回帖,为何现在来的现在仅有昆仑派和上虚门?” 曲谙看了一眼李杳,李杳正要伸手去抓瓜子,注意到曲谙的视线,李杳笑了笑: “不用在意我。” 溪亭陟看了一眼李杳,又看向曲谙道: “如实说。” 曲谙点头。 他道:“自从收到这回帖之后,虚山水寨化神期捉妖师要来相助参商城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此消息传出去后,不仅收到除妖帖的宗门没有给回帖,连已经回帖的宗门也纷纷找理由拒了前来。” 溪亭陟一顿,缓缓看向李杳。 化神期。 这世间,连渡劫期捉妖师都寥寥无几,更别说化神期了。 难怪那些宗门不来,是想用参商城的恶妖探探这虚山水寨捉妖师的深浅。 如果溪亭陟没有遇见李杳,他也会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假,怀疑虚山水寨拿一个渡劫期后期的捉妖师充当化神期冲噱头。 毕竟哪怕是三百年前,虚山水寨也全是渡劫期的捉妖师,没有化神期。 但是见到李杳后,溪亭陟不得不开始信。 她不像是会骗人的。 曲谙看着溪亭陟,心中难免疑虑。 “公子,那虚山水寨的捉妖师直到现在都没有来,这帖子会不会有误?” 溪亭陟看向李杳。 这不是已经来了么。 顺着溪亭陟的视线,曲谙也看向面前正要倒酒喝的李杳。 他家公子看她做什么? 李杳放下酒壶,抬起眼皮子就看见两双直盯着她的眼睛。 李杳一顿,清咳了一声后道: “消息不是我传的。” 这消息应该是许亚传的,在为水寨重新现世造势。 难怪她说用九幽台弟子来相助参商城时,许亚找了那么敷衍的理由打发她。 ——敢情打发她都用不着找合乎逻辑的理由了,直接随便唬弄了。 不仅唬弄她,还瞒着她。 她来参商城,恶妖的事要自己打听,连这种造势的事也要自己打听。 李杳想,要不是有一块证明身份的牌子,李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水寨派来的人。 自家消息都得靠打听。 曲谙有些奇怪地看着李杳。 “我没说是你传的。” 李杳和溪亭陟齐齐看向曲谙,溪亭陟看了一眼后移开视线。 他转眼看向李杳道: “姑娘既来除妖,想必不日便要回去,犬子现下在何处?” 一开始的时候,溪亭陟的确相信李杳两日后会把溪亭安还给他。 但知道面前之人是虚山水寨之人后,溪亭陟便不确定了。 第93章 师姐替你报仇可好 93. 虚山水寨从不招收外来弟子,虚山水寨是在孩子还没启蒙时便将孩子引入山谷,辅以特定的教法和蛊术才培养出一个又一个天资卓越的捉妖师。 他们要的是孩童,不是已经有了自我意识的人。 “城外三十里往东的庄子里,两日后你便可以去接他。” 李杳看着溪亭陟,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后,酒杯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胖娃娃资质是不错,但是本尊没有收徒的心思,你用不着担心本尊将那胖娃娃拐回水寨。” 说完李杳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身朝门口走。 曲谙反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位年轻的女子就是虚山水寨派来的化神期捉妖师。 他连忙转身看着女子的背影。 “尊者,你的果碟!” 李杳打开门,朝着门外走。 她伸了个懒腰,懒懒散散道:“不要了,留着二位慢慢彻夜长谈,本尊要回去休息了。” 看着青衫女子消失在门口,曲谙连忙回头看向溪亭陟: “公子!这是虚山水寨的捉妖师,有她在,小公子需要的何罗玄珠不就稳了吗?” 溪亭陟没说话,他垂眼,端起桌子上的酒杯轻抿了一口。 辛辣如同针扎一样的感觉在舌尖蔓延开,过了好一会儿,一阵甘甜的花香在舌尖炸开,香气贯穿他的喉咙和鼻腔。 是梨花酿。 李杳曾经也在小秘境里酿过梨花酿,只是李杳酿的梨花酿,入口不似这般辛辣。 他那小妻子酿的酒,未尝酒味先闻酒香,端起酒碗,扑鼻而来便是梨花的气息。 他放下酒杯,淡淡道: “既然各大宗门不来了,那玄珠自然会落到她手上。” 相比起李杳说会把玄珠给他的承诺,溪亭陟更信自己。 他淡淡道: “让那些捉妖师把她引开,我自己去取玄珠。” “是。” 次日,离观星台预测的秘境突破的日子只剩下一天了。 众多捉妖师汇聚在一个院子里,等着这从未露面的参商城城主出面。 李杳带着流觞和奉锦站在角落处,等着看热闹。 李杳身上换了一套藏蓝色的服饰,上衣下裙,衣摆和裙摆都勾勒着银线,底端还挂着一排小铃铛。 头发梳成双垂耳发髻,头顶上挽着水寨的半月簪。 倒不是李杳非要穿这套麻烦的服饰,主要是这套衣服比她那套青衣白裳比起来更像水寨的人。 她代表水寨而来,自然就得换上代表水寨的衣服。 李杳打了一个哈欠,靠在院墙上,心里在想,溪亭陟是不是昨个晚上睡得太晚了,今早还没起来,空让他们等他那么久。 第70章 刚这么想着的李杳转眼一看,水灵灵地看见了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 大半张银色雕花面具,盖在脸上,只露出了一个下巴。 即便只有一个消瘦又线条流畅的下巴,李杳还是认出了溪亭陟。 李杳一顿,抬脚朝着人群最外面的溪亭陟走去。 溪亭陟看见她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 “姑娘。” 李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坦然问道: “你不是参商城城主吗?” 人多,李杳没直接问,而是用的传音秘术。 在李杳清浅的眸子下,溪亭陟眼睛里似有怔愣,怔愣片刻后,他方才摇了摇头。 “曲谙虽出身溪亭府,也唤我一声公子,但他现在为参商城主所用,并非我是参商城主。” 李杳的确是因为曲谙才以为溪亭陟是城主的,没成想这人不仅看出来了,还不是城主。 李杳顿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溪亭陟不是城主,那她来凑什么热闹? 到时候秘境开了,她直接抢珠子诛妖,再造一波虚山水寨的势就成了,根本没有必要穿着这身衣裳来给溪亭陟这个凡人撑腰。 于是李杳再次打了一个哈欠,对着走过来的流觞道: “我回去睡……” 李杳“觉”字还没有从嘴里说出来,便瞧见了一抹红色的身影。 红色抹胸加半身裙,缠绕在腰间的薄纱将纤细白皙的腰肢勾勒得若隐若现。 瞧见那张异域五官的脸时,李杳顿时就不困了。 她一只手撑在流觞的肩膀,像个女流氓一样盯着那抹红色身影,她吊儿郎当道: “流觞,瞧见了没,那边有个漂亮的姑娘。” 李杳说的话不正经,脸上的表情也不正经,但是她的语气却带着几分寒意。 流觞抬眼看向李杳,有些不理解李杳的意思。 一旁的溪亭陟看了一眼李杳,隐约察觉到女子周围的气场变了。 奉锦盯着人群里那个红色纱衣的女人,恨得牙痒痒,他道: “不过是一个瞧不起凡人的捉妖师罢了,有什么可值得看的。” 李杳闻言,走了两步,走到奉锦身边。 抬眸道:“师弟与她之间有过节?” 奉锦还没有回答,女声淡淡道: “师姐替你报仇可好?” 奉锦还来得及思考李杳这是什么意思,就瞧见穿着藏蓝色衣裙的女子穿着人群朝着那红衣姑娘走去。 流觞听见“报仇”二字,默默跟上了李杳。 奉锦看着两人的背影,立马转头看向溪亭陟,他挪了两步挪到溪亭陟面前。 “她那意思是不是要找你师姐的麻烦?” 奉锦既然知道沙妩瞧不起凡人,自然也知道沙妩的身份。 昆仑派的二师姐,也是曾经溪亭陟的同门师姐。 溪亭陟带着面具,站在原地,既没有搭理奉锦的意思,也没有跟上李杳的意思。 他如今虽然只是一个凡人,但是昆仑派弟子和在场的不少人都认识他,若他出面,自然会成为焦点。 他现在跟上李杳,他前面所做的会前功尽弃。 他脸上带着面具,奉锦自然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他站在原地不动,那奉锦也就没什么可着急了。 左右吃亏的不会是他的“师姐”。 他那“师姐”啊,实力强的很。 第94章 没你事 94. 站在院子中间的沙妩看着自己指甲上的红色丹蔻,她道: “这位城主倒是好大的架子,发了除妖贴请人除妖,自己却迟迟不出现,这是遛我们玩呢。” 沙妩的声音腔调和三年前的别无二致,又轻又柔的语调,听得旁边的人身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姑娘可是冷了?” 李杳的声音在沙妩身后响起。 沙妩一回头,便看见了穿着藏蓝色衣裙的女子笑意晏晏地看着她。 鼻梁高挺,五官艳丽的沙妩顿时蹙了眉。 这女子是什么时候到她身后的? 沙妩没有察觉到这个女子的气息,更看不穿女子的修为。 李杳伸出手,纤细修长的手指拂过沙妩肩膀上薄如蝉翼的红纱,抬眼看着沙妩的眼睛。 “姑娘穿得这般少,天气又这般冷,小心着凉啊。” 一股寒意从沙妩的背后升起,她分明是想推开这个女子的,可是不知为何,她的手脚都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无法自我控制。 沙妩看着李杳,顿时明白这个女人的修为在她之上。 或者说,在这里所有人之上。 “你是谁?” 姑娘的声音不复以往的娇媚轻柔,反倒藏着一丝颤抖。 “我?” 李杳看着将沙妩耳边的碎发轻柔地拢到耳边,然后捏住沙妩的下巴,看着姑娘皱起的眉头,李杳笑道: “本尊的名号,你还不配问。” 掐着沙妩脖子的手缓缓往下移,移到纤细的脖子处,李杳没怎么犹豫,常年带着薄茧的手掐住那截纤细的脖颈。 只要稍微用力,李杳就能掐断隐藏在血肉之下的颈骨。 旁边的杨润之等人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杨润之立马拔出剑,刚要上前,就被一个穿着黑衣衣裙的姑娘拦住了去路。 流觞手里提着自己的大刀,缓缓将刀尖对准了杨润之,她背对着李杳问: “姑娘,杀吗?” 李杳看着自己手里痛苦挣扎的沙妩,愉悦地眯起眼睛,听见流觞的话,她松开掐住沙妩脖子的手。 她松开手的一瞬间,白色的灵力化作数十条丝线,死死将沙妩束缚在半空。 丝线勒进血肉里,血滴顺着皮肤流下,在指尖汇聚,又滴落在地面上,盛开了一朵血花。 三年前,沙妩便是这般对待霜袖,用霜袖威胁她去杀了陆凌。 清洁术像几片轻絮在李杳指尖缠绕,她走到杨润之面前,食指与拇指捏住了杨润之的剑尖。 顷刻间,数十条像棉线一样的灵力交缠着包裹着杨润之的剑尖,最后蔓延到杨润之的手臂上。 他的手臂卸力似的垂下,软得像是没有了骨头。 “你是谁?!” 杨润之盯着李杳,俊朗浓厚的眉头皱得很紧。 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几乎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的剑落到了李杳手里,李杳把玩着手里的窄剑,她隐约记得溪亭陟原先的剑也是一把窄剑。 准确来说,李杳见过的昆仑派弟子中,除了沙妩用刀以外,其他人用的都是窄剑。 “好生嚣张的女子!当着这么多捉妖师的面也敢伤人!” 一位穿着棕色衣袍,肩膀上披着铠甲的捉妖师从人群里挤出来,浓眉星目,一双显得很凶的眼睛盯着李杳,语气板正又严肃道: “赶紧放了杨师弟!如若不然,休要怪我不客气!” 李杳抬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 “没你事。” 李杳对于这种硬要挤上来的人懒得多说一个字。 她抬起手,食指轻弹了一下,对面的男人猛地不受控制地朝着墙上砸去,硬生生被砸得嵌进了墙体里。 墙面顿时多了许多裂缝。 对于这种炼体的捉妖师而言,砸在墙上不会受多大的伤,这只是李杳对他的警告。 站在人群外看热闹的奉锦“啧啧”地赞叹两声,他道: “你师姐师弟实力好像不太行啊,都没能跟我‘师姐’过上一招。” 他本来以为几个元婴后期的捉妖师凑在一起应该能和这位“师姐”过上几招呢。 结果和他一样,都是一群废物。 奉锦一只手搭在溪亭陟肩膀上,他道: “你说你那师姐以前那么高傲,现在不也一个废物么。在我‘师姐’面前,都是废物,谁能瞧不起谁啊。” 溪亭陟拿开他的手。 并非他们是废物,而是她修为太高了。 溪亭陟看着人群中间对着杨润之笑的李杳,他总觉得李杳的笑不是装的,那份杀意也不是装的。 杀人能让她感受一时半刻的愉悦。 他不知道是哪种修炼方法会让人对杀人上瘾,更不知道杨润之和沙妩在哪里得罪了李杳。 从那天客栈的情况来看,她并非滥杀无辜之人,会针对沙妩和杨润之,绝对不像是表面上为奉锦报仇那么简单。 人群中的李杳不知道溪亭陟在想什么,她看着面前的杨润之道: “公子,你可还记得你们昆仑派的第一条门规是什么吗?” 杨润之看着她,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李杳看着杨润之身后的几个昆仑派弟子,有新面孔,也有陌生面孔,修为无一例外都是金丹或者筑基。 这三年,杨润之倒是修到元婴了。 两个元婴捉妖师都在李杳手底下讨不到好,更何况一群区区金丹和筑基呢。 李杳抬手,随意挑了一个熟面孔。 第71章 用灵力拉出来。 谁承想,人刚被拉出来就双膝软倒,直接跪在李杳面前。 “尊者!你放过我吧!我就是小小一个金丹,不会对尊者造成什么威胁的。” 捉妖师跪在地上那一刻,一旁的杨润之恨得目眦尽裂。 “懦夫!你站起来!我昆仑派之人岂可如此受辱!” 不仅杨润之,后面的几个金丹修士也坐不住了,他们纷纷想要站出来。 李杳抬起眸子,光是冷冷清清看了他们一眼,便又把人逼回了原地。 倒不是所有的昆仑派弟子都没有骨气,只是李杳身为化神期捉妖师,眼里藏着肃杀之气,那抹杀意几乎凝为实质地笼罩在昆仑派的弟子身上。 逼得他们不得不退回去。 李杳走到跪在地上的昆仑派弟子身前,她也着实没有想到,随便挑一个,竟然选中了一个胆小至此的。 她淡淡道: “记得昆仑派第一条门规么?背给你家师兄听听。” 那弟子跪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听见李杳的话,连忙磕磕绊绊道: “以……以万民先而忘……忘我,以众生先而舍……舍己,天地生灵,百生有道,唯万民之命不可负,唯众生之命不可弃。” 第95章 你便是参商城城主? 95. 李杳记得三年前的时候,以杨润之为首的昆仑派弟子便是用这条门规让她为众生赴死。 当然她在想什么来着。 她似乎在想,要是溪亭陟在,会不会也劝她去死。 李杳抬眼,看向人群之外的溪亭陟。 隔着人群,溪亭陟也在看她。 两人遥遥相望,只是溪亭陟不是捉妖师了,他身上没有了拯救众生万民的重担,他没有劝李杳的立场。 他已经变成众生中的一个人。 李杳没办法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现在又有了一个新的问题,溪亭陟为什么不来救他的师姐和师弟呢。 他以前不是最喜当老好人的吗。 为什么今日却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的师姐和师弟们受罪呢。 不知道为什么,当溪亭陟不在意他师弟和师姐的生死的时候,李杳似乎也觉得没意思。 如果溪亭陟来劝她,让她放了沙妩,那她可能要把沙妩千刀万剐。 但是当溪亭陟那样漠然又冷静地站在人群之外没有半分动容的时候,李杳想赏沙妩一个痛快。 想着想着,一柄大刀朝着李杳袭来,是那个被李杳砸到墙上的捉妖师。 再次凑上来多管闲事的人,李杳就没那么多的耐心了。 只见大刀停在半空中,只停了一瞬,大刀便碎裂成了许多块碎片,纷纷落在地上。 跟上来的捉妖师看见自己的大刀碎成一地的时候,眼睛鼓起,看着李杳的眼神恨不得把李杳碎尸万段。 “妖女!你还我宝刀!” 说着捉妖师便要赤手空拳朝着李杳袭来,李杳刚要出手,院子里便响起了一道女声。 “慢!” 听见熟悉的声音,李杳停顿了一瞬,仅此一瞬后便一挥袖子,将炼体的捉妖师再次砸到另一面墙上。 “砰”的一声,炼体捉妖师直接砸穿了墙壁。 李杳这次用的力道比上一次要强的多。 在砸穿墙壁的巨响中,李杳抬眼,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院子门口的白衣女子。 ——林渔。 曲谙跟在林渔身后,慢慢护送着林渔穿过人群,走到李杳面前。 林渔拱手道: “敢问道友,他们可有得罪道友的地方?” 李杳看着林渔,心想参商城这地真小。 遇到的熟人还挺多。 李杳打量着林渔,炼气期,虽然以前的修为没了,但是她还能重新修炼。 不像溪亭陟那样,彻底断绝了修行的可能。 李杳看一眼林渔身后的曲谙,又想起方才溪亭陟所说的话。 曲谙为参商城城主所用。 “你便是参商城城主?” “担不起城主之名,在下只是想为参商城百姓谋求一个出路。” 林渔说。 * 那便是城主了。 李杳想,原来林渔才是参商城的城主,溪亭陟只是柳州的一个凡人大夫。 林渔看了一眼被丝线束缚住全身都在滴血的沙妩,又看了一眼一旁扶着手臂的杨润之。 “他们何处冒犯了姑娘?若是他们有错,在下定然替他们给姑娘赔罪。” “可若是姑娘在参商城无意伤人,在下定将此事上报司神阁求个公道。” 三年前,林渔与她非亲非故,却不仅在琐事多多关注她,后更是用全身修为护住了银宝的神魂。 虽然是林渔蠢才把她带到了何知方面前,可就算没有林渔,何知方也会惦记她体内的赤魂果。 思忖片刻,李杳看向一旁的杨润之,这人先留着,后面若是再遇见,李杳便废了他。 至于沙妩, 李杳抬起一只手,红色纱衣的女子飞到她手里,被她掐住了的脖子。 白色的灵力贯穿沙妩的筋脉和识海,红衣女子瞪大了眼睛,片刻后,闷哼一声,嘴角处留下一抹鲜血。 李杳硬生生摧毁了沙妩的识海,将她的识海捏得粉碎。 沙妩再无修行的可能。 李杳收回手,沙妩便软倒在地上,彻底昏迷了过去。 人群之中一片哗然,要知道,摧毁一个捉妖师的识海,比直接杀了这个捉妖师还要痛苦。 远处的奉锦再次啧啧赞叹,“不愧是‘师姐’,当着参商城城主的面也敢毁了一个捉妖师的识海。” 沙妩以前那般看不起凡人,现在变成一个废柴,肯定比杀了她还难受。 等他回九幽台了,便带着礼物去看看这位认识多年的“至交好友”,他倒要看看,成了废柴的人还有没有脸在他扬起下巴。 溪亭陟垂眼,看一眼地上自己影子斜着的方向。 时辰差不多了。 三年前那场灾难,又要再次降临了。 溪亭陟最后看了一眼李杳,便转身离开。 “哎!你去哪儿?” 奉锦看着溪亭陟的背影,刚问完,眼前便黑了一瞬。 他抬头看向天空,不知道何时,一群乌云汇聚在了参商城上方。 在刚刚那一瞬间,彻底遮蔽了太阳。 这…… 要下雨了? 奉锦就算带着法宝,也隐藏不了自己就是一个凡人的事实,他远比不上其他捉妖师那样的敏锐。 曲谙在乌云遮住太阳的一瞬,便护在了林渔身前。 那片云的下面藏着妖气。 李杳看向一旁的流觞,道: “等会儿别隔我太远。” 流觞点点头。 和流觞说完话,李杳立马看向溪亭陟站的位置,戴着银色面具的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个蠢蠢的奉锦支头探脑的看着天空。 几乎是顷刻之间,全院子里的捉妖师都戒备了起来。 唯有奉锦被一片叶子吹到了脸上,还在感慨今天的风真大。 直到他回头,看着全员警戒的样子,立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顿时什么也不顾了,三两步蹿过人群,蹿到李杳身边,小声道: “师姐,记得罩着同门师弟。” 李杳问他:“溪亭陟呢?” 奉锦一噎,忍不住有点想吐槽他这个“师姐”重男色,看人家好看就老想往人家身上凑。 还上赶着救他,也不知道主动救一救同门师弟,满脑子都是那没用的男人。 不知道人家已经成亲有孩子了么…… 奉锦一顿,立马看向李杳,小声道: “师姐,他有个三岁的孩子,那是他儿子。” 奉锦觉得,她师姐虽然救了那个孩子,但是可能不知道那孩子是溪亭陟的儿子。 因为不知道溪亭陟已经是个已婚妇男了才上赶着对溪亭陟好。 “我知道,他人呢?” 第96章 她欠着溪亭陟的因果 96. 李杳想了想,顿时放弃了问奉锦,抬起手,指尖处幻化成一只蝴蝶。 蝴蝶只在李杳指尖停顿了一瞬便朝着院子门口飞去,李杳立马抬脚跟了上去。 溪亭陟只要拿着她的玉简,无论他在哪儿,李杳都能找到他。 看着李杳的背影,奉锦傻眼了。 知道人家成亲有娃了还上赶着凑上去啊? 就那么稀罕那张脸? 李杳刚走了两步,便听见后面有捉妖师道: “城主,这秘境已经要破了,敢问那位水寨的捉妖师可已经来了?” 李杳停在原地,流觞抬眼看向李杳。 “姑娘。” 流觞听见“水寨”二字,下意识唤了李杳一声。 李杳抬眼看了一眼那朵乌云,最多不过半刻钟,秘境就要破了。 秘境一破,恶妖现世,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只能遭殃。 第72章 她欠着溪亭陟的因果,若是溪亭陟今天死在她眼皮子底下,恐后面生出心魔。 李杳抬脚往院子门口走。 “慢着!” 有一位捉妖师拦住李杳的去路,是方才的炼体捉妖师。 他看着李杳: “姓甚名谁,报上名来,我要去司神阁检举你。” 他自知不是面前这人的对手,唯有去司神阁检举此人,才能还方才那姑娘和杨道友一个公道。 李杳抬眼皮子看向他,看他的眼神宛若在看傻子。 身后的奉锦也忍不住嘀咕道: “这人莫不是个傻的。” 哪儿问人姓名的时候就把“检举”两个字挂在嘴边的。 蠢得没边了。 李杳也觉得此人蠢得没边了。 她道:“昆仑派沙妩,滥杀凡人,按照司神阁律法,理应废去修为,罚去边境服役终生。” 李杳将炼体捉妖师定在原地,抬步从他身边走过。 路过她身边时,李杳淡淡道:“道友可去问问,谋害同门又是什么罪名。” “等等!你别走!” 等炼体捉妖师反应过来李杳说了什么的时候,他立马喊道: “你倒是把刀赔我啊!” 看着院子里门口的闹剧,林渔淡声道: “她是何来路?” 那样高深莫测的灵力,连瞿横都不能在她手底下过个一招半式。 瞿横便是那炼体捉妖师,现在被李杳定在了原地。 一旁的曲谙顿了顿,看了一眼满院子的捉妖师。 其中大部分都是三教九流的散修捉妖师。 他们虽然对那姑娘的行为感到不认同,但是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没有人敢在李杳面前开口说一句话。 至于昆仑派那些金丹期筑基期的弟子,就更是对那姑娘敢怒不敢言了。 那姑娘既然自己没有自报名号,曲谙也不敢私自把她的身份泄露出去去。 他只能靠在林渔耳边,小声道: “水寨来的捉妖师。” 林渔一顿,立马转头看向他。 曲谙对着她摇了摇头。 林渔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那姑娘真的是化神期捉妖师,不暴露身份自然有自己的用意。 实际上懒得报名字的李杳跟着蝴蝶朝着东边的院子走去,蝴蝶飞进院子里,最后停在昨天晚上那间房间的门口上。 李杳站在门前,没有动作。 她停顿半晌后才推开门,房间不大,一眼便可以扫视个完全。 溪亭陟不在房间里。 李杳走进房间,只见她那方玉简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李杳拿起玉简,攥在手心里。 片刻后李杳转身出去,门外的奉锦看着她,转了转眼珠子道: “师姐,溪亭陟走了,要不你把那珠子给我呗?” 李杳瞥了他一眼,“轮也轮不到你。” 就算溪亭陟不要,还有金宝呢。 奉锦:“?” 什么意思? 还有别人要这颗珠子? 奉锦跟在李杳身边,嘴皮子利索道: “师姐,好歹我也唤你一声师姐,咱们好歹是同门,你把珠子给我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要是……我要是天资变得更好了,修为上去了,不也是长咱九幽台的脸吗?” “你把那珠子给溪亭陟就不一样了,他不过是一个废了的凡人,除了一张好看的脸什么也没有,你把珠子给他就是嫖资,只能图一时欢喜……” 奉锦的“喜”字还没有说完,整个参商城都刮起了一阵大风。 风拉扯着树叶和枝条,像是要把整个树都连根拔起一样。 奉锦差点被吹走,情急之下,他只能抓住李杳的手。 两只手死死拽着李杳的手,一副打死都不松开手的架势。 他现在松开手,死的概率是九成。 李杳侧身看了身后的奉锦一眼,没有犹豫,拉上另一旁的流觞朝着屋子里飞去。 等三人都进屋了,李杳才松开流觞的手,转而一挥袖子关上了门。 一旁的奉锦怕得瑟瑟发抖,还拽着李杳的手不肯松手。 李杳斜眼看他,没怎么犹豫,一抬手就将奉锦甩在了地上。 让奉锦结结实实摔了一个屁股蹲。 她转头看向流觞道: “外面的妖气不弱,你出去没有胜算,和他好好待在这里。” 流觞闻言,抱着大刀的手握紧了一些。 “祭司,若我待在这里,岂非白出来这一趟?倘若我事事都躲在后面,要怎么历练提升修为呢?” “你说的有道理。”奉锦抢在李杳面前开口,颤颤巍巍扶着桌子站起来,一个屁股蹲给他腿摔麻了。 他看着一旁的流觞道:“但是,这位姐姐,你想历练日后有的是机会,不用今个儿用命去拼,咱俩好好躲在这儿不成吗?” 如果别的场合别的时间,奉锦绝不拦着这人去送死。 但是今天这个地方这个时候,放走流觞就是让他一个人待在这儿喂妖精。 无论如何,他都得劝这个人留下来。 元婴期面对群妖虽然弱了一点,但是有胜于无嘛。 流觞听见奉锦的话,顿时皱紧了眉头。 “我不是你姐姐。” 奉锦:“……姐姐是尊称,你修为比我高,我叫你一声姐姐应该的。” “时间紧迫,少扯点没用的。” 李杳手指出现一张符纸,递到流觞面前。 “拿着这符,危险时捏碎它,等会儿我顾不上你。” 若是溪亭陟在她身后,那她大可将两人一起护住,但是现在除了流觞以外,她还得去找溪亭陟。 奉锦看见那张符连忙凑上前,眼珠子都要黏在那符纸上。 “师姐,这是珀映真人的金刚符吧?” 这可是好东西啊。 遇到危险的时候撕碎,这玩意儿就会化成一个小金刚罩,能抗住渡劫期捉妖师一击。 渡劫期以下的捉妖师和妖,基本没可能打破这玩意儿。 这种救命的手段,最是适合他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第97章 不能再等了 97. 风裹着落叶,在参商城的大街小巷里肆虐。 褐色或者棕色的落叶被风席卷上天,像是要被揉进压得很低的云层里。 穿着藏蓝色裙装的女子在参商城的屋顶上掠过,四处留下一抹蓝色的影子。 溪亭陟会去哪儿? 他既要何罗玄珠,又要寻求捉妖师的庇护,按道理来说,他不应该离开城主府,但他就是不见了。 李杳找遍了整座城主府也不见他的身影。 这座城不仅没有溪亭陟的身影,连那些凡人也不见了。 整座城,除了捉妖师,便只有即将冲破秘境出来的群妖了。 李杳抬眼看了一眼天空,乌云之中隐约可见要裂帛的黑气,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指尖出现一张缩地符,不消片刻,李杳便出现在了城东三十里外的庄子上。 庄子里,青贮带着其他几个捉妖师陪着金宝待在屋子里。 李杳推门而进的时候,金宝两只手抓住一个大包子坐在桌子前,青贮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筷子,夹着一团红烧肉准备喂给金宝。 另一边是水寨另外一个捉妖师,手里也拿着一双筷子,夹着一块鱼肉举在金宝脸前。 至于剩下两个捉妖师,一人手里拿着一个杯子站在金宝身后,等着给金宝喂水。 没了李杳,她们也不掩饰对这个小孩的喜爱了。 水寨里的孩子都被关在青书院里修行和读书,哪儿有机会离她们这么近。 还是这凡人小孩可爱,又能逗又能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不笑的时候眼睛圆圆的,可爱得紧。 看见李杳推门而进的时候,四个捉妖师齐齐僵在了原地。 祭司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最后还是金宝反应快,他看着李杳,眼睛亮亮的。 “尊者!” 金宝腿短,伸着一只小短腿,怎么碰也碰不到地面。 最后他只能扶着坐在旁边的青贮站起身,然后又蹲在凳子上,两只手撑着凳子,撅着屁股,探出一只脚往地面上伸。 旁边的青贮顿时反应过来,一把捞起撅着屁股自己往地面上探脚的金宝,把金宝平安放在地上。 顺手做完这一动作后,青贮一顿。 完全下意识的动作,忘了要隐藏自己对小孩的喜欢了。 她立马抬眼看向李杳,正想解释什么,就看见李杳在房间内扫视一圈后又转身退了回去,重新关上了门。 正要去抱李杳腿但是碰了一鼻子灰的金宝傻傻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着的房间呆在原地。 他抬手,不信邪地想要揉自己的眼睛。 他刚刚好像看见尊者了。 李杳像一阵风来了又走,青贮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第73章 几个人对视几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迷茫。 * 黑气从云层裂帛,把云层撕裂成许多片。 群妖从被撕开的云层里落下,像一群嗜血的蝗虫在参商城漫天飞舞。 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站在凌云客栈的窗边,抬头看着漫天的群妖。 张开翅膀的蝙蝠妖,长满了黑色羽翼的鸟妖,还有伸着猩红的舌头的蛇妖。 溪亭陟看了一眼便垂下眼,从纳戒里拿出一个水壶。 铜制的水壶入手很是冰凉,上面的花纹刻着溪亭府特有的锦文。 溪亭陟拧开水壶上的盖子,将水壶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悠悠的香气从水壶细小的口气蔓延出来,香气很淡,闻着像是泉水混着青草香的味道。 这是鼎湖山的鳍泉,数十年才产生一滴,是鱼妖中的至宝,溪亭陟也花了许多功夫才得到这半壶鳍泉。 何罗妖是一种上古鱼妖,料想应当是抵挡不住这鳍泉的诱惑。 铜壶上施了空间术,只要何罗妖一来,便会被困在壶里。 溪亭陟站在窗户前,看着许多恶妖或在街上来回扫荡,或趴在屋顶上左顾右盼。 忽然之间,在街上游荡的鸟妖像是发现了什么,抬头向溪亭陟的方向看去。 只看见空荡荡的窗口上什么都没有,整条街都安安静静的,像是根本没有人的踪影。 鸟妖张开翅膀,朝着别的方向飞去。 站在窗口没动的溪亭陟垂眼,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隐形符。 除非是元婴以上的大妖,否则不可能看穿隐形符。 * 城里很安静,到处都是恶妖的嘶鸣。 溪亭陟站在窗侧,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若是要诛妖,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 用阵法所有妖物都困在城里,或用阵法诛杀,或逐一诛杀。 再过片刻,等妖逃出参商城,再想追回来就难了。 城主府的捉妖师也是这般想的。 眼看参商城的天空因为妖气肆虐而暗了下来,那个虚山水寨的捉妖师却迟迟没有出现。 杨润之的一条手臂负伤,他用另一只手捡起被李杳随意丢弃在地上的剑,严肃而又认真道: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群妖就要逃出参商城了!” “若是让这些妖物逃出去危害百姓,在座的诸位都难辞其咎!” 瞿横的大刀被李杳震碎了,若是遇妖,他只能肉搏。 他两只手合在一起,将指骨摁得咯咯咯脆响,他偏了偏头,颈骨也发出两声响声。 他道: “杨道友所言甚是,那什么劳什子捉妖师不来,咱就捉不了妖了吗?” “瞿某来这儿这么多天,早就等不及要捉妖了!等得一身的骨头都难受了!” 瞿横是上虚门的弟子,杨润之是昆仑派的弟子,两个大宗门自然是有底气与群妖抗衡,左右战死了也会师门的人收尸。 但是其他散修可不一样。 修为低不说,若是战死了,要么孤身一人客死他乡,要么家里的妻儿老小无人照顾。 “那该死的水寨捉妖师不来,凭什么要我们去捉妖师!” “就是就是,大家好都是奔着来那化神期捉妖师来的,她若是不来,大家白跑一趟已经是亏了,凭什么还要替她捉妖!” 这话听得一旁的林渔皱起了眉: “道友慎言!这天下妖物天生地长,谁遇见了便有捉妖的责任,何来‘替她捉妖’一说。” 第98章 现在你们可以开始逃了 98. “为什么要慎言?” 方才被李杳吓得跪在地上的捉妖师于齐看着林渔,情绪激动道: “这本来就是她该捉的妖!如果不是她说她会来,长老们又怎么会不来!” “如果不是她说她要来这儿捉妖,我又怎么会来这儿!” “都是她的错!是她让逼得长老们不来!是她害得城里的妖怪逃出去!” 同为昆仑派的弟子,林渔多多少少也听说过于齐。 传言中她这位师弟胆子甚小,如今看来,的确是胆子小。 妖物还没有闯进这里便已经被吓得神情恍惚了。 曲谙站在她旁边低声道: “公子去拿珠子了,那位姑娘不知所踪,不如我们先去城门口困住那些想要出城的妖物。” 林渔点点头,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她看向院子里的捉妖师道: “各位,除妖之事林渔不敢强求,若是有意愿除妖的自同我去城门口除妖。” “若是不愿意,林渔也不阻拦,大可自行离去!” 说着林渔率先带着曲谙朝院子门口走出去。 杨润之愤恨得瞪了一眼于齐之后,才拎着剑跟上了林渔。 瞿横甩了甩自己的胳膊,大声道; “上虚门的都跟我走,别跟这怂货一样,怕这怕那,自己没本事还怨别人!” * 城外的高山之上,狂风将树叶从树上撕裂,又强迫着树叶升上高空。 “舟颐真人,你这徒弟倒是不错。” “虽然为了救人废了一身的修为,但心性不错,又年纪尚轻,大可重头再来,假以时日,未免不能成大器。” 舟颐真人带着人朝着城门口走去的林渔,眼里有几分宽慰。 “不过是个不省心的劣徒罢了。” 她这徒弟天资不错,心性不错,哪哪儿都挑不出错处,唯一的毛病就是心太软了。 竟然只为了一个孩子就舍弃了自己全身修为,若不是看在她天资实在不错又年纪尚轻的份儿,舟颐早就将她逐出师门了。 步玉真人笑了笑,没说话。 要说劣徒,昆仑派和上虚门中的劣徒不少,哪个拎出来都有毛病,要么仗着捉妖师的身份到处仗势欺人,要么就是天赋不佳脾性顽劣。 昆仑派原先姓溪亭那个弟子倒是不错,无论是秉性还是天赋都超出同龄人太多,只是可惜变成一个废人了。 高山之上,数十个大小宗门的长老或者是宗主迎风而立。 无论是蛮荒恶妖,还是化神期捉妖师,哪一个都值得他们走一趟。 不出面不过是想探探那位化神期捉妖师的深浅。 九州岛都多少年没有出现过化神期捉妖师了。 现在最强的捉妖师全都是半步化神的境界,迟迟突破不了化神期。 传言中,化神期的雷劫九死一生,多少渡劫期的捉妖师死在雷劫之下。 这位捉妖师若真是化神期,证明他已经扛过了化神期的雷劫。 这样厉害的人物,自然值得他们见上一见。 穿着一身白衣,衣摆处勾勒着仙鹤的中年男子看见城中的林渔等人遇上了妖时蹙起了眉。 林渔带领的那群人中,最高修为不过元婴,遇上群妖,自然一丝胜算也没有。 眼看着林渔等人深入妖群,一身仙风道骨的捉妖师站不住了。 他道: “诸位,再不出手,那群小辈就活不成了!” 说完一把窄剑出现在他手里,他刚要出手,一旁的舟颐真人伸出手拦住了他。 “师兄,莫急,其中并没有你的真传弟子,你无需如此着急。” 廪云长老看着舟颐,“师妹,众生平等,何以真传弟子的身份论人命高低?” “廪云长老此言差矣,舟颐真人并非以身份论人命高低,而是若我等出手,那位化神期尊者来了怕是会不高兴。” “会恼我们扰了他成名的好事。” 舟颐真人旁边的中年男子道。 舟颐真人点头: “正是如此。” 廪云长老捏紧了手里的剑,还想说什么,身后的捉妖师纷纷道: “廪云长老,性子太急对于捉妖师是大忌,长老若是需要,在下这里有清心丸,可送给长老做凝神之用。” “廪云长老莫急,我等再观望观望。” 在场的所有捉妖师都明白,他们此番是为了来探化神期捉妖师的底,至于捉妖—— 世间不缺这么几个妖怪,也不差那几个人。 * 往城门口赶去的捉妖师不知道城外的高山之上还站着人,也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宗门里的长老看着。 林渔手里握紧隐形符,跟在曲谙身后。 他们周围基本上全是妖物,地上趴着的,屋檐下站着的,屋顶上倒挂着的,还有天上飞的。 包括说要大干一场的瞿横都走得十分小心,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妖物。 若是被这些妖物发现了踪迹,到时候倒霉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而是这里的所有人。 曲谙捏紧了袖子,片刻后,一阵白色的粉尘从他袖子里飘出。 白色的粉尘吸入倒挂在屋檐下的蝙蝠妖的鼻子里。 蝙蝠妖动了动鼻子,缓缓转动脑袋,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忽然盯着曲谙。 一群捉妖师注意到蝙蝠妖的动作,手心捏出了汗水。 第74章 在所有人的眼睛里,蝙蝠妖缓缓咧开嘴,露出一口气尖牙。 “从哪个开始下口呢?” 在所有人惊惧的目光下,蝙蝠妖张开翅膀,快速朝着上虚门的弟子飞去。 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一口咬在了上虚门一个弟子的脖子上。 不过顷刻之间,那个弟子便化成了一具干尸。 蝙蝠妖吸完了血,回头看向众人,露出一嘴还沾染着人血的牙齿。 “下一个是谁呢?” 林渔立马反应过来,“跑!快跑!隐形符对他没有作用!” 反应过来的人立马开始往前面跑。 整条街都是妖,前面的妖看着地上的干尸,顿时也明白了什么。 他们围堵在前面,将捉妖师围在了中间。 连天上盘旋的鸟妖落在屋檐上,虎视眈眈的盯着众妖围着的那片空地。 那片空地里藏着人! “让我看看,这儿藏了多少吃的。” 一条蛇妖从众妖身后出来,无数小蛇从她的蛇尾处被分化出来。 五颜六色的小蛇在捉妖师的脚下汇聚,顺着人的腿爬上人身。 在被小蛇攀上的一瞬间,捉妖师不仅浑身僵直不能动弹,连手里的隐形符都失去了效果。 越来越多的捉妖师暴露在众妖面前,曲谙一边护着林渔,一边帮忙除去其他捉妖师身上的小蛇。 林渔提着剑,不断挥剑砍着地上的小蛇。 “曲谙!小心!” 林渔眼睁睁看着一条小蛇弹簧一样一跳,跳到了曲谙的手腕上,一口咬在曲谙的虎口处,不消片刻曲谙就暴露在空气中。 “哟,这儿还有个元婴期的修士呢。” 黑蛇妖闪现在曲谙面前,伸着脖子从曲谙的胸膛一直嗅到曲谙的脸上,盯着曲谙的脸,舔了舔自己的唇道: “闻起来味道不错,就是不知道等会儿吃起来怎么样。” 蛇妖话音一落,其他妖物就嚷开了。 “老娘们,别一个人吃独食!我要他的大腿!” “我要他的脑袋!他的脑髓吃起来应该很不错!” 随着曲谙定住,身边练气期的林渔没了曲谙的保护,很快也被一条小蛇咬在脚踝处,也暴露在空气中。 “哟,还有个小姑娘呢!” “这小姑娘细皮嫩肉的,不够塞牙缝的!” “不够塞牙缝就别吃了,留着给哥几个玩玩!” 随着林渔暴露,越来越多的捉妖师身上的隐形符纸失去了效果。 漫天的黑暗里,越来越多的妖物靠近这几个弱小的捉妖师,他们都等着瓜分这几个捉妖师。 三年前没有食过血肉,哪怕能分一条胳膊一条腿都是赚了。 霎那间,天上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隙,冷冷的月光照在捉妖师的头顶上。 一道女声出现在屋顶。 “不如我陪你们玩。” 天上的乌云完全散开,隐藏在黑暗里的女子露出小半张脸。 白皙,清瘦。 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衣裙。 李杳站在屋顶,头顶上的月光映亮了她半张脸。 她搭起眼皮子看着刚刚说要玩玩的熊妖,她笑了笑: “就玩捉迷藏好了。” 一把缠着白布的兵器出现在李杳手里,兵器的形状看着不是刀,也不是剑,直得像一把尺子。 刀柄在李杳手里转了一圈,她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捉妖师和妖怪,笑了笑道: “现在你们可以开始逃了。” 第99章 还伤了他 99. 在场的妖物互相看了看几眼,最后熊妖对着李杳嗤笑两声: “黄毛丫头罢了,还敢你祖宗的面子说大话!” “祖宗今天就陪你玩玩,到时候你可别掉眼泪啊。” 熊妖边说边上下打量着李杳,眼睛落在李杳身前时,格外多逗留了一瞬间。 他刚想要笑,笑声还没来得及从喉咙发出,眼睛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的眼珠子被李杳凌空挖出来了。 两行鲜血顺着熊妖空荡荡又血淋淋的眼眶里流下,汇聚到下巴处,最后又滴落到地面上。 熊妖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么看不见了!我的眼睛!” 碰到像是如血洞一样的眼眶时,熊妖才觉得一阵钻心的疼。 “我的眼睛!谁把我的眼睛拿走了!” “我啊。” 李杳站在屋顶上,看着手心里悬空的两个眼珠子,因为手法过于粗暴的原因,两个眼珠子上还沾着一些血肉,底端还在沁血。 李杳一挥袖子,两个眼珠子顿时像两个弹丸一样射穿熊妖的两只膝盖,留下两个血淋淋的血窟窿。 熊妖顿时跪在地上,还没来及怒吼,一柄刀从他的头顶刺下来,刺穿了他的头骨、喉咙以及肺腑。 李杳踩在裸露在外面的刀柄上,清洁术再在她的指尖流转。 她搭起眼皮子看着街上狼狈的捉妖师: “虚山水寨许丽瑶,奉命诛妖。” 女子清冷的声音里渗透着深厚的灵力,不仅传入了在场的捉妖师和妖物的耳朵里,还传遍了全城。 连客栈里的溪亭陟和高山之上的宗门长老们都听见了。 守在窗前的溪亭陟抬眼看着头顶上的一弯弦月,月色清凉如霜,像银华一样落在地面上。 许丽瑶。 丽瑶。 李杳。 不仅小习惯相同,连名字也相似。 * 高山之上,舟颐真人捏紧了袖子。 “她竟然如此年轻!” 步玉真人也忍不住感慨:“这个岁数,不说化神期,哪怕是渡劫期也算是天才了。” 如果不是今天见到,她是不敢相信有人这个岁数就能步入化神期的。 一旁穿着锦绣华裳的男人垂眼看向城中的蓝裙姑娘,面上平静,心里却一片惊涛骇浪。 虚山水寨竟有如此天赋的捉妖师。 “掌门,这女子如此年轻,可真到化神期修为了?” 廪云真人连忙问。 他们昆仑派修为最高的就是面前的掌门,修为也不过渡劫后期,离化神期尚且还有一部分差距,他实在难以置信如此年轻的女娃娃能是化神期修为。 陆掌门袖子下的手捏紧,有些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承认道: “她的修为的确在我之上。” 在他之上,那么便只能半步化神或者是化神期了。 廪云看着城中的蓝裙姑娘,忍不住想,若是溪亭陟的识海没有被天雷劈碎,假以时日,他是不是也会有一个化神期的弟子? * 城中的街道之上,林渔等人看着李杳,眼里藏着惊惧。 李杳看着林渔,看清楚了她那一抹藏在惊讶之下的恐惧。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略有些无聊地扣了一下的指甲,她淡淡道: “各位莫慌,有本尊在,你们都得活着。” 说完李杳才重新抬起眼皮子,看向还蹲在原地的大妖,慢慢道: “你们还不跑么?” 方才李杳的声音里藏着灵力,震得灵力低弱的妖物浑身一颤,现在再次听见李杳的声音,灵力低弱的妖物才像是反应过来,立马扭头就跑。 蛇妖看着站在刀柄上的女子,她看不穿面前之人的修为。 方才那黑熊的修为与她不相上下,那黑熊不能在这个女子过个一招半式,那她也一样。 蛇妖转身就想逃,刚扭着蛇尾要走,缠着白布的刀就从她脑后射来,像一只箭一样插在她面前的地面上。 蛇妖不知道刀上缠着的白布是什么,但是她方才看着布随着刀插入了熊妖的身体内,现在拔出来,那布依旧光洁如新,半分血渍都没有。 蛇妖僵立在原地不敢动。 藏蓝色衣摆处的铃铛随着夜风铃铃做响,蛇妖能感受身后的女子离她越来越近。 李杳慢慢走到蛇妖身后,一只手放在了蛇妖光洁的肩膀上。 清瘦又白皙的脸出现在蛇妖脸侧,蛇妖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我记得你。” 蛇妖觉得自己嗓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无论她怎么动,嗓子都发不出一丝声音。 过了好半晌,她才咽了咽口水,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放……过……我……” “放过你?” 李杳轻笑,侧着脸看她。 月光照在她半张脸上,勾勒出她明媚的半张脸,还有一半藏着在阴影里,看得蛇尾忍不住又惊又惧。 她从未在一个捉妖师身上感受到过如此浓烈的杀意。 她拼尽全力地想逃,一只手却掐住了她的脖子。 李杳凑到她脸的侧边,冰凉的气息打在蛇妖的脖子上。 “还记得三年前那个元婴捉妖师么?” 蛇妖的脖子被捏得很紧,她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什……什么……” 第75章 李杳的声音很低,仅仅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你当时说,要剥下他的脸做人皮面具,还伤了他。” 蛇妖瞪大了眼睛,她想起来了,是那个在天雷底下抱着那一个女人不松手的捉妖师! 李杳脸上没有表情,手轻轻一用力就捏断了蛇妖的颈骨。 随后松手,任由断气了的蛇妖软倒在地上。 三年前的这些妖物,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藏着白布的刀重新落在李杳手里,白色的灵力如轻絮一般在李杳身边无风自起,一道阵法从李杳脚下逐渐扩散,直到将整个参商城都困在阵法里。 高山之上的廪云诧异道:“这是诛妖阵?她当真要一个人诛杀群妖?” 诛妖阵与缚妖阵的本质相同,只是前者需要的灵力更浓厚,诛妖更彻底。 一些灵力高强的妖物能在缚妖阵里进退自如,但是在诛妖阵里绝无可能。 除非这只妖的灵力远远超过了捉妖师,冲破阵法对捉妖师形成反噬,不然绝无可能逃脱诛妖阵。 三年前若干个捉妖师也才勉强支撑起缚妖阵,而如今她一个人便施下了诛妖阵。 可见这个女子灵力之浓厚。 第100章 你也是来拿珠子的 100. 溪亭陟靠在窗边,也看见了上空的诛妖阵。 化神期捉妖师,果真名副其实。 “砰!” 客栈的门被一块石头砸开。 溪亭陟垂眼看着滚落在脚边的石头,又抬眼看向被砸开的门,门口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 溪亭陟换了一张隐形符捏在手心,等着砸门的幕后之人出现。 过了好半晌,门口才探出了一个鱼头。 和溪亭安一样高的鱼妖出现在了门口。 上半身是鱼头,下面是两只脚。 何罗妖探头探脑地往房间里面看,确认房间里没有人后才小跑到桌子前。 身量没有桌子高的鱼妖踮起脚,努力伸长了脑袋看着桌子上的铜壶。 鱼妖够不到铜壶,他便左右探头,四处看了看,确定房间里没人后才化作一个年轻的胖子。 胖男子围着铜壶转了一圈,想要伸手拿铜壶的一瞬间又把手缩了回来。 溪亭陟看着鱼妖的眼珠子转了转,然后拎起地上的凳子,用凳子腿碰了碰水壶。 凳子腿碰到水壶的一瞬间,整条凳子都被铜壶吸了进去,消失在原地。 溪亭陟看着何罗妖的动作保持沉默。 常年被觊觎的妖怪,警惕性会比其他妖物要高出很多。 何罗妖便是如此。 何罗妖在凳子消失的一瞬间便想逃,他立马朝着门口跑去,还没有来得及跑到门口,房门便紧紧关上了。 房间里的窗户也关上了。 溪亭陟捏碎手里的隐形符,长身玉立的身形出现在何罗妖面前。 何罗妖看着他,上下打量着他,最后确认这只是一个凡人。 胖子顿时挺直了腰板,抬起下巴倨傲道: “桌子上的铜壶是你的?” 年轻俊朗的男人看着面前的鱼妖。 “溪亭陟求阁下妖丹一用。” 温润的声音风轻云淡,听在鱼妖的耳朵里,让鱼妖瞪大了眼。 “不是你有病吧!你也知道那是妖丹!妖丹没了我就没了!我怎么借你用!” 说着何罗妖转了转眼珠子,看着面前的病弱男人,他道: “要想借妖丹也行,你把铜壶上的阵法撤了,我把鳍泉喝了就把妖丹借给你。” 屋子里的窗户明明是关着的,却不知道从哪儿刮来一阵风,直接把屋子里的灯吹灭了。 直到整个房间都陷入黑暗,何罗妖才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 倘若这个人是凡人,那方才的门是怎么关上的? 凡人总不可能会隔空关门。 * 另一边,林渔看着李杳提着刀,手起刀落,几乎一刀就是一个妖怪,许多妖怪甚至不用李杳出手就直接消融在了诛妖阵里。 只有灵力较高的妖物才能在阵里存活。 “这就是化神期捉妖师?今个儿真的长见识了。” 瞿横站在林渔旁边道。 蛇妖死后,被定住的捉妖师也陆陆续续都能动弹了。 其中杨润之的脸色最为难看。 这个妖女居然是化神期捉妖师? 凭他的实力,要如何给沙师姐报仇? 捉妖们如何想李杳不知道,她从袖子里掏出寻妖罗盘,白色的灵力在罗盘上方勾勒出“何罗妖”三个字。 随着三个字的显现,罗盘上的指标也转向了城西的方向。 按照奉锦所说,此次出现的何罗妖是一只千年大妖,不至于会弱到被阵法直接诛杀,但为了防止被人抢走玄珠,李杳还是朝着城西的地方飞去。 这儿的妖怪都忙着四处逃窜,早已经顾忌不上那些弱小的捉妖师了。 林渔等人暂时还是安全的。 城西方向,何罗妖又变回了上半身是鱼头下半身是两条腿的形态,他在巷子里跑得很快。 他活了一千年。 整整一千年。 没遇见过刚才那种情况,要不是他偶然得到一张缩地符,只怕现在就被人掏走妖丹了。 李杳提着刀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鱼头人腿的玩意儿在巷子里跑,看着很是滑稽。 几乎所有的妖化形都追求一张跟人相似的脸,但是何罗妖不一样,何罗妖化形的目的是为了一双能够行走的腿。 对于他们而言,幻化出的腿越矫健便越美。 李杳落到地面,拦住面前的何罗妖,看着对方和金宝差不多的身高时,李杳眼角抽了一下。 这玩意儿真的有一千岁了吗? 怎么看着和金宝年纪差不多大。 看着猥琐又滑稽。 比不上金宝冰雪可爱。 何罗妖一顿,看见李杳的时候下意识往后退。 他和那些只活了几百年的妖怪不一样,一眼便看出面前的女人修为非同寻常。 他绝对不是面前这人的对手。 李杳刚要开口说话,面前的何罗妖便双腿跪在地上,顶着一个鱼头对着李杳磕头,痛哭流涕道: “尊者,你放过我吧!我虽然是妖怪,但是这辈子没有害过人!” “我就是一条鱼,修行艰难,不仅不能离开水不说,还要因为妖丹能修补筋脉就老招人惦记,我活到这个岁数也不容易,你就放过我吧尊者!” “不能放!” 奉锦拿着个寻妖盘从巷子口窜出来,他走到李杳面前,连忙道: “师姐,不能放!他不容易我就也不容易啊!我真的很需要他体内的何罗玄珠!” 他身为一个凡人,在捉妖师遍布的宗门生存难道就容易吗? 四处被人嘲笑奚落不说,还要时不时地被人口头拎出来鞭尸一番。 他早就受够了这样的日子了。 这何罗玄珠他今天一定要拿到! 李杳看着面前的一人一妖,又缓缓搭起眼皮看着巷子的尽头。 “你也是来拿珠子的?” 巷子尽头,溪亭陟捏碎手里的隐形符,出现在李杳面前。 两个人遥遥相望片刻,溪亭陟才缓缓道: “我追着何罗妖而来,自然是为了珠子来的。” 听见溪亭陟的话,奉锦也连忙道: “我也是追着何罗妖来的,师姐,这城里有多少妖物你是知道的,你知道我一个人拿着罗盘过来追妖有多危险吗?” “师姐!求你把珠子给我吧!” 要说危险,溪亭陟这个病弱的凡人出现在这里不是更危险么? 李杳看向溪亭陟: “你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第101章 金宝,你记得阿娘吗 101. 照理来说,溪亭陟没有灵力,也没有寻妖罗盘,不应该能避开众妖,找到何罗妖。 可是他不仅找到了,还一路追着何罗妖而来。 瞧方才这猥琐小妖逃命的样儿,想必身后有人追他。 李杳看了一眼溪亭陟,又瞧了一眼奉锦,一时间不清楚追妖之人到底是谁。 溪亭陟抬脚,慢慢走到李杳面前。 片刻后,铜壶出现在他手里,他拧开盖子的一瞬间,甘泉混着水草的味道在三人一妖之间四溢。 何罗妖看着铜壶,眼里满是贪婪与渴望。 “鳍泉?” 奉锦看着溪亭陟手里的铜壶,又抬眼看向溪亭陟: “你是用这东西引他主动上门找你的?” “不愧是当过捉妖师的人,就是阴险。” 捉妖师李杳瞥了他一眼,奉锦一激灵,立马道: “师姐,我不是说捉妖师阴险,我的意思是他阴险,他阴险!” 李杳懒得理搭理这个蠢师弟,她看着踮起脚又伸长脖子,努力去够溪亭陟手里的铜壶的何罗妖。 这种鱼妖没什么攻击性,胆子也小,估计是被溪亭陟吓到了。 第76章 她伸出手,白色的灵力顿时束缚住了何罗鱼妖,将何罗鱼妖吊在了半空中。 溪亭陟收起手里的鳍泉,奉锦也盯紧了被捆着的何罗妖。 何罗妖顿时叫嚷道: “尊者!姑奶奶!你放过我!” “你们捉妖师不是常说‘天地生灵,百生有道’,还说什么‘慈悲为怀’9吗!怎么到了我这儿,你就要杀了我给别人修复筋脉了?” “他们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吗!” * 他们的命是命,妖的命也是命。 众生平等,万物有道。 但对于她而言,谁的命都不重要,她只做自己想做的。 欠了溪亭陟的因果,她便要还。 何罗妖撞她手上,她便要杀。 杀妖取珠,欠债还“钱”。 至于一旁的奉锦,多看他一眼,李杳都嫌浪费了自己的时间。 没有犹豫,李杳伸出手,白皙纤细的手掌洞穿何罗妖的肺腑,等沾满了血的手再出来时,掌心多了一颗珠子。 何罗妖瞪大了眼睛,直到看见他的血在李杳手背处汇聚,形成水滴,滴落到地面时,何罗妖才觉得胸膛一阵剧痛。 不消片刻,何罗妖便化成了原型,变成了一条九头一尾的鱼落在地面上。 猛然看见这么多个鱼头长在一条鱼身之上的奉锦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有点被吓到了。 李杳看了一眼地上的何罗妖,下一瞬间何罗妖便不见了。 清洁术在李杳手臂上流转,不消片刻,手臂上的血渍很快就消失了。 指骨分明的手里握着一颗白色泛着幽光的珠子,她抬眼看着面前的溪亭陟: “你过来。” 李杳握着珠子,转身朝着小巷走去。 奉锦瞪大了眼睛,连忙道: “师姐,我是你亲师弟啊,这珠子唔唔……” 奉锦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定在了原地,嘴也被封上了。 溪亭陟看了一眼被定在原地,瞪大眼睛的奉锦,转身跟在李杳身后。 到了小巷子里,月光只照亮了小巷子的一半,巷子的最深处始终藏在黑色的阴影里。 李杳站在黑暗里,转身看着站在月光之下的溪亭陟。 一挥袖子,何罗玄珠从她袖子急速飞向溪亭陟的方向。 溪亭陟一抬手,珠子便被他接在了手心里。 淡淡的女声道:“这珠子于你无用,若是想要重新修炼,可去虚山水寨,那儿助你重铸识海的法子。” 李杳说着珠子对溪亭陟没用,但还是把珠子给了溪亭陟。 左右一颗破珠子罢了,他想要便给他。 用一颗破珠子还了因果,说起来还是她赚了。 至于让溪亭陟去虚山水寨是因为那儿的确有重铸识海的法子。 她料想此次过后,许亚不会让她回虚山水寨了。 虚山水寨化神期捉妖师的传言已经被山顶上那群人证实,许亚接下来应该会等着这些人上门,然后对这些人拒之不见。 倨傲地踩着人家的脸皮使劲碾才是许亚的习惯。 这些用不着她回去,她要做的应该是回九幽台,好好修炼,直到许亚和李醒清再次唤她下山除妖。 既然她不回虚山水寨,那溪亭陟去不去虚山,又能否说动许亚帮他重铸识海和修复筋脉,都跟她没关系了。 溪亭陟握紧了手心里的珠子,对着李杳道: “多谢姑娘,若姑娘他日有用得着溪亭府的地方,我允姑娘的三个条件始终作数。” 李杳什么也没有说,拎着剑离开了。 这城里的恶妖四处藏匿,她要赶在天亮之前将城里的恶妖都灭尽。 * 一弯弦月逐渐被山峰吞没,一丝晨光从另一边的山峰笔直地射出。 秋霜在屋檐之上凝结成水滴,滴落在沾满血迹的地面上。 参商城的诛妖阵在天乍亮的一瞬间收拢消失,整个城池又恢复了平静。 李杳换了一身衣服出现在城东三十里的庄子上,刚想抬步往院子里迈,就看见了三岁的孩童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一只小狗崽,抱着小狗崽坐在门坎上。 土黄色的小狗崽窝在小孩的膝盖上,毛绒绒的。 金宝低着头,白白嫩嫩的小脸挤出了一层双下巴,他专心致志地梳理着小狗崽身上的毛,没有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李杳。 “旺崽乖,不要叫,我把你偷回去,我和爹,还有弟弟一起养你。” 小孩的嘀咕声又低又软,听在李杳耳朵里,身体的银丝蛊动了一下。 李杳一顿,察觉到体内银丝蛊的异动,身体里的白色灵力立马涌向银丝蛊,安抚着躁动不安的蛊虫。 忽然之间,金宝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李杳。 三岁的娃娃眼睛亮了,他抱着小狗崽站起身,哒哒跑到李杳面前。 仰头看着李杳,一双圆眼睛亮亮的: “尊者!你回来了!” 李杳垂眼看着面前的金宝,蹲着身子,和小家伙平视。 “你在这儿做什么?” 金宝脆生生道:“姨姨说尊者抓妖怪去了,我在这儿等你。” 等她。 李杳已经记不清多久没人等她了。 小时候许月祝会站在门外等她,等她画完一千张符纸后带她一起去戏水。 后来被许亚发现,李杳被关进幽潭三个月,许月祝在祠堂跪了半个月,听青贮说,那半个月许月祝眼睛都哭肿了许亚也没有放她出来。 再后来,无论许月祝在门外怎么等,李杳都不会出门了。 渐渐的,许月祝也明白,她不能等她。 李杳看着面前的小家伙,忽然道: “金宝,你记得阿娘吗?” 除了这几天,她只在破庙里见过这个孩子。 金宝也在那个破庙里见过她。 若是对他搜魂,便能在他遗忘的记忆最深处看见三年前的李杳。 那个弱小无助,却每一天都渴望孩子出生,渴望一家四口去柳州定居的凡人李杳。 金宝愣愣地看着她,反应半晌后才瞪大了眼睛道: “娘睡着了!在花花里!娘那里有好多花!白色的花!” 第102章 溪亭安,长岁安康 102. 白色的花。 李杳刚恢复记忆的时候,脑子里一片混沌,两端截然不同的记忆在她脑子里交织纵横,互相挤压撕裂。 她浑浑噩噩地朝着虚山走,没注意到她的墓旁边是什么样子。 但是她隐约记得,那似乎是一片竹林,没有花。 她被葬在参商城,坟墓也被毁得七零八落,料想溪亭陟应该是弃了原来的坟,在柳州重新给她立了一个坟。 新立的坟旁边有很多白色的花,让金宝印象深刻。 李杳伸出手指,微凉的手指贴着孩童柔嫩的脸庞。 “溪亭安,长岁安康。” 她已经化神期,她对金宝的祝福会是金宝的福祉,护着他一生安康无忧。 金宝傻愣愣地看着她,下一秒微凉的指尖点在他的额头处,白色的灵力潜入他的脑子里。 一点一点删除关于李杳的记忆。 今天过后,他不会记得李杳,也不会记得自己叫金宝。 他只能叫溪亭安,跟着一个凡人大夫爹,久居在柳州。 凉风吹落李杳的头发,一缕发丝落在金宝的鼻尖,溪亭安觉得有些痒。 他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再次抬眼的时候,面前空荡荡的。 小家伙茫然看着面前的空地,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狗崽。 愣了好半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更不知道站在这里做什么。 小家伙看了看周围,陌生的草垛,陌生的柳树,陌生的院墙。 一切都是陌生的。 他四处转头,看见院墙门坎时,小家伙连忙朝着门坎小跑。 他乖乖地跑到门坎前坐下,怀里抱着土黄色的小狗崽,一双圆圆的眼睛盯着前面的土路。 他想起来了,他要坐在这儿等一个人。 不远处站着的李杳看着他,身体的银丝蛊像是树枝一样在她的血肉里蔓延。 “祭司,可要我去寻他的家人来接她?” 青贮跟在她身后问道。 她还不知道李杳已经寻到了金宝的家人,以为李杳匆匆消除金宝的记忆是因为除完了妖要急着赶回去。 李杳淡声道:“不必,他的家人会来接他。” 她已经给溪亭陟去了传音符,最多半个时辰,溪亭陟就会来接这个孩子。 抱着小狗的孩童在门口坐了半个时辰,李杳也在不远处看了半个时辰。 直到穿着白衣的人出现在路口,李杳才转身。 “走吧。” 身后的青贮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想说什么,但是听见李杳淡淡的声音时,青贮什么也没有说。 两个人背对着父子俩,走到很远的地方了,才隐约听见金宝叫了一声爹。 第77章 直到彻底听不见两人的声音以后,李杳才把代表虚山水寨的牌子递给一旁的青贮。 “你带着这木牌回虚山,我回宗门。” 青贮看见那一方木牌时,顿时单膝跪在地上。 “这木牌是寨主亲授,除了寨主亲授之人,任何人不得触碰,望祭司赎罪,青贮不能接过这木牌。” 李杳看了一眼手里的木牌,没怎么犹豫,又把木牌扔回了纳戒里。 既然许亚把牌子给她,定然也料想到她不会回虚山。 既然这木牌无法交予别人之手,那还不还的,也不重要了。 与青贮分开后,李杳一路向东,朝着九幽台的方向飞去。 * 李杳的师父李醒清是九幽台的六长老,常年寡居在虞山之上。 门下只有李杳和她的师兄两个弟子,在李杳很小的时候,虞山便只有他们三人。 她到渡劫期后,师兄外出历练,她去渡情劫,这座山便只有李醒清一个人了。 李杳推开竹屋的门,门内的女子在煮茶,茶香飘满了整间屋子,清淡幽长的茶香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鼻子里。 “回来了。” 穿着白衣青裳的晚虞长老抬眼看了她一眼。 “人世间再走一遭,可有新的收获?” 李杳坐到她面前,清瘦的背像一根翠竹,迎风舒展枝叶,倨傲中又藏着孤独。 “师父说这次还是上次?” 三年前这人急着让她匆匆闭关,并没有问过她情劫渡得如何。 李醒清斟了一杯茶,推到李杳面前。 “还记得你三年前归来时那副模样吗?” 李杳看着茶杯冒着的热气,热气底下飘浮几根悠悠的茶叶。 她不说,李醒清便替她说: “那天下着大雨,你全身的衣服都是湿的,头发像水里的青苔,脸色也白得像霜。” “那日我便在想,你既已经恢复了法力,为何不用法术避雨?” 李杳垂眼看着茶杯里泛着青色的茶水,一片静默。 过了半晌,她才开口: “我忘了。” 对于她这个答案,李醒清毫不意外。 李杳在凡间当了三年的凡人,她早已经习惯了自己是个凡人。 她一度将那弱小的一面作为本我,而忘记自己本身是何模样。 她不仅了忘了自己是个捉妖师,也忘了自己会法力。 李醒清看着面前的李杳,两人之间的茶炉升腾着热气,透过蒸腾的雾气,她看清了李杳的眉眼。 三年前的李杳,眉眼之间藏着一股郁气,郁气之下是一份哀恸。 她看见李杳的那一瞬间,便明白这个徒弟的情劫并不像她和许亚预想的那般顺利,或者说,这个徒弟渡完情劫之后,并不像表面上看着那样无动于衷。 幽潭那三年,既是考验,也是彻底斩断李杳的尘缘,断了她的凡心。 “你可知为何你阿娘要你化成一个凡人去渡劫?” 李杳抬眼看向她: “如果不剥夺我的记忆和法力,我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 在察觉自己喜欢那一瞬间,她的刀会刺穿那个人的心脏。 对面的李醒清听见她的话,搭起眼皮看向她。 “除了这个,还因为你曾经蔑视弱者。” “你把人命看作豆腐,随意将人命捏成渣,一边觉得他们弱小,一边还嫌他们脏了自己的手。” …… (杳儿并非绝对的好人,她一直都是活阎王。 修行无情道嘛,怎么可能会对人产生怜悯之情呢。) 第103章 她心怀苍生,也受苍生负累 103. 李杳的睫毛颤了颤,她师父说得没错。 以前的她,眼里空荡荡的,站在她面前的无论是妖,还是捉妖师,又或者是人,李杳杀死他们时都不会有任何犹豫。 多杀一个是顺手的事。 她的本质和沙妩是一样的,只不过在她眼里,凡人和捉妖师没有区别,人和妖也没有区别。 她不爱这些人,所以下手的时候不会有任何触动。 包括她自己,李杳以前不会渴望活着,为诛妖献身是她死亡的终点,她心里没有不甘心和遗憾。 可是当凡人的那三年,李杳无比渴望活着,无比渴望自由,无比渴望得到一个人的爱。 那三年里,她就是一个弱者,她彻底懂得了弱者的所思所想,懂得了公平与正义,也感受到了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儿。 李醒清淡淡道: “这个世道,捉妖师自以为是地站在顶端,诛妖蔑人,他们感悟不出天道,所以才几百年来迟迟不能抵达化神期。” 所有捉妖师都以为自己是天道的宠儿,将不能踏上修行之路的凡人看作脚下尘泥。 殊不知天地开合,有地才有天,这些被视做蝼蚁的凡人才是天道真正的基石,雷劫之下,手上沾染的血腥将会加倍奉还捉妖师身上。 杀的妖和人多了,自然就渡不过雷劫。 这也是她和许亚为什么拘着李杳,将李杳关在虞山之上修炼,只把她带出去寥寥数次的原因。 她手上的杀戮少,又感悟过人事,才能渡过雷劫,成功晋身化神期。 现在的李杳,眼里不似以前那般空荡荡的。 她辩善恶,明是非,眼里有了众生的存在。 * 不知道李醒清在想什么,只听到她说了什么的李杳:“…………” 她抬眼面前的李醒清,问过了自己心里的疑惑: “师父既然懂得这个道理,为何没有步入化神期?” 许亚没有步入化神期是因为她得管着虚山水寨的杂事,又要忙着和天下的捉妖师“下棋”,修行对她来说早已经不是必要了。 但她师父是为何,李杳确实不知道。 李醒清搭起眼皮子看向她: “因为我也看不起弱者。” 李杳:“…………” 李杳:“……师父,你敷衍我好歹找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 怎么跟许亚一样,随便找个理由敷衍她。 李醒清看着她, “倘若有一天,在一人与一百人之中,你只能择一个,你会选哪个?” 李杳道: “自然是一百人。” 李醒清笑了笑,“若是那人是你亲近之人呢?” 亲近之人? 许亚?李醒清?许月祝? 又或者是溪亭陟和金宝银宝。 这些人中,哪一个都比李杳不认识的一百个人重要。 若是真让李杳选,李杳会选那一个人。 她修无情道,而并非苍生道,从踏上修行之路开始,她就只需要考虑自己。 而面前修行苍生道的李醒清则不然,她心中装的东西太多,顾忌的东西也太多。 她看着李杳: “你可以自由选,我却不然,我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 无论怎么选,李醒清都会滋生心魔。 在雷劫之下滋生心魔,只会被劈得魂飞魄散。 她心怀苍生,也受苍生负累。 李杳端起桌上的茶,轻抿了一口。 “我若是师父,我便都不选。” 李醒清抬起眼看向她。 李杳淡淡道: “若我是那一百个人之中的一个人,倘若不能求生,那我便求一个公平,既然要死,那大家都别活。” “说得倒是容易,做起来却难。” 李醒清缓缓起身,看着坐在蒲团喝茶的徒弟: “你既成功历得情劫归来,那便撰写一份历程予我,给以后修行无情道的留一份经验。” 李杳一顿。 缓缓抬起眼皮子看向面前的人。 “没有经验可传授。” 只能拿命硬扛。 这并非李杳胡说,而是她当真觉得,人只有死过一回才能大彻大悟。 ——死透了就另当别论。 “从头到尾,需事事不落,仔仔细细写下来。” 李醒清全当没有听见李杳的话,转身朝着竹屋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了,她又停住,微微回头看向身后的李杳: “记得把茶炉洗干净了收好。” “为师要闭关数月,在为师闭关期间,你师兄应当要回来了。” “他回来之后,你替我转告他,苍生道渡劫艰险,他若是执意当缩头乌龟不肯渡劫,为师也能理解。” 李杳一顿,缓缓看向门口的人。 是“理解”还是嘲讽? 她觉得多半是后面一种。 因为她看见了她师父面无表情的小半张脸,若当真理解,那她应该会等到师兄回来,可现在急匆匆的闭关,倒像是不想看见师兄。 李醒清闭关之后,虞山之上便只有李杳一人了。 她倒是也想跟着李醒清一起闭关,但是她刚准备闭关的前一日,收到了掌门的传信。 瑜恒山的结界有了裂缝,请她师父前去修补裂缝。 第78章 李杳只能代自己师父去一趟瑜恒山。 瑜恒山地处青州,四季如春,山上的树叶都还是青翠的模样。 山下曲水环山,阡陌桑田。 田里的水还很清澈,隐约能瞧见人的影子。 李杳修补完裂缝之后,替山下的百姓除去了困扰他们已久的野猪精。 据当地的百姓说,这头野猪精常常下山来祸害粮食,还挑食的很。 不是上品的粟米小麦他不吃,专门祸害一些长势不错又品种昂贵的粮食。 比起蛮荒里那些妖怪,这只猪精犯的错倒也罪不至死。 李杳把猪精困进锁妖囊里。 从田埂上路过的时候,李杳看见了田里耕地的水牛,身后的耕夫高高的扬着鞭子,柳树下的孩童放着纸鸢。 李杳站在田埂上,看着被风扬起的柳枝。 穿着长裙的姑娘伸了伸腰,抬头看着天空。 捉妖师有什么好的。 每天像个流浪汉一样东边寻妖西边诛妖,完了还得自己找时间修炼,一天天的,比耕地的牛都累。 她觉得三年前的李杳的愿望很有意思,也很不错。 男耕女织,儿女绕膝,一世安虞。 第104章 你从何处寻来的孩子 104. 从瑜恒山回到九幽台时,李杳才发现已经是仲冬了。 虞山的山巅之上飘落着雪花,冰晶一样的雪花落在她手里,不一会儿便融化了。 回来的第一天,李杳收回了她师兄的传书。 “尔兄将回,汝切记,扫榻,备酒,下山,笑颜以迎之。” 看着传书上的字,白色的灵力化作火焰,瞬间将纸张吞噬。 李杳面无表情地想,师父选择闭关是个明智又正确的选择。 她一挥袖子关上竹门,转身朝着后山走去。 不能让她见到师兄,要是她失手把师兄弄死了,很难跟师父交待。 李杳刚走两步,身后才被关上的竹门便被人一脚踹开了。 “久违的小师妹,七八年不见,那你可想你师兄了?” 李杳袖子的手捏紧,转身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麻布短打,头发倒是扎得干净利落,没有披发,只有有几缕头发挂在额角前,看着着实凌乱。 比起穿着布衣的李杳,面前之人更不像捉妖师,反倒像个码头扛大包的。 李杳淡淡道:“师兄,你像个庄子上的长工。” 干着月钱低廉的苦活不说,还像一辈子没有读过书,一身粗鲁之气。 朱衍一只手背在身后,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他另一只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当作没听到李杳揶揄的话。 “师妹,山上苦修辛苦,师兄给你找了一个解闷的小玩意儿,不如你猜猜是什么?” 李杳何需猜,她瞬间到朱衍身前,作势便要去拧朱衍的手。 朱衍察觉到她的动作,立马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李杳道: “师妹,你这就没意思了。” “我让你猜,可没让你抢。” 李杳抬起一双凤眼看向他,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凌厉。 “我刚步入化神期,师兄可是想与我切磋切磋?” 才渡劫期的朱衍:“想扒掉你师兄一层皮就直说,你师兄肯定会拒绝的。” 李杳懒得和他扯皮,她师兄这种无赖,跟他多说两句他能把自己吹上天。 李杳转身便要走。 “别走啊师妹,师兄的小玩意儿你还没看呢。” 李杳选择性没听见朱衍的话,朝着后山走去。 刚走了两步,朱衍便瞬移到他面前,身后的手伸到李杳面前。 刹那间,李杳和面前的胖娃娃大眼瞪小眼。 两个人脸上都愣了一瞬。 朱衍手里抓着胖娃娃背后的衣服,把人提溜到李杳面前。 他得意道: “师妹,这小孩给你解闷可好?” 清风从李杳的背后袭来,扬起李杳的头发飘向白团子的方向,柔软的头发飘到那张柔嫩的脸上,李杳看清楚他的样子。 看着面前一脸迷茫的白团子,李杳袖子的手捏紧,捏得指骨一阵脆响。 凌厉的凤眸挑起,冷冷地看着朱衍。 “朱衍,你想死吗!” 这混账,居然把金宝绑上山了! 她原以为她这师兄顶多是无赖了一些,没成想现在都干起人贩子的勾当了。 缠着白布的刀出现在李杳手里,她面无表情道: “今日,我便替师父清理门户,杀了你。” 看着李杳手里的刀,朱衍额角猛抽。 坏了,他这师妹动真格的了。 他立马收回手里的胖娃娃,把白团子抱在怀里,转身便朝着主屋屋顶飞去。 他站在屋顶,看着地面上的李杳道: “师妹!让弱小无助的师兄开开眼,让我见识见识化神期的修士与我这个渡劫期废物之间天堑一般的差距!” 李杳眯眼,握紧了手里的刀。 刹那间,风起云涌,天空的雪花被风吹散,掺杂在风里击打在人的脸上。 一开始的时候,朱衍尚有余力,抱着抱团子四处逃窜。 “啧啧啧,师妹,你这也不行啊!连我打不中,日后怎么面对渡劫期的妖怪?” “这儿呢师妹!别分神啊!” “哎,没想到吧,师兄会分身术,猜猜哪个是真正的我呢。” 后来,他见识到了他师妹近乎凶残的灵力和招数。 “师妹!大半天了!要不咱俩都歇歇?” “歇一会儿吧!师兄跑不动了!” “好师妹,师兄错了!师兄跟你道歉行不行!” 被朱衍抱在怀里的金宝从朱衍怀里探出头,刚探出头,头发都差点被吹散了。 朱衍一把将他摁回去。 “兔崽子!别动!你师叔杀人可不眨眼!等会儿要是被误伤了,师父也护不住你!” 白团子眨了眨大眼睛,软乎乎道: “朱伯伯,为什么她要追我们啊?” 修行之人,耳力自然不差。 听见小崽子的声音,李杳停在原地。 她停下,不远处的朱衍也停下了。 朱衍怀里的白团子还是三个月前白白胖胖的模样,似乎长高了一些,眼睛还是水灵灵的。 他看着李杳,却已经不认识李杳了。 李杳看了一眼他,又看向朱衍: “你从何处寻来的孩子?” 听到这句话,朱衍顿时明白这是止战的讯号。 他累得一屁股坐在院子门前的门坎上,把小崽子放在地上。 他喘均了气才道: “友人那里收的弟子,天资上乘,经脉也宽,是修炼的好苗子。” “友人?” 李杳看着他,“何处的友人?” “师妹,你这就问得冒昧了,咱俩只是师兄妹的关系,不是夫妻,你管我交友做什么?” 朱衍就是这副性子,从来没个正形,包括修炼也是。 不知道是兢兢业业还是浑浑噩噩修到了渡劫期,但是他就止步在渡劫期不修了,不想着修炼,也不想着渡劫,只想着到处流浪。 李杳瞬移他面前,垂眼看着脚边熟悉的白团子。 “溪亭安,你爹呢?” 随着“溪亭安”三个字被从李杳嘴里说出来,白团子迷茫地抬眼看向她。 坐在门坎上朱衍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杳。 “你认识他?你怎么认识他的?!你不是像个尼姑一样在山洞里修炼吗?怎么会认识他?!” 朱衍皱起眉,顿时明白了什么,他蹭地一下站起,瞪眼看着李杳: “那四脚蛇嘴里的女捉妖师是你?!是你把他带走了?!” 三个多月前,他本来在柳州杀猪。 后来听说一座叫做“淮安”的小县城里出现了大妖,便匆匆忙忙去捉妖了。 等他捉妖回来,隔壁的友人不见了,他看中的弟子也不见了。 恰逢此时,他收到友人传信,言明要去参商城一趟,托他照顾孩子。 ——孩子都不见了,他怎么照顾?! 朱衍只能一边给友人传书说孩子不见了,一边四处帮忙找孩子。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嘴里唾骂了千百万次的人贩子捉妖师,居然是他的师妹! …… 对抗路师兄妹: 朱衍:尼姑一样的师妹,凶残又无趣。 李杳:屠夫一样的师兄,粗鄙又嘴贱。 第105章 说要温暖她整个春天 105. 李杳懒得理他,她蹲下身子,看着状况之外的金宝。 她耐着脾气,慢慢道: “你爹呢?” 金宝看着她眨了眨眼,扭头抱住了朱衍的腿,脸埋在朱衍腿上,一副不敢搭理李杳的样子。 朱衍顿时弯腰,把腿边的小崽子抱起来,他一手扶着金宝的后脑勺,一边看着李杳道: 第79章 “我以前和你说什么来着,一个女人,就应该温柔点,少动刀动剑的,不然容易吓跑男人,看看,现在遭报应了吧,男人还没找到先吓到小孩了。” “也就是你没有孩子,要是你以后有孩子了,我不敢想那孩子每天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天天都得被你吓个没完。” 朱衍就是随便说说,谁知道他刚说完一只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师兄,你不觉得你话太多了吗?” 李杳看着他,冷冷道: “再多说一句,我让你后半辈子都当一个哑巴。” 朱衍顿时明白他这师妹生气了。 他拇指和食指合起,从左嘴角滑到右嘴角。 示意自己不会再乱说话了。 李杳伸回手,转身朝着竹屋走去。 金宝怕她也好,怕她就不会和她有过多交流。 这样的话,他们就只是简单的师侄与师叔的关系。 李杳走到竹屋面前,眼前的门板就松动了一下,当着李杳的面前,“咔嚓”一声,倒在了地面一下。 李杳眼皮子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咔嚓”之声不绝于耳,整个院子里都是竹子断裂的声音。 整座木屋当着李杳和朱衍的面坍塌成一座废墟。 看着飞扬而起的木屑和灰尘,李杳和朱衍都陷入了沉默。 方才他俩“切磋”(李杳单方面碾杀)时,都没有想到用阵法保护这座竹屋。 竹屋被残余的灵力影响,直接震塌了。 朱衍怀里的金宝听见爆“竹”的声音,连忙回头,看见竹屋坍塌的时候,他瞪圆了眼睛,嘴唇也张大成了一个“o”的形状。 “朱伯伯,房子倒了!” 朱衍震惊之余,还有心思对着金宝道: “别叫我朱伯伯,我不是你朱伯伯,叫我‘师父’。” 金宝点点头,声音很糯道: “狮虎~房子倒了!” 朱衍咽了咽口水,看向前面的李杳。 “师妹,师父的茶具呢?” 李杳浑身一僵。 李醒清最是爱护她那套茶具,若是被毁坏了,李杳和朱衍都得被扒掉一层皮。 顿时之间,白色如轻絮一般的灵力卷着地上的竹叶而起,竹屋残骸顿时随着灵力飘浮了起来。 李杳赶紧走到放茶具的位置,看见安安稳稳的红木柜子时,李杳和跟上来的朱衍都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茶具放在红木柜子。 李杳打开红木柜子,看见里面完好无缺的茶具时,脸上又恢复了平静的模样,她刚要关上柜门,耳边再次响起了“咔嚓”声。 李杳和朱衍看着柜子里的杯子裂开一道缝隙,然后水灵灵地碎成了两瓣。 除了杯子,里面的茶壶也像是想开了,茶壶壶身上出现了许多裂纹,当着李杳和朱衍的面前碎成了一堆渣滓。 李杳:“…………” 朱衍:“…………” 金宝:“~0o0~” 金宝瞪大了眼睛,看着柜子里碎掉的茶壶叫道: “朱伯伯,碎掉了!” 三岁的小孩,说话总是这样缺字少语的,他说不出“茶壶”两个字,只能说“朱伯伯碎掉了”。 ——这次他朱伯伯真的要碎掉了。 朱衍喉结处上下滚动一番后,转眼看向李杳: “师妹,有没有可能你今天在做梦?其实你师兄还在外面历劫,根本就没有回来。” 李杳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师兄,有没有可能你回来了,在屋子里修炼时不小心震碎了屋子和师父的茶具。” 捉妖界强者为尊,谁拳头硬便听谁的。 朱衍一个人倒是能逃,但是带着一个白团子,可能还没有逃出虞山就被他师妹逮回来背锅了。 虞山之巅飘着大雪,李杳和朱衍倒是不惧冷,但是朱衍抱着小崽子不行。 他鼻子被冻得通红。 要是以往,李杳和朱衍都不会着急修屋子,可能等到心血来潮的时候才会砍来竹子修缮竹屋,但是今天不行。 小崽子得有一个房间住着。 于是两个人站在原地,用灵力砍来竹子,看着竹子在灵力的控制之下排列齐整,搭建出一座竹屋来。 进了竹屋,朱衍意念一动,不知道从哪儿角落里飞出来一个暖炉落在三人面前。 朱衍坐在暖炉前,把怀里的小崽子放在一旁的凳子上,暖炉里很快燃起了火焰。 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屋子,也照亮小崽子那张被冻得可怜兮兮的脸。 朱衍伸手摸了摸金宝冰凉的脸,心下忍不住犯嘀咕。 要是溪亭陟知道他儿子跟他过这样的苦日子,估计会换了他这个不靠谱的师父。 朱衍的余光瞥见李杳坐在对面,他转头看向李杳。 “师妹,你还记得这个暖炉吗?” 李杳看着面前的暖炉,觉得有点眼熟。 朱衍道: “这个炉子你刚来虞山的时候,我专门下山给你买的。” “你拜入师父门下的时候也就比兔崽子大了一丁点,五六岁的样子,看着瘦瘦小小的。” “那时候虞山也下着雪,我担心你冷,便特地下山找铁匠打了这个炉子,谁曾想,你看不上师兄的炉子,整日忙着修炼,一丝眼神都没有分给这个炉子。” 朱衍叹了一口气,“真是辜负了我的一番心意。” “师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这炉子打了三个多月,炉子送上山的时候已经开春了。” 那时候山上春意融融,青枝翠叶,李杳都换上单衣了,结果她这个二傻子师兄抱着一个暖炉来她面前献宝。 说要温暖她整个春天。 也就是那时候李杳打不赢他,否则她当时就要给她这个二傻子师兄一刀。 “嗐。”朱衍道:“师兄没钱,攒了三个月的钱才去给你打的。” 谁知道攒着攒着就开春了。 李杳不知道说她这个师兄傻,还是说他蠢。 开春了也不知道换个见面礼,非要打一个暖炉。 第106章 李杳,给喂点水 106. 自那儿以后,金宝便跟着李杳和朱衍在虞山之巅住下了。 李杳本打算等金宝适应虞山的日子后便闭关,不曾想她那个师兄是个不靠谱的懒汉。 一开始的时候,师兄妹之间六七年没见,多少有些生疏,朱衍也很客气。 “师妹,师兄做饭难吃,能否请你为他做个饭?” “师妹,师兄不会选小娃娃的衣裳,能否请你下山为他挑选两身衣裳?” “师妹,他这衣服破了,你会补吗?” 到后来,朱衍直接恢复成了他原本的模样,指使李杳毫不手软。 “李杳!他渴了,给喂点水!” “李杳!到饭点了!给喂点食!” “李杳!陪他玩会儿!我困了,要睡觉!” 李杳小的时候,朱衍便是一口一个“李杳”,经常使唤她端茶倒水。 那时候李杳打不过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水寨的时候,她也经常看见许月祝给许亚倒茶,虽然许月祝因为年纪小,拿着茶壶的手不稳,总是把茶水倒溢出来,但是许亚也没有指责她。 李杳那时候觉得自己很厉害,因为比起许月祝,她倒茶的时候从来不会把茶水弄得到处都是。 李杳不反抗,朱衍指使她便越加得心应手。 直到被李醒清发现,朱衍受了李醒清三掌后关了三年禁闭,那时候李杳才知道,原来朱衍是在使唤她,她不应该听朱衍的。 * “师叔,你会蒸包子么?” 金宝跟在李杳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 来这山上半个月,看见李杳的次数多了,他也不怕李杳了。 反而追着李杳叫“师叔”。 他喊朱衍的时候总是“狮虎~”或者“师呼~”,总是喊不对,但是叫李杳“师叔”的时候却总是字正腔圆。 站在灶台前的李杳顿了一瞬,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金宝。 她不会蒸包子。 要是现在现在下山买倒也行,就是下山路途遥远,只能用缩地符了。 想了想,李杳还是决定下山去买包子。 山下李记包子铺的包子很是不错,也该买给小家伙尝一尝。 李杳弯腰把地上的小家伙抱起,瞬移到朱衍房门前,一脚踢开朱衍的门。 门内的朱衍躺在竹床上,还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他嘴里叼着一根野草,一只手支着脑袋,一只手拿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踹门声,朱衍头也不抬道: “杳啊,你长大了,该知道男女有别了,下次找师兄的时候记得敲门,不然要是师兄在洗澡,你闯进来不是吃师兄豆腐吗。” 李杳懒得理这种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人,朱衍这种屠夫,要是真脱光站在她面前,她一把捏断他的脖子。 “我带他下山去吃饭,今天不做饭了。” 第80章 朱衍一听,摆摆手。 “去吧去吧,顺便找个厨子上山,你做那些东西,也就比我好一点,只能吃,吃久肯定会腻。” “兔崽子还在长身体,得换个花样儿多的厨子。” 李杳闻言,觉得她这师兄说得有几分在理。 只是这山上地处偏僻,恐没有厨子愿意来。 李杳带着金宝出门的时候还在琢磨这个事情,直到想起了那只在瑜恒山下抓的野猪精。 她把野猪精放出来,冷冷淡淡道:“你可会做饭?” 野猪精被放出来的一瞬间便跪在了雪地里,头磕在地上不敢动弹,听见李杳的话,野猪精懵了一瞬。 做饭? 做什么饭? 五花肉?红烧排骨?还是炖肘子? ——这不是让他自己做自己吗! 他就是一只猪啊! 野猪精顿时哭天抢地: “尊者!我不好吃啊!野猪肉都是腥的!一点也不好吃!尊者你放过我吧!” 粗狂的哭喊声不仅刺得李杳耳膜疼,还吓了金宝一跳。 金宝看着跪在地上的黑乎乎的野猪,脑子一懵。 他仰头看着李杳,伸出短短的手指指着野猪精道: “师叔!快看!黑色的猪!” 金宝一双眼睛亮亮的。 “我只看见过白色的猪,白白的,要被狮虎杀,没见过黑色的猪!” 听见白团子的话,跪在地上的野猪精更伤心了。 “别杀我啊!我的肉真的不好吃的!鸡!鸡肉好吃!尊者!鸡肉比野猪肉好吃啊!它不腥!” 李杳看着伤心欲绝的野猪精,淡声道: “你要是会做饭,我便留下你做厨子。你要是不会做饭,我便杀了你之后把你分尸拿去城里卖,成了精的野猪肉,应该能卖不少钱。” 野猪精顿时一个激灵,连忙道: “尊者,我会做饭!我会做饭的!” “我是猪,除了吃别的什么也不会!论吃这方面我绝对是在行的!我一定会是个好厨子的!” 李杳姑且相信他,白色的灵力钻入野猪精的身体,又在野猪精的手腕上凝结成了一个灵力镯。 有着趋骨术在,她料这个猪精也不敢跑。 她把野猪精留在山上,用了缩地符带着金宝下山。 * 八方城地处九幽台山下,有九州岛第一宗门护着,少有妖物敢来造次。 加上城主还算励精图治,城内不仅祥和安宁,而且一片繁华。 人来人往之中,不缺乏捉妖师,也不缺乏凡人。 李杳买了两个包子之后寻了一个茶棚坐下,自己要了一份热茶,又给小家伙要了一份热水。 小家伙喝了一口热水暖身子之后,才抱着包子啃了起来。 李杳坐在旁边,端起茶杯的时候,眼睛往外面瞥了一眼。 只一眼,她便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在参商城遇见的那个炼体捉妖师。 穿着一身棕色的劲装,身后跟着一群上虚门的弟子从她面前路过。 上虚门的人,来九幽台山底下,总不可能是来捉妖的。 至于具体是来做什么的,李杳没兴趣知道。 “师叔!糖葫芦!” 金宝的声音在李杳耳边响起,他伸出手指着街上的糖葫芦道: “我想吃糖葫芦。” 李杳瞥了他一眼,又瞥一眼他手里的大包子,无情道: “吃不完,不买。” “买~” 金宝仰头看着她,“要买要买,能吃完。” 李杳看着他,看见白团子脸上的眼睛亮晶晶的,刚想说什么,一道男声便在小团子身后响起。 “师姐,一串糖葫芦罢了,何至于如此吝啬?” 李杳抬眼,一个清秀少年郎站在金宝身后,穿着一身金色的法衣,衣摆的地方绣着褐色的牡丹。 少年郎模样生得很是不错,一双丹凤眼内勾外翘,鼻梁清瘦高挺,对着李杳笑的时候,明眸皓齿,像一个漂亮的姑娘。 这张脸李杳没见过,但是这道声音她却十分耳熟。 是奉锦。 ——原来那用来伪装的络腮胡子底下,藏着这样一张年轻又俊俏的脸。 —————— (所以今天加更会有爱发电吗?) (大家退到目录页,翻到104章重看啊啊啊,发布错误了!!!) 第107章 人犯了错就要受罚 107. 恢复了原本模样的奉锦坐在李杳对面的凳子上,两个人之间相隔了一张桌子。 奉锦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还在吃包子的白团子。 “喏,我请你吃。” 白团子两只手都抓着包子,看着面前的糖葫芦,然后仰头看向李杳: “师叔~” 李杳没带过孩子,不知道小家伙这是在问她能不能拿,但是她歪打正着地回答小家伙道: “等会儿师叔给你买。” 小家伙一听,顿时把黏在糖葫芦上的眼神收了回来,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糖葫芦后便安安分分吃着包子。 奉锦没有自己被拒绝就应该离开的自觉,他一手拿着糖葫芦,看着长板凳上的小家伙道: “哟,这是师侄啊,我还以为是师姐随便捡的孩子呢。” 他并没有认出面前这个孩子是溪亭陟的孩子。 无论是在柳州,还是在参商城,他都没有见过这个孩子。 知道溪亭陟有个孩子也是他打探来的消息,至于这个孩子长什么样子他倒是不清楚。 李杳抬起眼皮子看了面前的人一眼。 在参商城的时候,她已经告诉过全城的人,她是虚山水寨的捉妖师许丽瑶。 但凡这人长了耳朵就应该听见她的话了,可是这人脸上却没有丝毫异样,仍然一口一个“师姐”。 “我非九幽台弟子,你也无需唤我师姐。” “是么。” 奉锦看向她,慢慢道: “我听我爹说,虞山上的晚虞长老有两个弟子,一个弟子来自民间,一个弟子来自虚山水寨。” “因为晚虞长老与掌门不合的原因,不仅自己少在人前出现,连两个弟子也少有下山。” 奉锦盯着李杳道: “李师姐,虽然你与朱师兄不下山,但是门内的弟子名录上还写着你与朱师兄的名字呢。” “说起来我也很好奇,为何师姐姓‘李’,那日却非要说自己姓‘许’呢。” 奉锦见过李杳使出的砚冰阵和金刚符,他笃定眼前之人一定是九幽台那个长老还没有入世的弟子。 只是他将九幽台九千弟子的名录都翻烂了,也没有翻到一个来自虚山水寨又恰好叫许丽瑶的弟子。 他琢磨了许久,笃定她来自虚山水寨是真的,但是名字可能是假的。 毕竟虚山水寨为那位化神期捉妖师造势那么久,李杳又刚好出现在那里,她若是在这上面说谎,那位真正的化神期捉妖师早就应该出来找李杳算账了。 这么久没有动静,只能证明李杳的确出自虚山水寨。 出处不会造假,那便只有名字造假了。 奉锦找来了宗门内所有来自虚山水寨的弟子名录,几乎把所有符合年纪和性别的弟子都拜访了个遍。 逐一排除之后,只剩下晚虞长老的二弟子李杳了。 不过晚虞长老因为与掌门和其他长老理念不合的原因,早已经紧闭山门,避世许多年了。 那山下设有结界,他上不去,只能在山下守着。 守了一个月,给自己冻成狗不说,连只鸟都没看见。 他本打算来这城里买点东西后回去继续守着,没成想却撞上了李杳抱着一个孩子在包子铺买包子。 * “弟子名录只能让长老和宗主翻阅,私自翻这东西,要去戒律堂挨鞭子的。” 李杳淡淡道。 她虽然不下山,但是对门内的门规也知道个七八十。 而且奉锦说的不对,她的师父并非与掌门不合,她师父与掌门是相见如斗狗。 不打一架是不会罢休的。 为了避免两个半步化神期的人打起来把山门毁了,他们只能定下百年之约,约定一百年不相见。 二人的师兄妹情谊全靠传书维持。 “师姐这是承认自己姓‘李’了?” 奉锦立马反问。 其实姓什么与叫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否是九幽台的人,是否就是晚虞长老的二弟子。 李杳抬眼看向他,一条灵力绳子直接缠在了奉锦的脖子上。 李杳抓住绳子的另一端,使劲一扯,奉锦只能双手撑在桌子,避免自己被拽到在地上。 冷淡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师弟,你不会觉得你翻出了师姐的名字,师姐就得把何罗玄珠给你吧?” 奉锦抬眼看向她,讪笑道: “师姐这意思是何罗玄珠还在师姐手里?” 第81章 那天晚上他被定了大半宿,不清楚那何罗玄珠是真被李杳给溪亭陟了,还是自己留着了。 李杳没有否认,反而道: “师弟若是想要珠子,得凭自己的实力来取。” 说完李杳便松开奉锦,白色的灵力钻进奉锦的身体。 奉锦顿时被定在了原地。 李杳拎起水壶,重新给小崽子倒了一杯热水。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人犯了错就要受罚。” 奉锦看着李杳,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他的腿便不受控制地朝着茶棚外走去。 啃包子的金宝看着奉锦的背影,好奇道: “师叔,他要去哪儿啊?” “去认错。” 李杳淡淡道。 奉锦私自翻阅弟子名录,按门规,理应罚鞭三十,禁闭三年。 她给奉锦下的控身术,会让奉锦自己去戒律堂认错受罚。 总不能让小子私自翻了她的名字,一脸耀武扬威地来她面前炫耀之后,什么惩罚也没有。 不过说来也奇怪,奉锦身上灵力全无,怎么看都是一个凡人。 虽然有法宝护身,但应当也是触碰不到弟子名录的。 可是他不仅拿到了弟子名录,还逐一翻阅了。 果真是她与朱衍被关在山上太久了,竟然不知道连凡人也能拜入宗门了。 * 李杳带着白团子回到山门时,还没有进屋便察觉到了屋子里的威压。 有人来了,境界修为还不低。 李杳推开门,一眼便看见了她师父,以及她师父对面的掌门。 她师父冷冷淡淡道: “掌门真人来此作何?既然说过一百年不见,现在又为何来扰人清修?” 穿着一身白袍,仙风道骨的掌门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你不是在说闭关吗?怎么今日出关了?” 掌门许是不想和李醒清过多交流,他看向门口牵着孩子的李杳。 “我是来找你的。” 李杳下意识挺直了背,她师父的视线也落到了她身上。 第108章 师兄为何不答应 108. 李杳听见她师父冷笑了一声。 “老匹夫,活的年岁大了,连我的徒弟也敢惦记了。” 掌门深吸一口气,转头又看向李醒清道: “我自己有徒弟,不至于惦记你的徒弟!” “我此次来是让她自己另立山头,做宗门长老。” 掌门余光瞥了一眼李杳道: “以前你拘着她我不管,但是她现在既然是化神期修士,那就应该脱离弟子名录,入长老名录。” 李醒清看着他冷笑: “你如果真的只想她做长老,又怎么会专挑我闭关的时候来。” “我倒觉得,你不像是来与我商议,当像是来抢人的。” 掌门真人站起身,看着还坐着的李醒清道: “我会趁你闭关的时候来,是因为百年之约!我既然答应百年不见你,又岂会食言。” 李醒清淡淡地抬眼看向他,冷笑道: “你现在不也食言了么?” 掌门人一噎,随即又头疼道: “我如何知道你会临时出关。” * 站在门口的金宝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牵着李杳。 好奇地看着门内的两人,刚想说什么,李杳就牵着他往另一个房间走去。 她没进去,反而把屋子留给了李醒清和掌门真人。 掌门真人看见她离开的时候,连忙道: “你走什么?!我跟你说事呢!” “师伯,此事我听师父的,您自行与我师父商量。” 李杳的声音穿过竹屋墙壁,传进了屋里。 李醒清听到李杳的话时,眉眼舒展了片刻。 掌门反倒是皱起了眉。 “这孩子怎么一点主见都没有,这么大的事也不进来听听。” 要知道,成为九幽台的长老后便可以单独开辟山头和收徒弟。 九幽台现今为止,一共也才十三位长老,入了长老籍,身份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 李醒清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轻轻抿了一口道: “你回去吧,她不会另立山头的。” 掌门立马转身看向她。 “是你不让她另立山头的?” “李晚虞!你当初收她的时候我便与你说过,弟子是人,不是你手里的剑,你要给她一点自由!” “那时我便不同意你收她,奈何你只要执意要收,你既然收了她便……” 掌门人还没说完,一个杯子便朝着他的面门砸来。 “李晚虞早就死了。” * 门外,李杳带着金宝走到了竹林前,远离了那座木屋。 天气冷,地面还有积雪。 李杳给金宝施了一个保护罩,然后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屋子。 金宝不理解地抬头看向李杳。 “师叔,我们在这儿做什么?不去找狮虎吗?” 李杳面上淡淡道:“不去。” 她看着木屋,熟练地在心里倒数。 三, 二, 一。 磅礴的灵力从竹屋的门窗射出,白色的光线刺得金宝闭上了眼。 他下意识抓住李杳的衣摆,像一只螃蟹一样挪到李杳身后,直到光线消失了他才探出头。 刚探出头就被竹屋倒塌的声音吓得一激灵。 片刻后,朱衍的声音在废墟里响起。 “师父!你出手的时候倒是提前说一声啊!这屋子里还有人呢!” 朱衍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爬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他师父和掌门师伯朝着远处飞去。 估计是找个地方决斗去了。 朱衍走到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一抬眼就看见了安然站在竹林下的李杳,和躲在她身后只露了一个小脑袋的白团子。 看见白团子手里的糖葫芦时,朱衍挑了一下眉。 “哟,还买了糖葫芦?乖孩子,有没有给师父买啊?” 金宝看着他,又仰头看向李杳。 “师叔,狮虎的糖葫芦呢?” 李杳脸色臭了一瞬,从纳戒里拿了一串糖葫芦扔到朱衍脸上。 小家伙卖糖葫芦的时候跟点人头似的,要给朱衍买,要给她买,还要给远在柳州的溪亭陟和银宝买。 连那头才见过一面的野猪精都有份。 李杳付钱的时候,只付了两串的钱,一串是金宝的,一串是银宝的。 谁曾想金宝看见她手里的两串糖葫芦时,立马抱着她的腿不走了。 非要给朱衍买。 软软糯糯说“狮虎最喜欢糖葫芦了”。 李杳真心觉得她这粗鄙的师兄不配吃糖葫芦这种精致又充满童趣的东西,更不配吃她买的。 但是金宝执着,李杳只能把糖葫芦砸朱衍脸上。 朱衍接过李杳砸来的糖葫芦,咬了一口。 李杳看着他咀嚼的模样,当真觉得她这师兄把糖葫芦吞进了肚子里了也不一定能尝出糖葫芦是什么味道。 就像野猪嚼苹果一样,囫囵吞枣,连枣子是好是坏都不知道。 ——其实她也不能理解朱衍为什么会喜欢吃糖葫芦。 更不理解朱衍为什么要强行压制自己的修为,迟迟不愿意渡劫后步入化神期。 她这位师兄,应该是有本事渡过苍生道的雷劫的。 朱衍走到李杳面前,看着李杳道: “掌门是来让你另立山头的?” 李杳瞥了他一眼,“师兄若是有这个想法,我可将山头让与你。” “我又不当山匪,要山头做什么?” 朱衍一口能吞两三个山楂球,一串糖葫芦在他手里两三口就没了。 光秃秃的竹签子在他手里化成灰烬,他道: “以前掌门也找过我,让我另立山头。” 李杳闻言,抬眼看着他: “师兄为何不答应?” 朱衍虽然是李醒清的弟子,但与李杳终究不同。 李杳从一出生便被李醒清和许亚安排好了一切,另立山头这种事,她不用想,李醒清自会替她决断。 但朱衍有选择的权利。 他只是九幽台一个天资上乘的普通弟子。 “因为我等着把师父熬死了继承她的山头。” 朱衍吊儿郎当道。 李杳眼神一滞,如果她是李醒清,就弄死这个徒弟清理门户,省得这人老盼着她死。 穿着白袍的女子垂眼看着身后还在舔糖葫芦的小崽子。 “溪亭安。” 小崽子迷茫地抬起头。 李杳道: “你要熬死你师父,继承虞山。” 既然朱衍都妄想着熬死李醒清,但小崽子为什么不能这么想? “呸呸呸。” 朱衍使劲儿呸了几声后才看着李杳:“师妹,在小孩子面前,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第82章 李杳发现他这师兄挺有本事的,一身都是能气死人的本事,尤其是那张嘴,看得李杳想撕了它。 许是察觉到了李杳的不善,朱衍扯开话题道: “等师父和师伯打完了估计也就是一个月以后了,那时候在让你另立山头估计也来不及了。” 第109章 捉妖师大比 109. “什么意思?” 李杳看向他。 朱衍转身背对着李杳,一阵风从他脚边升起,裹挟着白雪朝着废墟飞去。 竹屋的残骸在这阵风里升起,原本断裂的竹子恢复如新,落在地上的木屑回到原本的位置。 不消片刻,竹屋便恢复成了方才的样子。 朱衍张开一只手,李杳身边的白团子顿时飞了起来,飞到了朱衍怀里抱着。 他伸手捏了捏白团子柔嫩的脸。 “兔崽子,师父以前没白疼你,还记得给师父买糖葫芦。” 凭心而论,他是绝对不相信他师妹会主动给他买糖葫芦的。 糖葫芦为什么有他的份儿,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什么原因。 李杳看着朱衍的抱着孩子进屋的背影,袖子下的手捏得脆响。 这说话只说一半的混账! 李杳在朱衍身后就进屋,进了屋之后,她和朱衍对立而坐,中间只隔着一个暖炉。 李杳垂眼看着伸出两只手掌,乖乖站在暖炉边取暖的白团子。 “溪亭安。” 小崽子抬起头看向她。 “师叔,你叫我?” “去师叔屋子里,把桌子上那本书拿过来。” 白团子懵懵地点头,然后迈着小短腿,朝着门口走了。 等白团子消失在门口了,朱衍才抬眼看向李杳。 “小师妹,别老使唤我徒弟做事,他还小呢,正是只会吃饭睡觉和玩的年纪。” 李杳抬眼看着面前的人。 “你既然知道他年纪小,为何不再多等两年再引他入门?” 朱衍笑了笑,靠在有靠背的竹椅上。 “我倒是想啊,但那时再让他启蒙,未免太晚了些。” 在捉妖界,原先最好的启蒙年纪是十五六岁,后来有些世家大族和捉妖名门,十二岁或者七岁便引孩子启蒙。 很多年前的朱衍觉得,这些都是狗屁。 七八岁或者是年纪更小的孩子,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强行让孩子打坐一两个时辰,能有什么效果。 直到他见到了李杳。 他这个师妹,似乎一出生就是为了修炼的,不爱玩也不爱闹,常常坐在李醒清身边的蒲团上,一坐便是一整天。 像一棵菩提树一样,能守着菩萨一辈子不挪窝。 他还是狭隘了,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三岁便能打坐修炼的人。 在凡间看见兔崽子的时候,朱衍第一眼便认定这个崽子和李杳一样,天生就是一块修炼的料子。 那时候的兔崽子才一岁,被他爹抱在怀里,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黑黑亮亮的眼睛看人。 他以为这个兔崽子会是下一个李杳,但是随着兔崽子年岁渐长,三岁了,别说打坐,就是让他屁股挨到蒲团他都难受。 跟屁股上长虫了一样,扭来扭去,扭完还会探头好奇地看着他问: “朱伯伯,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时候朱衍便知道,他想多了。 兔崽子就是一个贪玩好耍的性子,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 他将他带上山,也只不过是觉得李杳在山上可怜得很,带个小崽子给她玩一下也挺好。 * 晚了些。 李杳其实也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求师问道是最好的年纪,她从有记忆开始便在山洞里打坐画符。 后来跟着李醒清来到虞山,同样也是打坐画符。 她其实也知道除了打坐画符之外,还可以跟着许月祝去放风筝,可以跟着朱衍去后山的池子里捉鱼。 但是她不能那么想,更不能那么做。 那样的话,受罚的不只是她一个人,许月祝和朱衍也会受到惩罚。 那会让她身体里的银丝蛊躁动不安,也会让李杳心神不宁。 她宁愿不跟着许月祝和朱衍出门,一个人关在山洞里打坐修炼。 * “你方才说一个月后,另立山头便晚了是什么意思?” 李杳看着面前之人问。 “师妹啊师妹,你脑子是不是在山上被关傻了?” “一个月后是捉妖师大比,掌门那点心思你不知道吗?他无非就是想要一个化神期的长老给九幽台长长面子。” “你自己听听,化神期弟子,和化神期长老,哪个听着更能唬人?” 况且,弟子无论是在宗门内,还是在宗门外,威望都比不过长老。 掌门现在来让李杳当长老,无非就是想抬高李杳的身价,唬一唬其他宗门的捉妖师。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因为虚山水寨化神期捉妖师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 九幽台再不做点什么,外面的人都会以为李杳只是在九幽台求学罢了,以后迟早会回水寨的。 放走这么一个化神期捉妖师,别说外面的人会嘲笑九幽台有眼无珠,就是掌门和长老们也会懊悔不已。 * 捉妖师大比。 难怪李杳会在山下看见上虚门的人,也难怪山下的捉妖师多了不少。 李杳眼皮子忽然跳了一下,抬眼看向面前的朱衍。 她记得以前捉妖师大比的时候,虞山从来不参加,她和朱衍都待在山上修炼。 看方才掌门那架势,今年像是非要把她带出去遛一遛。 李杳顿时站直了身子。 “师兄,我回水寨了。若是师伯和师父回来了,劳你转告一声。” 说完李杳转身便想往门外走,刚走到门口就遇上了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蓝皮册子的白团子。 白团子仰头看向她,把书递给她。. “师叔,你的书~” 李杳看着白团子,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白团子的心口处有颗和她原来一模一样的果子。 她师兄可能眼拙,不认识这果子。 但是李醒清绝对是认识赤魂果的。 李家到她这儿,只剩下她和许月祝两个人。 许月祝一直待在虚山,这个孩子是谁的一目了然。 李杳捏紧了手。 ‘一人或者一百人之间,你会择哪个?’ 金宝和一群和她毫无干系的人,李杳会选择金宝。 倘若她修行苍生道,她定然会这么选。 但是李杳修行的无情道,许亚和李醒清不会给她选的权利。 第110章 师姐待如何? 110. 李杳回头看向朱衍。 朱衍不知道从哪儿又掏出一本话本,津津有味的看着。 余光注意到李杳的眼神,他对着李杳摆了摆手。 “去吧师妹,师兄会转告给师父和师伯的。” “放心,师兄懂你。” “要是我,也不愿意去参加那鱼龙混杂的捉妖师大比,你放心,你走了之后师兄肯定在师伯面前多替你解释两句。” “去吧去吧,我就不送了。” “哦对了,兔崽子你也不用担心,你找的那野猪精厨子,我今天早上已经试过他做的饭菜了,还成,不会把小崽子饿到的。” “一路走好啊师妹!” 朱衍絮絮叨叨地说了大半天,拿着糖葫芦和蓝皮书的金宝总算理解了他师父的意思。 他仰头看向面前的女子。 “师叔,你要去哪儿?” 李杳面无表情地想,她能去哪儿,她去哪儿都得把小崽子带上。 要么带小崽子出去躲一躲,要么让朱衍把小崽子逐出师门。 两者之间,显然后面的方法更能一劳永逸。 李杳蹲下身子,和小崽子平视。 “溪亭安,我给你换个师父如何?” 溪亭安迷茫地看着她,他才三岁,不明白李杳是什么意思。 还沾着糖霜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刚要开口,炉子前看书的朱衍先嚷开了。 “哎哎哎李杳,你干什么呢!当着我的面挖墙脚啊!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就让他换师父?” 这小徒弟他盯了两年,盯了两年才从他爹那里把人接过来,现在怎么能让李杳把人抢了。 李杳扭头看向朱衍,抬起眼皮子看向朱衍。 “打一架,谁赢了他归谁。” 朱衍:“…………” 哪里来的山匪冒充他师妹? 一身匪气都藏不住了。 “李杳,咱讲点道理,他是我的徒弟!我的!他拜过师,磕过头了!” 朱衍话本也不看了,把话本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头一次十分严肃地看着李杳: “你要是敢抢人,咱俩就断绝师兄妹之情,从此后百年不相见。” 穿着青裳的女子转回头,连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第83章 她抱起地上的金宝,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李杳用行动证明,他们之间没有师兄妹情谊。 孩子是要抢的,关系是要断绝的。 朱衍:“…………” 有时候真的很想拉着他这个师妹一起去司神阁评评理。 看着李杳的背影,他重新拿起桌上的话本翻了几页,一边翻一边高声道: “先说好啊,你可以教他法术,也可以带着他出去历练,但是他必须得叫我一声‘师父’!” 弟子是不教的,师父是一定要当的。 * 李杳了解她的师兄。 她师兄这个人,看着随意,但在某些事情上却十分执拗。 别人越拦,他越做的那一种。 既然不能让朱衍对这个徒弟死心,那李杳只能带着白团子出去躲一段时间。 等李醒清闭关了再带着白团子回来。 要出山门,李杳便要寻一个名头。 例如领了宗门内的任务牌子出去除妖。 * 李杳走后,虞山之上便只剩下朱衍一个人了。 ——还有一头会做饭的野猪精。 “尊者,小尊者走了,那包子还蒸吗?” 野猪精畏畏缩缩地看着面前的人。 “蒸呗,他吃不着我还吃不着吗?” 朱衍半坐半倚的躺在竹椅上,声音有些慵懒。 “炒菜里多放点辣,我不爱吃清淡的。” “好、好的。” 等野猪精畏畏缩缩地退下去后,朱衍把话本子从脸上移开。 他看着屋顶,叹了口气。 山上还是太冷清了,一点也不如凡间热闹。 朱衍的余光瞥见还烧着的暖炉时,又将话本子盖在了脸上。 算了算了,冷清些就冷清些吧。 谁让他做了兔崽子的师父呢,总不好把兔崽子带上了山就不管后面的事了。 * 参商城里。 空荡荡的城主府内,穿着白袍的年轻男子围炉煮茶。 一旁的轮椅上坐着个三岁的孩童。 孩童脸色很苍白,黑色的眼睛里透露出几分空洞。 窗外下着大雪,大雪裹在干枯的枝条上,像是盛开着满树的梨花。 “公子,林姑娘来了。” 曲谙对着穿着白袍的男子道。 溪亭陟抬眼,淡淡道: “把小公子推进去。” 曲谙点了点头。 走到轮椅前,推着轮椅上的孩子走进了里间。 林渔拿着剑进来的时候,充满茶香的房间里只有溪亭陟一个人。 她走到溪亭陟对面坐下,透过茶炉之上的袅袅茶香看着对面的人。 “捉妖师大比快到了,按照规矩,九州岛十城的人都是要到场的,你打算如何?” 林渔并非参商城主,那日只不过是暂代城主之位。 真正的城主是溪亭陟。 参商城城主之位是陆掌门强塞给他的。 两年多以前,溪亭陟刚醒来的时候,身上的经脉已废,完完全全成了一个凡人。 按照宗门规矩,凡人不得拜入宗门。 陆掌门顾忌面子,不敢直接把这位为了救人而失去修为的弟子逐出师门,只能推荐溪亭陟为参商城城主。 人间的城主自然不能在一宗之内当弟子,他这是在变着法赶溪亭陟走。 溪亭陟也明白掌门的顾虑,坦坦荡荡地毁了自己的弟子牌,让长老院在弟子名录上划去了他的名字。 他既已经成了一个废柴,自然不会厚颜无耻地赖在宗门不走。 至于参商城城主之位,溪亭陟本无意,加上他答应过李杳要去柳州,于是便婉拒了陆掌门。 只是可惜,他没能推脱掉。 他师父说: “你若是做了城主,那便是为了城主百姓而主动退出宗门,你与宗门皆能落个好名声,可若是你不做城主,旁人便会觉得,是掌门在赶你走。” 驱赶没了天资的弟子是人之常情,可若是拿到明面上来说,总归显得宗门不近人情。 于是溪亭陟只能接下这城主之位。 这两年来,溪亭陟长居柳州,城中的事情多由曲谙料理。 直到朱衍带着溪亭安回九幽台后,他才回到这城里。 溪亭陟拎起茶壶,给林渔倒了一杯茶后将茶杯推到林渔面前。 “师姐待如何?” 如果没有三年前那场浩劫,他和林渔都会在这次捉妖师大比上全力以赴,不说抢魁首,但终归不像现在这样难办。 一个凡人和一个炼气期的捉妖师,去了也是无用的站在一旁观看罢了。 ***** 过渡章节。 都快写割裂了都。 (最近两天胃疼得直抽抽,写作效率下降不少,估计是胃炎复发了,明天去做胃镜,不一定能准时更新,一直蹲守的小伙伴明天别守了哟,等后天晚上再一起看,爱你们哟) 第111章 小公子出生便异于常人 111. 林渔沉默了半晌,最后道: “我欲参加捉妖师大比。” 溪亭陟闻言,抬眼看向她。 捉妖师大比里,金丹期与元婴期的捉妖师比比皆是,筑基期都少有,更别说林渔这样的练气期了。 去了也是在第一轮比赛中就淘汰。 林渔看着溪亭陟道: “师弟不必多说,我知晓我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那日你说你要取何罗玄珠,不便出现在人前,让我暂代城主之位。” “我那日也觉得师弟一个凡人去取珠子是天方夜谭,可是师弟你却安然无恙地把珠子取回来了。” 林渔道: “那时我方知道,世间之事,即便再难,也还是值得一试。” 溪亭陟静默半晌,最后方道: “师姐若已经决定了,那我也不便再劝。捉妖师大比虽比不上诛妖危险,但师姐也应当小心一二。” 林渔点了点头,“我知晓。” “何罗玄珠是否已经修复你的筋脉?” 林渔自然也知道溪亭陟识海已经粉碎了,何罗玄珠对他而言,只有修复经脉和延年益寿的作用。 他以往筋脉有损,才总是病怏怏的模样,但若是有了何罗玄珠,不说让他能重新修炼,但是身体恢复到常人的水平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面前之人,似乎还是一副病弱的模样。 “沉屙病体,又岂非一颗珠子能治愈。” 溪亭陟平静道,“师姐也无需为我担忧,天道有常,祸福朝夕相伴,有一日这副病体会是我的幸事也说不定。” 说到这里的时候,溪亭陟忽然想起那位许姑娘。 在凌云客栈里,她独独放过了他。 相对于那群捉妖师而言,他这副凡人身体不就是幸事么。 林渔闻言,顿时明白,何罗玄珠并没有帮得上她这位师弟。 林渔看着溪亭陟道: “你可要前往八方城?” 捉妖师大比的地点便定在八方城,她不太清楚溪亭陟是会派人去,还是自己去。 林渔道:“你若是欲去,我们可同行,路上也有照应。” 溪亭陟自然是要去的。 马上就是除夕,他答应了溪亭安除夕的时候去看他。 “师姐若是代表宗门而去,与我一道便不妥当。” 参商城虽然是凡人城池,但是却有参加捉妖师大比的名额,他手里的名额已经放了出去,招揽了一些散修游士代表参商城参加这次捉妖师大比。 林渔同他一道,会让人误会林渔是代表参商城。 “是我想岔了。” 林渔顿时也明白了什么,她道: “既是如此,那你我参商城再见。” 林渔走后,曲谙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的修为高出现在的林渔太多,林渔没有察觉他也是正常的。 上次用捉妖师引李杳过来救人的事让曲谙心里始终对林渔抱一丝愧疚。 “公子为何不劝她放弃捉妖师大比?” “劝不住。“ 溪亭陟道:“她决定的事,旁人无法再劝。” 他这个师姐,比任何人都执拗。 溪亭陟转眼看向曲谙: “车队可已经安排妥当了?” 曲谙连忙道: “属下已经安排妥当,用的都是最好的马车,小公子坐上去不会感受到颠簸。” “公子,属下有些不明白,小公子此前一直在永州,哪怕是安公子也只见过小公子几面,为何此次去八方城要带上小公子?” 小公子出生便异于常人,他家公子原先一直将小公子养在溪亭府的密室里,靠那密室里的往生花温养着。 他着实不明白为何这次长途奔波要带上小公子。 溪亭陟垂眼,看着指尖的茶杯,茶杯里的茶杯泛着一点青色。 八方城。 九州岛十城里最繁华的城池,不仅有九州岛第一大宗门九幽台庇护,还有一位心怀苍生的城主。 第84章 传言这位城主是岐山姬氏后人,习得一手上好的岐黄之术。 * “师叔,能不能不练了?” 白团子站在雪地里,鼻子冻得通红。 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可怜兮兮地看着李杳。 “我都挥好多次了,能不能吃糖了再练?” 这儿是一户农户家里,李杳除了这村子作恶多端的黄鼠狼精后,便带着小家伙暂居在这儿。 李杳坐在屋顶上,手里拿着一堆玉简,这些玉简都是她领的任务,杂七杂八的领了一堆。 里面有些任务看得李杳眼角直抽。 “壬戌年七月八日,杜氏娘子的小衣被偷,怀疑是妖物所为。” “壬戌年九月二日,八方城雨溪村王二柱身上沾染异香,连续半月魂不守舍,其妻怀疑遇见了狐妖。” “壬戌年十月廿三日夜,王姓公子醉酒过竹林,其臀部被击打一掌,疑其地有恶妖。” 李杳怎么看,都觉得这些像是人事,不像是妖物作祟。 就算真的是妖,也只是一些不敢伤人的小妖,对寻常人的生活构不成什么威胁。 翻阅着玉简的李杳听见空地上白团子的声音,搭起眼皮子看了白团子一眼。 “可记得你挥了多少次‘剑’?” 白团子年纪小,力气也小,不可能真的给他一柄剑。 李杳便随意在路边折了一截笔直的树枝给小家伙当剑用。 小家伙迷迷瞪瞪地掰着手指,最后抬眼看向李杳: “师叔!我挥了好多好多次了!” 小家伙会数数,不过只能数到二十。 二十以后的统称“好多好多次”。 李杳淡淡道: “再挥三十次,我便带你去买糖人。” 李杳这段时间发现,小家伙总是对甜食,最喜欢的便是糖人和糖葫芦。 空地上的小家伙神色先是一亮,接着一懵。 “师叔,三十是多少啊?” 白团子仰着脸看着李杳,神情有些苦恼。 他想吃糖人,可是他又不知道三十是多少。 屋顶上的李杳垂眼看着他,刚想告诉让他,让他数三个“十”,屋子里便走出来一个穿着朴素衣服的妇人。 她看着面前的金宝道: “小仙人,别数了,饭做好了,先吃饭吧。” 说话之人是这儿的农户妇人,烧的菜不知道比李杳好吃多少倍,金宝很快就喜欢上了她做的菜。 每次到饭点,金宝便喜欢围在饭桌前,盯着桌子上的菜碟虎视眈眈。 就好像李杳经常饿着他一样。 (今天一更,剩下一更白天的时候会补上,爱你们哟,么么哒) 第112章 她曾经插手过李杳的情劫 112. 到了晚上,白团子很快便睡着了。 白日里被李杳训累了,晚上少有闹腾的时候。 穿着白色长袍,外面套着一身藏蓝色长衫的姑娘坐在桌子前,桌上的玉简幽幽发出蓝光。 她还在一堆杂七杂八的事情挑拣出一两条正事。 倏忽之间,一阵凉风从屋外传入屋子里,其中夹杂着一片竹叶。 竹叶落到李杳面前,缓缓落到桌面上。 李杳看见竹叶时,微不可见地蹙眉。 李醒清用来传音的竹叶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李杳抬起手,纤细的手指轻触了一下竹叶。 一抹绿意从竹叶里升腾而起,青色的丝线在空中勾勒两个字。 ——速回。 李杳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摸索着玉简圆润的边缘。 她下山才六天,按道理来说,李醒清与掌门真人相见,相斗必然会超过半个月,不会这么急召她回山。 李杳拿过桌上的竹叶,轻薄的竹叶在手里没什么异样,的确是李醒清的竹叶传音之术。 过了片刻,她松手,竹叶悠悠地从她的手指上落到地上。 她那师兄向来诡计多端,想必是想借李醒清的竹叶传音之术传她回山。 李杳刚这么想,不过片刻,另一股灵力从窗外袭来,急速靠近李杳,却又在靠近李杳时停下。 白色的灵力化成一片玉简。 许亚的传音玉简。 李杳接过玉简,玉简上写成短短一句话。 “瑜恒山结界出现异动,速去。” 李杳蹙眉,瑜恒山的结界出现异动? 怎会如此? 瑜恒山的结界是她亲手所补,不可能短时间有恙。 许亚的传音玉简一日千里,也断然没有消息延迟的可能,这是许亚最新得到的消息。 瑜恒山的结界又再次出现异动了。 李杳看向榻上的金宝,白色的灵力像柔软的丝绸,从底端将床榻上的孩子包裹了起来,包裹成了一颗圆球。 白色的圆球飘到李杳身前,地上原本飘落的竹叶也落到了李杳手里。 李杳抬起手,将竹叶贴在了白色的球体上,竹叶靠近“丝绸”的一瞬间便和丝绸紧紧贴合在一起。 瑜恒山与这儿相隔千里,结界异动又非小事,李杳不能带上金宝去冒险。 她只能先把金宝送回虞山,虞山有朱衍在,朱衍会护着他的。 李杳一挥袖子,载着金宝的白色球体便从窗外飞了出去。 她目送着白球离开,直到球消失后,李杳才起身赶往瑜恒山。 * 虚山水寨。 穿着藏蓝色百褶裙的许亚盘坐蒲团上,空荡荡的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许亚面前端放着木架子,木架上面放着褐红色的木牌。 木牌之上刻着不同的名字。 一阵风将许亚身后的门推开,穿着青色的人影出现在许亚身后。 从湖面而来的夜风扬起她的道袍,也扬起了许亚的鬓发。 “我原以为你养她这么多年,多少会对她有些感情。” 李醒清站在门口看着她道。 屋内盘坐着的女子听见她的话,缓缓睁开眼。 她的眸色已经因为常年练蛊而变得异样了,不像人眼,反而像兽眼。 “我不会对她产生感情。” 许亚扯着衣服的袖子,露出一截手腕在李醒清面前。 白皙又透着血色的手腕上浮现出几缕纯白的脉络,像是棉线钻进了身体,随着血管在血管里扎根蔓延。 银丝蛊。 许亚给自己也种了银丝蛊。 李醒清看着她,“你不修杀戮道,为何要给自己种下银丝蛊?” “你可记得她身上那只蛊虫从何而来?” 许亚淡淡道。 李醒清站在原地没有说话,许亚慢慢站起身,缓缓转身看向她。 异色的眸子看着她道: “银丝蛊是我阿姐花了几百年才养出的蛊虫,李杳身上那只的蛊虫,几乎耗尽了我阿姐一生的心血。” “我原以为有这只蛊虫在,李杳会在杀戮道的路上越走越远,但我低估她了。” 李醒清看向她,“这话何意?” “我从未教她练蛊,她却已经驯化了她身体的蛊虫。” 水寨之人供奉月神,高山之上的月色最是清楚明亮。 皎皎如银纱的月色洒落在水面上,像在水面上蒙了一层霜。 许亚站在屋子里,透过门口,看着水面的月华。 “那场情劫,她不仅升入了化神期,还学会用了灵力压制蛊虫,如果不出意外,那只蛊虫被她用灵力温养久了,会认她为主,甚至能被她逼出体外。” 没了银丝蛊的李杳,七情六欲会重新萌发。 “师姐,我能让一个像木头的人坦然赴死,却不能让一个有血有肉的女儿去赴死。” 如果李杳还像以前一样是个木头,许亚让她杀人,让她做尽恶事,心里都不会有任何触动。 她对她而言,只是一个用得趁手的工具。 可若是这把刀被注入了血肉,被注入了感情,那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会有自己的所思所想,会有自己要做和不想做的事。 那时候的李杳,就不再是天底下最锋利的刀了。 许亚看向李醒清: “我用自己养银丝蛊,是为了给她重新种蛊。” 她要把李杳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恢复成那副冷心冷情又杀人如麻的模样。 李醒清站在门口,盯着许亚看了半晌,然后收回视线,缓缓转身。 她走到长廊边,看着长廊下闪烁着磷光的水面,半晌后,她才道: “你是如何知晓她体内的银丝蛊已经被驯化了的?” 许亚跨过门坎,走到李醒清旁边,头顶上的银饰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我曾经插手过她的情劫。” 在李杳被带去溪亭府的时候,她给李杳编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在溪亭府空等那个男人三年,最后却只等到一具尸体。 她让梦里的李杳以为,赤魂果是保命的东西,让她以为只要给出了赤魂果她就会死。 第85章 在生死面前,梦里的李杳选择了救那个男人。 在李杳选择自己死而救那个男人的时候,许亚以为她的情劫要渡成功了。 但是没有,李杳没有挣脱她的秘术,也没有迎来雷劫。 许亚顿时明白,这种作弊的手段蒙蔽不了天道,李杳的情劫只能她自己一步一步走。 ———— (今天开题答辩半天,修改开题报告半天,还去校医务室输了液,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九点了,所以思密达各位,今天晚上只有一章嘤嘤嘤,真不是我不想更,是外在影响因素太多了啊啊啊) 第113章 属下一定将小公子平安送到八方城 113. 所以许亚纠正了这个梦境,她给那个男人也编织了那个梦,让她们二人以为,这便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她给二人种下了因,果却不能再插手了。 于是那次过后,许亚便回了水寨,彻底放任李杳自己渡劫。 她原以为李杳能熬过幽潭的三年,便已经把凡间俗世的事情放下。 不成想,李杳此次去参商城,不仅又遇见那个人,还要为那个人取何罗玄珠。 看到青贮交上来的留影石时,许亚便知道李杳体内的银丝蛊出现异常了。 若银丝蛊没有出现异常,李杳会遵从本心,杀了那个人。 “你说什么?” 李醒清侧过头,看着许亚皱紧了眉。 “你可知修为越高,便容易引天道注意,你贸然插手她的情劫,恐会给她带去天灾。” 万物起始,有始有终,许亚插手李杳的情劫,势必会给李杳带去因果,李杳的雷劫始终没有应验,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许亚抬眼看向远山之上的一弯弦月。 “我原以为能瞒过天道。” 事到如今,李醒清也不能再说什么。 已经做过的事,再去纠结是谁的错没有任何意义。 她冷静道: “瑜恒山地处青州,青州受观星台管辖,此次结界破损,恐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一群班门弄斧的乌合之众罢了,就算倾巢而出,也镇压不了蛮荒恶妖。” 许亚冷冷道。 李醒清看向她,“观星台有一门法术,可洞察残存的微毫灵力,你派去损毁结界的人可处理干净了?” “自然。” 许亚垂眼,看着水面的水葫芦,淡淡道: “除了我,没人能认出那抹灵力出自何门何派。” * 青州界内,李杳还没有靠近瑜恒山便看到了瑜恒山山顶的天空裂了一条缝隙。 黑色的缝隙犹如沟壑,成群的恶妖从沟壑里源源不断的爬出来。 李杳看着那条裂缝,缠着白布的刀出现在手心。 前些时日她来之时分明无恙,为何现在会裂开了这么大的一条裂缝。 李杳捏紧了手里的刀,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有人恶意损毁了这儿的结界。 李杳刚要飞上山,底下的山林之中忽然蹿出一位穿着锦白衣裳的人。 他手里的剑横在李杳面前,拦住了李杳的去路。 “这位道友,山上群妖肆虐,吾辈兄长已经在山下布置了结界,暂时困住了这些恶妖,道友还是莫要上山了。” 李杳闻言,顿时抬眼看向山林之上的结界。 灵力稀薄,结界的颜色也很浅。 这样的结界困小妖倒是没有问题,但是要困住渡劫期以上的妖,与用薄纸困小孩无异。 轻轻一击,结界就碎了。 李杳抬眼看向天上那道还没有合上的裂缝,又转眼看向面前之人。 “结界不合上,闯进来的恶妖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你师长的结界困不住恶妖不说,自身也会受到反噬。” 李杳不欲这个人多说废话,她直接化成一阵烟雾从这个人面前越过。 “我若是你,便立即用九州岛录传信各个宗门,邀他们共同前来除妖。” 李杳飞到结界前,伸手在结界处轻轻一碰,结界便出现了一个洞。 李杳穿过那个洞后,结界又迅速合上。 穿着白色捉妖师袍的观星台弟子转身看着飞上山的身影,立马飞入底下的山林朝自己的师长汇报。 * 站在平地上的曲谙目睹了全过程,他看向溪亭陟道: “公子,是那天那位姑娘。” 站在马车旁边的溪亭陟抬眼看着那逐渐变成一个小点的身影,又缓缓收回视线。 “看来我们买不到那位城主喜欢的茶叶了。” 传言八方城的那位城主大人最喜欢瑜恒山山顶所种的银针茶,溪亭陟原想顺道买一些,不成想刚好看见了群妖从天而降的场面。 和三年前的参商城一模一样。 黑气像一把利刃把天空划破一道口子,一群牛鬼蛇神从那道口子落下来。 唯一不一样的是,瑜恒山有捉妖师门派镇守,观星台的人几乎在结界刚破的时候就出现在了这里,布下结界困住了群妖,给了山下百姓撤离的机会。 “公子,这结界撑不了多久,小公子又体弱,不如我们先行离开。” 曲谙站在一旁道。 他们这次所带的捉妖师倒是有几个元婴捉妖师,但不过是一些散修,比大众门里教导出来的弟子更加惜命。 让他们参加捉妖师大比还行,这种真刀实枪地面对一群蛮荒恶妖,他们不敢。 若是等会恶妖冲破结界,他们恐不会尽心尽力地保护溪亭陟和马车里的孩子。 溪亭陟看着黑气萦绕的山脉,静默许久。 半晌后他道: “走吧。” 溪亭陟转身,刚踏上马车,头顶便响起一阵风声。 着白衫的男人抬头,看见了许多御剑而来的捉妖师。 看衣服,有九幽台的,也有上虚门的,也有昆仑派的。 无数御剑的捉妖师从溪亭陟头顶飞过,溪亭陟在其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师父廪云真人。 溪亭陟垂下视线,对着曲谙,“你带着椿生先去八方城安顿,我稍后便来。” 曲谙虽然不理解他家公子为何改变了主意,但是他还是道: “公子放心,属下一定将小公子平安送到八方城。” 曲谙驾着马车,带着一众散修往八方城的方向驶去。 曲谙没有问他家公子要做什么,更不会担心他家公子的安全。 在他看来,他家公子就算是凡人,那也一定是最厉害的凡人。 用不着他担心,也用不着他多问。 曲谙等人走后,穿着一身广袖长袍的溪亭陟朝着山脚处走去。 照他师父的性子,恐怕会走在所有捉妖师的前面。 和一群初出茅庐的年轻弟子一起,走在最前面诛妖。 若他想单独见他一面,恐怕得进入山林的最深处,在山林的最深处等他。 第114章 我要生吞活剥了你 114. 瑜恒山是一座环山的山脉,像是一个碗的形状。 到了山顶之后,再往里面走,地势便越来越低,最低的地方是一片沼泽地。 李杳足尖站在浮萍之上,强大的灵力波动使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扬起了起来。 周围的恶妖将她团团围住,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李杳握紧了手里的刀,灵力汇聚在脚底,像蒲公英一样散开。 化作实质的灵力像千万条丝线,每一条丝线都像绣花针一样刺穿恶妖的身体。 白色的丝线洞穿这些妖的身体时,出来时往往飞溅出几滴鲜血。 有些依赖心脏而生的妖物,在丝线洞穿心脏的一瞬间就会痛不欲生或者当场死亡。 但是蛮荒恶妖,许多并不像凡间的妖物那般简单。 一滩水渍在李杳足底汇聚,攀着李杳的小腿开始往上爬,一边爬,一边还在吞噬李杳的灵力。 水妖。 水妖不像其他妖怪一样有形体,白色的丝线洞穿它也只不过是穿过了一滩水罢了。 李杳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罗刹刀在她手里旋转了两圈过后,被李杳一刀插入地下。 粘稠的液体开始附着在她的刀上,顺着刀身攀向李杳的手腕。 风扬起李杳的袖子,掀起外面的藏蓝色外裳,露出了里面洁白的袖口。 黄色的符纸顺着袖口丝滑地飞出来,落到李杳手心时化成一层白色的薄膜套在李杳的手上。 李杳猛地伸手握紧刀柄,不消片刻,刀柄上的粘稠液体开始剧烈颤动。 倏忽之间,红色的火焰出现在李杳的手上,火焰朝着刀柄蔓延,落到水面,又在水面上开始蔓延。 不过片刻,一滩水团从水面飞出,李杳抬眸,水团受到控制,不得不朝着李杳的手心飞去。 李杳抬手,手掌洞穿水团,水团立马发出一声类似开水水汽从罐子里迸发的声音。 随着声音消失,水团也化作普通的水从李杳手底落下。 第86章 比起其他妖物,水妖的确算得上是难对付的。 但只要捏碎内丹,所有妖物都会死去。 比起这些妖物,李杳更关心地顶上的结界裂缝。 裂缝越来越大,逃出来的恶妖也越来越多。 李杳将罗刹刀插在原地,以罗刹刀为阵中,布下了诛妖阵。 上面的恶妖落进诛妖阵里,就算不能全然诛杀,也能困住一二。 李杳抬头看着裂缝,掐灵施诀,开始修补裂缝。 山顶上,一“只”人坐在石头上,甩了甩自己的尾巴,一只手撑着下巴,专心致志地看着李杳腰间的锁灵囊。 上面有那只死狐狸的味道。 死狐狸被这个捉妖师收了。 山犼盯着锁灵囊,视线顺着那纤细的身躯挪到那张秀丽精致的脸上。 化神捉妖师。 天道竟然如此优待人族了,让人族出了一个化神期的捉妖师。 要知道妖族的渡劫期捉妖师虽然比人族多上七八倍,但是死在天雷底下的概率是人族的百倍。 几乎没有妖能挨过渡劫期的雷劫。 山犼看了又看,确定这是化神捉妖师后,他舔了舔自己的尖牙。 他得杀了她。 人族出了这个化神期捉妖师,人妖千百年来妖强人弱的局面就会打破。 这次不杀了她,下次就不是他们进犯人族,而是她来端妖族的老巢了。 山犼动了动脖子,看着李杳,眼里闪过一丝血色。 锐利的兽爪出现在指尖,山犼直接朝着李杳飞去。 这个女人忙着修补结界,哪有时间理他啊,他现在偷袭,就是最好的时机。 虽然那个阵有点麻烦,但是耗费点灵力也不是闯不过。 锋利的兽爪从后面贯穿李杳的腰腹,黑色的爪子指尖凝聚了一颗血珠。 李杳凌乱的头发落在额角,她侧眼看着不知不觉出现在身侧的山犼怪。 血珠顺着李杳的嘴角滑下,她看着山犼,脸色苍白,神色却十分平静。 “我会赐你挫骨扬灰。” 李杳话音一落,手掌凝聚着灵力,一掌击打在山犼身上,将山犼击出去数十米远。 ——她只有一只手可以用,另一只手要为补阵输送灵力。 山犼飞出去的一瞬间,锐利的爪子从李杳身体里退出去,李杳脸色更白了一瞬。 结界已经修补到一半,她现在断然不能离开。 李杳看着山犼,眼里闪过一抹杀意。 她会留着这只妖物的命慢慢折磨。 山犼看着元气大伤还没有放弃修补结界的女人,抬起手,白色的锁妖囊从他掌心落下。 他抓着锁妖囊一端的绳子,在李杳面前晃了晃锁妖囊。 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李杳就是看出了他眼底的得意。 李杳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收回视线,看着天上的裂缝,还有半刻钟,只要半刻钟过后,这个结界就能修补完。 半刻钟内,李杳都不能从这儿离开。 山犼显然也知道李杳关心的是什么,他把锁妖囊塞进怀里。 他动了动爪子,再次朝着李杳的飞去。 “小姑娘,死了之后记得去阎王跟前报我名儿,报我名儿的话会让你投胎成妖,我不杀妖。” 李杳余光瞥见瞬移过来的山犼,眼里出现了一丝变化。 白色的灵力从她眼珠子里划过,像一只利箭,利箭飞到瞳孔正中时,猛地分裂,化成了千百缕流动的丝线。 白色的丝线覆盖所有的黑色,李杳的左眼变成了白色。 白色的瞳孔紧盯着山犼,在山犼朝着她伸出兽爪时,李杳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 “找死。” 女捉妖师的声音里像是渗透了寒冰,让山犼背后一凉。 李杳冷冷道: “本尊就算只有一只手也能让你挫骨扬灰。” 山犼看着自己被李杳捏碎的手腕,又抬眼看向李杳。 他嗤笑道:“你莫不是忘了,你的锁妖囊还在我这儿。” 他一说完,猛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了锁妖囊,锋利的爪子一挥,锁妖囊便出现了一道裂缝。 穿着青袍的青狐妖出现李杳身后,锋利的爪子摁在李杳肩头,五根手指嵌进了李杳瘦弱的肩膀里。 肩头的藏蓝色衣袍,顿时被红色染成了一团黑色。 青狐狸一双泛着丹青色的兽眼盯着李杳道: “我要生吞活剥了你。” 只要这个人生吃下肚,方能消他心头之恨。 ———— (银宝的名字叫李椿生,椿是长寿,生是活着,意思就是长寿的活着,是男主给他取的名字。 金宝的名字叫溪亭安,是男主母亲取的。 三年前女主走后,男主昏迷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是男主母亲在照顾金宝,所以也是男主母亲取的名字) 第115章 他寻错了 115. 浓密的山林里,几乎没有路可以走,半人高的灌木丛阻挡去路,一些野草堆长在悬崖边缘,一脚踩上去就会从山坡上滚下去。 灌木丛里时不时会有几只妖兽蹿过,天上也时不时鸟兽嘶鸣的声音。 溪亭陟站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御剑飞行的捉妖师。 山林里的树很高,枝条交错纵横,他只能瞧见那些捉妖师的影子。 抬手用树枝击杀几只妖兽过后,溪亭陟才缓步朝着山里走去。 他每走一步之前,脚下就会出现交错纵横的藤条,等他走后之后,这些用藤条而铺成的“路”又会消失。 从上方直接飞到裂缝下面的捉妖师不免有些好高骛远。 若是渡劫期长老,飞过去修补裂缝便没有什么,可若是只是元婴或者金丹,去了也是观战。 不如守在外界助观星台巩固结界。 就算再不济,也能在靠近结界的地方诛杀一些小妖。 溪亭陟想,曾经他也是这些人的一个。 有所失便有所悟,他失去了捉妖师的身份之后才恍然觉得捉妖师有多可笑。 * 溪亭陟的师父廪云真人,曾经与他比剑时不慎被他伤过,溪亭陟凭着那抹伤口处的灵力残留一路朝着山林里走。 溪亭府的雁过留痕之术的确能追踪被他伤过的人和妖,但若是隔得太远了,他便分辨不出对方是谁。 就比如说现在,他追着一抹灵力残留而来,却正好撞上一身是伤的女捉妖师一手掐着何知方脖子。 ——他寻错了。 寻的是何知方身上的雁过留痕之术。 * 李杳浑身上下都沾着血,脸上溅着血珠,一身的杀戮之气。 她捏着何知方脖子的手一寸一寸捏紧,山犼和躲在树后的溪亭陟都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姑娘脸上的神色很不正常,白色的眼眸里渗透着血丝,黑色的眼珠子像是蜡烛寂灭后的密室,黑得没有一丝光亮。 何知方在窒息之中,瞪大了眼睛,正好瞧见女捉妖师脖子上的青筋里似乎包裹着棉线,那错落的棉线在她的血管里流动和呼吸。 何知方瞳孔放大,抬眼看向李杳的脸。 只见李杳脸颊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的抬起眼。 黑色与白色的眼睛里在一瞬间结满了冰霜。 这是一股肃杀之气。 何知方慌了,顿时开始拼命挣扎。 这女人之前藏得深,半分也没有显露自己身上天道的气息。 他现在才知道,这女人竟然是靠杀戮道入化神的。 山犼也察觉了什么,手里的爪子立马消失,换成了一把长弓。 精明的犼怪没有犹豫,立马朝着李杳射箭而去。 带着火翼的剑逼近李杳的脸。 失去了部分意识的李杳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把手里的青狐狠狠甩向山犼,另一只手接住了箭。 纤细白皙的手在捏住箭身的一瞬间,红色箭身在她手里碎成了碎片。 山犼本想接住何知方,却不想被何知方身上的大力逼退了几步,他刚要有所动作,抬眼便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女捉妖师。 山犼:“…………” 无论是在妖族还是人族,这女人都是他见过最凶残的女人。 直接逮着打,连口喘气的机会都不给。 * 溪亭陟站在树后,默不作声地背过了身子背对着李杳。 许是他想多了,以前竟然会觉得这位姑娘与李杳有些相似。 现在看来,他那小妻子还是要温柔许多。 听着身后砰砰砰的炸山裂石的声音,溪亭陟欲走,不曾想,下一瞬间风从他耳边穿过。 溪亭陟眼皮子狠跳了几下,只见那只山犼怪腋下夹着青狐从他身边跑过,跑到溪亭陟前面了,还有时间回头朝溪亭陟看。 “兄弟,注意到你半天了,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想着逃呢?” “要逃也行,哥三个一起逃。” 溪亭陟袖子下的手捏紧,在察觉到身后的杀意时,穿着白袍的男子立马闪开了身子。 第87章 他刚闪开,杀意便如影随形地逼近他的面门。 几乎是在一瞬间,一只手便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李杳没有看清面前之人的脸,下意识要捏断这个人的脖子。 “许姑娘。” 熟悉的嗓音在李杳耳边响起。 温润质感的声音像是一阵细小的电流,从李杳捏着溪亭陟的手向身体蔓延,让李杳一整条手臂都僵在原地了。 许多白色的蝴蝶出现在两人身边,带着莹光的蝴蝶映亮了男人的脸。 “溪亭陟。” 认出了他,但李杳没有收回手,眼里的杀意也不曾退散。 她的手底下是温润的皮肤和正在流淌的血液。 身体的银丝蛊躁动不安,叫嚣着杀了面前的人。 李杳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视线他的额头一寸一寸扫过他的脸,看见那张泛着血色的唇时,李杳的手顿时收紧。 突然之间,一只火红的箭朝着李杳的手腕射来,李杳顿时收回手,猛地转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山犼站在一块巨石上,脚边是已经昏迷了的何知方。 他手里拿着长弓,对着摆脱束缚后一手捂着脖子的溪亭陟道: “我还以为你俩认识,她会放过你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溪亭陟瞥了一眼这只犼怪,他原也以为这位姑娘会放过他,但似乎他低估了杀戮道对这位姑娘的影响。 以无情入道,靠杀戮证道。 无情道已经少有捉妖师敢练了。 李杳袖子下的手捏紧,罗刹刀出现在李杳手里,她直直朝着山犼飞去。 山犼一看,立马将脚边的青狐抗在肩膀上,对着溪亭陟道: “小树妖,我帮你把捉妖师引走了,要记得我的恩情啊!回头记得找我报恩!” 山犼扛着青狐边朝着远处飞去,身后的李杳紧追着不放。 溪亭陟站在原地,捂着脖子的手轻轻放下,指尖上有些湿润。 他看着指尖的血,顿时明白,这是那位姑娘手上的血。 她应当是受了不浅的伤,现在还能追着那只犼怪,无非是境界比那只犼怪高罢了。 若是后面灵力耗尽,那只刻意保留了实力的犼怪会立马反杀。 第116章 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116. 溪亭陟追着何知方身上的雁过留痕之术找到了两妖一人。 青狐妖被挂在树上昏迷不醒,山犼和李杳还在打得有来有回。 穿着白衣的男人看了一眼上方半空中的一人一妖,看得出来,灵力接近干涸的女捉妖师已经落入下风了。 溪亭陟藏在树后,转身背靠着树干。 他的气息几乎与这棵百年老松融为了一体,上方的人都不会发现他。 溪亭陟靠在树干上,背对着一人一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卷轴。 卷轴悬浮在他身前,缓缓打开。 根据卷轴上所记,何罗玄珠可以助死人的经脉重生,温阳玉可温养五脏六腑,山犼血可以替换已经凝固的死人血。 溪亭陟看向卷轴的小字。 犼,神兽堕妖,蛮荒上古妖兽,融麒麟、白泽、应龙、岁马、天狗的特征为一体,其心头血与活人血相近…… 溪亭陟眼神一顿。 心头血。 溪亭子收起卷轴,转身看着半空中的一人一妖,又默不作声的收回视线。 若是要取血,只能等一人一妖两败俱伤后才能取血了。 * 李杳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山洞里,山洞里有些潮湿,隐约能听见水滴的声音。 她从一堆稻草起身,刚一动,腰腹处的伤口牵扯着肩膀上的伤口,让李杳面色白了一瞬。 “哟,醒了啊。”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在李杳不远处响起,李杳一抬眼,便看见了不远处靠墙坐着的犼怪。 山犼被一道黑色的铁链绑着,那铁链上贴着黄色的符纸。 仔细看了两眼,李杳才认出那是化灵符,用来化解灵力的。 无论犼怪用了多少灵力都会被化灵符吸收,他没办法用灵力挣脱那铁链。 他身侧的何知方身上也捆着铁链贴着符纸,只不过他还昏迷着。 李杳看见何知方的一瞬间,眼神都变了。 她在山中见过溪亭陟,而这只青狐狸又知道她最大的秘密,她不能留他活着。 李杳身上的伤不浅,加上灵力枯竭,没办法用灵力养伤,光是扶着墙站起身就费了她不少的力气。 李杳扶着墙,缓缓朝着青狐狸和山犼走去。 缠着白布的罗刹刀出现在李杳手里。 山犼看见李杳手里的刀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杳。 “哎哎哎!你干什么呢你!咱是生是死得通过光明正大的决斗分出!你现在这样胜之不武!” 山犼好声好气相劝道: “你都升入化神期了,以后杀我也是简简单单轻轻松松的事,何必用这胜之不武的手段遭人诟病呢?” 李杳没听,虽然扶着墙,但是提刀杀妖的气势一点都没减。 “哎哎哎你这……你这真不划算!你以后把我们拎出去当着所有捉妖师的面杀,赚个好名声不好吗?你现在这样偷偷摸摸的杀了我们,别人也不会知道你杀了两个渡劫期的大妖。” 在山犼的目光下,李杳走到了青狐狸面前。 山犼一顿,随即认真道: “杀他可以,但是杀了他就不能再杀我了。” 李杳瞥了他一眼,冷冷道: “他一个人死了寂寞,我会送你去陪他。” 山犼:“……我和他是仇家,咱俩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不可能聊天的,他一样寂寞。” 李杳懒得搭理这妖的废话,无论这只妖怎么说,李杳都会按照约定,让他魂飞魄散。 年轻的女子两只手抓着刀柄,提高了刀,作势要从青狐狸的头顶上插入。 李杳刚要动手,身后就响起了一道年轻的男声。 “你醒了。” 李杳抓着刀柄的手一顿。 山犼看着李杳停住的动作,看向溪亭陟的眼神顿时没有那么鄙视了。 这混蛋虽然坐收渔翁之利,又不顾妖族情谊将他和青狐狸绑了,但是不得不说,这家伙人族的身份确实比妖族的身份好用多了。 最起码这个女捉妖师顾忌他在,没有一刀了结了青狐。 山犼刚这么想,下一秒便看见女捉妖师眼里闪过一抹冷意,刀柄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后,刀尖直直插入了青狐狸的心脏。 将青狐狸的胸口捅了个对穿。 山犼:“…………” 李杳收回罗刹刀,转身看向站在山洞洞口的溪亭陟。 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身后背着一个竹背篓,手里还拿着一个小锄头。 许是为了不弄脏衣服,他的袖子挽了起来,露出了清瘦的手腕,男子肤色白,便显得起手腕上青色的血管更为明显。 他看着李杳还在滴血的刀尖,顿了片刻后道: “你身上的伤很重,还是不要四处走动为好。” 他只字不言李杳方才杀妖的事,只是在关心李杳的伤势。 李杳盯着溪亭陟,没有说话。 她灵力耗尽,没了灵力温养银丝蛊,银丝蛊便开始在她体内作祟起来。 一边叫嚣着让李杳杀了面前这个人,一边又顾忌他是个凡人,不能杀。 李杳看着溪亭陟,半晌后才移开视线。 她慢慢走到稻草堆前盘坐下,半分眼神都没有再分给溪亭陟。 溪亭陟放下肩膀的竹篓,拿过角落处的陶罐。 这儿不远处就是瑜恒山的茶园,这个山洞想必是那些茶农经常歇息的地方,所以这儿才会有用来烧火的石碓和一些瓦罐。 李杳闭着眼睛,时不时能听见石磨碾药的声音,还有火焰时不时嘶啦作响的声音。 虽然瑜恒山地处青州,常年四季如春,但是这深山密林之中湿气重,加上溪亭陟又是一个凡人,会觉得冷也很正常。 过了许久,李杳才听见那虚弱无力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在那人离她只有一两步时,李杳睁开了眼睛。 姑娘的眸子泛着冷意,看得溪亭陟停在了原地。 他将手里的药碗递到李杳面前,“你身上的伤很重,又灵力枯竭,需要靠药物止血。” 李杳抬眼看向他了一眼,又垂眸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 没过多犹豫,李杳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后方把药碗递给溪亭陟。 看见李杳的动作,溪亭陟把“小心烫”三个字咽了回去。 他接过药碗道: “山里正在下雨,你又受着伤,恐怕要等天晴才能出去了。” 李杳闻言,抬眼看向溪亭陟。 “这山中群妖肆虐,山下又尽是捉妖师,你一个凡人,是如何会出现在这里的?” (补充:今天回家了,晚上七点才到家,在火车上码字总有人来看,所以没有码成,只能洗完头洗完澡后加班加点码,所以今天会延迟更新,时间还不确定,大家乖乖睡觉,明天早上起来我肯定更了《爱你们》) 第88章 第117章 把衣服脱了 117. 溪亭陟走到火堆前坐着,将李杳喝过的药碗放在一旁的石头堆上,然后拿着一根树枝轻轻拨弄了一下火堆。 霎时间,火堆燃得更高了一些,山洞里也更加明亮,映亮了李杳侧脸,也照亮了山犼一大一小分别盯着李杳和溪亭陟的眼睛。 凡人? 谁啊? 这个用一根藤条就把他从半空中抽下来的男人吗? 要是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那他是什么? 任凡人蹂躏宰割的狗崽吗? 山犼很想告诉女捉妖师,这人根本就不是凡人,他是一只蔫坏的树妖。 但是山犼又想顾忌妖族的情谊,想要看看这只树妖顶着人族的身份想要做什么。 于是山犼什么都没有说,等着看溪亭陟怎么辩解。 * 溪亭陟背对着李杳,红色的火光在他眼里跳动。 他平静道: “许姑娘如果怀疑我是妖物,我愿意让许姑娘检查一番。” 山犼当着李杳的面唤过他树妖,当时的李杳都能认出他后叫出他的名字,会记得山犼说的话才是正常的。 他心知肚明她在怀疑他是妖。 溪亭陟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了衣物摩挲稻草的声音,不消片刻,沾满了血腥气味的人走到了溪亭陟背后。 “把衣服脱了。” 姑娘的声音很冷,哪怕说着这般无礼的话也只让人觉得她在公事公办。 穿着广袖长袍的男人拿着棍子的手一顿。 李杳道: “我的灵力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恢复,短时间内没办法用灵力探查你的身体,只能用眼睛看。” 溪亭陟把棍子放在一边,客气又疏离道: “那便请姑娘过几日再检查吧。” 李杳皱起眉,“你在介怀?” 他难道不应该介怀吗? 溪亭陟没说话,但是拒绝的态度显而易见。 “这位道友、尊者、尊上,他是男人,你是女人,不说你俩有没有各自婚配,就算都没有婚配,这男女之间互看身子,是个人都会觉得介意吧?” 山犼见溪亭陟不回答,于是自己便替他回答了。 他自认为他这个回答没什么问题,可是他却看见穿着藏蓝色袍子的女子抬眼,看着溪亭陟的背影道: “若是心里无愧,便不惧检查。” 心里无愧? 山犼觉得溪亭陟不可能心里无愧,他在他身上闻到了妖族的气息。 他就是妖。 “我若是不愿意让姑娘检查,姑娘打算如何?” 溪亭陟回头看着李杳,慢慢道。 打算如何。 李杳看着溪亭陟,一字一句道: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若是其他妖怪,李杳一定会这么做。 就算不杀也会把人或者妖锁进锁妖囊里。 但是这人是溪亭陟。 平心而论,溪亭陟是她遇见过最公正的捉妖师。 就算看在他是良善之辈的份儿,李杳都没打算杀了他。 想归这么想,该怎么说她心里还是清楚的。 山洞外豆大的雨滴一颗又一颗地砸在地上,在湿润又柔软的泥土里砸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土坑。 带着水汽的风灌进山洞里,像是在两人身上盖一层水汽的薄膜。 “传言说,以无情道入化神需要渡情劫,姑娘能升入化神期,想必也真心爱过一个人。” 李杳看着他,藏在血肉之下的脊柱绷得很紧。 溪亭陟慢慢道: “若是那人在其他女子面前宽衣,姑娘可会介怀?” 会不会介怀。 李杳有什么可介怀的。 况且,溪亭陟已经与以前不一样了。 他和李杳三年前认识的溪亭陟天差地别。 他现在是妖。 李杳已经从溪亭陟左右而言它的话语里知道了她想要的答案。 李杳转身朝着稻草堆走去,再次坐在稻草堆上闭目养神。 溪亭陟看了她一眼,缓缓收回视线,也转身面对着火堆。 他方才在这里看见了炒茶的锅,他现在便要炒茶。 李杳晕迷时,他既是出去挖草药,也是出去摘茶叶,银针茶叶刚摘下来时不能久放,若是放得久了,颜色深了,便不能再用来炒茶了。 “你为何会变成树妖?” 溪亭陟从背篓里拿出茶叶时,背后响起了一道女声,女声声线清冷,像是深山里的寒泉叮咚的声音。 “天道变幻无常,是人是妖谁又说得准。” 他这话是在告诉李杳,他是人是妖还说不准,李杳用不着急着给他下定论。 坐在稻草堆上假寐的李杳睁开眼睛,看着溪亭陟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她没听溪亭陟的话,反而在想,为何会是树妖。 李杳想过是溪亭陟身体的赤魂果在作祟,可是赤魂果在她体内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现过异样,按照典籍所记,也没有赤魂果让人堕妖的例子。 溪亭陟为何会变成一只树妖。 她缓缓转头看向墙角处听得津津有味的山犼。 山犼注意她的视线,背后下意识一紧。 他道:“这位……貌美又心地善良的姑娘,大可不必用这温柔似水的眼睛看着我。” 看得他心慌。 有点怕她提着刀走过来直接给他心脏捅个对穿。 他可和旁边的死狐狸不一样,他没有九条命,也不会假死。 在他恐惧的目光下,李杳提着刀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手里的刀架在了山犼的脖子上。 山犼看了一眼脖子旁边的刀,心里一股劲儿的打鼓。 他讪笑,“你说这是干嘛呀,这胜之不武的,说出去也不光彩嘛,仙女,我要是你,我就把这只弱到爆的山犼怪放了。” “然后出去堂堂正正的比武,当着那些捉妖师的面把他杀了,让全天下的捉妖师都知道我有多威风。” 李杳挑起眉,“想活?” 山犼立马点头,“想想想,非常想。” “那就想吧,下了阴曹地府也能想。” 李杳风轻云淡道。 山犼面色一僵,刚要再说两句,就看见穿着白色的男人走到女捉妖师身边,拦下了女捉妖师手里的刀。 溪亭陟道: “他还不能死。” 虽然山犼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不能死,但是这不妨碍他同意溪亭陟的观点。 他立马点头道: “对对对,我还有用,我不能死。” 原本打算逼问这只山犼如何看出溪亭陟是树妖的李杳半抬起眼皮子,抬眸看着溪亭陟。 “给我一个不杀他的理由。” —— —— (家人们,干不动了,白天坐了八个小时的动车,晚上又要收拾我自己的房间,勉勉强强赶出一章,一边赶还一边打瞌睡,明天,明天三更!!!今天就一更了) 第118章 也许他就是一个人族 118. 溪亭陟静默半晌,侧过眼看向山犼。 只见山犼也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似乎也在等溪亭陟给出一个他不能死的理由。 山犼也的确在等着溪亭陟给出一个不杀他的理由。 你说我不能死,那倒是拿出一个理由糊弄糊弄她啊。 他就是一妖怪,他说的话这女人肯定不会信。 但是你就不一样了,虽然你也是妖怪,但却披了一层人族的皮。 虽然被看出来了,但是好歹这女人没有对他喊打喊杀的。 山犼的眼神在李杳和溪亭陟之间转了一圈,逐渐琢磨出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这女捉妖师为何不收了树妖,反而任由这人自由行动呢? 山犼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便听温润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 “我欲带他回溪亭府。” 山犼不知道溪亭府在哪儿,只能保持沉默。 而李杳却是知道溪亭府在哪儿的,位于永州的溪亭府是溪亭陟的家,在那儿他是少主,不是什么凡人大夫。 “你带他回去作何?” 李杳抬眼看着溪亭陟,问道。 溪亭陟无论对人还是对妖都向来优柔寡断,若是真把这犼怪给了他,只怕会是方才的青狐一样的结局。 放虎归山,虎再伤人。 “取血。” 溪亭陟淡声道,“我有一子,经年体弱,需要他的血入药。” 溪亭陟只说了是血,却没有说是心头血。 他也只说了经年体弱的“一子”,没有说那子在三年前就该是个死人了。 于是山犼立马道: “不说别的,就说救孩子这件事,我是坚决愿意跟你走的,舍我一滴血能救一条人命,我百倍乐意。” “仙师,你让我跟他走吧,我保证,我一定尽心尽力地救活他的孩子。” 一身血腥气的李杳没有说话,她的刀尖依旧搁置在山犼怪的肩头,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把刀尖插入山犼的胸口,直接碾碎山犼胸口里面的心脏。 第89章 但是李杳没动,她听见了溪亭陟的话。 他有一子,经年体弱。 经年。 银宝才多大。 不过三岁。 三岁如何担得起“经年”二字。 三年光阴,在捉妖师眼里不过指尖流沙,恍然便是三年。 但对于银宝而言,三年是他久病缠身的一生。 一生体弱。 李杳收回罗刹刀,淡声道: “这妖物狡猾,若是要他带回溪亭府,便要多费一些心思。” 溪亭陟抬起手,对着李杳行了一礼。 “多谢姑娘手下留情。” 李杳不欲搭理他的客气,她垂眼看向靠着坐着的山犼道: “此前打斗之时,你是如何一眼就看出他是个树妖的?” 溪亭陟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看着山犼。 他想起来卷轴上所记的小字,“融麒麟、白泽、应龙、岁马、天狗的特征为一体”。 天狗。 山犼想必是有天狗一般的鼻子,才能嗅出他身上那抹微不可见的妖气。 山犼看了一眼溪亭陟,又抬眼看向李杳,语序很快道: “实不相瞒,我就是靠闻出来的,他身上有树妖的气息,虽然只有一丝,但也还是被我闻见了。” “我是凭借这抹气息才断定他是妖的,但是……” 山犼话音一转道: “现在想想我还是武断了,他身上那抹妖气可能是在其他树妖身上沾上的,不是他自己的。” 顶着李杳的视线,山犼硬着头皮道: “我现在闻,他身上又全是人味了。” 他犹豫道:“也许,可能,应该,他就是一个人族。” 现在无论如何,溪亭陟都得是一个人族,只有人族才有可能把他带走。 若他俩都是妖,保不齐这个捉妖师得跟着他俩上路。 那他还怎么逃? * 李杳抬眼看向溪亭陟,这人身上确实没有妖气,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普通的人。 可若只是凡人的话,又怎么能够深入这瑜恒山腹地。 她不信溪亭陟是个普通的凡人。 但也仅此不信而已。 她不会对溪亭陟做什么,更不会插手他的事。 * 山中下着雨,李杳又负伤,即便想走,也走不了。 二人一人静坐一人围炉,倒也还算安静,整个山洞里都只有外面的雨声和山犼打小呼噜的声音。 过了许久,外面才隐隐约约传来人声。 “……师兄,这儿有一个山洞,不若我们先进去躲躲雨。” 李杳和溪亭陟在听见人声的时候不约而同看向了角落里正在打鼾的山犼和一脸死寂的青狐。 外面的都是捉妖师,有妖在,难免给他们惹来是非。 许是两人的视线过于明显,山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李杳和溪亭陟的眼神,他一顿,正想问干嘛的时候,李杳一甩袖子,一颗珠子朝着他射来。 山犼瞪大了眼睛,以为李杳要杀了他,他刚要嚷嚷开,珠子便散发出几缕白光,将山犼和青狐狸都收了进去。 地面上青狐狸的血也消失得一乾二净。 随着珠子被李杳收进袖子里,洞口也出现了一些人的身影。 溪亭陟将烘干的茶叶放进锦囊,看着进来的人,眼里多了一丝诧异。 上虚门、清风派还有观星台的人。 其中有两位穿着银灰色勾着各种花纹的门派服的弟子。 是九幽台的弟子。 李杳看见那两名弟子时,眼里并无任何异色。 她不认识这两个人。 这两个人想必也不认识她。 一群捉妖师闹闹嚷嚷地闯进山洞里,为首之人看见坐在火堆旁的溪亭陟时,眼里有一丝诧异。 “这儿居然有两个凡人。” 溪亭陟和李杳身上都没有妖气,自然不可能是妖。 溪亭陟身上没有灵力浮动,而李杳的修为又高出这些人太多,他们看不穿李杳的修为,便下意识觉得李杳也是凡人。 率先开口的弟子坐在溪亭陟对面,看了一眼还燃烧着的火堆,又看了一眼对面的清隽男人。 他余光扫见溪亭陟脚边的采茶工具时,微微扬起了下巴。 “你和你娘子是这山里的茶农?” 溪亭陟看了一眼他,又看向在山洞里四处巡查的其他弟子。 这些弟子的修为不高,自然不能用灵力搜查,只能像凡人一样把那些瓦罐一脚踢开,一点一点慢慢搜。 穿着观星台衣服的捉妖师自觉地守在山洞洞口,没有进来的意思,包括那两个九幽台的捉妖师也一样。 溪亭陟想,九州岛许多宗门流派里都鱼龙混杂,既有像守在洞口不逾矩的捉妖师,也有面前这样,咄咄逼人的捉妖师。 第119章 她并非是我娘子 119. 坐在火堆前的连埕动了动鼻子,鼻尖不止有柴木燃烧的油脂味,还有一丝血腥味。 他转头看向坐在稻草堆的女人,瞧见身上的血渍时眯起眼睛,转头看向溪亭陟道: “你娘子身上为何有那么重的伤?” 溪亭陟抬眼看向李杳,慢慢道: “她并非是我娘子。” 李杳睁开眼睛,恰好和溪亭陟对上眼睛。 她方才便已经听到那人唤她为溪亭陟的娘子,但是她原以为溪亭陟不会澄清。 这种情形下,说的越多便会被问的更多。 唯有顺着这些人的猜想才不会引发这些人的怀疑。 溪亭陟未必不知道这一点,但是他还是开口解释了。 连埕看了一眼溪亭陟,又看了一眼李杳。 “不是夫妻,那为何荒山野林孤男寡女地待在一起?” 连埕盯着溪亭陟,一字一句慢慢道:“莫不是妖物所化?” * 又是妖物。 从山犼到李杳,再到面前这个人,今天已经有不少人说他是妖了。 “仙师说我是妖,那可在我身上嗅到妖族的气息?” 溪亭陟这般问,便是笃定了这些在他身上查不出妖族的气息。 山犼那次已经是例外,溪亭陟不会再让这种意外发生。 连埕盯着他,“虽然没有妖族的气息,但也有可能是你用了隐藏气息的法宝,这世间法宝千千万,其中有一两件落到你这个小妖手里了也说不定。” “我并非是妖,只不过是凡间的一个大夫罢了,至于那位姑娘,是我在山里所救,也不过一个普通的姑娘罢了,不是仙长所要找的妖。” 结界虽然已经补全,但是散落在山里的小妖却是没有处理干净。 这些捉妖师想必就是为了追杀那些小妖而来。 李杳坐在稻草堆上,已经有不少捉妖师朝着她靠近。 许多捉妖师在看清楚她身上的伤口都蹙起了眉。 “你这伤口是妖物所为。” 李杳抬眼看着面前的女捉妖师。 这位女捉妖师穿着上虚门的衣服,应该是上虚门的弟子。 李杳淡淡道: “是又如何?” 女捉妖师看着她。 “我们寻着妖物一路追寻到此处,到了这山洞周围便失去了踪影,你既是为妖物所伤,可将那妖物的模样说来我们听听,让我等辩一辩那妖物是否是我们正要追寻的大妖。” 大妖? 李杳看着面前四个宗派的弟子。 四个宗门中,修为最高的便是九幽台那两个弟子,全是元婴后期的捉妖师,其次是清风派,清风派人多,也有一两个元婴期的弟子。 上虚门弟子虽然也不少,但是却没有元婴期的弟子,几乎全是金丹修为。 最后是观星台,观星台的弟子既有金丹,也有筑基,人数比不赢上虚门和清风派不说,他们修行的也真是占卜之术,对付妖物便是用小刀杀猪,用途不对。 李杳余光瞥了一眼坐在火堆旁边的溪亭陟,这些人让她想起了三年前的溪亭陟。 不过元婴修为,却不自量力地单挑群妖。 要不是有赤魂果,他现在不能侧对着李杳坐在火堆前。 “山犼。” 李杳淡淡道,“伤了我的是山犼。” “山犼?”坐在溪亭陟对面的连埕站起身,走到李杳面前。 “你确定伤你的是山犼不是镜花妖吗?” “我确定。” 她不仅确定,而且这妖就在她的苍水珠里。 在场的人弟子面面相觑了几眼,连守在山洞洞口的九幽台弟子都走到了李杳面前。 她看着李杳道: “姑娘是凡人,应该是没有见过那山犼怪的,为何笃定那就是山犼?” 她话音一落,便有捉妖师道: “你莫不是眼拙,随意编了一个妖物的名字来骗我等?” 其他的捉妖师虽然没有开口,但眼里都带着怀疑。 李杳舔了舔牙尖,这些人,一边瞧不起凡人,不愿听凡人说的,一边又非要她说。 第90章 “你说的对,是镜花妖,是我眼拙认错了妖物。” 说着李杳便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苍水珠。 幽蓝色的珠子在李杳手上抛了两下。 “在场的各位都是捉妖师,想必眼睛比我的要雪亮,不如我把他放出来,大家伙一起看看这是什么妖。” 连埕等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她是什么意思,下一秒便瞧见幽兰色的珠子悬浮在李杳手心上方,一丝白光闪过,一只浑身长着白色长毛的怪物顿时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恢复了原型的山犼呲着尖牙,张了大嘴,猛地朝着捉妖师袭去。 “是妖!是大妖!” “大家都往后退!是渡劫期的山犼怪!” 看着闹闹嚷嚷朝着山洞外撤去的捉妖师,溪亭陟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视线。 这位许姑娘倒是半点亏也不愿意吃。 在山犼怪要咬到一个人的小腿时,苍水珠亮了一瞬,又将山犼收回去了。 珠子落到李杳的手心里,她抬起眼皮子看向惊慌失措的人,声音懒散道: “各位方才可看清楚是什么妖物了?” 还在洞里没有没有退出去捉妖师停在原地惊魂未定,尤其是方才差点被山犼一口咬到小腿的人,更是吓得软倒在了地上。 他看着李杳,哆嗦着说不出话。 九幽台的女捉妖师率先反应过来,她对着李杳质问道: “你是何人?为何能将山犼怪收了?” 李杳抬眼看向她: “你若是二十年前入门的弟子,那便应该唤我一声师姐,若是十年前,那便唤我一声师叔,可若是在十年之内,你应当唤我一声师叔祖。” 李杳不过是就事论事,但听在女捉妖师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意思。 女捉妖师顿时便觉得,这人在欺辱她。 她咬了咬牙,刚要说什么,一旁的连埕却站在了她身前,他看着李杳道: “尊者可是来自虚山水寨?” 虚山那位捉妖师如雷贯耳,就算他们没有亲自去参商城见到这位捉妖师,但是她的名字却没有少听说一点。 虚山那位许姓捉妖师,是化神期修为。 李杳将手里的珠子收进袖子里,抬眼看向连埕。 “你可是脑子不太好使?你身后之人,是我的师侄孙,阁下莫不是不认识她身上那套衣服,认不出她是哪门哪派的人?” 第120章 他很爱干净 120. 连埕当然知道他身后之人是九幽台的弟子。 他对着李杳道: “是在下唐突了,在下也与九幽台的弟子熟识,却不曾听过姑娘的名讳,敢问姑娘师从九幽台哪位仙长?” 他仍旧在怀疑李杳的身份。 李杳看向一旁安然坐在火堆前的溪亭陟。 她当初遇见这人的时候,这人便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哪儿像这些人一样麻烦。 李杳刚要收回视线,余光便扫见了洞口处一阵升腾而起的水雾。 凝为实质的水雾像是一团白烟,从洞口灌了进来。 李杳挑眉,看向面前的连埕道: “你追的镜花妖,出现了。” 镜花水月,镜花妖最擅长的便是织梦。 让人沉浸在镜花水月里没办法醒来。 带着妖力的雾气弥漫整个山洞,连埕想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在场的所有捉妖师都被定在了雾气里,唯有李杳甩了甩自己的袖子,抬脚朝着山洞洞口走去。 人若是没有美梦和期许,自然就不会被水雾困住。 瑜恒山里的捉妖师不少,即便李杳不出手,也有其他捉妖师来救他们。 何况她灵力枯竭,不能除了这妖让这些人醒过来。 李杳本想离开,她料这些捉妖师不会对溪亭陟这个凡人做什么,但李杳心中却有几分疑虑。 她既好奇溪亭陟的美梦是什么,又担心溪亭陟沉浸在幻境里醒不过来。 若是他醒不过来,银宝便无人照料。 思及此,李杳走到溪亭陟的面前,若是她灵力没有枯竭,那她大可以除了镜花妖让溪亭陟醒来,但是现在,她只能亲自入梦去唤醒溪亭陟。 李杳伸出手,纤细的指尖轻触溪亭陟的额头。 在冰凉的指尖接触到那抹温热皮肤的一瞬间,李杳的神识便被一股大力吸走,像是被吸入一阵旋涡。 等她平稳地落在地面上时,李杳才睁开了眼睛。 小小的院子里春和景明,有假山,荷花池,还有池边一树又一树的梨花。 想来正是仲春时节,梨花开满枝头,风一吹,半空中尽是吹散了的梨花。 水滴形状的梨花被吹到水面,洁白的颜色引得池中的锦鲤跃上水面,张嘴衔花。 白花红鱼,清水银山。 “阿娘!” 一个团子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将李杳撞得一个踉跄的同时也紧紧抱住了李杳的大腿。 “阿娘阿娘!阿爹说你会放风筝,我们去放风筝吧!” 李杳僵在原地,垂眼看着抱着她腿的白团子。 隔着衣裙,白团子的体温传到了李杳身上,贴在腿上的温热李杳怔愣在原地。 她会放风筝么。 李杳想了许久,才想起来她的确是会放风筝的。 溪亭陟给她做过燕子形状的风筝,砍竹子、糊纸、缠线,全是他亲手做的。 李杳可以答应带金宝去放风筝,但是不能应下这声“阿娘”。 她像是一块木头,僵立在原地。 “福安。” 李杳听到了一阵温润的声音,她抬眼,正好瞧见溪亭陟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从拐角处走出来。 “慢点跑,会撞到人。” “不会不会,院子里没有别人,只有阿娘在!” 金宝抱着李杳的大腿不松手,扭着头,仰着脸看着溪亭陟道: “爹,你说过的,今日是祀春节,我可以不用背书!我要去玩儿!” 说完金宝又扭过身子,抱着李杳的腿晃了晃。 “阿娘,你就带我去放风筝吧!再不出门,我都要在书房里和爹一起生小蘑菇了。” 李杳没理抱着她腿的金宝,反而一直盯着溪亭陟。 这便是溪亭陟的美梦? 有她,有金宝,还有银宝。 就只有他们四个人。 她原以为他会想要恢复修为,会想要回到昆仑派,会想成为诛妖除恶的捉妖师。 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一个凡人,她也只是一个凡人。 李杳站在原地,胸口处有一浪一浪的海水在翻涌,海水从心脏里涌出来,涌向身体的四肢百骸。 原来,溪亭陟想要的,和她三年前想要的,是一样的东西。 比她挺拔了太多的男人走到她身前,空出的一只手理着李杳两鬓的碎发。 ——他还记得李杳的模样。 记得她老是翘起的头发,记得她会放风筝,也记得李杳喜欢梨花,喜欢撒满细碎阳光的春天。 “今日天气不错,可想放风筝?” 李杳看着他,也看着他怀里的另一个孩子。 白白软软的孩子,像是小了二指的金宝,很瘦也很苍白,看起来小小的一只。 看着她的眼神怯生生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鹿。 一时间,李杳不知道这是溪亭陟记忆里的银宝,还是溪亭陟想象出来的银宝。 小软糕看着李杳,犹豫片刻后还是收回视线,将脸埋在溪亭陟的肩膀上。 李杳一顿,顿时抬眼看向溪亭陟。 这就是他的梦? 梦到银宝逃避她的视线? 她这么不招银宝喜欢? 许是察觉到了李杳眼神里的怨念,溪亭陟道: “他很爱干净。” 李杳:“?” 她难道不干净吗? 李杳立马垂眼,上下打量着自己,看见手指上的泥时,李杳一顿。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手指上的泥。 她这是捏泥人去了? 把自己弄这么埋汰,不仅手上有泥,连衣服上也有。 造梦的罪魁祸首放下小软糕,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块手帕,牵过李杳的手,一点一点擦拭着李杳的手指。 “若是下次还酿酒,便把酒坛放在原地,我来挖坑埋酒。” 酿酒。 不是捏泥人。 她还以为溪亭陟梦里的她会如此幼稚呢。 李杳不知道,在溪亭陟眼里的小妻子一直是这般的。 像一块从未打磨过的玉,随心所欲又率直稚真。 如同一个孩童。 年轻清隽的男人半垂着眼,一点一点擦去李杳手指上的泥。 两个长得十分相似的孩子站在一边,双双抬头看着两人。 顶着两个孩子的视线,李杳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原是想把手抽出来,但无论她如何用力,手指都像黏在溪亭陟手上一样,拔不出来。 第91章 李杳半搭起眼皮子看向溪亭陟。 原来,这梦境的主人不仅给能自己造梦,还能控制梦中之人的行为。 第121章 只有久未离去的隆冬 121. 李杳被迫拿着一只燕子形状的风筝站在空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被一团线缠住的金宝。 这就是孩子他爹眼里的金宝。 还没有出师就被一团风筝线缠住了手脚。 一旁的小软糕倒是安静地蹲在一边,睁着一双大眼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金宝。 ——在这个梦里,银宝似乎格外不爱动。 出场的时候是被他爹抱着的,过来的路上也是被他爹抱着的,现在他爹拿东西去了,他便蹲在地上了。 许是因为溪亭陟不在跟前,李杳又恢复了自由。 她拿着燕子形状走到银宝的身前,纤长的身影遮挡了小软糕全部的视线。 逼得小软糕不得不仰头看着她。 小软糕的眼睛和金宝的眼睛不一样,金宝的眼睛里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和生气,但是小软糕眼里却没有。 他看人的视线始终怯生生的,似乎有些怕见人。 李杳蹲下身,看着面前的小软糕。 小软糕不仅眼神和金宝不一样,身量上也不一样。 两个孩子都差两三个月才到三岁,金宝看着虽然矮,但是胖乎乎的,看起来也像是在三岁的边缘。 但银宝却瘦瘦小小的,看起来不过两岁,还没有她手里的燕子风筝高。 她看着小软糕道: “你叫什么?” 小软糕看了她两眼,粉嫩的婴儿唇抿了又抿,看起来不想回答李杳。 但是李杳又直盯着他,看得他有几分不好意思。 最后小软糕站起身,窝囊地转过身子,背对着李杳重新蹲下。 李杳:“…………” 她的银宝似乎有些自闭。 ——或者说,溪亭陟梦里的银宝有些自闭。 看着背对着她的小身影,李杳毫不怀疑,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他的生身母亲,而是另外一个陌生人,银宝会直接走开。 李杳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定住了一瞬,一瞬过后,她不受控制地朝着金宝走去,用手扒拉开金宝身上缠着的风筝线。 李杳在起身的一瞬间便看见了拿着水壶过来的溪亭陟。 梦里的溪亭陟走到银宝面前,用手摸了摸银宝的额头,他似乎说了什么,但是声音很低,李杳没听清。 只见银宝点了点头,然后溪亭陟倒了一杯水递到银宝嘴边。 小小的身影凑近溪亭陟的水杯,低头小心翼翼地抿了两口水。 目睹了全过程的李杳下意识想蹙起眉,可是眉头也不受她控制。 李杳在想,为何连喝水这种小事都要梦? 只见银宝喝完了水,她手底下的金宝也摆脱了风筝线的束缚,朝着溪亭陟的方向跑去。 “爹!我也要喝水!” 金宝跑过去了之后才发现李杳还停留在原地,他又再次跑过来,拉着李杳的手朝着溪亭陟的方向走。 “阿娘也要喝水!” 空旷的草地上,只有他们四人。 李杳的杏色衣裙被风展开,像一朵绽开的杏花。 旁边穿着鹅黄色衣袍一蹦一跳的孩子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 年娃娃一般的小蜜蜂走到穿着白衣的神仙面前,他脆生生道: “这水里有糖吗?” 白衣神仙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 “喝了糖水的孩子会牙疼,所以天底下的水里都不会有糖。” 金宝瞪大了眼睛, “是因为我牙疼,所以水里才没有糖吗?” 小孩说话,多数是没有逻辑的。 他看着溪亭陟,希望溪亭陟能够承认他的重要性。 “是,因为你会牙疼,所以我没有给你放糖。” 说完他抬眼看向李杳,“只有你阿娘才能喝糖水。” 只是一句话,李杳的身体便再次失去了控制。 她察觉了这具身体胸口处炸开的火花,感受到了那抹滚烫。 那种像变成猴子上蹿下跳的窃喜。 这是三年前的李杳。 没有了记忆和法力的凡人,一生依托着情感而活。 李杳像是被困在了这座身体,她切身感受到了这抹欣喜,也亲眼见证穿着杏花裙子的凡人“李杳”像得了糖的孩子,向金宝和银宝挑起眉,炫耀自己的特殊。 金宝是个实心眼的,他跑到李杳面前,抓着李杳的手,仰头看着李杳: “阿娘会留一口给我吗?我最近可乖可乖了,有好好写字,还学会了穿衣服,阿娘会不会用糖水奖励我?” 这果然是梦。 李杳从来没有听过金宝逻辑清晰地说过这么长一段话。 她困在这副凡人身体里,感受到这具身体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不要,我听你爹的。” 她真的很开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还会忍不住去瞥溪亭陟。 看见男人的时候,她眼角的笑意又会更深一些。 许是梦的原因,李杳体内的银丝蛊没有异动,让她切身又真实地感受到了这阵真心实意的欢喜。 像是心脏里灌了一壶热水,热水顺着血液流过全身——她也是鲜活的生命,也是万物生灵的一员,她本应该有爱人的权利。 但是情感的萌发让她觉得异样又陌生。 穿着杏花裙子的“李杳”手里举着燕子形状的风筝,溪亭陟牵着风筝线的另一端。 “李杳”迎着风跑了许久,燕子形状的风筝才飞上了高空。 她抬眼看了一眼那只高飞的燕子,然后拎着裙子,跑到溪亭陟面前,眼睛里的水光像是阳光下的水面,澄澈透净又明亮。 料峭春风扬起“李杳”全部的头发,让她的杏花裙子迎风展开,腰上深色的腰带像是被人捏紧了尾翼,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下。 傻子“李杳”跑到溪亭陟的面前,终于做了一件李杳想做的事。 她弯腰抱起地上的银宝,傻笑着看着银宝,指着天空的风筝道: “椿生,快看,是大燕子!” 李杳:“…………” 她原先在溪亭陟眼里便是如此模样吗? 又蠢又憨,像是谁家跑出来的傻姑娘。 李杳一边嫌弃自己憨,一边又忍不住想看银宝。 春生。 春日里生下来的孩子? 金宝和银宝的生辰的确靠近春天,只不过那一年的参商城困在秘境里,没有春光乍现,没有百花争艳,只有久未离去的隆冬。 第122章 玉汝于成,尔勿念 122. 李杳感受到了银宝的体温。 这个本应该逝去的孩子,一直是扎在李杳心头的一根刺。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李杳切实感受到了怀里弱小的生命,感受到了这具小小的身体里流淌着的温热血液。 许是这个梦境已经完成,周围的场景便开始扭曲变幻,月夜换白日,竹屋换狂野。 熟悉的竹屋里,李杳端坐在铜镜前,身上穿着白色的里衣。 高大挺拔的男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她的一缕头发,细心地替她梳头发。 透过铜镜,李杳看见了男人眉眼低垂又温柔似水的模样。 这副模样,倒是要一丝一丝地抚摸过她的头发一样。 这是秘境里的竹屋,也是她和溪亭陟回忆最多的地方。 但在李杳的记忆里,溪亭陟没有替她梳过头发。 每次都是他晨起练剑,李杳在床上赖一会儿后自己翻身起床,穿好衣服后随便用簪子或者头绳一挽,没有溪亭陟给她梳头发的机会。 李杳没有仔细观察过自己的头发,自然不知道她的头发比起其他人的头发而言,分外细软,轻轻一扯便容易断。 正是因为头发细软又蓬松的原因,“李杳”梳好的发型才会容易翘起一小缕头发。 身后之人身体微微向前探了一下,整个身体都贴在了李杳的背上。 让李杳下意识绷紧了身体,硌着两层薄薄的里衣,她感受了溪亭陟身上有些烫人的温度。 烫的李杳背后的皮肤都要融化了一般。 李杳蹙起眉。 溪亭陟身上为何会如此灼热? 她分明记得她以前和溪亭陟同房之时,他身上只是寻常人的体温。 李杳被定住原地不能动弹,否则她定是要将溪亭陟反手摁在镜台上好好探查一番经脉的。 有些瘦弱的姑娘浑身僵立,耳尖处悄然炸开了一朵樱花,樱花的花朵朝着四周蔓延,最终将她整个耳垂都染成了粉红色。 “李杳”在羞涩。 察觉到这抹情绪时,修行无情道的李杳静默了许久。 好在溪亭陟拿到镜台上的银制盒子后边退开的身子,不然李杳会怀疑三年前的她会生出非分之想。 第92章 李杳听见了溪亭陟拧开盒子的声音,随后一阵梨花的香花在李杳笔尖萦绕。 溪亭陟的双手被她挡着,透过铜镜她也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直到溪亭陟重新抓起了她的头发,李杳才顿时明白,那盒子里的是东西是擦头发的。 “你的头发易断,我寻了城里的大夫和香膏铺子的掌柜,问了他们之后才做出这润发膏,日后我日日用这润发膏给你擦头发,头发便不会容易打结了。” 坐在铜镜前的“李杳”抬起眼,眼里闪烁满头星辰,星辰底下盛开着一树又一树的桃花。 她咬着唇,想要转头看向溪亭陟,但是又怕耽误溪亭陟给她擦润发膏,她只能怀揣着欢喜,强迫自己安安分分地坐在原地。 她像一个待嫁的新嫁娘,满心满眼都是身后的俊俏郎君。 而真正的李杳却像一个小偷,偷偷地藏在她的身体,感受着胸口的那一抹悸动。 李杳想,也许一开始的时候真的是情蛊让她对溪亭陟充满了迷恋,但是到了最后,她的心脏却是因为溪亭陟本身而跳动的。 不仅仅因为那只蛊虫。 等溪亭陟给她擦完了头发,“李杳”才惴惴不安地转过身仰头看向溪亭陟,眼里的爱意无需掩藏,赤|||裸而真诚。 溪亭陟抬起一只手,捧住了李杳的侧脸。 他的手,因为常年握剑的原因,虎口处带着薄茧,李杳感受到熟悉的薄茧,默然移开了视线。 以前,这手上的薄茧磨得她腰疼,但是现在,只让李杳觉得心里有几分异样。 倏忽之间,李杳又猛地看向溪亭陟。 她想起来了。 溪亭陟以往这般摸她脸的时候,会亲她。 李杳盯着溪亭陟看,心里在想,溪亭陟做的什么春梦。 孤男寡女的穿著单衣共处一室,再任由这个梦发展下去,金宝和银宝指不定就会多一个弟弟妹妹了。 李杳刚要调动身体里的最后一丝灵力破除梦境对她的束缚之时,捧着她脸的男子却道: “已然许久没有梦到你了。” 李杳凝气的口诀刚念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她喉咙里哑声了。 许久没有梦到你了。 梦到。 溪亭陟知道这是梦。 他知道这是梦却沉浸在这梦里迟迟不愿意醒来。 李杳抬眼看着溪亭陟低垂的眉眼,顿时明白,溪亭陟想再见李杳一面。 两人的离别太过突然,连句道别和珍重都没来及说。 ——准确来说是她没来得及说那些生离死别的遗言。 夜风顺着窗户,传来屋外竹林被风横穿而过的声音。 下一瞬,外面下起了雨。 李杳听见了淅淅沥沥的水珠落在竹叶上的声音,细密的雨声藏住了李杳的心跳声。 李杳还是调动了身体里最后的一丝灵力,助她破开了这具身体的束缚。 清冷的女声在房间里一字一句地响起: “玉汝于成,尔勿念。” 男子清隽的眉眼紧紧盯着李杳,看着李杳正要变化的眼睛,像是有一种东西正在彻底离他而去。 但他错过了那件东西,“李杳”的眼睛再次变得澄澈,仿佛那一抹的暗色是溪亭陟看错了。 只着单衣的男人半跪在地上,紧紧盯着李杳的眼睛,不敢再错过李杳眼睛里一丝一毫的变化。 “李杳。” “你回来了么?” “你回来找我了。” 屋外的水汽从窗口沁进来,逐渐模糊了溪亭陟的视线。 玉汝于成。 玉。 玉是相爱。 溪亭陟从来不知道他的小妻子会知道这么难的这个成语,也从未想过李杳会在梦里和说“玉汝于成,尔勿念”这七个字。 这不是困在溪亭陟记忆里的李杳,而是真正的她。 李杳真的入了他的梦。 玉汝于成。 爱你如玉,助你成功。 溪亭陟看着李杳,一字一句慢慢道: “师尊说,椿生和福安本不该来这世上,按照天道轨迹,我命里无子。” —— —— (玉汝于成的意思是";爱你如玉,帮助你,使你成功。” 是李杳在替三年前的杳杳说遗言) (有时候段评会折迭,所以在这里再解释一遍,爱你们呀) 第123章 你知道刀吗 123. 笼罩着雾气的山洞里,一身血迹的女子猛地睁开眼,一口血从她嘴里吐出。 随着那口鲜血被吐出来,李杳的身子也软了一瞬,她勉强扶着一旁的石壁站起身,慢慢得扶着墙往外面走。 李杳走得踉跄,身形微晃,没有回头看溪亭陟一眼。 溪亭陟没有那般软弱无能,他能识别出那是梦境,梦醒了他就会重新站起身,重新为银宝寻法子医治身体。 他会重新振作起来。 他经历过与妻子死别,经历过近乎丧子之痛,也经历过从云端跌进泥土里。 经过这些后的溪亭陟依旧温润如玉,风光霁月。 他能平静接受这些莫大的哀恸之后还为金宝撑起一个家,又怎么会沉浸在那样虚无的梦境里。 山洞里的水雾很浓重,但是走到洞口处,水雾却逐渐消散了。 外面依旧下着雨,雨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一个穿着粉白衣裙的姑娘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头顶上是挡雨的结界。 姑娘面前是一块水镜,她对着水镜勾了勾头发,展颜一笑。 李杳就那样穿过水幕,豆大的雨珠砸在她身上,将她身上的衣袍染成更深的蓝色。 她走到姑娘的旁边,才发现姑娘面前的雨珠全被定住了。 细小晶莹里的雨珠里是每个人梦境里的画面。 “你很厉害,如果你没有受伤的话我不是你的对手。” 粉裙姑娘如是道。 李杳“嗯”了一声,然后坐在她旁边。 镜花妖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好心地自己头顶上的结界分给了李杳一些,让李杳也躲在了结界之下。 镜花妖道: “我不害人,也从来没有伤过人,我只是喜欢给人造梦,给他们做一个美梦。” “醒不醒来他们可自行选择,我不会插手。” “就算这些人永远沉浸梦里,那也跟我没关系,是他自己贪心地想留在梦里。” 镜花水月。 世间许多人便是这样贪心,明知道有些东西是假的,却还是执着。 李杳也清楚这一点。 往往人苦苦追求的东西,正是自己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李杳深知这一点,所以她心里没有期许也没有希望。 “不过你这人却是好生无趣,人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你没有吗?” 镜花妖扭头看着李杳道。 这个水滴里,没有这个女子的梦。 “你知道刀吗?” 李杳看着众多水珠里独属于溪亭陟的那滴水珠。 小小的竹屋子,微黄的铜镜前,屋外下着雨,“李杳”靠在溪亭陟的肩膀上。 两个人就那样安静的听着雨。 ——他们曾经也这样无聊的看过雪。 像两个闲人一般。 可事实上,她和他溪亭陟都很忙,肩膀上都背负着重担。 他们是世间最会给自己找麻烦的人。 镜花妖看着李杳,摊开手,手心便出现了一把小刀。 “这个?” 李杳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刀,慢慢拿起刀。 她的指尖摸着刀尖,感受到了刀刃处凌厉的锋利。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它只是一块还算不错的铁块。” “有人觉得它适合做刀,才开始打磨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铁块变薄了,变硬了,最后才变成了一把刀。” 李杳抬眼看着面前的镜花妖,“打刀的人想要一把锋利的刀,那刀想要什么呢?” 镜花妖认真想了又想,最后道: “也许它想要修炼出刀灵,然后成一方大妖。” “我们妖怪都是这样想的,它肯定也会这么想。” 李杳把玩着手里的小刀,锋利的小刀在她指尖快出了残影。 她道: “也许它没有那么大的抱负,它就想象以前一样,埋在土里安安稳稳地睡觉。” “这刀也太没有志气了一些。” 镜花双手捧着自己娇俏的脸,“不想修炼的妖不是好妖,到时候要是被捉妖师捉到,睡觉的它就只能等死了。” 李杳难得笑了笑。 这个世道,弱者若是运气好,便安然活过短短几十年,可若是运气不好,那只能窝囊的死去。 李杳扭头看向旁边的妖。 照典籍所记,镜花妖由水边的水仙所化,因为日日看着自己水中倒影觉得太美而首次生出灵识。 简言之,一只极度自恋的妖怪。 第93章 走哪儿都喜欢照镜子。 李杳将手里的小刀放在两人中间的石头上。 她道: “我现在动不了你,你可以趁早跑。” 镜花妖看了一眼李杳,又看了一眼两人中间的小刀。 照理说,她完全可以趁这个捉妖师受此重伤的时候杀了她。 镜花妖拿起两人之间的小刀,收进袖子里。 “我跟你说过,我从来不害人,我只是喜欢给人造梦。” 说着镜花妖手里多了一把花伞。 伞面和伞下全是花团锦簇的鲜花。 她把手里的花伞递给李杳。 “仙师,拿着挡雨。” 李杳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伞。 “想活着的话,以后就离我远一些。” “我知道。” 镜花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裙。 “人族和妖族不一样,人言可畏,若是被人知道你放走了一只妖怪,人族就容不下你了。” 人族规矩多,其中许多规矩都是针对于李杳这种人的。 他们怕她强大,也怕她强大后不保护他们。 李杳抬头看向天,她放走的妖怪又何止这只镜花妖。 何罗鱼,野猪精,还有溪亭陟。 镜花妖飘走的时候转身看着李杳道: “若是哪一天,你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了,记得来找我,我给你一个最美的梦境。” 李杳坐在原地,没理镜花妖的话。 等她走了以后,李杳才站起身,举着花团锦簇的伞往山下走,刚走了两步,李杳的身形便踉跄了两步。 眼前的漆黑与光影重迭,光亮一闪一灭。 李杳伸手扶着一旁的竹子,手里的花伞落在了地面上。 花伞落到地面溅上了泥污,李杳浑身的力气都被卸去。 她顺着树干滑下,靠着树坐在地面上。 山犼那一击,穿过了她的腹部,伤了她的识海。 留着的那丝灵力本是她留着温养识海的,但是她为了替“李杳”说遗言,把那丝灵力用尽了。 李杳现在,甚至连一个止痛的法术都用不出来。 山中依旧下着雨,雨滴顺着李杳的头发和衣裙滑到地面,也淋湿了李杳的睫毛,水沾在李杳的睫毛上,让李杳眼皮沉重地睁不开眼。 恍惚之间,李杳好像看见一只手,那只白皙得过分的手捡起花伞。 李杳抬眼,想看清楚这个人的样貌,但是光影在李杳眼里不停摇晃,那个人的影子重重迭迭,李杳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李杳昏过去之前还在想,这个人拿了她的花伞,她以后总得寻个法子把花伞拿回来。 第124章 这人葫芦里在卖药 124. 李杳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眼处是一张陈旧的床帐。 鼻尖萦绕着一丝药香,药香里似乎还掺杂着一丝茶香。 李杳起身,才觉得腹部和肩膀处一阵剧烈的疼痛。 她垂眼看了自己的腹部,忽然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腰。 腰上的伤被包扎过了,肩膀的也是,还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 李杳抬眼打量着这个屋子,小小的木屋里陈设十分简单,几个大箱子,一张床,还有一张靠窗的桌子。 像是某户农户的家里。 李杳刚要起身下床,便听见了外面的人声。 屋子外有人说话,但是声音很小,李杳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李杳扶着床架站起身,走到房门前,透过门缝,看清了院子里的两个人。 是溪亭陟和一个穿着昆仑派长老服的真人。 “……参商城那么多捉妖师,你一介凡人之身,能拿到何罗玄珠也算是你的造化,也是椿生的福祉。” 溪亭陟背对着李杳的方向,李杳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她听见溪亭陟慢慢道: “何罗玄珠只能保他肉身重新恢复生机,却不能让他的三魂七魄和肉身融为一体。” 门背后的李杳顿时明白了溪亭陟的意思。 银宝并非是体弱,而是已经死了。 他的魂魄虽然被灵力困在那副肉身里,却改变不了他已经死去的事实。 如果没有特殊的法子,那具肉身会逐渐腐烂,银宝的魂魄也会重新入轮回。 溪亭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保住了银宝的肉身,又用了何罗玄珠让银宝的肉身恢复寻常人的体温。 肉身有了活人的模样,魂魄却还是被困住的。 没有魂魄驱使的肉身只是一具躯壳。 李杳垂下眼,难怪溪亭陟梦境里的银宝不爱动也不爱说话。 真实世界的银宝,还是一副活死人的模样。 “那你可寻到让魂魄和肉身融为一体的法子了?” 李杳听见对面那个真人这么问。 “据古籍所记,山犼的妖丹可以助人的魂魄与肉体重新融合。” 听见这话的李杳抬起眼皮子,看着背对着她的那个身影。 妖丹。 她记得这人在山洞说的是山犼的血来着。 怎么这会又变成妖丹了。 溪亭陟不会是粗心到连入药的东西都会忘记的人。 他把血换成妖丹,必然是说了谎。 只是不知道血是假的,还是妖丹是假的。 “山犼?” 廪云真人蹙紧了眉,“山犼乃上古妖兽,比何罗妖更为罕见,我迄今为止也未曾见过山犼。” “不过听清风派的弟子说,他们似乎在山中发现了一只山犼。罢了,我便拉下脸皮,去替你问问。” “若是问到了踪迹,我便寻几个人进山找一找这山犼,替你将妖丹取来。” 廪云真人如是道。 溪亭陟立马躬身道: “谢师父。” “没什么可谢的,你既然还唤我一声师父,那徒孙的事我总不能坐视不理。” 李杳看着那仙风道骨,几乎满头花白的中年男人。 原来是溪亭陟的师父。 看起来倒是不过四十岁,只是那头白头发让他看着有些沧桑。 廪云真人抬眼看了李杳所在的门缝,又看向溪亭陟。 “这屋子有人?” 李杳灵力枯竭,被发现也实属正常。 只是她没有出去的打算。 她看见溪亭陟回头看了一眼门,然后对着他师父道: “是我在山中救了一个凡人女子。” 许是察觉到了她身上没有灵力波动,廪云真人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他道: “山犼的事你且等我消息,若是寻到了,我便来这儿告知于你。” * 屋子里的李杳垂下眼,转身走到床边坐着。 溪亭陟明知道山犼在她的苍水珠里,却不告诉他的师父。 这人葫芦里在卖药,而且卖的药是李杳看不懂的药。 从那位真人的言辞举止来看,应该是对溪亭陟还不错的。 既然如此,溪亭陟又为何要骗他? 李杳这么想着的时候,木屋的房门被打开,溪亭陟端着一个药罐走了进来。 他用帕子抓着药罐的把手,然后走到桌子前,拿过碗,从药罐里倒药汁出来。 他淡淡道: “这儿是瑜恒山山下的茶户庄子,山里的妖怪还没有抓完,结界还没有撤开,许是要等些时日我们才能离开。” 那结界并非不能容人通过,只是观星台的人担心妖藏匿气息,变成人的模样混出去,才对所有的捉妖师言明: 只有山里的妖抓完了,每一个人都用通天镜照过了,才逐一放人出去。 李杳听见这话的时候,下意识抬眼看向溪亭陟。 我们。 不知为何,溪亭陟这句“我们”让李杳觉得有一丝异样。 照理说,她与溪亭陟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是不应该用“我们”二字的,可是溪亭陟却这般用了。 虽然心里有几分异样,但是李杳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道: “你既知山犼在我的苍水珠里,又为何对你师父有所隐瞒?” 还让他师父进山帮他找妖。 清瘦又身高腿长的男人倒好了药,端着药走到李杳身前。 高而挺拔的男人站在李杳身前,垂眼看着坐在床沿的女子。 “此前无论仙师问什么,我都逐一回答了仙师,但是仙师对在下却似乎有所隐瞒。” 李杳抬起眼看向他。 两人,一个抬眼,一个垂眼,视线在半空里交汇。 李杳淡声道: “山水相逢,缘分如白云聚散,去来如流水,何须过问其他?” 溪亭陟笑了笑,把手里的药递给李杳。 “那仙师又何须过问我的事?” 李杳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溪亭陟手里的药碗。 仍旧是一碗浓黑又粘稠的药汁。 李杳端起碗,将药汁一饮而尽后才抬眼看向溪亭陟: “若是不过问清楚,我凭何将这只山犼给你。” 第94章 第125章 死在了生死劫里 125. “我未曾向仙师讨要过山犼。” 溪亭陟接过李杳的碗,转身背对着朝着窗户处的桌子走去。 “我只让仙师留那山犼一命,旁的也未曾说起。” 李杳抬眼看向溪亭陟。 虽然这不像是溪亭陟会做出的事,但是李杳仍旧怀疑溪亭陟想硬抢。 她现在受了伤,灵力使不出来,溪亭陟若是硬抢的话,李杳不一定能赢过他。 到底曾经做过夫妻,李杳不愿意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她从袖子里掏出苍水珠,手一挥,珠子便向溪亭陟射去。 溪亭陟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一抬手便接住了珠子。 李杳道: “到底是喝了你的药,承了你的情,这珠子全当是我的谢礼。” 溪亭陟收回手,垂眼看着手里的珠子。 他原还在想,李杳会想个什么理由把苍水珠给他,又或者像是在参商城一样,不给他一个理由,直接扔下珠子便走。 溪亭陟把珠子放进袖子里,背对着李杳道: “在参商城的时候,仙师说自己的雷劫还未至,想向我寻问雷劫,不知到今日,仙师的雷劫可已经渡过了?” 穿着白袍的男人站在窗前,外面的天光让他的每一丝头发都带着亮光。 看着那抹背对她的清瘦身影,李杳心里怔愣了一瞬。 她不是傻子。 溪亭陟会突然问起雷劫,定然是发现了一些什么。 “不曾。” 李杳平静道:“化神期的雷劫九死一生,若是那雷劫真落下了,只怕我也不能站在你面前。” 看着溪亭陟的背影,李杳接着道: “雷劫未至,我境界也不稳。若是境界稳当,也不会被一只渡劫期的山犼伤得如此之重。” 若是李杳没有修补结界,那只山犼不可能重伤她,也不可能在她手底下毫发无损。 溪亭陟没有瞧见那只山犼偷袭李杳的全过程,他不知晓全部内情。 李杳现在这样说,便是在给溪亭陟一种她境界不稳,打不过那只山犼的错觉。 溪亭陟垂眼看着桌上的药罐,抬手抬起药罐出去。 “仙师且好生歇息,在下先退出去了。” 说完溪亭陟便端起药罐朝着门外走。 走的时候还关上了门。 看着紧闭着的房门,李杳总算察觉到了不对劲。 溪亭陟原先是唤她“许姑娘”,现在却一口一个“仙师”。 李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忘忧符,心想溪亭陟还挺执拗,发现她有异后,就不愿意唤她“许姑娘”了。 李杳站起身,将忘忧符藏在手心里,朝着门口走去。 她得让溪亭陟忘记这几天的记忆。 * 院子外,茶农为了方便炒茶,将灶台搭在一个四面露风的篷子下面。 穿着白衣男子站在灶台前,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一截漂亮的手腕。 李杳走过去的时候,溪亭陟正端起药罐子,转身走了两步,把罐子里的药渣倒在了一旁的桂花树底下。 他转过身,正好看见了站在门前的李杳。 溪亭陟站在原地,抬眼远远地看着李杳。 其实他早该怀疑的。 从这个姑娘说她雷劫未至的时候他就应该怀疑她的。 只是三年前他境界有异,全身的灵力汇聚,有步入渡劫期之象。 他师父说过,世间有些捉妖师不会在渡劫期渡劫,而是在元婴期渡劫。 他的劫难便在元婴期。 参商城和李杳,他只能保全一个。 万民众生和极其在乎的一人,他只能选一个。 这是苍生道的生死劫。 若是度过这生死劫,溪亭陟便可成功进入渡劫期。 若是他当真度过了生死劫,成为渡劫期的捉妖师,那步入化神期只是时间问题。 但溪亭陟渡劫失败了。 他在两边徘徊,又想保全万民,又想救李杳,最后他只能被捏一只狐妖捏碎心脏,死在了生死劫里。 溪亭陟本该死了,是李杳让他重新活了下来。 他本该在天雷底下变成一个废人,碌碌无为的度过一生,是李杳留给他两个孩子,让他好好照顾孩子。 他现在能活着,能像个人样的重新站在李杳面前,都是为了那个凡人姑娘。 溪亭陟想,到底他自命不凡了些,以为一个生死劫便能带来四十八道天雷,不曾想,那些道天雷里,有他的,也有她的。 * 两个人遥遥相望许久,互相都没有动作。 半晌后,李杳动了。 她抬步朝着溪亭陟走去,面上并无异样。 她走到溪亭陟面前,距离溪亭陟两步远的位置才抬眼看向溪亭陟: “苍水珠里那只狐狸没有死透,你且把珠子拿出来,我将他挫骨扬灰。” 瑜恒山昨两日才下过雨,今日便天晴了。 微暖的阳光打在两人身上,李杳鼻尖好像闻到了一阵梨花香。 她看向面前的溪亭陟,她想起来了,这人袖子里藏着梨花味的润发膏。 许是跟着那膏药待久了,这人身上都有梨花的香味了。 溪亭陟一手拿着药罐,默不作声地收回看着李杳的视线,然后转身朝着灶台走去。 他把药罐放在灶台上。 “仙师为何如此憎恨那只狐狸?” 李杳知道溪亭陟藏着试探,她不动声色道: “天底下的捉妖师皆是为了捉妖而生,他们为了什么而捉妖,我便了为什么而杀妖。” 李杳踱步走到溪亭陟身边,手指摸索着袖子的符纸,想着怎样才能悄无声息地把手里的忘忧符贴在溪亭陟的背上。 溪亭陟看着跟着他而来的李杳,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李杳的袖子,袖子藏住了手,看不清她手里拿了什么。 “仙师手里拿着什么?” 李杳一顿,收了符纸,从袖子里伸出手。 她朝着溪亭陟摊开手。 “苍水珠,拿来。” 看着李杳什么也没有的手心,溪亭陟从袖子里拿出苍水珠。 他刚要把苍水珠递到李杳手里,余光便瞥见了李杳的另一只手动了。 李杳的动作很快,差一点就要把符纸贴在溪亭陟身上了,可是不曾想,溪亭陟脚下的底下却突然生出了藤蔓。 藤蔓飞速生长,载着溪亭陟躲开了李杳的动作。 ————-—— (我发誓,我以后真的不刷某书到凌晨两点了!!!今天起来头昏脑胀!!!还要去吃席,听着那霹雳巴啦的鞭炮声的时候,震的我脑子嗡嗡的!!!所以私密马赛读|者酱,今天又只有一更,明天我补上!!!!) (我真的会补的,大家不要弃书啊啊啊!!!) 第126章 你果然是妖 126. 李杳看着地面上逐渐消失的藤蔓,又抬眼看向溪亭陟。 “你果然是妖。” 溪亭陟重新落到地面,他看着李杳手里黄色的符纸,道: “仙师手里拿着的可是忘忧符?” 溪亭陟定定地看着李杳: “你想要我忘记什么?” 是忘记那个梦,还是忘记李杳这个人? * 李杳想,这人的确聪明,不仅躲开了她的偷袭,还预料到了她想做什么。 李杳捏着符纸的最上方,把黄色符纸上的红色纹路都展现在了溪亭陟的眼前。 “我为何要对你用忘忧符?” 忘忧符被她藏在了右手的袖子里,左手拿着的是定身符。 她原本想的是先把人定住了再用忘忧符,但是现在两张符纸都没有用上。 “我原想把你定住之后再探查你是不是妖,现在看来,这符纸用不上了。” 他是妖。 人化妖,必须要有契机。 李杳想,溪亭陟的契机是什么。 * 溪亭陟看着李杳手里的符纸,又转眼看向李杳,一时间,他没有说话。 他定定地看着李杳,似乎想从李杳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但是那张白皙又清淡的脸上,除了冷漠,什么也没有。 就好像他真的猜错了。 她没有用忘忧符。 也不是李杳。 溪亭陟静默了许久,才道: “我是妖,仙师想如何?” 李杳看着他。 “天下捉妖师皆以捉妖为本分,遇见了妖便不可无视。” “念在你有幼子的份儿上,我予你一月与幼子告别,将幼子赠予他人抚养,一月之期过后,我来取你性命。” 李杳仔细思量过,若三年前的李杳,必然会放了溪亭陟。 那她就不能放了他。 若是放了他,便会让他越加坚信她是李杳。 一个月后她伤势想必也恢复了一些,到时候再用灵力把他困住贴上忘忧符。 * 第95章 听见李杳的话,溪亭陟收回了放在李杳身上的视线。 溪亭子在想,若是三年前的李杳,真的会忍心说出把孩子转送给他人抚养的话吗。 他不确定。 他不确定以无情道入化神的捉妖师还会不会保留着对孩子的欢喜。 他既不能确定面前之人是否是李杳,也不能确定她是否还是曾经有血有肉的李杳。 “仙师莫不是觉得我现在不会对你动手?” 一个重伤到晕倒在树林里的捉妖师,自然打不过毫发无伤的他。 他完全可以杀了面前这个人隐藏自己妖的身份。 “你要对你曾经的同族下手?” 李杳琢磨了片刻,料定了溪亭陟不会对她动手。 “仙师是人族唯一的化神期捉妖师,若是陨落,人族实力大伤。” 溪亭陟道: “若是在三年前,在下定然不会对仙师动手,但是三年前的那场雷劫告让我明白,世间许多事,都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三年前,无论他选哪一个,只要道心坚定,便不会让李杳消散,不会让城中的百姓遭到青狐屠杀。 二者选其一,便能护住其一。 可若是都选,那便都护不住。 三年后,在孩子和整个人族面前,他总要护住一个。 溪亭陟话音落后,两个人便陷入了一种僵局。 一种只要一方开口,便是示弱的僵局。 “溪亭师兄!我听说你在找……山犼?” 一个穿着昆仑派门派服的弟子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看见李杳时明显一愣。 “是你!” 杨润之咬着牙看着李杳,在一瞬间从腰间拔出佩剑,剑尖直指李杳。 “废了沙师姐修为的女捉妖师!” 李杳看见他的时候,下意识挑起眉。 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在这儿碰见杨润之。 她记得她好像是打算下次见到这人的时候再杀了他,没想到这么快又遇见了。 她看着杨润之恢复如常的胳膊,声音懒散道: “看起来,你的胳膊恢复得很好。” 说到底,捉妖师到底和凡人不一样,哪怕骨头碎成几段了,想要养好也只需要一两个月。 杨润之气得咬牙,却也明白自己的实力和面前这个女子相差太多。 他上前两步,拦在溪亭陟面前。 他对着李杳恶狠狠道: “妖道!你想对溪亭师兄做什么!” 李杳半搭着眼皮子,看着他护住溪亭陟的动作,眼角向上拉,又看向被杨润之护在身后的溪亭陟。 “你不如问问你师兄,是我想对他做什么,还是他想对我做什么。” 方才溪亭陟可是说要让她陨落。 杨润之听见李杳的话,顿时一阵冷笑。 “我师兄不过一介凡人,能对你一个化神期的捉妖师做什么?妖道不愧是妖道,就是会信口雌黄。” “润之。” 一介“凡人”溪亭陟开口了,他道: “切莫对仙师无礼。” 溪亭陟这话分明是对方润之说的,可是说话的时候却一直看着李杳。 “仙师且先回房间休息,我师弟有话相商。” 李杳看着溪亭陟的眉眼。 “你与他相商的可是山犼的事?” 杨润之闻言,顿时道: “我与师兄谈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杨润之对李杳理直气壮地凶悍无礼,对溪亭陟却是分外维护。 这倒让李杳有些看不懂了。 以前杨润之可是十分鄙夷凡人的。 他口口声声说她一介凡人不配站在溪亭陟身边。 现在溪亭陟变成凡人,他一个捉妖师不仅不计较溪亭陟失去了捉妖师身份,变成了凡人,还一口一个“师兄”。 更是对溪亭陟十分维护。 李杳盯着杨润之,道: “他对你有恩?” 杨润之皱起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跟我没关系,但是山犼却跟我有关系。” 李杳弯唇,对着杨润之道: “你想帮你的师兄找到山犼。” “我知道山犼在哪儿。” 李杳说话的时候没有分一丝余光给溪亭陟,她看着杨润之道: “只要你肯自废修为,变成一个凡人,我便告诉你山犼在哪里。” 听见李杳的话后,杨润之瞳孔微缩,刚要说什么的时候,溪亭陟便走到了他跟前,挡住他看向李杳的视线。 他看着李杳道: “请仙师移步屋内,我与仙师有事相谈。” 李杳半抬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勾唇道: “你不是和你的师弟有要事相商吗?怎么现在又变成要和我相谈了?” “溪亭公子,不若省事一点,我们三个一起谈?” 第127章 我打不赢她 127. 溪亭陟看着李杳,有些头疼。 如果面前之人是李杳,那便说得通她为何那般厌恶沙妩了。 沙妩曾经给她下过噬魂丹,两次三番想置她于死地。 先前因为沙妩得罪的人太多,加上李杳又打着为奉锦报仇的名号,溪亭陟一时间没有怀疑过她。 现在想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至于杨润之。 溪亭陟在想,润之一向心高气傲,许是也得罪过李杳,现在李杳要报仇也无可厚非。 只是现在的李杳灵力全无,若是打起来,怕吃亏地会是她。 于是想着息事宁人的溪亭陟看了一眼杨润之,斟酌道: “那山犼乃是渡劫期修为,以你之力,恐难以对付。” “我若是要取妖丹,恐还得劳烦仙师。” 杨润之看着李杳,明明眼里藏着极大的不忿,但还是听了溪亭陟的话,和李杳面对面坐着。 溪亭陟坐在两人之间,恍然间想起在参商城那天晚上也是如此。 只不过坐在李杳对面的是曲谙。 他拎着茶壶,倒了一杯茶杯递到李杳面前,然后再倒了一杯茶递到杨润之面前。 等放下茶壶了,他才看向杨润之道: “你如何会知道关于山犼的事?” 杨润之恶狠狠地盯了李杳一眼后才转过视线看向溪亭陟。 “是廪云师叔告诉我的,他说师兄需要山犼的内丹。” “师兄,可是椿生的病情又恶化了?他的身体上又出现了尸斑?需要山犼的内丹驱除尸斑?” 溪亭陟一顿,抬眼看了面前的杨润之一眼。 他这师弟和曲谙是两个极端。 一个说话从来不顾及其他人在,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一张嘴就是个大漏勺。 曲谙则是觉得什么事都是秘密,说什么都想用传音秘术,连问福安吃什么都要私下给溪亭陟传音。 溪亭陟转眼看着李杳,只见穿着一身极简裙装的姑娘脸上并没有任何异样。 她注意到溪亭陟的眼神才顿了一下,然后想到了什么,她一只手撑着脸,看着溪亭陟笑道: “尸斑?溪亭公子,你可否和我说说,什么样儿的病会让小孩出现尸斑?尸斑这种东西,只有死人身上才会有。” “溪亭公子的孩子,莫不是已经是个死人了?” 李杳说最后半句话时,心里出现了一丝异样。 不疼,就像是心脏突然抽了一下,一丝细小的电流蔓延过全身,让李杳有一瞬间身体都是僵住的。 一瞬间之后,她的身体才恢复如常。 “仙师之前说,山水相逢,如白云聚散,既然如此,又何须过问萍水相逢之人的事?” 溪亭陟收回放在李杳身上的视线,垂眼看着桌上的茶杯。 这里是茶庄,不缺好的茶叶。 像银针一样的茶叶在水里笔直的竖着,沉沉浮浮。 方润之瞪着李杳,“道友就是修为再高,探听别人的隐私也是不道德的。” 李杳挑着眼皮看他,“你方才还叫我妖道,怎么现在又变道友了?你有事求我?” “你!” 方润之本想着山犼修为高,光凭他肯定是没有办法帮溪亭陟把妖丹取来的。 只能对这女捉妖师和颜悦色一点,让她帮着取妖丹。 本来示弱对他来说心里就不舒服,现在被李杳戳穿,方润之顿时气急败坏。 李杳看着方润之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后道: “果然,这人啊,就不能貌相。” “我第一次见小郎君的时候还以为小郎君是位温润儒雅的君子,没成想这么不经逗。” 杨润之以前的确给她一样不苟言笑又名门正派出身的大弟子的感觉,可是现在看来,就是围着溪亭陟转的一个小师弟。 看着溪亭陟娶了一个配不上他的女人会急得跳脚,知道溪亭陟在求药的时候又会眼巴巴的贴上来。 李杳看向溪亭陟,好奇溪亭陟做了什么才会让杨润之这么护着他。 第96章 “你!” 杨润之气得站起身,“你这是何意!” 这话不就是在说他沉不住气,性子急躁吗! 溪亭陟手指摩挲着茶杯圆润的边缘,慢慢道: “润之,坐下。” “师兄!她……” 杨润之话没有说完,溪亭陟便道: “修行之人,自当心平气和,仙师能指点你两句是你的幸事。” 杨润之顿时瞪大了眼睛,他不理解道: “师兄这意思是我还得跟她道谢?!” “不用谢。” 李杳善解人意道。 杨润之顿时更加气急败坏,眼看着就要抽出腰间的佩剑。 溪亭陟叹气,默不作声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定身符,贴在了杨润之的背上。 剑刚抽出了一半就被定住的杨润之顿时瞪大眼睛,他看着溪亭陟,不可置信道: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溪亭陟平静道: “若是再这么吵下去,要何时才能谈到正事。” 言下之意是他给杨润之贴定身符是万不得已的。 杨润之顿时扬声道: “那师兄为何不给她贴符纸偏要给我贴上!” 按照亲疏关系,他还是溪亭陟的师弟,溪亭陟没有帮着外人的道理。 李杳闻言,顿时也看向溪亭陟。 只听溪亭陟声淡如水道: “我打不赢她。” 听见这个答案,杨润之无可辩驳,李杳却默不作声地移开了视线。 骗子。 李杳如是想。 “骗子”溪亭陟看向杨润之,“润之,你可来助我找山犼的?” 被定在原地的杨润之道: “我打听到了山犼的消息。” “我听清风派的弟子说,他们曾在山中的某一洞穴里见过山犼,只不过那山犼被一女子收在一颗珠子中。” 李杳闻言,看向溪亭陟,挑了一下眉。 这人骗他师父去找山犼,却忘了山洞里那一群人都瞧见了山犼在她手里,也瞧见了他的模样。 若是山洞里的事情被他师父知道,她倒要看看这人要如何收场。 偏偏方润之不知道那女子就在眼前,他道: “观星台的术士能根据人的描述画出肖像,我欲请清风派的弟子去找观星台之人,画出那女子肖像后,拿着肖像找人。” “师兄,你觉得如何?” 溪亭陟侧过眼,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端起茶水放在嘴边轻抿了一口。 一旁的李杳道: “何至于如此麻烦,那日洞中本就有两位观星台的弟子,你直接去找那两位弟子就行。” 第128章 天道酬勤 128. 方润之闻言,瞪着眼睛看她。 “你怎么知道那山洞里有哪些人?你又不在……” 方润之突然顿住,眼睛睁大: “是你收了山犼!” “那山犼渡劫期修为,寻常捉妖师定是不能拿他如何的,定然是你,是你把那山犼收了!” 他连忙看向溪亭陟。 “师兄,山犼在这妖女手里!” 溪亭陟没回答他,一旁的李杳反而一手撑着头,笑了笑道: “那些人没告诉你,那日洞里还有一个凡人大夫吗?” 溪亭陟一顿,转眼看向李杳。 李杳挑起眼角看着他,“现在你这师弟知道了你的秘密,不如我替你杀了他保守秘密。” 方润之看向溪亭陟,眼里都是不敢置信: “师兄,当日你也在场?你知道山犼在她手里?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把妖丹取出来替椿生治病?” “可是这妖女胁迫你了?” 溪亭陟叹了一口气,将茶杯放在桌上。 若是日后椿生恢复了,也同福安这般吵闹,只怕得给他们两个多请两个夫子。 “仙师可有忘忧符?” 李杳把原先就藏在袖子里的符纸递给溪亭陟。 溪亭陟接过符纸,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符纸贴在了方润之的背上。 忘忧符会让人睡一觉,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方润之昏迷前还瞪着眼睛看着溪亭陟,似乎不敢相信他的师兄会帮着一个外人。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溪亭陟为何不找李杳要山犼,而是要让他忘记这段记忆。 等方润之晕倒在地上之后,溪亭陟才转眼看向李杳。 “姑娘说给我一月之期将孩子交给夫人抚养,我答应了,只是在这一个月里,我要替他寻药,还请姑娘不要插手。” 溪亭陟想,他的时间不多了。 不敢去赌面前之人是否是李杳,也没有时间去赌。 他要尽快取得他师父身上那块温阳玉。 ——从一开始,他就是为了廪云真人身上那块温阳玉而进入瑜恒山的,山犼是意外收获。 李杳看了他一眼,手里把玩着茶杯,随后又把茶杯放下。 “你既然嫌我多嘴,那我不说便是。” 这意思便算答应了溪亭陟的要求。 * 两日后,廪云真人再次造访了溪亭陟和李杳的院子。 按照溪亭陟所说,李杳这两天都关在这个院子里养伤。 包括溪亭陟自己也一样。 待在院子里看书煎药,从来没有出去过。 没人来,也没人出去,自然就不会有人知道李杳和溪亭陟在这里,更没人知道抓走山犼的两个人在这里。 期间李杳本来想再找机会给溪亭陟贴忘忧符,不曾想她只有那一张忘忧符,已经浪费在方润之身上了。 李杳只能等灵力恢复后再画一张忘忧符。 等着等着就等来了溪亭陟的师父。 李杳背靠在门板上,无聊地看着自己的指甲。 门外的廪云真人对着溪亭陟道: “那日瞧见过山犼的人都说那犼怪在一个女子手中,可是我派人寻遍了整个茶庄也未曾有人瞧见那女子,想来那女子还在山中。” 门内的李杳想,你找不到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徒弟,从来没有派人来这里找。 外面那些人更是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她身上,全然忘记了那日火堆旁边的凡人。 捉妖师向来如此,向来不会把一个凡人放在眼里,就如同一群大象不会把一只蚂蚁放在眼里一样。 那些人可能一辈子也没有想到,他们就是被如同蝼蚁一般的凡人耍了。 门外的廪云真人道: “等会儿我便带着人进山寻找那位女子,看看能不能用什么东西交换,把那山犼妖丹换过来。” 廪云真人问: “你可要与我们一同进山?” 廪云真人和溪亭陟坐在院子里的茶棚底下,年轻俊秀的男人倒了一杯茶水递到廪云真人面前。 他没有正面回答廪云真人,反而道: “与师父进山的有何人?” “此事不宜声张,我只寻了你几个师弟和师妹一起,说的也是进山寻妖,没有说是要寻山犼。” 说着廪云真人叹了一口气。 “我原是想寻你掌门师伯一起,可是陆师兄终归事务太忙,只能我替你去寻了。” 溪亭陟多少明白。 陆掌门就算不忙,也不会前往相助他一个已经被逐出师门的弟子。 溪亭陟笑了笑: “既然有师弟师妹与师父一起,那我便不方便去了。” 他在宗门之时,和他一脉相承的师弟和师妹就觉得廪云真人偏心,凡是好事只想着他这个大弟子,从不管底下的师弟师妹。 因为有此偏见,他们对廪云真人多有怨言。 若是他如今再以一个凡人之身跟着他们一同进山,只怕他的师弟师妹又心生不喜了。 廪云真人没有把进山的真实原因告诉溪亭陟的师弟师妹,只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廪云真人看着他,也明白这个徒弟是在为他着想。 “天道酬勤,世间许多捉妖师只有修炼到渡劫期以后,方能让天道看见其道心从而降下劫难与天雷,你能在元婴期渡劫,便已经说明天道认可了你的资质和道心。” “你若是扛过了那天雷,日后的修行之路便一路坦途,成为化神期捉妖师也指日可待。” 听着廪云真人语气里的叹息,溪亭陟不置可否地笑笑。 “师父无需为我觉得可惜,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只有从云端跌落下来,成为众生中的一员,他才明白,以前的他活得有多累。 被那么多人仰望着,一行一言都活在别人的眼里。 他那时候只是一个被道德和道义架着的躯壳,不是如同李杳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 李杳身上那股灵动与鲜活,是溪亭陟从很小便失去了的东西。 只是现在连李杳也失去那阵自由自在的生机。 溪亭陟想,天道万物守恒,李杳失去的东西出现了她的孩子身上。 第97章 ———— ———— (进度小慢,本来以为今天能写到男|主和女|主共同坑师父来着,看来只能等到明天了) (求一波爱|发|电给作||者买草莓糖葫芦,有了草莓冰糖葫芦,作者会嘎嘎码字的!!!) 第129章 认出了李杳的身份 129. 廪云真人走后,李杳才打开房门。 她定定地看着院子里那抹白色的身影。 天道酬勤,世间有些人一辈子都碰不到天劫的门坎,天劫对于捉妖师来说,是劫难,也是机缘和认可。 所以曾经李杳说没有雷劫的时候,李醒清和许亚会那么警醒。 没有天劫巩固境界,那么进入修为再高也只空中楼阁,稍不注意就会坍塌。 修行之路漫漫,能在元婴期就得到天道认可的捉妖师寥寥无几。 李杳想,溪亭陟的确担得起世人口中的“天才”二字。 “你为何不将山犼已经在你手中的消息告诉你师父?” 溪亭陟回身看着她,藏在黑发底下的雪线在暖阳下闪闪发光,反射的银光照在那张清隽俊秀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清冷之感。 黑色的眼眸看着李杳,平静道: “仙师若是想知道,不如帮我一个忙,若是仙师帮了,自然会知道我为何不告诉他。” 李杳走到他面前,“什么忙?” * 瑜恒山中,树林荫翳,禽鸟鸣声上下,远处的草丛偶尔被摇动一二。 跟在廪云真人身后的几名弟子抬头看向廪云真人。 “师父,这山中不过是一些小妖,哪里用得着你出手?” 廪云真人瞥了他一眼,道: “你懂什么,若是你大师兄在,他绝对不会问这个问题。” “小妖轻易都能发现,早已经被其他门派的弟子除尽,现在还藏在山中的必然是一些大妖。” 这山中除了走兽飞禽,就是一些开了灵智但是不能化形的精怪,精怪到底与妖怪不同,捉妖师少有对这种精怪也赶尽杀绝的。 “可是师父,这山中来来回回都是捉妖师,就咱们走的这条路,其他捉妖师没有来过百回,也有八十回了,哪还能发现什么大妖。” “而且大师兄也不是不会问这个问题,大师兄只是习惯了当好人,他只是习惯性维护您的面子,不是对你的行为没有意见。” 跟在廪云真人身后的小弟子嘟嘟囔囔,“以前大师兄在的时候,您就左一个‘大弟子’,右一个‘你们大师兄’,现在大师兄都退出师门了,您还说大师兄。” “您没有说烦,我们听得都腻了。” 廪云真人转头看向他,磨牙,伸手拧住小弟子的耳朵,拧的小弟子哎呦哎呦叫唤。 “你们要是像你大师兄那样争气,我会左一个他,右一个他吗?还不是你们太过不争气!” “你们瞧瞧舟颐长老底下那个姓林的女弟子,不过三年,便已经重新到练气后期了,你们再瞧瞧你们——光是想想,我就气得心口疼。” “我就想,你们怎么就不像你们大师兄那样勤勉呢?” * 树后的李杳抬起眼皮子,斜眼瞥了一旁勤勉的溪亭陟,淡声道: “我已经随着你进山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需要我帮什么忙了。” 溪亭陟看向李杳: “我师父有一门术法叫移形换影,是一门移动速度很快的术法,追人的时候能够把身后之人远远甩开。” 李杳眼皮子忽然跳了一下,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就听见溪亭陟道: “我想请仙师帮我把他引开,引到人迹罕至的地方。” 李杳:“…………我的灵力现在只恢复了不到三成。” 溪亭陟声音温润道: “应当足以引开他。” 李杳:“…………” 这就是这些人嘴里习惯了当好人的溪亭陟? 明知道他师父有一门速度极快的功法之下,让她一个灵力只恢复了不到三成的人去引开他师父? 李杳看向溪亭陟,声音如常道: “等着。” 她倒要看看,溪亭陟把他师父引到人迹罕及的地方要做什么。 李杳知道,廪云真人此次进山是为了找她。 于是李杳穿着一身素净衣裙,层层迭迭的白纱裙角勾勒着云纹,她坐在树梢上,一只脚踩在树梢上,另一条腿随意耷拉着。 她一只手肘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根树枝,随意的晃动了几下。 躲在暗处的溪亭陟看着她叉开腿的坐姿,默不作声地移开了视线。 也许柜子里那套杏花裙,派不上用场了。 李杳不会喜欢那样粉嫩又繁琐的裙子。 * 李杳看着树下经过的人,对着廪云真人道: “敢问真人,可寻到大妖了?” 廪云真人抬头看着她,看清楚李杳那张脸时,廪云真人袖子下的手捏紧了一些。 是她。 这张脸和观星台弟子画出来的那幅画像别无二致。 画像上就是这个人。 不仅画像上是这个人,连参商城那天,也是这位姑娘。 从看见画像的第一眼,他便认出了李杳的身份。 若是她,能收了山犼便不足为奇。 廪云真人脑子里千丝百转,面上却是道: “暂无,姑娘可是寻到妖了?” “自然。”李杳站起身,站在树枝上看着廪云真人道: “一只千年树妖,靠着林中的树木隐藏气息,我已然寻找他多时了。” 暗处的溪亭陟顿时抬起眼看向李杳。 不说溪亭陟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跟在廪云真人身后的弟子门却炸开了。 “真的吗?” “千年的树妖?” “我活这么久,还没有见过上千年的妖物呢。” 听见最后一句话,李杳抬眼看了一眼说话之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少年,刚刚到筑基期。 李杳想,千年妖怪常见,只是这些人被保护的太好了。 一辈子被保护在师长的伞下,自然没有见过外面的风雨与天地。 这些人几乎与以前的溪亭陟是两个极端。 不过弱冠之年的溪亭陟因为独自面对子母妖,被洞穿肩胛骨,困在阴暗湿冷的山洞等死,而这些人却连听见千年的妖怪都要大呼小叫。 这样的参差,这也难怪这位真人时常在他们面前提起溪亭陟了。 廪云真人下意识上前了一步看着李杳,认真道: “姑娘当真发现了树妖?” “我从不说谎,若是真人不信,大可以跟上来看看。” “那妖怪警惕,真人这些弟子还是在原地等候为好。” 说完李杳也不管廪云真人同意与否,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廪云真人,最后道: “真人,可要跟紧啊,别跟丢了。” 说着李杳便朝着山林的深处飞去。 第130章 是我抢了他的温阳玉 130. 廪云真人看着飞身而走的李杳,转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子,语序很快道: “你们且在此处等我。” 说着廪云真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藏在树后的溪亭陟看见两人走了,身影也消失在原地。 树枝纵横交错的山林之间,不消片刻,廪云真人便追上了李杳。 步入渡劫期多年的廪云真人境界十分牢固,他飞在李杳身边,对着李杳道: “小姑娘,不知我要前往何处?” 李杳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收回目光。 “马上就要到了。” 李杳在想,这种活了许多年的老头子,即便境界没有她高,灵力的深厚程度也不能小觑。 廪云真人跟在李杳身边很轻松,他看着李杳道: “小姑娘前些时日可是收了一只山犼?” 李杳看着他,“的确是有,不知真人问此事做什么?” “我有一爱徒,他的孩子需要此妖的内丹救命,若是姑娘肯把此妖的内丹让予我,我愿意用其他的东西交换。” 李杳看了他一眼,他的所言与面见溪亭陟所说的话分毫不差,他的确是诚心想要为溪亭陟求妖丹。 这样好的师长,溪亭陟为何要欺瞒他? 李杳刚这么想着,便看见密林之中起了一阵水雾。 看着这阵熟悉的水雾,李杳一顿。 这是镜花妖的水雾。 越来越浓厚的雾气在树林里升腾,逐渐模糊人的视线。 “姑娘,这水雾有异,当心……” 廪云真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声音便消失在了半空中,紧接着拔剑的声音。 李杳择一根树枝停下,看着迷雾里时不时亮起的灵力。 廪云真人似乎遇见妖了。 罗刹刀出现李杳的手里,她正要上前,头顶不远处便响起了一道轻柔的女声。 “仙师,你与那位公子同盟,现在最好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第98章 李杳抬头看向不远处坐在树枝上晃着腿的镜花妖。 今日的镜花妖换了一身花裙子,头发还是一如既往地繁琐华丽。 注意李杳的视线,镜花妖主动解释道: “这水雾含着我的灵力,只要那位仙长吸入这水雾便会困在梦境里。” “只是这位仙长太过警惕,一碰到水雾便在周身形成了结界,那位公子现在便是打破他的结界。” 镜花妖像个小女孩一样晃着自己的腿。 “仙师也许想问我为什么帮他。” 她微微歪了歪头,看着李杳道: “因为他的梦唾手可得,无论是孩子,还是妻子。” 穿着一身花裙子的娇俏姑娘飞到李杳的身边,抬眼看着李杳道: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明明他的梦那样简单,明明他的妻子还活着,明明他的妻子可以地救活他们的孩子。” “但这样简单的梦还是成为了镜花水月。” “仙师,你说这是为什么?” 李杳看着她,手里缠着白布的刀落在了镜花妖的肩膀上,抵住了她的脖子。 “在人族,知道别人的秘密是要被杀人灭口的。” 镜花妖看着她,笑了笑: “现在还算是秘密吗?那位公子不是已经通过梦境猜到你的身份了么?” 猜。 李杳和溪亭陟会维持这样一种僵局便是因为“猜”这个字。 猜的东西不能保证百分百是对的。 哪怕只有一分的可能性不是,溪亭陟都不敢赌。 因为被赌的人是他曾经的妻子。 若是他赌输,他便有愧于曾经的亡妻。 李杳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和溪亭陟暂时维持这样一种僵局,等她回了九幽台闭关几十年,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一捧黄土了。 这样一来,她就用不着消除溪亭陟的记忆,消除记忆这种法子也并不是万能的,有朝一日,溪亭陟也还是会有想起来的可能。 与其做这种没什么用的事情,还不如等溪亭陟真正放下她。 李杳看着面前的妖怪,另一只手抬起,当着镜花妖的面凌空画了一张符文。 白色的符文漂浮在半空中,李杳咬破手指,伸出手,将手上的血珠渗进白色的灵力里。 不过一瞬间,白色的符文便变成了红色。 红色符文朝着镜花妖飞去,消失在了镜花妖的身上。 “有这道符纸在,你将终身不能透露这件事,若是有违,受烈火焚心而亡。” 镜花妖受了符咒,看着李杳的眼里带着不理解。 “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李杳为何要这么做,想不明白她为何要抛夫弃子。 人族不应当很重视血脉亲情吗? 李杳听着镜花的话,想起了很多年前,许月祝站在幽潭的水池边上,提着一盏灯笼。 ——那盏灯笼是幽潭里唯一的光亮。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许月祝脸部的轮廓,她皱着眉道: “无情道的捉妖师就非要断情绝爱?” “不是说所有捉妖师都是为万民而生吗?所有捉妖师都心怀万民,阿姐既然也要心怀众生,那为何还要我和我阿娘从阿姐心里剃干净?” 难道她和许亚就不是众生之中的一员了吗? 迄今为止,李杳都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许亚一边教她护苍生,一边却又教她杀了至亲证道。 李杳以前便在想,也许在许亚眼里,她所爱之人并非是苍生中的一员,而是她的磨刀石。 她不能让溪亭陟和金包银包也成为磨刀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能走岔了。” 若是走岔了,会扰乱别人的命运。 李杳话音落后不久,不远处的水雾里便归于平静,穿着白衣服的男人缓缓从水雾里浮现出来。 李杳站在树上,看着地面上的溪亭陟道: “事到如今,你可以告诉我为何欺瞒你师父的缘由了。” 溪亭陟抬起眼,看着她,抬起手,手心里多了一块殷红的玉石。 玉石中间红得亮眼,像是一小团火焰在跳动。 “我如此做,为了不让他知道,是我抢了他的温阳玉。” 第131章 你就是一颗灵药 131. 听着那个“抢”字,李杳眼皮子动了动。 若是以前,她是绝对想不到溪亭陟会是抢人玉石的人。 “你要这玉石何用?” “稚子体弱,身体里藏着经久不散的寒气,唯有这温阳玉能温养他的五脏六腑,驱除他体内的寒气。” 溪亭陟说这句的时候一直盯着李杳,只是面前之人脸上毫无波澜。 她道: “我看你那师父对你极好,若是你直言要此玉,想必他不会拒绝。” 溪亭陟将温阳玉收进袖子里。 “师父底下十一个弟子,我是首徒,许是因为是第一个弟子的原因,师父总是对我多加关怀。” “书生常言,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师父这番行为自然会引起师弟师妹们的不满。” “我已经退出师门,师父若再把温阳玉给我,只怕会引起师弟师妹们的怨言。” 廪云真人手里的温阳玉可以是丢了,可以是被人抢走了,但是绝对不能是被他赠给溪亭陟了。 他不能要,廪云真人也不能给。 至于为何一开始为什么会和廪云真人说椿生需要的是山犼的妖丹。 是因为他原本打算让李杳拿着山犼的妖丹去和廪云真人换温阳玉。 但是在树后听见师弟们对他的议论后,溪亭陟便临时改变了主意。 用温阳玉换来的妖丹也是为了椿生,说到底,那枚妖丹最后也还是要落到他手里。 如此一来,温阳玉还是因为他丢的,底下的师弟还是会嫉妒。 而且也会把换温阳玉的李杳牵扯进来。 比起以前的办法,“抢”要来得更方便利落。 这山林之中迷雾重重,他用藤条攻击廪云真人,他不会知道抢他玉的人是他引以为傲的大弟子。 * 李杳看了一眼溪亭陟。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说到底还是人性自私。 捉妖师尊崇强者,什么都靠实力说话,若是像她和许亚这样的人,会一刀让底下的人闭上嘴。 但是溪亭陟和他师父不一样,他们顾忌人言。 “既然拿到了玉,想必你定然是要回去救你那孩子了,我欲回宗门养伤,不能与你同行。” 李杳看着他道: “一月之期,一个月过后我便会来取你的性命。” 溪亭陟看着她,盯着李杳的眉眼看了半晌后才道: “一个月之后见。” 溪亭陟想,下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该揭开她脸上那层面具了。 李杳听见溪亭陟的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两个人指不定没有下次见面的时候了。 等李杳走后,镜花妖才道: “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接下来该你帮我出山了。” 溪亭陟看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了一颗珠子。 是李杳的苍水珠。 里面关押着山犼和假死的青狐狸。 “出山后,我会放你自由。” 言罢,镜花妖便被溪亭陟收进了苍水珠里。 纯正的妖族和他这种半路化妖的人不一样,他能隐藏气息在通天镜底下显出人的样貌,妖却不行。 * 虞山之上。 重新修缮完成的竹屋后面,金宝看着九曲池子九个脑袋的鱼,蹲在池边撑着脸道: “罗罗,你说师叔什么时候才回来。” 被李杳随手扔在水池里的何罗鱼甩了甩尾巴。 “我就是一个小妖怪,我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他巴不得那女人不回来。 自从那女人取走了他的内丹之后,他不仅千年的修为没了,连化形都做不到了。 除了拥有千年的记忆能够说人话之外,他就是一条普通的鱼。 ——比普通鱼还多了八个脑袋。 白团子叹了一口气。 看着白团子叹气的模样,何罗鱼在池子里猛地一甩尾巴,把水池里的水溅到了白团子脸上。 “你想她做什么,她要是回来就要逼着你练剑了。” 白团子仰头看着天空。 自从他回来后,这竹屋上空便凝结了一层结界。 一层用来保温防风的结界。 雪花落到结界上,很快便消融了。 白团子认真道: “我要等师叔回来,等她回来,我要告诉她,我可以数到三十了。” “我很快就可以挥完三十次剑。” 何罗鱼在池子里甩了甩自己的大尾巴,巨大的尾翼像是水里流动的丝绸,又似一片晚霞在水里流转。 “三岁小儿,你若是想她的话何不写一封传书让你师父用灵力送到她身边,她收到传书自然会回来。” 第99章 白团子闻言,眼睛亮了一瞬,一瞬间过后,他一只手挠了挠自己的耳朵。 小声道: “可是我不会写字啊。” “让你师父教你写不就好了。” 何罗鱼道。 白团子恍然大悟,立马站起身,朝着竹屋里跑去。 竹屋里躺在竹榻上看话本的朱衍听见他的话,把话本移开,露出一张不拘小节的脸。 要是李杳在,肯定会说他脸上的青茬都赶上地里的韭菜了。 朱衍顶着一头炸毛的头发,看着白团子道: “你要给李杳写信?” 白团子仰头看着朱衍,慢半拍道: “不是李杳,是师叔!” “你师叔不就是李杳吗。” 朱衍从榻上坐起身,把话本子盖在白团子的头上。 “上次我给你师叔的传书,她原封不动的退回来了。” 说着朱衍叹了一口气: “本来还想让她回来守山,我出去潇洒来着,现在倒好,她把传书和你送回来了,自己却不回来,害我一个人孤苦无依地守着这破山望眼欲穿。” 白团子听不懂“孤苦无依”和“望穿秋水”,但是他听懂了“一个人”。 “师父,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呢!我陪着师父!” “你?” 朱衍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指戳了一下白团子的额头。 被白团子戳的脑袋一仰,头上顶着的书哗得一声掉在了地上。 白团子瞪大了眼睛,没有察觉到朱衍眼里的轻蔑,他立马转身,撅着屁股把书捡起来。 看着他捡书的蠢样儿,朱衍倒回竹榻上,一只手撑着脑袋道: “傻小子,要是你体内没有那颗赤魂果,你勉强算个人。” “可有那颗果子在,你就是一颗灵药。” 生死人肉白骨,人人都追着抢的灵药。 第132章 最后再与他道个别 132. 白团子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执着着要给李杳写信。 还要给他爹写。 朱衍不愿替他代笔,白团子就自己找了两张纸,踩着凳子取来了桌上的毛笔,认认真真地在纸上画画。 画的都是一些朱衍看不懂的东西。 画着画着白团子就入迷了,一连画了几十张,身上脸上都是墨水的痕迹。 野猪精端着包子来找他的时候,瞧见他一脸的墨水,连忙道: “小仙师,你这是做什么?” 白团子抬起头看着他,突然觉得脸上有点痒,用手擦了擦脸,越擦脸上黑色的印记就越多。 “小猪伯伯,我在写信!” 原本他是叫“猪伯伯”的,后来被朱衍听见,朱衍一边扯着他的耳朵,一边轻蔑地看向野猪精。 “兔崽子,有没有点眼力劲儿,一头猪也配和我一个称呼?” 被朱衍扯过耳朵之后,小崽子就叫野猪精“小猪伯伯”了。 野猪精看着地上一地的纸张,白色的宣纸上尽是一些凌乱的痕迹,他停顿了半晌,刚要说什么,朱衍出现在了门口。 他进屋,从盘子里拿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造字呢。” 就那些鬼画桃符的符号,没人能认出来这是字。 朱衍两三口吃完一个包子,又从盘子里拿了一个包子。 “等你以后出名了,这些都是真迹,意后后人敬仰,便会把这些称作溪亭书法。” 白团子闻言,瞪大了眼睛,惊呼了一声。 “听起来好厉害。” 朱衍点点头,“是挺厉害的。” 蠢成这样也不多见。 朱衍抬脚走出去,背对着白团子挥了挥手。 他对着野猪精道: “今夜你陪着他睡,我下山有点事要办。” 野猪精连忙点点头。 “好的尊者。” 朱衍走后,野猪精才打来温水,替小崽子把脸上的脏东西洗干净。 “小仙师,你要给谁写信,小妖认识的字儿不多,但写信应该还是够够的。” “你把你要写的内容告诉我,我替你写。” 白团子一听,连忙惊喜地看着他。 片刻过后,一人一妖坐在桌子前。 野猪精用毛笔沾了一点墨水,刚要下笔,又想起了什么,他挠挠头道: “小仙师,这写信要有个名字,你这信要写给谁啊?” “名字?” 金宝眨巴眨巴眼睛,“师父说李杳就是就是师叔,那李杳就是师叔的名字。” 野猪精一顿,“哪个‘li’,哪个‘yao’啊?” 白团子迷茫地看着他,他只学了拿毛笔的姿势,还没有学过字,也不知道是“liyao”是哪两个字。 半晌后,他呐呐道: “师父没说。” 野猪精闻言,看着面前的白纸犯了难。 这“yao”倒是好写的,他只会写一个念作“yao”的字,但是这“li”却是不好猜。 最后野猪精还是下笔了。 他一笔一划写下“李咬”二字。 白团子站在一边口述自己要写的东西,野猪精在自己库存不多的字里挑挑拣拣,勉强凑出一封信。 等写完了这封信,白团子认认真真照着野猪精所说的,把信纸迭到信封里。 他拿着信封,仰头看向野猪精。 “我还要给我阿爹写信!我阿爹叫溪亭陟!家住在柳州东边的清溪涧!” 野猪精闻言,再次提笔,抓耳挠腮地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西亭至”三个字。 野猪精:“…………” 不知为何,这三个字越看就越觉得是错的。 野猪精便索性不看了,接着往下面写。 半个时辰后,金宝把第二封信也装进信封里。 他师父下山了,只能由野猪精用他微弱的灵力把信寄到山下,让山下的驿站替他送信。 金宝还小,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野猪精到底是山野妖怪,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送完信后,一人一妖,坐在暖炉边啃着包子。 后面的九曲池里,何罗鱼吐着泡泡,吐完泡泡,又无聊地在水里甩着尾巴。 溅起的水珠溅在岸边,湿了一截雪白的衣角。 何罗鱼看见李杳的时候,九双鱼眼睛都睁大了。 ——他第一次恨自己有这多双眼睛,能眼观十路。 李杳盘腿坐在池边的红木栈道上,在池子周围施了一个隔音的结界。 “我师父可曾回来过?” 何罗鱼连忙摇了摇头,九个鱼头整齐划一的摇动。 “没有没有,自从你带着三岁小儿下山后,这山上就没有人其他来过。” “朱衍呢?” 她一回来便探查了这山里的动静,没有查到朱衍的气息。 屋子里只有一人一妖。 “尊者,你这问题属实是为难小妖了。” 何罗鱼道,“我就是一条鱼,怎么可能知道尊者您师兄的去向呢。” 李杳闻言便不再多问了。 她坐在池水边,借着九曲池的源头处水流的声音平心静气。 直到月上枝头,屋子里的一人一妖都休息了,李杳才挥手解开结界,抬脚走进屋子里。 屋子里的团子睡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了一张漂亮又精致的小脸。 “……椿生的病情又恶化了?他的身体上又出现了尸斑?” “稚子体弱,身体里藏着经久不散的寒气。” 李杳伸出手,微凉的手指清晰地感受到了手底下的温热柔软。 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平安,康健。 而她的第二个孩子身上却长了尸斑,身体里是蕴藏着散不开的寒气。 李杳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那张柔软的脸。 穿着白裙的姑娘静坐在床头,枯坐一宿,直到天光从窗户缝隙里乍泄,李杳才起身离开。 她站在院子里,把正要叫金宝起床的野猪精吓了一跳。 野猪精看见她的一瞬间,连忙跪在地上。 “尊者,你回来了。这段时间我有好好当厨子,天天都给小仙师做包子,小仙师可喜欢我做的包子了。” 李杳看了他一眼,平静道: “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野猪精看了李杳一眼才颤颤巍巍地起身。 李杳看着野猪精起床,道: “现在可是到他起床的时辰了?” 李杳本就是问问,谁曾想野猪精一听到她的话就再次利落地跪在了地上。 “尊者,这都跟我没关系!是您的师兄说小仙师年纪小,还在长身体,应该让他多睡一会儿,才不让小妖提前叫小仙师起床的!” “不是小妖故意不叫小仙师!望尊者明察啊!” 李杳:“…………” 李杳道:“你去唤他起来吧,我有话与他说。” 她在瑜恒山受的伤太重,必须要闭关了。 第100章 闭关前,最后再与他道个别。 第133章 不似师徒,也不似朋友 133. 野猪精闻言,连忙跑进了屋子里。 他跨过门坎的一刹那,李杳抬起了头。 ——头顶的结界动了。 李杳看了一眼金宝的房门,抬手关上了门之后抬脚朝着李醒清的茶房走去。 朝阳的房间里,李杳一推开门,就看见坐在窗边的青衣女子。 昨日夜里还下着雪,今日便天晴了。 寒冷的天光从窗口里射进来,模糊了她的轮廓。 李杳顿了一瞬,才走进屋内。 “师父。” 李杳如是唤道。 李醒清没看她,指尖沁出一丝青色的灵力,点燃了茶炉。 看见袅袅青烟从茶炉里升起,她才抬眼看向李杳。 “瑜恒山的结界如何了?” “已然修复。” 李杳道。 她没问李醒清为什么知道她去了瑜恒山,比起许亚知道的事,李醒清知道的只多不少。 “可有人知道这结界是你修复的?” 李醒清问。 李杳站在原地,抬眼看向她。 “无人知晓。” 山犼和青狐狸是妖,不能算人。 “你阿娘让你去瑜恒山修补结界,是想让你获得观星台那群人的认可,但你似乎辜负了你阿娘的期望。” 李杳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面前之人的意思。 许亚让她去瑜恒山的目的,和让她前往参商城的目的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造势。 她在给她搭梯子,让她走上捉妖师领袖的高台。 李杳垂眼,“是我有负阿娘的期望。” 她原以为许亚让她去瑜恒山,是为了让她去除妖救人,不曾想还有一个目的。 不知道在许亚心里,除妖救人是主要目的,还是造势是主要目的。 “事已至此,无须言这些。” 李醒清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杳,“你受伤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几片青色的竹叶从她袖子里钻出,飞向李杳,围着李杳转了几圈后落在地上。 “识海有损,灵力也有些滞涩。”李醒清抬起眼皮子看向她,“不过修补结界便伤得如此之重么。” “若是你如此无用,我和你阿娘又如何能指望你带领人族所有的宗门,拓宽人族领地?” 李杳看着李醒清,没有辩解,声音平静道: “我会更加勤勉,今日过后,我会闭关十年巩固修为。” “李杳,你是人族唯一的化神期捉妖师,既然走到位置,你便应该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做便能做。” 李醒清看着她道: “人族与蛮荒的结界岌岌可危,人族等不起你的下一个十年。” 李杳抬眼看向她,刚想问她应该如何做的时候,一道气息从出现在门口。 只比板凳高一点的白团子探头探脑扒着门框,整个身子都躲在门口偷看。 看见李杳的时候,白团子唰得一下瞪大了眼睛。 “师叔!” 白团子立马从门后迈着小短腿跨过门坎,绕过李杳走到李杳面前,他惊喜道: “师叔,你回来啦!” “你是收到福安的信后回来的吗?” 李杳看着他,努力克制着眼睛,不让自己去观察李醒清的神色。 “师叔与你师祖有话要说,你先出去等着。” 白团子闻言,转过身看着坐在窗前的李醒清,看了一眼他又转过头看向李杳。 “她是师祖吗?” 李杳袖子下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想让金宝出去,但是又不能在李醒清面前露出异样。 她从紧绷的嗓子里挤出了一个字。 “是。” 金宝闻言,站在原地,认认真真地看着李醒清道: “师祖安好。” 李醒清听见这道稚嫩的嗓音,盯着金宝看了片刻,最后慢慢道: “你师兄收的弟子,资质如何?” 李杳抬起眼皮子看向李醒清。 “资质上乘。” “上乘?” 李醒清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最后缓缓站起身。 “能让你师兄收他为弟子,想来有过人之处。” 仙风道骨的女子慢慢靠近地上的白团子,手掌缓缓放在了白团子的头上。 李杳袖子下的手猛然收紧。 金宝体内有赤魂果,李醒清若是要探查他的筋脉,势必会发现他体内的赤魂果。 一个身怀赤魂果的孩子,出现在虞山,年纪又如此巧合。 李杳看着李醒清的动作,那一瞬间,她想拧断那只放在金宝头顶上的纤瘦手腕。 白团子仰头愣愣地看着李醒清,看着这人把手放在了他的头顶。 粉嫩的嘴唇润着水光,他蠕动着嘴唇,想要说什么,但是被李醒清的威压定在原地 ——他被吓懵了。 李杳看着李醒清,刚想开口,门口就传来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师父,你老人家这是干什么呢?” 朱衍出现在门口,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 “师父莫不是看我这小弟子可爱,想要和我抢徒弟?” 李醒清看着他,手底下的动作一顿。 她冷冷道: “不过一个弟子罢了,我何须惦记你的?” “你既然把人带上虞山,我探查他的筋脉有何不可?” 朱衍走到李醒清面前,抬手一挥,掺杂着金光的灵力便将李醒清的手弹开了。 他的手放在金宝的头上,揉了一把小崽子毛绒绒的脑袋,瞥了一眼小崽子被吓得泪眼汪汪的眼睛。 心想,溪亭陟当真把孩子养得娇气,这么点场面都吓哭了。 朱衍任由小崽子抱住他的大腿,用他的裤子当抹布,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擦在他裤子上了。 朱衍拍了拍小崽子的背,然后抬眼看向李醒清道: “师父,我以前便说过,你老人家有时候管得太宽了。” “你管师妹衣食住行,管她出行交友,这些我都不插手,毕竟师妹木讷,她只要不反抗我就无所谓。” “但是我的事,师父你老人家还是少管一些,无论渡劫还是收徒弟,我自己心里有数。” 李杳动了动眼皮子,斜挑着一只眼睛看着他朱衍。 这混蛋要自由就直说,骂她木讷是个什么意思? 朱衍说话的语气吊儿郎当的,但是话里的意思却是直刺李醒清的面门。 几乎已经是违背了弟子的身份在跟李醒清说话。 他和李醒清之间,不似师徒,也不似朋友。 第134章 杀了他证道 134. “朱衍,他既已经跨入虞山地界,那我便要摸清他的底细,哪怕是你的弟子也一样。” 李醒清背对着窗,身后的光亮让她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亮。 李杳站在原地,看着朱衍顶着一张满是胡茬的脸,对着李醒清道: “我的弟子,我自然是摸清了他的底细。” “师父与其花心思想要知道一个娃娃的底细,不如多花点心思在师妹身上。” “师妹这次回来,可是伤得不轻啊,连识海都裂了一条小缝,这个时候要是道心不稳,师妹多年来的修行都得功亏一篑了。” 李杳瞥了他一眼。 “师兄有时间担心我,还不如想个法子渡劫。” “师妹说的对,师父有时间还不如帮我想个法子渡劫。” 朱衍立马接过话道。 李杳一顿,抬起眼皮子看向朱衍。 朱衍注意到她的视线,朝着她露齿一笑。 “有劳师妹这么关心我了。” 李杳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朱衍一直以来都是她最看不透的一个人。 目无师长,也无欲无求。 除了看话本就是逛欢楼,无所事事的样子和凡间的纨绔公子别无二致。 李醒清冷冷地看着朱衍,看了他大半晌,最后道: “你若是能过生死劫,这弟子我不查也罢。” 朱衍一听,正要开口说什么,便瞧见面前穿着青衫的女子看向了李杳。 “你阿娘在后山的山洞等你。” 李杳闻言,顿在了原地。 顿了片刻后,她才道: “弟子告辞。” 说完话后,李杳头也不回的朝着门外走去。 一直埋头在朱衍膝盖里的金宝终于抬起头,看着李杳的背影,喊道: “师叔!” 李杳停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眼睛有些红肿的白团子。 白团子看着她道: “你要去哪儿?” 李杳微张着嘴唇,刚想要说什么,朱衍便一把腿边的白团子抱在怀里。 “兔崽子,少黏着你师叔,我才是你师父。” “来,跟你师叔挥个手,说‘再见’。” 白团子看了一眼朱衍,百依百顺地举起手,对着李杳挥了挥手。 第101章 “师叔再见!” 李杳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 她只是金宝的师叔,不该和他走的太近了。 * 出了结界,虞山之巅到处都飘落着雪花。 雪花落在李杳的头发和肩膀上,融化成了许多小水珠。 李杳没有用结界遮雪,直到走到山洞前了,她才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术。 山洞里,许亚还是穿着一身藏蓝衣袍,背对着她站着。 “阿娘。” 李杳看着她道。 许亚回头,山洞两边微黄的烛火照亮了她的脸。 许亚上下打量着她,静默半晌后方道: “原以为瑜恒山之行你只会虚弱一些,不曾想却伤得如此之重。” 李杳沉默半晌,最后才道: “李杳愿意领罚。” 自小便是这样。 达不到李醒清的期许,李杳会更加勤勉的修炼。 但达不到许亚的期许,她会受罚。 许亚看着她,顷刻之间,白色的结界在洞口如同霜花一样凝结,将山洞分隔出了一个单独的小天地。 许亚站在原地没有动,站在她对面的李杳却是一手捂住了胸口。 她体内的银丝蛊正在异动,丝丝缕缕如同雪线一样的银丝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她现在稀薄的灵力根本不足以压制下银丝蛊,而且在许亚面前,她也不能动用灵力镇压。 看着痛苦得单膝跪在地上的李杳,许亚淡淡道: “你是何时发现用灵力可以强行镇压银丝蛊的?” 李杳捂着胸口,胸膛里的心脏被银丝勒进血肉里,渗出的鲜血又被紧紧缠着心脏的蛊虫吸收。 清瘦的姑娘抬起头看向许亚,额头上满是冷汗。 “阿娘又是何时发现银丝蛊有异的?” 许亚头顶上的银饰折射着烛光,她走到离李杳两步远的位置,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珠子。 透明的珠子里是密密麻麻的白线。 众多的白线在珠子里交错纵横,像是大树底下里盘桓错枝的根系。 若是仔细瞧,便能瞧见有众多棉线的尽头都交错在珠子的中间,在珠子中间形成了一个白色的茧。 李杳看着那个茧,扯着嘴角。 茧的位置,对应了她的心脏。 银丝蛊在她身体是何样,在水珠里便是何样。 饶是李杳想的再多,也没有想过许亚还留着这一手。 许亚看着水珠,淡淡道: “银丝蛊耗尽了我阿姐一生的心血,为了这样一只能蒙蔽天道的蛊虫,她几乎走遍了整个人族和妖族。” “这样万无一失的蛊,我未曾想到你会能压制它。” 许亚将水珠递到李杳面前。 “也许你开始也没有想到你能镇压它,是在幽潭的那三年里,你无数次回忆起情劫,不愿意忘记那些情感的时候,你发现了用纯厚的灵力可以强行镇压它。” 许亚蹲下身子,用手抚摸着李杳冰凉又苍白的脸。 “丽瑶,你师父都能瞧出你眼底的悲伤,我又怎会瞧不出来?” “你忘不掉那场情劫,也舍不得那些情感被蛊虫吃掉。” 许亚的手同样冰凉,李杳从许亚的手掌心里感受不到一丝温热,反而尽是被毒蛇盯上的惊惧与强装镇定。 许亚的手逐渐移到李杳的后脑勺,摁着李杳凑近她。 李杳听见许亚阴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杀了那个人。” 李杳的瞳孔微不可见的放大。 许亚道: “杀了他证道。” 李杳袖子下的手猛地捏紧,一丝似烟雾一样的东西从她心脏里钻出,被紧缚着心脏的蛊虫吞吃殆尽。 那一丝不舍的情感不仅没有喂饱银丝蛊,反而引起了银丝蛊的躁动。 躁动不安的银丝在李杳身体乱窜,气血翻涌成云,急剧逼上李杳的喉咙。 她咽下喉头的腥甜,抬眼看向许亚: “阿娘真的放心让我去杀他吗?” 许亚松开李杳,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球。 水球的银丝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在水球里躁动不安,震得珠子里的水都在晃动。 许亚轻笑,笑意藏着一丝冷意。 “你以前从来不会问我这个问题。” “以前,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尽全力去做,你从来不会问那件事是对是错,也不会好奇我为什么会指使你去做。” “你很乖,也勤勉,长成了我和你师父期望的样子。” 许亚看着她,“你是我和你师父最满意的兵刃。” “可是丽瑶,最好的兵刃哪怕衍生出了器灵,那也还是兵刃。” “而你,却要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第135章 去把赤魂果拿回来 135. 听着许亚的话,李杳垂着眼想,她一直把自己当人。 哪怕是替许亚做事,听从许亚和李醒清的命令,她也一直把自己当人。 只是世间百态,有些人如同金宝一样备受宠爱,也有些人如同银宝为了生而苦苦挣扎。 生而被禁锢的李杳不会嫉妒别人,也不会自怨自艾。 许亚放开李杳,缓缓站起身,看着李杳敛起眼帘的模样,淡声道: “人性本弱,只要是人都会有软肋,以前我从未想过抓住你的软肋来威胁你。” 李杳闻言,终于抬起眼看向许亚。 “阿娘现在是想用那个人威胁我吗?” 血腥气在李杳的喉咙和鼻腔里蔓延,她扯着嘴角笑: “阿娘也未免太高看那个人了。” 如果有一天,溪亭陟当真成了她的软肋,她会比任何人都先杀了他。 让她真正下不去手的是那两个孩子。 所幸,许亚还未发现那两个孩子的存在。 许亚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杳,伸手放在李杳的头顶。 李杳抬眼看着她的动作,面色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被许亚定在了原地。 许亚收回手,冰凉的手指放在李杳的脖子处。 养蛊人都知道,若是要下蛊,最容易得手的地方是脖颈处跳动的血管。 李杳抬眼看向她。 “阿娘这是要做什么?” 许亚淡声道: “你不愿意杀了那个人,却也不愿意让他成为你的软肋,若是我当真拿他威胁你,你或许会改变想法,变得不再在意他的生死。” 李杳顿觉脖子处一阵刺痛,不消片刻,刺痛随着血液在她全身蔓延。 冷汗从她的额角滑下,李杳的脸在一瞬间失去血色。 看着她如此模样,许亚淡声道: “两蛊相争,活下来的一方会吞并另一方,到那时,银丝蛊的实力会大增。” 无论是哪种蛊虫,只要吞并了同类,都会更变得更加残暴血腥。 银丝蛊也一样,转变过后的银丝蛊就不是李杳用灵力可以压制的了。 李杳从未学过蛊术,却也知道养蛊的残忍。 她抬眼看向许亚,她从来不求许亚对她有一丝一毫的亲情,所以被当作养蛊的容器时也没有任何的心痛。 “阿娘让我去瑜恒山,想必也只是为了消耗我体内的灵力。” 趁她虚弱之时,给她种蛊。 原先那只银丝蛊在她出生之时便已经种下,李杳没办法反抗。 但是现在却不然,若是她没有元气大伤,大可以在蛊虫还在她体内扩散的时候便将蛊虫逼出体外。 许亚看着她,“瑜恒山之行,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大费周章地破坏那里的结界。 只是李杳做事终归是保守,在瑜恒山未能扬名。 这样默默做好事的性子,最是让许亚不喜。 如同他那个凡人爹一样,始终愚不可及地相信人心。 蠢得令人发指。 “一个月以后便是捉妖师大比,那些弟子之间的玩闹你大可不必参加。” “届时我会向所有人宗门提出拓宽人族领地的计划,有你师父和我牵头,加上如今的结界不稳,他们必然会答应。” “待他们同意之后,你要做的便是带领所有所有的捉妖师前往青州,由青州向北攻打妖族。” 李杳忍着两蛊相争撕筋裂脉的疼,道: “李杳领命。” 许亚看着她脸白如纸的模样,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她朝着洞口走去。 “李杳,去把赤魂果拿回来。” “这果子是我给你的筹码,不是用来赠与他人的。” 李杳一顿,随即道: “是。” 等许亚走后,李杳身上的定身术才解开。 她如同卸力一般软下身子,靠在旁边的墙上。 一身白色的衣裙几乎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李杳想,许亚还是一如既往的心狠。 用活人血肉当作银丝蛊相争的容器后,还要求她去攻打妖族,既不怕她死在两蛊相争之下,也不怕她背叛她。 第102章 李杳扶着墙壁站起身,缓缓朝着山洞口走去。 许亚说她从未抓住李杳的软肋,其实不然。 许月祝一直都在她手里。 她一边将许月祝养成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一边又给李杳灌输无情道需杀至亲之人证道的想法。 她无形之中让李杳明白,若是她脱离许亚的掌控了,死的第一个人便会是许月祝。 许亚至始至终都牢牢将李杳控制在手心里。 * 李杳缓慢走到竹屋前,远远地便瞧见白团子坐在竹屋前的门坎上。 小小的一团,穿着鹅黄色的小衣,脑袋的头发被朱衍揉的十分凌乱。 白团子看见李杳时,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他连忙站起身,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到李杳面前。 “师叔!你回来啦!” 白团子仰着脸看着李杳,李杳一垂眼就瞧见了白团子眼里的欢喜。 李杳不懂他的欢喜从何而来。 “师叔!我能数到三十了!” “我挥剑三十次,师叔带我买糖人!” 白团子到底是不过三岁,离不了糖人的诱惑。 李杳忍着身体两蛊相争的疼,想要避开白团子欢喜的视线进屋。 她越过白团子,“让你师父带你去买。” 李杳走的很快,身后的白团子愣了一瞬,看着李杳的背影,连忙小跑着跟上李杳。 “师父不买。” 三岁的孩子,想要跟上一个成年人的步子十分费劲,他用力一边小跑,一边伸出手抓着李杳的衣摆。 “师父说,让师叔买。” 李杳闻言顿在原地,身后的白团子没注意她停下了,一头撞在李杳的腿上,撞得不疼,但是让白团子懵了一下。 白团子伸出两只小爪子,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仰着头看着李杳道: “师叔,好疼~” 李杳垂眼看着他,“若是怕疼,便应该离我远一些。” 白团子歪着头,思索了好半晌才摇摇头。 “是师叔不等福安,福安才撞到师叔,下次师叔慢一点走,等等福安,福安就不会撞到师叔,额头也不会疼了。” 李杳还记得她在酒坊遇见小崽子时,小崽子说话还不利索,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两个字的往外蹦。 秋去冬来,不过小半年,小崽子说话便已经十分熟练了。 第136章 我见过她母亲 136. 李杳捂着胸口,心脏处一阵钻心的疼,疼得李杳皱紧了眉头,下意识避开了金宝的视线。 余光瞥到端着一盘包子出现在走廊处的朱衍,李杳抬眼看向他。 “师父呢?” “气走了。” 朱衍拿起包子啃了一口,“我在山上,她要么闭关,要么下山,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与她单独两个人待在一个屋子里。” “她下山了也挺好,省得她看见我这副糟心的样子再逼我去渡劫。” 原来他也知道他糟心。 李杳心想,明明知道自己会惹李醒清的嫌,却始终不肯渡劫。 朱衍端着盘子,盘子里放着包子,手里拿着一个在小崽子晃了晃。 “兔崽子,想吃吗?” 许是在山上包子吃多了,白团子眼里有点嫌弃,嫌弃归嫌弃,手里还是接过了朱衍的包子。 然后对着朱衍道: “谢谢师父。” 朱衍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手上沾着的包子油也沾到了白团子的额头上。 白团子瘪嘴不语,只是一味的擦额头。 朱衍看着他委屈的样子,其他几根手指也碰了碰小崽子的脸,把油全擦在了小崽子的脸上。 “兔崽子,你爹写信说不能给你吃糖,糖吃多了牙疼,少缠着你师叔买糖人。” 说完朱衍捏着小崽子的肩膀,手动让小崽子转了一个身。 “现在去找你小猪伯伯洗脸,我跟你师叔有话要说。” 小崽子回头看了一眼朱衍,又看了一眼李杳。 “师叔再见。” 等小崽子迈开腿小跑着走了,朱衍才哼笑了一声。 “兔崽子还挺记仇,在他脸上擦了点油,连‘师父再见’都不说了。” 朱衍拿了一口包子塞进嘴边,抬起眼皮子看向一手扶着柱子一手捂着胸口的李杳。 脸色和嘴唇苍白的都快赶得上外面的雪了。 “你娘罚你了?” 伤成这样,估摸罚得不轻。 朱衍“啧啧”两声,感慨道: “你娘可真狠。” 李杳听见他的话,靠在柱子上,虚弱地抬起眼皮子看向朱衍。 “你知道蛊么。” 面前之人一顿,缓缓看向她。 李杳平静地和他对视。 “银丝蛊,如同千丝万缕的银线一样在体内纵横交错,若是强行剥离,银线拉扯着这人的筋脉和血肉硬生生从骨头上剥离,最后中蛊之人会变成一滩鲜血淋漓的肉泥。” “除非人死,不然此蛊不会离体。” 朱衍听见这话,若有所思的托着下巴。 “你娘长得那么标致,私底下居然这么歹毒。” “我就说你从小咋跟木头似的听她俩摆布,敢情是中蛊了。” 朱衍伸长了脖子,看着李杳道: “这蛊你可有?给你师兄一只玩玩。” 李杳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 “我有两只,现在分一只给你可好?” “如此轻易便给我,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朱衍靠在墙上,“你将此事告诉我,可是想问解蛊之法?” 结界里密不透风,声音也传不出去。 小崽子与野猪精说话的声音在李杳耳朵里反复回响。 她道: “若是能解,我应承你一个条件,若是不能……” 朱衍看着她,“若是不能又如何?” 李杳捂着胸口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她身形瘦窄,身上没什么装饰,头发也随意地挽在脑后。 因为重伤,步履有些虚浮。 “不能便不能。” 朱衍在人族游荡这多年,这人间九州岛四海,他都晃荡了个遍。 若是他也没有解蛊的办法,那她只能去观星台。 观星台那些老头子修为不高岁数却长,想来应当会有办法。 李杳想,这么多年都挨过来了,她本也无惧这像刀一般的人生,无惧死亡。 她只是有些不舍。 有些不甘心还未曾真正见过银宝一面。 朱衍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盘子。 摸着下巴转身离开。 再厉害的蛊虫也是虫,按照凡间那些大夫的法子,吃点驱虫药应当是能行。 两只的话得多吃一点,吃少了还剩下一只怎么办。 朱衍一边啃着包子,一边琢磨着去哪儿给他师妹买驱虫药。 * 柳州城外的竹林里。 身形清瘦的白衣男子坐在墓碑前,手里拿着酒壶,倒了一杯酒放在墓碑前。 身后之人看着他的动作,冷冷道: “里面的确没有尸首。” 溪亭陟抬眼看着面前的墓碑,墓碑上刻着“亡妻李杳之墓”。 他淡声:“尸首在何处?” “不知道,天雷过后半个月,林渔按照永州的习俗将她下葬,下葬不过十天,她的棺材就空空如也了。” 李杳棺椁空了的事只有少数人知道,后面林渔和溪亭夫人知道后,立马派人给李杳重新立了衣冠冢。 她们都知道是衣冠冢,但是半年后醒来的溪亭陟不知道。 他千里迢迢将李杳的棺椁完好无损地运来柳州,葬在了柳州城外。 沙妩冷淡道: “附近的居民怀疑是妖物所为,但我去看过,附近没有一丝妖气。她的棺材碎裂的也十分古怪,棺材盖碎成了木屑,棺材却是好的。” 沙妩看着溪亭陟,“原先我还奇怪为何有人会偷她一个凡人的尸首,直到我在参商城看见了虚山水寨的捉妖师。” “李杳的母亲也来自水寨。” 听见沙妩最后一句话,溪亭陟缓缓起身,转身看着她。 “你如何知道她的母亲来自水寨?” 筋脉被废了的沙妩穿着一条红裙子,虽然依旧是张扬的红裙,却是把肩膀和腰都藏了起来,与寻常裙子并无分别。 现在的她少了那丝趾高气扬,眉眼间都是沉郁和怨毒。 “我见过她母亲。” 沙妩道。 溪亭陟抬眼看向她,“我那岳丈一生未曾娶亲,李杳虽然养在李家,却未曾有人知道她生母是谁,你何时见过她母亲?” 柳州李家是李杳的娘家,虽然李家被灭门,但是李家到底曾经是柳州的豪绅之家,关于李家的传言只多不少。 有些消息只要一打听就能知道。 只是关于李杳的娘亲,无论他如何问,柳州城里的人都说不出一二。 第103章 许是真的没有见过,但也可能是被人抹除了记忆。 “六年前,在蔺娘山。” 那时候的李杳跟在那个穿着水寨服饰的女人身后,一身布裙,身上背着一个小包袱。 蔺娘山供奉的是月女娘娘,九州岛所有宗门里,只有水寨供奉月神。 在那座庙里,她亲眼看着那个女人为李杳点了香,让李杳跪在月女神像前磕了三个头。 第137章 你到时候带他去尝尝 137. 沙妩走后,墓前便只剩下溪亭陟一人。 他没问沙妩为何会蔺娘山,更没有问李杳的母亲是何模样。 他坐在墓碑前,拿起地上的酒杯将杯中的酒缓缓倒在墓前。 他知晓李杳心心念念想来柳州,所以才不远万里将棺椁小心翼翼地迁来柳州城外。 却不知晓这棺椁里没有他的娘子。 穿着白衣的男子站起身,手掌放在墓碑上。 在强大的灵力下,墓碑炸开,飞扬起一阵齑粉。 既然人还活着,这碑还有何用。 溪亭陟拎着酒壶转身朝着离开,身后的墓在他转身后炸开,碎石和尘土落了一地。 所有的碎石和尘土在靠近溪亭陟时,都被挡了下来。 既然已经确认李杳的尸骨不在,那他也该前往八方城了。 福安和椿生都在八方城。 待他治好了椿生,会去虚山寻李杳。 * 虞山之上,李杳一推开门,便看见了院子里拿着树枝努力挥剑的小身影。 野猪精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帕子,等白团子额头上出现汗水的时候便上前替小崽子擦汗。 “小仙师,歇息歇息吧,这都练半刻钟了。” 小崽子闻言,抬头看向野猪精。 “半刻钟是多久?” 野猪精想了想,道: “大概是小仙师吃六七个包子的时间。” 小崽子皱起眉,不知道他吃六七个包子的时间是长是短,但是既然有人叫他歇息,那他就觉得他练的时间很长了。 他拿着树枝,仰着头看向野猪精道: “听你的,我歇一会儿再练。” 靠在门框上的李杳闻言,转眼看向小崽子。 捉妖师练剑大多一练便是两三个时辰,如同小崽子这般练了半刻就休息的,不是懒就是馋。 守在一旁的野猪精见他休息了,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杏仁,和小崽子顿在原地,你一颗我一颗的分着。 “兔崽子。” 听见这道声音,李杳抬眼看向另一边的长廊。 朱衍站在门口,伸了伸腰,走到小崽子面前。 小崽子看见他,下意识把手里的杏仁往身后藏,身后的两只手捏成了拳头,看着朱衍脆生生道: “师父早上好~” “本来挺好的,看见你就不好了。” 朱衍走到他身前,强硬地从他身后的手里扣了一颗杏仁出来,把杏仁举到小崽子面前。 小崽子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朱衍手里的杏仁,装傻道: “师父,你手里拿的什么啊?” 朱衍看向一旁的野猪精,野猪精心虚道: “不敢给小仙师多吃,就给了几颗。” 朱衍闻言,哼笑一声,伸手把手里的杏仁塞进了小崽子胸前鼓鼓囊囊的衣襟里。 “要是牙坏了或者吃坏肚子了,你爹要问我的责,我就把这野猪精杀了给我和你爹做下酒菜吃。” 小崽子闻言,声音软糯糯道: “阿爹才不会杀小猪伯伯。” “我会,我杀了他给你爹做下酒菜吃。” 小崽子顿时瘪嘴,把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张开,露出了两只手的杏仁。 每一只小手都只有一颗,一共就两颗。 原本有三颗的,有一颗被朱衍扣走了。 “给师父吃,我不吃了,师父不要杀小猪伯伯。” 朱衍也没有客气,真就把小崽子手里的杏仁收走了。 连同乖乖塞进小崽子怀里的那一颗,一共三颗全部没收了。 小崽子站在原地,可怜巴巴地仰头看向朱衍。 朱衍不吃他这套,伸手戳了一下小崽子的脑门。 “练剑,半个时辰后才能歇息。” “哦。” 小崽子乖乖答应了一声之后才问: “师父,半个时辰是多久啊?” “等我让你休息的时候,就是半个时辰了。” 朱衍站起身,朝着李杳的方向走来。 小崽子瞥见站在屋檐下的李杳,眼睛都亮了一瞬。 “师叔!” 小崽子跟在朱衍身后,一下子也顾不上练剑了。 他跑到李杳面前,脆生生道: “师叔早上好!” 李杳垂眼看了他一眼,“若你真心想练剑,那便不可懈怠惫懒。” 李杳想,她不会给金宝强加什么,不会要求他成为一名顶级的捉妖师,也不会要求他勤奋。 金宝有做主自己人生的权利。 只是现在的金宝年纪小,经历的事还太少,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会是什么。 现在让他练剑,只是为了让他以后决定了要做什么时,多一条路。 若是他要成为和他爹一样的捉妖师,李杳不会插手。 可若是他只想当个凡人,平安闲适地度过几十年,李杳也不反对。 朱衍瞥了一眼地上笑得乖巧的小崽子,又看向李杳。 “过几日我要出门一趟。” 李杳抬眼看向他,以前朱衍出门的时候可从来不会向她报备。 朱衍弯腰,把小崽子抱起来颠了颠。 “比刚上山的时候重了不少。” 听着朱衍前言不搭后语的两句话,李杳定定地看着朱衍。 “你要将他带着下山?” “那倒不是。”朱衍看向李杳道:“他跟着你住在山上挺好,只是过几日就要过年了,本来打算带他下山去放爆竹的,现在倒是来不及了。” 李杳看着他,“不过是爆竹罢了,虞山之上照样能放。” “师妹,你可知道年味?若是让他冷冷清清地一个人在山上放爆竹,岂不孤单?” “他这般小,你怎么忍心让他和你一起在山上过一个寒碜的年?” “听师兄的,除夕那日你带着他下山,去八方城逛逛——客来酒楼的猪头肉和红豆包做的不错,你到时候带他去尝尝。” 李杳往常便懒得听朱衍的废话,现在体内时刻忍受两蛊相争的剧痛,听见朱衍的话更是觉得震得她耳膜疼。 “你欲去作何?” 朱衍这人一向懒散,李杳想不到有什么事值得他这么着急。 连定下的事不做,想要她去代劳。 “师妹,中蛊的滋味不好受吧?” “你我好歹同门一场,虽然你凶残无情,但是师兄仁慈善良,对你更是有舐犊之情。” “你放心,师兄此行定然为你寻到驱虫药。” 听见前两句话的时候,李杳的确有一丝感动,直到听到最后三个字。 驱虫药。 李杳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看向朱衍: “蛊不是虫。” 天下生灵皆能成蛊,蛊并非仅仅是虫那么简单。 在许亚的藏书里,就有水寨的捉妖师用活人做蛊的记载。 活人做蛊,经历万载厮杀,最后还站着的人只是一个麻木的杀人魔。 第138章 至于带金宝下山 138. 李杳想,若不是手上有太多血腥的人无法渡过天劫,许亚指不定也会把她练成蛊。 “这重要吗?重要的是我下山的目的是为了给你寻解蛊的办法。” 朱衍看着李杳。 李杳冷冷淡淡地看着他。 “驱虫药不行。” “不试一试你怎么知道不行?你放心,师兄定然为你求来天底下最好的驱虫药!” 朱衍执意下山寻药,忽视了李杳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他真想试一试驱虫药的效果。 毕竟在他的记忆里,他没见人吃过这东西,都是用撒在墙角和窗棂的。 他挺想看看李杳吃这东西之后的反应。 朱衍把金宝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子,和金宝平视。 “兔崽子,我不在的时候也要好好练剑,少跟野猪精和池子里的鱼精说话,你跟妖怪混傻了,我跟你爹不好交代。” 李杳靠在门站着,看着朱衍捏了捏小崽子的脸,小崽子眼神难过地看着他。 “师父~” 难过归难过,小崽子是一句让朱衍留下的话也没有说。 朱衍捏着小崽子的手顿时用了一些力气。 “兔崽子,我走了你心里指不定多得意呢。” 三岁,正是藏不住笑的年纪。 白团子咧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牙齿。 “师父,我会想你的。” 到底是个三岁的小孩子,就算说的是假话听着也像真话。 第104章 软软的声音听得朱衍放下了手。 李杳瞥了一眼朱衍,刚要收回视线,下一瞬便看见了朱衍手里出现了一把银白色的剑。 剑鞘细窄,鞘身和剑柄处都勾勒着溪亭府的云纹。 李杳盯着那柄剑,眼里澄澈的水面像是被风吹过,掀起了一丝涟漪。 挽月剑。 曾经溪亭陟的佩剑。 他将自己曾经用的剑给了朱衍。 李杳说不清自己心里的异样,两只银丝蛊在她的身体里不断蔓延撕裂,拉扯着她的血肉。 尤其是心头那块位置,被银丝蛊密密麻麻的布满,现在像千万条坚韧的丝线,勒进了李杳的血肉里,像是要将李杳的心脏搅碎一般。 李杳捂着胸口,知道她不应该去看那柄剑。 但是她似乎在一瞬间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她直直地盯着那柄细长的剑。 她听见朱衍对着金宝道: “这剑是你爹留给你的,本来打算等你四岁能拿得动剑了再说。” “但是你最近吃得多,个头长了不少,想必拿剑已经不是什么问题。” “日后你便拿着这柄剑,每次挥剑三千次。” 金宝只听到了朱衍说他吃得多,于是白团子不乐意了。 “我没有吃很多。” 李杳的关注点在最后三个字。 三千次。 金宝连三十都数不明白,谈何三千次? 李杳垂眼看着金宝,看着瘪嘴的小团子一字一句,十分认真地跟朱衍解释道: “小猪伯伯说了,我在长身体,吃这么多可以长高高。” “而且师父吃得比我还多,为什么师父不长胖,只有我胖了。” 听见小团子的话,李杳才抬眼看向金宝。 她不在这半个多月,小团子却是肉眼可见的圆润了。 从小汤圆变成小馒头了。 “能吃是福啊兔崽子,你介意个什么劲儿?” 朱衍一把把狭窄的剑拍在白团子身前,声音懒散道: “拿着,这剑你先用着,若是日后不好用了,我再重新替你寻一把。” 小崽子乖乖地双手把剑抱在怀里,抬眼看着朱衍道: “师父老说我胖,我才不胖。” “你不胖?这虞山上最胖的就是你和旁边那头猪——你和猪都用不着减重,你得长身体,猪得养膘,你俩都胖点好。” “师父!” 小崽子听出来了,朱衍还是在说他胖。 白团子抿着唇,皱起了小眉头,“师父你要是再说我胖,我就要回家了。” 他才不要跟着师父练剑了。 他要回去找阿爹。 阿爹肯定也能教他练剑。 李杳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看向还想嘴贱的朱衍。 “朱衍,天要黑了,再不下山就晚了。” 朱衍挑起眉看了她一眼,“师妹,我发觉你好像变了。” “以前你可从来不插嘴别人说话,但是自从这小子上山后,你好几次插嘴维护他了。” 朱衍看着脸色苍白的李杳,像是发现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一样。 听见朱衍此话,李杳看着双手抱着长剑的小崽子。 与其说是抱,倒不如说是扶。 不到三岁的小崽子,站着还没有剑高。 这么点身量,朱衍居然也把挽月剑给他了。 “师兄,这么好资质的弟子,我只见过他一个,若是师兄愿意,我愿意倾囊相授,让他唤我一声师父。” 朱衍铁了心要当小崽子的师父,又怎么可能让她抢了弟子。 她如此说,不过是怼一怼朱衍而已。 朱衍果然笑容一僵,停顿半晌后道: “倾囊相授可以,但是换师父不行。” * 李杳和金宝站在竹门前,看着朱衍下山。 金宝仰头看着李杳,有些懵懵道: “师叔,师父要去哪儿?” 刚刚他听了老半天,还是不知道他师父要去哪儿。 李杳也不知道朱衍要去哪儿。 朱衍做事一向不着调,十次下山,九次都在游戏人间。 李杳垂眼看着双手扶着剑金宝,若是他能活成朱衍这般自由自在的样子也挺好。 虽然没脸没皮了一些,但是胜在洒脱逍遥。 至于带金宝下山, 李杳垂眼看了一眼金宝,这山上冷寂,除了她便只有一头野猪精和一条何罗鱼。 想必金宝以前都是与溪亭陟一起过年,习惯了人间的烟火气,再让他与她困在山上过年,终究是有些苛待他了。 李杳想起,其实九幽台每年都是有年宴的。 只是李醒清不喜门中的长老,少有参加。 李醒清常年闭关修行,朱衍又常年在山下游荡,这山上无论是中秋,还是除夕,都只有她一个人。 第139章 师叔,好多人啊 139. 李杳恍然间想起,她以前在山顶练剑时,山下一片热闹。 那抹热闹,是她顶着风雪也能窥见的一抹人间烟火。 山下的万家灯火尽亮,爆竹和烟花的声音透过结界,传进李杳的耳朵里。 她已然在虞山顶着风霜练了许多年的剑,知晓山上的孤寂在团圆时分更加难熬。 李杳伸手揉了揉白团子的头。 “若是你能每日挥剑三百次,我便带你下山买糖人。” 白团子一听,连忙把怀里的挽月剑递给李杳。 “师叔,帮我拿着,我要去练剑!” 在白团子的记忆里,他的“剑”一直是那根树枝。 李杳接过他手里的挽月剑,手指摩挲着剑柄处的花纹。 在秘境的时候,溪亭陟便时常拿着这把剑。 那时候她与霜袖,或是蹲在水潭处,或者坐在竹屋前的台阶上,看溪亭陟练剑。 几日的时间一晃而过,期间李杳待在屋子里养伤,白团子和野猪精在屋外练剑。 银丝蛊在她身体里争斗得越来越厉害,甚至厉害到堵塞了李杳的筋脉。 灵力在她体内流转滞涩,宛若一个凡人刚开始修行的模样。 除了灵力滞涩之外,她还要忍受万蚁啃噬筋脉和血肉的痛苦。 那些银丝不断在她体内扎根延伸,穿过她的血肉,钻入她的心脏里。 若是只有一只蛊,李杳尚且可以忍受,但是两只蛊在她体内你争我抢,反反复复地在血肉里穿梭,疼得李杳的脸上毫无血色。 “师叔师叔!野猪精说今日是过年!” 白团子推开门,跑到李杳门前。 “我们今日下山去买糖人!” 白团子看着李杳,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他也不需要藏。 他看着榻上的李杳,跪在地上,把头放在榻上,抬起眼皮看着李杳: “师叔,你不能反悔哦!” “反悔要变成小狗!” 白团子说到哪儿就想到哪儿,他站起身,仰头看着李杳道: “我有狗崽。” 白团子伸出双手在李杳跟前比划。 “这么大一只,黄色的,会汪汪叫。” “阿爹说我可以养他,但是师父不让,师父说我玩狗嗓子。” “我明明没有玩狗嗓子,我跟师父说我不玩狗嗓子,我只抱着它,师父说我是傻兔子,和狗崽一样笨。” 李杳垂着眼看他,“是玩狗丧志。” 金宝年纪小,看不出来会不会玩物丧志。 李杳觉得,若是他活得开心,这志气不要也罢。 白团子仰起头看着他,“我没有玩狗的嗓子。” 李杳收回视线,白团子上山的时候还不到请夫子的年纪,想必溪亭陟也没有给他请过夫子。 李杳从榻上起身,“年后你便去九幽台的学堂上课,跟着那里的夫子识字。” 年后便是捉妖师大比,她没有时间教他练字了。 至于朱衍。 她不放心这混账教金宝识字。 九幽台年年都会招收根骨不错的弟子,其中一些弟子如同金宝一样,往往是才两三岁就被带上山了。 念及许多真人事务繁忙,没有时间教导这些小弟子识字念书,便开设了学堂。 那学堂里,不仅有年纪幼小的弟子,也有一些年长的弟子。 不过年长的弟子与年幼的弟子不在一个房间里学习罢了。 学的东西不一样,跟着的夫子也不一样。 李杳和朱衍曾经都去过那学堂,只不过刚去了一两天便没去了。 朱衍觉得无聊,不想去。 李杳觉得夫子教的那些东西,李醒清和许亚给她的书里都有,甚至有些比夫子讲的更齐全。 她觉得没有意义,便也没有去了。 * 下山之时,李杳因为身体里的每一根筋都在疼,手臂使不上力气,便没有抱着白团子。 白团子似乎也从她苍白的脸上看出了什么,没有嚷嚷着要抱。 第105章 他乖乖牵着李杳的手,仰头看着李杳道: “师叔,什么是学堂?” “学堂是读书写字的地方。” 李杳牵着金宝往山下走。 她曾经上山下山数次,却没有哪一次是这样慢吞吞地牵着一个孩子走下山的。 白团子听得懂读书写字四个字,他仰头看着李杳道: “福安会背书,师叔,我背给你听。” “元夜景忧殊。万斛金莲照九衢。锤拍豉汤都卖得……” 白团子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背书的时候小脑袋还一点一点的,像个背书的小老头。 背到第三句,白团子卡壳了,他结结巴巴道: “卖得……卖得……” 李杳看着他,“卖得什么?” “卖的包子。” 金宝眼巴巴地看着李杳,“山下肯定有卖包子的。” 李杳原以为他是要买包子,不曾想白团子另一只手捂着一边嘴角,对着李杳小声嘀咕道: “师叔,我答应了小猪伯伯不吃别人做的包子,以后只吃他一个人做的,待会儿师叔吃包子的时候可不可以给我闻一下,我闻闻香不香。” “那要是香呢?” 李杳看着他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被疼痛折磨的有些疲惫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丁点笑意。 银丝蛊在她身体里互相争夺着这抹欣喜,李杳想,真的很疼,但是疼痛之中的那抹欢喜又扫清了她全身的疲惫。 “那我就看着师叔吃,师叔吃得开心,福安也会开心。” 三岁的孩子,最是会察言观色的年纪,敏锐地察觉了李杳的欣喜后,白团子咧着一张嘴笑,笑得露出了两排整齐的小牙齿。 李杳看着他洁白整齐的小牙,心里盘算着,牙齿看着不错,给他各买一个糖人和一个糖葫芦应当是能吃的。 八方城是九州岛最繁华的城池,李杳带着白团子刚进城就融入了人山人海里。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墨色绸缎,笼罩在八方城的上方。 灯光透过薄纱般的纸,晕染出柔和的光晕,将整条街道映照得红彤彤一片。 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人群如潮水般在街道上涌动。 到底在山上待久了,金宝许久没有见过如此热闹的情景。 他仰头看着李杳,黑色的眼珠被街道上的灯笼折射成五彩斑斓的颜色。 “师叔,好多人啊!” 第140章 我跟你一起回去 140. 李杳看着面前的车水马龙,牵着白团子走进人群里。 白团子走过一家商铺便要驻足许多,在人家商铺上挑挑拣拣许多,才会买下一样东西。 他走到卖面具的小摊前,一眼便看中了商铺上的小猪面具。 “师叔!是小猪!” 李杳垂眼看着那个粉色的面具,刚要说什么,便看见了白团子把面具拿了起来。 他把面具戴在自己的脸上,然后看着李杳,语气欢快地问: “师叔,像不像小猪伯伯?” 李杳如实道: “不像。” 那只黑色的野猪和金宝自然是不像的。 但是如果金宝要买这个猪面具,李杳也不会拒绝。 金宝属猪,是一只有福气的小猪。 李杳最后还是买下了那个面具,金宝带着面具,在小摊上挑了又挑,最后拿起了一个花仙子的面具递给李杳。 “这个面具漂亮,送给师叔戴!” 李杳看着金宝递过来的面具,比起那些或滑稽,或可爱的动物,这个白色上染着彩墨的面具的确更漂亮。 李杳刚要接过面具,白团子就又把面具收了回来。 “这是我送给师叔的新年礼物,要明天才能给师叔。” 李杳看着他。 “你如何知道这些?” “小猪伯伯说的。” 白团子看着李杳,认真道:“小猪伯伯说他有礼物送给我,但是不能今天送,只有明天才能送,因为新年礼物只能新年第一天送。” 李杳看着金宝说话一板一眼的样子,猜测野猪精也许提前好几天给他说了新年礼物的事。 金宝记在心里,便会日日去问。 他日日问,野猪精便会日日回答他。 野猪精说的多了,他便记住了。 李杳掏了铜板递给摊主,看着带着粉红色小猪面具的金宝道: “可还有什么想买的?” “糖人。” 金宝仰头看李杳,“师叔答应给我买糖人的。” * 另一边。 曲谙跟在溪亭陟身后,看着人群里的女子和孩子,转头看向溪亭陟,低声问: “朱公子分明说是他师妹带着大公子下山,为何大公子却跟着虚山水寨的捉妖师?” 那位许姑娘,他印象可谓深刻。 世间唯一的化神期捉妖师,他如何会忘记。 溪亭陟远远的看着李杳。 “她便是朱衍的师妹。” 李杳在山洞说过,她与那两个九幽台弟子是同门。 那两名弟子按照入门的年份,要唤她一声师姐或者师叔。 他那时以为李杳是在捉弄那两位捉妖师,不曾想她真的也是九幽台的弟子。 溪亭陟在想,朱衍去过李杳的坟前,知晓李杳的名字。 甚至还在李杳面前倒了三杯酒,那时朱衍便说: “世上少有起死回生之术,却多有死而复生的人。” 他那时以为朱衍说的是椿生,现在想想,朱衍口中死而复生之人是李杳。 曲谙不知溪亭陟心里所想,他道: “怎会如此巧合?” 他刚想说如此一来大公子岂非有一个化神期捉妖师师叔可以护着他的时候,他家公子便道: “并非是巧合。” 这一切都是朱衍安排好的。 他一早便知道一切。 他知道他便是李杳的情劫,知道福安和椿生是李杳的孩子。 所以他才会执着于收福安为徒,将福安带上九幽台。 溪亭陟想起朱衍那副不拘小节又随性的样子,摸不透朱衍为什么要这么做。 * 人群里,李杳刚把手里的糖人递给戴着粉色面具的白团子,一抬眼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溪亭陟。 男人的头发变回了正常人的样子,甚至比正常人更黑一点。 看着那头黑色的长发,李杳不清楚这头发是他染的,还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之后自己变回去的。 他今日的穿著也和前两次不一样,前两次李杳看见他,他总是穿着简单的布衣,今日却不然,今日穿着的是一套白色的法衣。 广袖长袍的法衣穿在他身上,倒是比那些真正的捉妖师看着要好看许多。 衣服穿得好不好看,跟灵力深浅无关,只有那副皮囊有关。 顶着一副好皮囊的溪亭陟走到李杳面前,黑色的眸子盯着李杳。 “仙师,许久不见。” 李杳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今日的溪亭陟似乎与在瑜恒山看见的溪亭陟有些不一样。 似乎更尊贵,也更……咄咄逼人? 李杳觉得,这个词本来不该出现在溪亭陟身上,但是今日的溪亭陟确实比以前少了一两分温润。 “阿爹!” 带着粉色小猪面具的白团子仰头看着溪亭陟,松开了李杳的手,跑了两步到溪亭陟面前,朝着溪亭陟张开双臂。 “阿爹抱!” 溪亭陟垂眼看了他一眼,弯腰把白团子抱起。 白团子自从溪亭陟出现后,咧开的嘴就没有合拢过。 现在被溪亭陟抱着,更是欢喜地露出了粉色的牙床。 “阿爹,你是来陪福安过年的么?” 溪亭陟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他的话,反而抬眼看向对面的李杳。 “仙师是在陪他过年吗?” 李杳半抬着眼皮子看着溪亭陟。 若是以前,李杳可能有心情和他多说几句,但是对于现在忍着剧痛的李杳而言,她疲于与他多说一句。 “受人之托罢了,既然你来了,我便没有再留下的道理。” 李杳转身欲走,走之前对着溪亭陟道: “明日午时,九幽台山门前,我来接他上山。” 溪亭陟看着李杳的背影,幽深的眸子里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寒潭底下藏着诸多的情绪。 “仙师且慢。” 李杳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有何事?” 溪亭陟抱着孩子,垂眼看了一眼怀里的白团子。 “福安,仙师陪你下山,说谢谢了么。” 白团子仰头看了一眼溪亭陟,又看向前面的李杳。 看见李杳那清瘦的背影时,他乖巧道: “谢谢师叔。” “师叔,你要回去了吗?” 听见白团子的声音,李杳一顿,“嗯”了一声道: “天气寒冷,注意别着凉,明日我再来接你。” 第106章 听见李杳此话,白团子顿时从见到溪亭陟的欢喜里挣扎出来,他仰头看了一眼溪亭陟,依依不舍道: “阿爹,你放我下去。” 等溪亭陟把他放在地面上后,白团子才小跑着追上李杳。 一手抓着李杳的裙子,仰头看着李杳道: “师叔,我跟你一起回去。” 第142章 我与他不是夫妻 142. 白团子回头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溪亭陟。 “阿爹可以跟着弟弟、曲叔叔、霜霜姨过年,还有奶奶,清溪涧好多的阿公阿婆。” “但是师叔只能一个人过年。” 金宝仰头看着李杳。 “我可以陪师叔过年,这样师叔就不是一个人了。” 李杳垂眼看着金宝,额头沁出的汗珠被夜风一吹,沁满了凉意。 “你不喜欢热闹吗?” “喜欢啊。” “但是我更想陪着师叔。” 三岁的孩子怎么会不喜欢热闹呢,他只是想要陪着李杳而已。 “既然喜欢,那便不用迁就我。” 李杳半垂着眼看着他,看清楚了白团子单纯又澄澈的眼睛。 “仙师为何会觉得那是迁就?” 白团子听不懂“迁就”二字,听到溪亭陟的声音,白团子转头看向跟上前的溪亭陟道。 “阿爹,什么是迁就?” 溪亭陟余光瞥了他一眼,随即直直地看着李杳。 “仙师何不给他解释解释迁就二字,让他自己判断是否是在迁就仙师。” 溪亭陟看着李杳,看清楚了李杳额角沁出的薄汗和苍白的脸色。 面前之人在瑜恒山受的伤似乎还没有恢复。 李杳抬起眼看向面前的溪亭陟,清浅的眸子像是水洗过的鹅卵石,在水面底下静静地沉寂。 溪亭陟和她对视,缓缓道: “仙师何不随了他的心愿与他同游?” 矮了两人太多的白团子瞧不见两人的眼睛,也察觉不到这热闹灯会之下的暗流汹涌。 他抱着李杳的腿,抬眼看着李杳,可怜巴巴道: “师叔,山上很好玩,但是山下也很好玩,我们再玩半个刻钟就回去,就半个刻钟好不好?” 小家伙对时间依旧没有概念,他依旧觉得半刻钟很长,不知道半刻钟对于李杳和溪亭陟来说只是眨眼的时间。 李杳别开视线,看向不远处。 正巧看见了一个小女孩被父亲抱在怀里,一旁的妇人拿着糖葫芦在哄她。 一家团圆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映入她的眼帘。 李杳垂着眼看着抱着她腿的白团子,看着白团子水润晶莹的大眼睛。 “走吧,答应了你要买糖葫芦。” 白团子顿时瞪大了眼睛,扭头看了看溪亭陟,瞧见他阿爹对他点了一下头之后,白团子才敢确认李杳是什么意思。 他顿时扬声道:“谢谢师叔!” 李杳牵着白团子往前面走,溪亭陟跟着她身边不远的位置。 视线一直看着李杳。 从他这个角度看,他只能瞧见李杳的小半张脸,光是这小半张脸便能看出此人的样貌与李杳截然不同。 身为凡人的李杳,相貌清秀,头发简简单单地扎在脑后,那双眼睛尤其爱笑。 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儿的模样。 溪亭陟看着那截然不同的半张脸,缓缓收回了视线。 这副模样才是李杳本来的样子,三年前那副样子,只是伪装。 长街灯火,璀璨星河。 周遭的烟火气像是要融化李杳额间沉积已久的冰霜。 她未曾想过会在八方城遇见溪亭陟,更没有想过溪亭陟会千里迢迢从参商城赶过来陪金宝过年。 若是知晓他会来,李杳便会让野猪精送金宝下山。 “师叔!这个给弟弟!” 金宝盯着一只兔子花灯看了很久,才伸手去抓住兔子花灯。 孩子的天性让他低头从花灯最上方的缝隙瞧了瞧花灯里面的蜡烛,瞧见是蜡烛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双手抓着兔子花灯的两只耳朵。 他仰头看向李杳: “师叔,灯里有蜡烛!” 李杳刚要伸手掏钱,一边的溪亭陟已经把铜板递给了卖花灯的摊主。 摊主看着三人,张口便是吉祥话。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二位买了我的灯,定能夫妻携手百年,恩爱不疑。” “小郎君也定能平安顺遂,万事大吉!” 李杳搭起眼皮子看向他。 “我与他不是夫妻。” 摊主一愣,看向李杳手边的孩子,仔细瞧了两眼后才道: “是我胡涂了,一时间觉得这孩子与二位相像,便误以为这二位是夫妻,倒是我莽撞了。” 嘴上说着莽撞的摊主连忙转身从身后掏出了一副春联递到李杳面前。 “这春联是我自家写的,不值几个钱,权当给二位仙师赔罪了。” 李杳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春联,道: “不用。” 虞山之巅的竹屋时不时便塌一回,用不上这春联。 “用!用用用!” 抱着兔子灯的白团子抬头看着摊主手里的春联,有些着急。 “师叔!我要我要!” “我的房间还没有贴春联呢。” 李杳一顿,抬手把春联收下了。 三人走时,摊主对着金宝了几句吉祥话。 夸小孩健康长寿的话总不会拍在马腿上。 李杳刚把春联收进纳戒里,便听见一旁的溪亭陟道: “仙师与犬子的确有相像之处。” 听见这话,李杳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朝着前面走。 她知道溪亭陟心里尚有疑虑,逮着机会便想着试探她。 这些试探多少让李杳觉得疲惫了。 李杳看了一眼金宝,看着两只手抱着花灯,其中一只手的拇指还卡着糖人的白团子。 白团子像是没有注意他的视线,低着头,伸着小舌头舔了一口糖人。 舔完之后咂咂嘴,又舔了舔嘴唇。 最后眯起眼睛,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溪亭安。” 一旁的溪亭陟唤了白团子一声,李杳看着白团子小小的身子一僵。 白团子停在原地,缓缓扭头看向溪亭陟。 看见溪亭陟的一瞬间,白团子瘪嘴,弯腰把兔子灯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子,把手里的糖人递给溪亭陟。 溪亭陟接过他手里的糖人,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吃东西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舔嘴唇。” 白团子依依不舍地看着溪亭陟手里的糖人,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 他弯腰抱起放在地上的兔子灯,仰头看着李杳,委屈道: “师叔,糖人没了。” 第142章 朱衍和你说了什么 142. 看着白团子委屈的模样,李杳心里的那抹疲惫化作了一丝她自己也解释不清楚的情感。 她抬眼看向溪亭陟,心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银丝蛊打乱了李杳身体的灵力运转,也让她变得有些心浮气躁。 李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抹不正常的情绪。 “今日是除夕,何不把糖人给他?” 溪亭陟抬眼看着她。 “仙师可是觉得自己与他相像才护着他?” 方才李杳不愿意回答他的话,选择了沉默以对。 若是以前,溪亭陟也会了然地选择忽略这个话题,可是现在,他却将一个本该跳过的问题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 李杳五脏六腑一阵扭曲,血腥气顺着喉咙涌了上来。 李杳立马背对着小团子,呕了一口血。 她躲得过金宝的视线,却躲不过溪亭陟。 溪亭陟看着她手心里的血,又抬眼看着李杳嘴边殷红的血渍。 他递着一方帕子到李杳身前。 “前面不远处便是客来酒楼,仙师不如去那里稍作休整。” 李杳看了一眼那方帕子,又顺着那只白色的袖子看向溪亭陟的脸。 他没问。 他没问李杳的伤为何还没有恢复。 因为他明白,即便他问了,李杳也不一定会如实告诉他。 李杳心知肚明溪亭陟想的是什么,她没有接过溪亭陟手里的帕子,反而用身体里微薄的灵力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术。 白团子不知道李杳为何要转过身避开他,他从李杳腿边探出头,圆头圆脑地仰头看着李杳。 “师叔,你是在背着我吃什么好吃的东西吗?” 金宝看着李杳,认真道: “师叔可以当着我的面吃,我不会抢师叔的,也不会哭着闹着要。” 他只会默默地站在一边流口水。 李杳看了他一眼,白团子许是因为被溪亭陟严格控制饮食,才会满脑子都是吃。 第107章 练剑是犯懒犯馋,吃饭却是一天五顿,顿顿不落。 李杳抬眼看向溪亭陟。 “他年岁尚小,何须如此严苛?” 溪亭陟看向她。 “仙师不如去前面歇歇脚,去了我便把这糖人还给他。” 白团子听见歇息,又听见糖人,连忙走到溪亭陟面前,把怀里抱着的兔子灯递给溪亭陟。 “阿爹,给弟弟,我给他买的。” 等溪亭陟接过他手里的灯了,白团子才跑到李杳面前,拽着李杳的裙子便往前面走。 “师叔,走!我带你歇息!” 白团子一边拽着李杳往前面走,还不忘对着一旁的溪亭陟叮嘱道: “阿爹,你小心着点,别把灯弄坏了。” 李杳被白团子拽到酒楼跟前,才发现这酒楼人满为患。 李杳刚要说什么,手腕却是一紧。 溪亭陟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攥着她的手。 “仙师,人多,为了避免走散,只能得罪了。” 李杳抬眼看着他,微不可见地蹙眉。 “这酒楼如此拥挤,即便进去了也没有地方可以歇息,何故还要进去?” “我在楼上定了雅间,可以瞧见楼前的灯会。” 溪亭陟牵着李杳进去,慢慢道: “八方城的灯会向来隆重非常,今年赶上捉妖师大会,九州岛来客,八方鹊迎。” “仙师不若瞧瞧这灯会儿的魁首是何人。” 李杳本不关心这些,但是瞧见白团子趴在他肩膀上眼睛闪闪发亮的样子时,暂时忍了这楼中的鼎沸人声。 到了三楼,楼上的人渐少。 李杳本想挣开溪亭陟的手,却发现这人捏得很紧,五指像铁钳,死死攥紧了她的手腕。 李杳皱起眉,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从溪亭陟出现开始,他就很不对劲。 与以前的反应截然不同。 像是一壶要烧开的水,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底下已经汹涌沸腾了。 李杳看着把头搁在溪亭陟肩膀的白团子。 按道理来说,金宝还在这儿,溪亭陟不可能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但是他现在捏着她手腕的举动确实异常。 就像已经确认了她是李杳一般。 李杳盯着溪亭陟的背影,袖子下的手收紧了一些。 * 溪亭陟把怀里的白团子放在地上,没有自己伸手推门,而是对着站在地上的白团子道: “福安,推门。” 金宝抬头看了看溪亭陟,然后听话地伸手推门,抬脚走了进去。 等白团子先进去之后,溪亭陟才拉着李杳进去。 李杳踏进门内的一瞬间便已经觉察到了不对劲,这房间里有灵力波动的痕迹。 她凝眸,动用了灵力挣脱开溪亭陟的手。 这房间里黑漆漆的,若是依小金宝娇气的性子,一进来便是要喊黑的。 可是过了这半晌都没有动静。 金宝不在这房间里,许是一踏进房间就被溪亭陟用传送阵送到别的地方去了。 李杳挣脱开溪亭陟的一瞬间,身后的房门“啪”的一声关上。 房间内的烛火在一瞬间亮起,李杳看见了房间的全貌。 宽敞的房间里,溪亭陟站在李杳面前,漆黑的眸子看着李杳的眼睛。 “你的伤为何迟迟没有痊愈?” 李杳默不作声地看了他半晌,余光打量着整个房间。 房间的墙壁上偶尔闪过一丝流光,是阵法里灵力流动的痕迹。 溪亭陟在这房间里布了阵法来困住她。 看着李杳沉默不言的样子,溪亭陟慢慢道: “朱衍可曾与你说过他在柳州时去祭拜过李杳的碑。” “那墓碑上刻着亡妻李杳之墓。” 李杳看着他,“你不用与我说那碑上写着什么,无论写着什么,人死都不能复生。” “人死不能复生只不过是凡人之间的规则,在捉妖师眼里,死人复生不是谣言。” 溪亭陟看着李杳道。 李杳看着他,身体的银丝蛊相互交错纠缠,如同千万根绣花针在五脏六腑里来回穿梭。 腥甜的味道在李杳的嘴里蔓延,李杳想,许亚可能也没有想到两蛊相争时,她会遇到溪亭陟。 那些在水面之上的平静波纹,看似没有掀起风浪,实则已经引起了水底下的鱼争相涌动。 她抬眼看着溪亭陟: “朱衍和你说了什么?” 朱衍那混账和溪亭陟说了什么,才会让溪亭陟确认她就是李杳。 李杳想,她这个师兄,一向唯恐天下不乱。 若是见过她的墓,又知晓她在渡情劫,便应该明白金宝是她的孩子。 明明知道那是她的孩子还把金宝带上山。 ——朱衍可能真的活腻了。 第143章 朱衍的师妹是李杳 143. 被封闭的房间里烛火昏黄,映着两个人的影子照在墙上。 许是两个人靠得太近,影子迭在了一起,互相交融着纠缠不清。 溪亭陟看着她,“你与朱衍同门数年,应当猜到了他为何要暴露你的身份。” 她没猜到。 李杳既没有猜到是朱衍暴露了她的身份,也不知道朱衍为何将金宝带上虞山。 现在想来,朱衍上次在李醒清面前护着金宝,想必也是因为知道了金宝的身份才不让李醒清探金宝的筋脉。 李杳避开溪亭陟的视线,从溪亭陟身边擦肩而过,她走到桌子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李杳已经死了,我没有办法将以前的李杳还你。” 李杳的声音很淡,还有些冷。 溪亭陟转身看着她,缓缓走到她面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茶壶拿在手里。 “那福安和椿生的阿娘呢?” “她也不见了么?” 溪亭陟没有说“死”,而是说不见了。 李杳从始至终都没有死,只是改变一副样貌一副嗓音和一个身份到凡间去渡劫罢了。 李杳至始至终都还活着,只是那副凡人李杳的样子不见了。 溪亭陟拿走了李杳手里的茶壶,茶杯里的水没有盛满,只浅浅地盖过了杯子的底部。 李杳垂眼看着浅浅的茶水,默声道: “我以无情入道,凡间那几年,便是掸尽我对世间所有的感情。” 在最后的那一年里,李杳经历了情爱、情义,体会过了两厢抉择的艰难,也曾为了一城的百姓而自我牺牲。 那便是世间最复杂也最强烈的情感。 无情道并非无情,而是尝过世间万般心酸之后的大爱无疆。 苍生道在最亲近的一人与众生之间艰难的徘徊,但是无情道不会,无情道之人,会杀伐果断地杀了那一个人。 没有人与众生同等重要,也没有人可与苍生作比。 溪亭陟不能,金宝银宝也不能。 李杳垂着眼看着茶杯,她不希望有一天,溪亭陟和孩子成为苍生之外的另一个选项。 “溪亭公子,你若真的为了他们好,便应该明白,无情道之人没有至亲。” 李杳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转身之前,她对着溪亭陟道: “你将溪亭安带回去吧,不要让他再上山了。” 他在山上待久了,李醒清迟早会察觉到他体内的赤魂果。 “回去与否,皆看他自己。” “你不能替他选,我亦不能。” 溪亭陟话音落后,屋子里内的烛火摇晃了几下,带着两个人的影子扭曲了片刻。 李杳走到门前的一瞬间,屋子里的烛火熄了。 门窗都已经关紧了的房间里出现了一阵风,风吹灭了蜡烛,也吹向李杳的背部。 李杳没有犹豫,转身之间手里便多了一把刀。 迎风而来的人推开了她的刀,直逼她面前。 “李杳,无情道便是你抛夫弃子的理由么。” 听着耳边之人的话,李杳袖子下的手捏紧。 抛夫弃子。 一个无情道之人,何来的“夫”,何来的“子”。 她本就是一个人。 没有至亲,没有牵挂与牵绊。 “我已然与你说过,凡人李杳已经死了。” “捉妖师渡劫,劫散则情灭,你应当明白,无论你与以前的李杳情感多深,情劫一旦结束,一切都会恢复成本来的模样。” 房间里的烛火已经熄灭了。 李杳被困在溪亭陟与墙壁之中,拿着罗刹刀的手被藤曼死死缠住,让李杳使不出半分力气。 她当真是小看了面前这人。 阵法,藤曼。 还有这咄咄逼人的语气。 她不仅小看了溪亭陟,而且错看了溪亭陟。 她本以为溪亭陟不会纠缠。 黑暗之中,指骨鲜明的手摸上了李杳的脸,瘦长的手像是屋檐下悬挂的凝冰,冰得李杳脖子上起了一层小疙瘩。 第108章 “仙师说李杳已经死了,那从青狐手底下救下福安的是谁?拿何罗玄珠送给我的是谁?在瑜恒山与我说‘玉汝于成’的又是谁。” 李杳拿着罗刹刀的手用力挣扎了片刻。 若非许亚给她重新种下银丝蛊,相互纠缠的银丝蛊堵塞了她的筋脉,她如何会被溪亭陟困在这儿。 听见溪亭陟的话,李杳身体的银丝蛊越加躁动,血腥气在李杳嘴里不断蔓延。 殷红的血珠顺着李杳的嘴角滑下,李杳想,还真是狼狈。 浓重的血腥气在二人之间萦绕,溪亭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手指靠近李杳的嘴角,摸到那一抹黏腻的湿润之后,他停住了片刻。 片刻后,男人的拇指擦去李杳嘴角的血渍。 “既然身负重伤,又何必执着于带福安下山?” 被藤曼困在门板上的李杳疼得额头上沁出了薄汗,脸色也苍白地紧。 “是朱衍让你来找我的。” 李杳这不是问句,而是笃定了是朱衍从中插了一脚。 “福安来九幽台之前我便答应了来陪他过年,前几日朱衍便与我传书,言明他的师妹会在除夕的时候带着福安下山。” 那时他还不知道朱衍的师妹是李杳。 听见这话,李杳垂着眼想,下次见面,她定然卸下朱衍的头。 黑暗之中,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清晰可听。 李杳背抵着门,甚至能听到门外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走路和说话的声音。 外面很热闹,里面却很安静。 静默像蛛网一样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编织结网,最后布满了整个房间。 最后是李杳的一声闷哼打破了这长久的寂静。 银丝蛊在她身体里争斗不休,五脏六腑都被搅动,像是千万根钢针在刺破了她的肺腑。 溪亭陟的手还放在李杳脸边,指尖摸到李杳的鬓角,摸到了那里的一抹湿润。 她的鬓角和额头都被冷汗浸湿了。 藤蔓宛如潮水一样褪去,李杳手里的罗刹刀从她手里落到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 李杳的身体几乎要顺着门板滑下,溪亭陟抬手,搂住了李杳的身子,没让李杳落到地面上。 李杳被他抱着的一瞬间,下意识便想挣脱。 溪亭陟却将她打横抱起,朝着里间的床走去。 第144章 亲了亲了亲了亲了 144. 房间里依旧很黑,溪亭陟却能看清楚屋子里的一切东西。 李杳被他抱着,声音虚弱道: “放我下来。” 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李杳无论说什么话,溪亭陟都会细心倾听。 唯有这次,溪亭陟对李杳的话听而不觉。 他将李杳放在床上,伸手去探李杳的筋脉。 李杳抓住了他的手,冷淡道: “我的事,无需你插手。” 溪亭陟闻言,一手抵住李杳的肩膀,将李杳摁在床上。 “你受伤了。” 李杳肩膀上还残留着青狐狸留下来的伤,因为灵力滞涩的原因,那穿骨的肩伤迟迟未痊愈。 现在被溪亭陟一摁,鲜血渗透衣服,染上了溪亭陟的手心。 骨头都像是要裂开的痛苦使李杳蹙了一下眉,她冷冷道: “放手。” 溪亭陟察觉到手心的湿润,清隽的眉头皱起。 这伤为何还没有痊愈。 溪亭陟手底下的力气松了一些,却没有松开李杳的肩膀。 “你的灵力为何消失了?” 李杳想要起身推开他,却不曾想一起身便撞到了俯身的溪亭陟。 比起鼻子的酸疼,更为明显的是嘴唇上的温热。 她撞在了溪亭陟的脸上,嘴唇也碰到溪亭陟的嘴角。 一闪而过的温热让李杳的心脏开始裂帛。 藏在脑子里的那些记忆一幅一幅在李杳面前展开。 “明天我给你做风筝如何?” “不会耽误你修炼吗?” “不会。” “谢谢。” “不用和我说谢谢,日后你想要的都可以和我说,我能办到的自会为你取来。” * “腰疼吗?” “没事,还好——疼……不疼,就是有点痒。” “我给你揉揉。” *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们是夫妻。” 李杳身体的银丝蛊在一瞬间从细小的树根长成参天大树,两根大树的枝条在李杳身体互相缠绕争斗,绞杀着李杳的心脏和肺腑。 * 俯身在李杳身上的溪亭陟李杳亲上来的一瞬间便伸手摁住了李杳的后脑勺,没给人再退回去的空间。 床幔被放下,本就昏暗的床里越加漆黑。 疯狂和挣扎在狭小的床幔里涌动,逐渐挤占了里面所有的空间。 李杳越挣扎,摁住肩膀上的手就越紧。 李杳受不了了,张嘴咬了男人的嘴唇。 血腥味在两个人嘴里蔓延,溪亭陟缓缓退开。 李杳终于喘上了一口气,她冷声道: “你疯……” 李杳的话还没有说完,消失的温热再次覆上了她的嘴。 很烫,像是被包裹住的开水熨烫过的感觉。 藤曼像是游蛇一样,慢慢爬上了床,顺着床柱、床顶,还有床底,将整张床都包裹了起来。 溪亭陟抢占李杳肺腑里最后一点空气,银丝蛊生生拉扯着她的神经和李杳仅存的一丝理智。 理智犹如一根快要绷断的弦,稍不注意就会断掉。 李杳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御灵诀开始在她掌心运转,她本想调动全身的灵气推开溪亭陟,却不曾想灵力运转,加剧了银丝蛊的异动。 犹如被钢针刺穿血肉的疼痛蔓延到她全身,李杳脸色一白,血气上涌,用力推开溪亭陟,歪头将一口血吐在了床边。 这样浓烈的血腥气,溪亭陟几乎在一瞬间就发觉了李杳的异常。 被灵力刮起来的风点亮了屋子里的烛火,溪亭陟看清了李杳嘴角渗着血的模样。 躺在床上的李杳,脸色苍白成霜,唯有嘴唇染上了殷红。 李杳陷入昏迷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溪亭陟。 若是她灵力恢复,定然废了他一身的灵力之后再消除他的记忆。 溪亭陟垂眼看着已经闭上眼睛,却还是蹙着眉的李杳,抬手将李杳的眉头抚平。 翠绿泛着白色莹光的灵力从李杳的额头钻进她的身体。 曾几何时,他的灵力在这具身体里自由流转。 但是现在,李杳身体的筋脉变化了,他也变成妖了。 溪亭陟垂着眼睛,恢复原本温润如玉的模样,缠满整张床的藤蔓缓缓退去,整个房间都陷入了安静,就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其实本来该是这样。 本该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李杳撞上来的一瞬间,让溪亭陟一直压着的隐忍与怒气滋生成魔。 溪亭陟看着李杳在灵力安抚下眉眼缓缓松开的样子,敛起眼眸。 何其可笑,以前的天才捉妖师不仅成了半人半妖,还滋生了心魔。 * 另外一边的房间里,白团子站在轮椅前,手里拿着糖人。 金宝看着轮椅上坐着的脸色苍白又双眼空洞的孩子,挥了挥手里的糖人。 “弟弟,这是糖人,可甜可甜了。” “阿爹不在,你悄悄吃一口不会被发现的。” 金宝说着便要拿着糖人往病弱的孩子嘴里塞,全然忘记了这个糖人已经被他舔过了了。 守一旁的曲谙连忙握住金宝拿着糖人的手。 “大公子,不可。” 他家公子虽然已经将小公子的魂魄引入这具身体里,但是魂魄与这具肉身还未完全融合,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具身体还是一个死人。 而死人,是不能吃凡人的食物的。 上一次小公子身上出现尸斑,便是因为大公子趁公子不注意偷跑进密室,塞了一颗糖放进小公子嘴里。 被往生莲温养了许久的肉身,在含糖的一瞬间便被凡间的五谷杂粮污染,肉身上出现了一大块一大块的尸斑。 公子念及大公子年幼,又是无心之过,从来没有和大公子说过这件事,只是自己耗费了大半年的心血才将命悬一线的小公子救回来。 金宝抬起眼,看着曲谙,眨巴眨巴眼睛。 “弟弟吃一口,不会牙疼的。” 曲谙闻言,无奈地揉了揉金宝的头发。 “大公子忘记了么,小公子不能乱吃东西,乱吃东西会肚子疼的。” 金宝不理解地看向曲谙。 “可是我吃了糖人就不会肚子疼。” “那是大公子福全,生来便受上天保佑,是个幸福平安的孩子,但是小公子与大公子不一样,他要靠自己的努力才能成为大公子的样子。” 第145章 如何对得起我的夫人 第109章 145. 曲谙看着轮椅上半睁着眼睛的小公子。 除了他之外,没人知道他家公子为救活了小公子耗费了多少心血,也没人知道他家小公子有多么值得活着。 在溪亭府那个狭小的密室里,小公子的肉身和魂魄都只能靠往生莲温养着。 小公子魂魄虚弱,虽然依附于往生莲得以生存,但是公子终究不敢将小公子的魂魄带出去。 从那抹魂魄有意识开始,便一直待在密室里。 他不吵不闹,也不哭。 公子每次去看他的时候,他便会飘到公子的脚边,小心翼翼地牵公子的手。 密室里没人与他说话,小公子自然不会说话,更不懂他们说的话。 公子那段时间,几乎整日整夜的待在密室里教小公子说话。 后来小公子学会了说话,他家公子却因为凡人的身份,必须自请离开溪亭府。 公子走了,却带不走小公子。 只能让他代为照顾小公子。 他每次去密室的时候,小公子的魂魄就朝着他身后看,每次都会看上许久,直到密室的门关上以后,小公子才会缓缓地收回视线。 公子走后,小公子又不会说话了,他经常一个人坐在莲池中心的圆台上,愣愣地发呆。 曲谙透过这具僵硬的肉身,似乎看见了困在这具肉体底下那个柔软的小魂魄,经常一个人坐在莲池边的小孩。 * 溪亭陟推开房间门的声音引起了房间内两个人的注意力。 金宝看见溪亭陟,率先道: “阿爹!” 金宝跑到溪亭陟面前,朝着溪亭陟身后看了许久才道: “阿爹,师叔呢?” 溪亭陟关上门,然后垂眼看着金宝。 金宝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溪亭陟抬手蒙住他的眼睛,等他在放下手的时候,金宝抬起眼看向溪亭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道: “阿爹,我好困。” 溪亭陟抱起他,朝着榻边走走,轻声道: “睡吧,睡醒了就能看见师叔了。” 等白团子睡着了,溪亭陟才把他放在床上。扯过过一旁的被子盖在他身上。 溪亭陟站在床边,看着白团子熟睡的眉眼,最后缓缓放下了床幔。 曲谙站在他身后,用传音秘术道: “公子,大公子可已经睡熟了?” 溪亭陟走到轮椅旁边,淡声道: “我给他施了法术,短时间之内不会醒来。” 曲谙点点头,又道: “大公子睡前没有刷牙,公子可给他施清洁术了?” 溪亭陟看着椿生双眼无神的模样,抬手将手覆盖在孩童的眼睛上。等他再取下手,小软糕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里面的小魂魄已经歇息了。 “曲谙,你要是无聊就去参加捉妖师大会,去探探其他宗门的虚实。” 曲谙一顿,“若是公子需要,属下一定在所不辞。” 溪亭陟从袖子里掏出苍水珠,将里面的山犼和青狐放了出来。 假死的青狐看见溪亭陟时瞪大了眼睛,连忙道: “溪亭陟!” 山犼看了看溪亭陟,又看了看青狐。 “你俩认识?” 山犼打量了房间几眼,又看了一眼溪亭陟身后的曲谙,确定曲谙是溪亭陟的人后,他笑得露出两排牙齿。 “兄弟,我帮你隐瞒了身份,又在那女捉妖师手底下救了你一命,现在该你报答我了。” 山犼迫不及待地扭动着身子,将身上黄色的符纸晃得飘来飘去。 “来,快把哥身上这符纸扯了,被绑了这么久,老子的胳膊都要绑废了。” 溪亭陟还没有说话,一旁的何知方就叫道: “你他娘的是脑子被驴踢了吗?他是捉妖师!捉妖师怎么可能放了你!” 昏迷得太早,什么也不知道的青狐看着山犼的眼神像是在看白痴。 山犼看他的眼神亦是如此。 “小狐狸,你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呢就闪边去,别挡着你爷爷跑路。” 山犼立马转头看向溪亭陟道: “仁兄,你少跟这傻子说话,只要放了我就行,这狐狸精你随便。” 何知方磨着一口尖牙,立马看向溪亭陟道: “我知道李杳还活着,只要你放了我,再把你儿子体内的赤魂果给我,我便告诉你李杳在哪儿。”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 他身后的曲谙更是惊得地直接上前了一步。 “公子,他说的可是真的?夫人是凡人,如何还能活着?” 一个凡人,如何能在群妖和天雷底下生还? “不是!等会儿!这信息不对等啊!” 山犼看见曲谙惊讶的模样时,便猜到了这位叫做“李杳”的人,对这树妖很重要。 夫人。 这人是面前这树妖的夫人? 树妖叫溪亭陟,他夫人叫李杳。 两个人之间还有一个儿子,儿子体内有赤魂果。 一下知道的事情太多,山犼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用。 他瞪眼看向一旁的青狐,率先骂道: “忘恩负义的小狐狸,我可是在那女捉妖师手底下救了你一命,有保命的消息你怎么不告诉哥哥?” 山犼立马看线溪亭陟: “溪亭仁兄,甭管你是为了报恩的情义,还是为了妻子,只要你今天放了咱俩,咱三便一起结拜,从此以后就是过命的兄弟!” “谁要跟你结拜。”何知方冷笑道,“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你穿鞋吗就要我给你提?” 山犼立马反问。 溪亭陟缓缓看向山犼,“你说结拜?” “对对对。” 山犼立马点头,“咱仨可以结拜,我大哥,你二哥,他小弟,你看这顺序怎么样?” 山犼觉得,这树妖的年纪铁定要比青狐小。 但是现在他与青狐都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给个“二哥”的名头哄着哄着得了。 先把身上的符纸解开再说。 溪亭陟走到青狐面前,抬起手,一根藤蔓凌空出现在青狐的脖子上,死死缠住了青狐的脖子。 “他差点害死了我的夫人,我与他结拜,如何对得起我的夫人。” 山犼看着被藤蔓缠着脖子的青狐,眼睁睁看着藤蔓收紧,勒进了青狐的血肉里。 这阵仗,怕是不把青狐的脖子捏断不会罢休了。 山犼觉得,这死狐狸反正都是假死,又有九条命,死一两次的也不打紧。 想明白后的山犼立马看向溪亭陟。 “仁兄,我与你素日无怨,往日无仇,我还救过你。” “这样,咱俩结拜,不要这死狐狸。” “你当大哥,我当小弟如何?” 第146章 你竟然堕妖了 146. 再一次弄死青狐狸的溪亭陟收回手,垂眼看着山犼。 “我有一稚子,需要……” “我知道我知道,需要我的血入药!” 山犼立马抢过溪亭陟的话道,“仁兄,你也知道我们山犼是上古妖兽,浑身上下都是宝贝。” “这样,我可以给你血,你要多少我给多少,但是你儿子好了以后放了我行不行?”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 “我要的是心头血。” “什、什么血?” 山犼瞬间瞪大了眼睛,“心头血?你知不知道心头血这东西对于我们山犼一族来说意味着什么?” 曲谙听见山犼的话,顿时明白这山犼不愿意给。 这性命攸关的东西,不愿意给正常,但是无论他愿不愿意,他家公子都要取血。 他对着他家公子传音入耳道: “公子,让属下来取血吧。” 山犼没听见曲谙的传音秘术,他连忙道: “心头血啊仁兄!我们山犼的心头血都是用来送给心上人做定情信物的!” 溪亭陟看着山犼,静默片刻后道: “若是你能活下来,再想定情信物之事不急。” 山犼:“…………” 这敢情就没打算让他活啊。 亏他前面说那么多好话。 溪亭陟给山犼施了一个禁言术,让曲谙拖到一边去取血。 他看着地上又再次睁开眼睛的青狐。 这次醒来,青狐的境界已经跌到金丹了。 他每用掉一条尾巴,修为就会跌一些。 到如今为止,青狐的尾巴已然只剩下三条。 何知方看着溪亭陟,冷笑: “你竟然堕妖了,看着那藤藤蔓的样子,想必前两年一直藏着掖着追杀我的就是你。” “溪亭陟啊溪亭陟,以前大名鼎鼎带领全城百姓抵御妖族的天才捉妖师,如今居然沦落成了一只树妖,还藏着掖着不敢见人。” “你说这可不可笑?” 溪亭陟看着他,淡淡道: 第110章 “若要说可笑,你我岂非是半斤八两。堂堂渡劫期的九尾妖王,变成了一只三尾的金丹小妖,连性命都掌握在别人手里,你岂非比我更可笑?” “你!”何知方眼睛的模样变成一双竖直的兽眼,像是要把溪亭陟吞吃下肚一样。 溪亭陟抬手,一条藤蔓刺穿了何知方的肩膀。 他看着疼得满头是汗的何知方,声淡如水道: “你如何知道李杳还活着。” 听见溪亭陟的问题,何知方笑了,笑得露出一嘴的狐狸尖牙。 “你求我,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溪亭陟,你为了那个凡人女子抗下天雷,却连她还活着都不知道。” “你守着一座空坟,你说你每年去祭拜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你是不是在想,要是她还活着就好了。” “要是她还活着,你们一家三口就能团圆。” “可惜啊可惜啊,她的确还活着,只是不愿意认你和你的孩子罢了。” 青狐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看着溪亭陟,眼底泛着阴寒。 “只要你跪下来求我,我就告诉你她在哪儿,让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另一边被堵住了嘴的山犼听见他的话,眨巴眨巴眼睛。 这就是有九条命的底气吗? 可真能作死。 作死的青狐的确又死了一次。 那根穿过他肩膀的藤蔓再次折返,直接刺穿了青狐的喉咙。 趁青狐还没有咽气之前,溪亭陟淡淡道: “加上这次,我一共断你四次尾,想来其他三次都是李杳下手的。” “她修无情道,杀戮之气比寻常捉妖师重,想来你在她手底下,会受到好一番折磨。” 听见溪亭陟这话,青狐瞪大了眼睛,直到彻底咽气了眼睛都不肯闭上。 溪亭陟将只剩下两条尾巴的青狐又收进了苍水珠里,待他取完山犼血后,便会把山犼和青狐连同着苍水珠一起还给李杳。 这两只曾经重伤了李杳的妖,是生还是死,理应由她自己说了算。 * 次日。 李杳醒来时,入眼处是淡青色的床幔,她看着陌生的床幔,缓缓坐起身子。 “师叔!你醒啦!” 白团子身上穿着厚厚的衣服,脖子围着青色的围脖,衬得小脸越加娇软可爱。 李杳看着那条熟悉的围脖,一时间没作声。 这条围脖是在柳州城外,她扒了青狐的毛给白团子做的。 自从白团子来到虞山之后,虞山之巅下着雪,他脖子上也时常有围脖,只是李杳从未看见过这条。 她原以为白团子弄丢了,或者是被遗忘在了哪个角落里,不曾想,时隔小半年,白团子又把这条围脖戴上了。 “阿爹!师叔醒了!” 白团子转头看向不远处围着药炉煎药的人喊道。 李杳一顿,缓缓抬起眼皮子看向坐在茶炉前的人。 闻着萦绕在鼻尖的药味,李杳多看了一眼溪亭陟手底下的炉子。 拿茶炉煎药,这要是被爱茶如命的李醒清知道了,溪亭陟该死的理由便又多了一条。 溪亭陟在李杳坐起身的时候便已经注意到李杳的动静了,他站起身,将炉子里的药倒进了碗里,端着碗走到李杳面前。 “你身上伤势太重又太久,不少地方都已经化脓了,喝了这药后需要清脓。” 李杳抬起眼看向他,盯着他半晌。 若是她现在有灵力,罗刹刀便应该已经抵上了他的脖子。 李杳这次没有像上次在山洞里一样接过溪亭陟的药。 她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淡声道: “不用。” 她只说不用,却不说是不用喝药,还是不用清脓,亦或者都不用。 听见李杳的话,守在床边的金宝急了。 “不行!不能不用!师叔要喝药!要喝药了病才能好!” 溪亭陟看着白团子,又抬眼看向李杳。 “三岁的孩子尚且知道讳疾忌医,李仙师又何苦折磨自己呢?” 比起外伤,李杳的内伤更为严重。 她的筋脉千疮百孔,灵力运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了一样。 他的灵力在她的体内运行尚且被堵死,想来李杳自己的灵力流转起来也相当滞涩。 ———— 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里祝大家开开心心万事如意吃喝不愁越来越美越来越好!!! 第147章 长久的寿命对他来说更为重要 147. 李杳看着趴在床边的白团子,白团子圆溜溜的一双眼睛很亮。 里面沁润着水光,像是藏在水底的镜子,折射了这天底下的最亮的明亮。 她并非是在折磨自己,只是这药对凡人来说有用,对她却未必有用。 银丝蛊耗尽了她那位姑姑八百年的心血,是天底下唯一能蒙蔽天道的蛊虫,两蛊相斗,她的五脏六腑自然俱伤。 蛊虫不除,喝再多的药都没有用。 她抬起眼皮子看向溪亭陟。 “我有话与你单独说。” 溪亭陟垂眼与她对视片刻,然后转眼看向一旁的白团子。 “福安。” 白团子扭头看向溪亭陟。 溪亭陟道: “去看看弟弟。” 白团子的小脸上有一丝犹豫。 弟弟从来不与他说话,也不陪他玩。 师叔可以陪他说话,可以陪他玩,还会给他买糖葫芦。 金宝一时间停在原地,最后他看了看李杳,小声道: “师叔,昨天晚上我的糖人不见了,你今天还会给我买糖人吗?” 昨天晚上,他睡得太突然,手里的糖人被溪亭陟收走了。 好不容易吃到的糖人才吃了几口,金宝心里自然惦记着。 他小声道: “能不能买两个,我一个,弟弟一个。” 李杳看着金宝小心翼翼的模样,想起来金宝刚到虞山时,她带着他下山卖糖葫芦。 那时候的金宝也说要买给弟弟,事后属于银宝的那一串糖葫芦却是被他自己给吃了。 李杳默不作声地看着金宝,像是看穿了金宝的小心思。 她淡声道: “我与你一同去看他。” 话是对着金宝说的,她的眼睛却是盯着溪亭陟的。 溪亭陟看着她的眼睛,把手里的药递到李杳面前。 “先把药喝了。” 李杳端过那碗黑乎乎的药,一饮而下。 等她见过了银宝的模样,再与溪亭陟谈其他的事不迟。 李杳刚要坐起身,溪亭陟却道: “福安,去看看弟弟,我与你师叔等会儿便过去。” 白团子闻言,还是依依不舍地看着李杳。 留恋了好几眼一步三回头地朝着门口走去。 师叔还没有答应给他买糖人呢。 如此想着的金宝走到了门口又转头看向李杳: “师叔,你还给我买糖人吗?” 李杳看了他一眼,慢声道: “买。” 等了李杳的承诺,白团子脸上才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等白团子走后,李杳才抬眼看向溪亭陟。 “我原以为我喝了这药,你便会让我去看他,现在看来,你打算用他威胁我。” 不怪李杳说话如此锋芒毕露,实在是昨天晚上溪亭陟的行为在李杳心里卡了一根针。 溪亭陟变了。 他并非是以前的模样了。 溪亭陟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抬眼看着李杳。 “我未曾许诺你把药喝了就带你去看他。” 只是李杳说要去看他,他便顺势提出了喝药的要求,给了李杳一种只要她喝了药便能去银宝的错觉。 未等李杳说什么,溪亭陟便接着道: “至于威胁——” 溪亭陟抬眼看着李杳,“我能拿他威胁你做什么?你已然说了无情道之人没有至亲,他能否威胁到仙师也尚未可知。” 况且李椿生是李杳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他就算再想留下李杳,也不会用孩子去威胁她。 他和李杳之间,若是已经到了用孩子捆绑她的地步,那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拧成了死结。 这样伤己又伤害到孩子的死结,不如断了好。 溪亭陟分明是这样想的,可是当“断了”两个字出现在他脑海里时,一阵来自地底最深处的阴寒席卷了他。 从脚底顺着小腿蔓延到全身,像是一阵寒流,让人冷得想打颤,也想逃离。 溪亭陟敛下眸子,握成拳头的手微不可见地捏紧了一些。 * 李杳也在思量,她本打算就此与溪亭陟说清楚。 她用他渡情劫,害他一人承受了两个人天雷,害他修为尽散,筋脉俱废,识海粉碎。 这事若是真论起来,是她一人之错。 她愿意补偿溪亭陟,为他寻来妖化人和重新修炼的办法。 第111章 但若是想重修旧缘,绝无可能。 “银……你的幼子现在如何了?” 李杳本想说银宝,但那个孩子现在并非是唤银宝。 溪亭陟看了她一眼,慢慢站起身,走到桌子旁边。 他一边打开桌子上的木盒,一边慢慢道: “他叫椿生,取自长生之意。” 李杳抬眼看向他。 椿老如生,椿龄无尽。 在凡间,椿寿便是对一个老人最好的祝福。 银宝不是老人,但是他和那些耄耋之人一样,很有可能就没有明天。 李杳想,不是春生,是椿生。 比起已经过时的出生,长久的寿命对他来说更为重要。 “三年前,林渔用毕生的修为将他的三魂七魄困于体内,保他一时魂魄不散。” 溪亭陟慢慢道: “魂魄虽然被困于他的肉体里,但他的身体终究是肉体凡胎,若无长久之法,肉身终究会腐败。” “后来,我重新将他的魂魄与肉身分离,以往生莲的莲蕊温养他的魂魄,用花瓣保他肉身不腐。” “往生莲护着他,也困着他。将他困于溪亭府内三年,直到寻到了何罗玄珠,使那具肉身重新焕发出生机,才重新将魂魄融入他的身体里。” 往生莲。 许亚给她的古籍记载过这种花。 “上古有幽冥,幽冥种奇花,花开重九莲,莲生人世间。” 往生莲是妖族腹地幽冥地池的奇花,传说中幽冥是人间唯一一个看见亡魂的地方,那些亡魂便是依托往生莲而活着。 李杳抬眼看着面前的人,妖族腹地的奇花,溪亭陟是从何处寻来。 这花,莫不是就是他堕妖的契机。 溪亭陟从木盒子里拿出了短刀,又点燃了蜡烛,端着蜡烛走到床边,将点燃了的蜡烛放在床边的凳子上。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人,“你若是想知道他的事,不如我为你清创时慢慢说与你听。” 李杳肩膀被青狐抓过的伤口深可入骨,表面的皮肤因为主人的不在意已经开始溃败,他得把那些已经腐败的皮肉剜去。 (今天在上坟,所以私密马赛,又只有一章了,但是下个月起,作|者就应该大概也许可能不忙了,有加更的时间了嘿嘿嘿,作|者下个月会努力加更的,虽然不能天天加更,但是偶尔一天应该没问题。然后今天差的一章,明天会补上滴,明天三更哈) 第148章 以前的溪亭陟也死了 148. 李杳抬眼看着他手里的短刀,又看了一眼蜡烛,最后才抬起眼看向溪亭陟。 “为何执意帮我清创?你曾经也是捉妖师,应当明白这些伤口可以用灵力恢复。” 李杳道:“我并非是那个凡人,伤口溃烂不会伤及性命。” 溪亭陟坐在床边的凳子,拿着短刀在火焰上来回炙烤。 “我原以为你会问我是如何知道你肩膀上的伤口已经溃烂的。” 如何知道的。 李杳垂眼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她昨天穿着的那套青衫上,沾上了血。 今日刚醒,她便发觉她身上的衣物被人换了。 替她换了衣裳,自然也就看过她身上的伤口。 若是凡人李杳,溪亭陟替她换衣服也说得过去。 但是现在两人之间除了孩子之外,再无旁的关系,替她换衣这件事,终归是溪亭陟越界了。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静静流淌,像是静默无声的溪水,从床边流下,一点一点将整个房间铺满。 溪亭陟看着手里映着火光的刀子,慢慢道: “你体内的灵力流转滞涩,想来没办法用灵力疗伤,只能用凡人的法子。” 李杳抬眼看向他,“你探过我的筋脉?” “若是不探,又怎知你的筋脉千疮百孔?” 溪亭陟抬眼看着她,漆黑的眸子幽沉而闪烁着暗光,像是黑暗里沉淀了千百年的墨潭。 “你的筋脉为何所伤?” 溪亭陟探查过她的筋脉,只是灵力刚入体就被堵塞,无法深入李杳的识海,也不知道李杳的筋脉是为何所伤。 那样细小却密密麻麻的伤口,新伤旧伤交迭在一起,她的体内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血肉。 “违反门规,理应被罚。” 李杳淡声道。 与其遮遮掩掩地说“与你无关”,不如编一个理由骗他。 “你违反了何门规?” “伤人。” 李杳淡声道,“参商城外,我杀了一个客栈的人,城里,我伤了一群人的孽根,害人断子绝孙。” “按照门规,我理应受罚。” 九幽台的门规,大多数维护凡人的利益而苛刻捉妖师。 就像一辆马车和一个被马车撞伤的行人,无论行人是否有错,是否是行人故意倒在马车前,驾着马车的人都要赔偿行人一定的损失。 九幽台的捉妖师便是驾着马车的人,只要伤了凡人,不问缘由,不追因果,捉妖师都要承担一定的责任。 近些年开始,这些门规在师长和长老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已经少有捉妖师去戒律堂自首,也少有捉妖师被告到戒律堂去。 ——行恶事的捉妖师都明白,人死绝了,就没人会把事闹到戒律堂。 没人伸冤,捉妖师自然就可以逍遥法外。 李杳现在便是如此。 死在参商城城外的捉妖师,无人替他们发声,所以李杳没有去戒律堂受罚。 但是溪亭陟不知道这些,他抬眼看向李杳。 “我未曾听说过九幽台有如此处罚弟子的邪术。” 李杳扯着嘴角笑,“你觉得我在骗你?” 溪亭陟没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站起身,看着李杳,指尖出现了一张定身符。 他抬手,迅速将定身符贴在了李杳的额头上。 看着动弹不得的李杳,慢慢道: “是真是假,我自会询问朱衍。” “你不愿意清创,我也只得出此下策。” 李杳咬紧了后槽牙,一双清冷的眼睛里凝结着寒霜。 “放开。” 溪亭陟怎么可能放开,他扯开李杳身上的被子,将李杳换了一个方向,让李杳面对着床里面。 他坐在床边,伸手解开了李杳的衣带。 李杳看着墙壁,能感觉到身后之人温热的呼吸声打在了她光洁的肩膀上。 不热,但是很痒,连带着那溃败的伤口都在发痒。 “忍着些,会有些疼。” 溪亭陟温润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 李杳闭上眼睛,冷淡道: “椿生现在的状况如何。” 溪亭陟方才答应过她,给她清创时会与她说椿生的事。 听见李杳的话,后面的溪亭陟抬起眼,看了一眼李杳莹白精致的耳垂和露出的小半张脸。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看着李杳肩头深红色中藏着一些黑色的伤口。 他拿着刀,一点一点剜去伤口表面处已经腐败的血肉。 “何罗玄珠使他的筋脉重生,温阳玉温养着他的五脏六腑,加上魂魄回体,他已经能睁开眼睛。” “但他肉身里的血液静置许久,不似活人一般能够流动。” 血液无法流动,他的身体就还是一副死人的身体。 李杳忍着血肉被剜去的剧痛,“那山犼呢?你不是也捉了那山犼吗?” 想来那山犼的血便是银宝完全恢复的关键。 “山犼的心头血可以替代活人血,但需要修为高深的人为他引血入体。” 听见这话,疼得脸色苍白的李杳扯着嘴角道: “你是何境界?” 她虽然知道溪亭陟已经堕妖,却不知道他是何等境界。 她看不穿溪亭陟藏着的树妖身份,更看不穿溪亭陟的灵力深浅。 从昨天晚上能困住她来看,溪亭陟的境界不在渡劫期之下。 溪亭陟缓缓道: “我是妖,不能替他引血入体。” “妖的灵力与捉妖师的灵力并无不同。” 李杳垂着眼想,溪亭陟没有正面回答自己是何境界。 他有意避开了这个问题。 溪亭陟知道李杳有心打探他的境界,他淡淡道: “你才是为他引血入体的最好人选。” 冷汗润湿了李杳的额发,也沁润了李杳的眼眸。 她淡淡道: “为何要将自己的境界藏着掖着?” 溪亭陟坐在她背后,看着李杳露出来的小半个肩膀,莹白纤瘦的肩膀上有四道抓痕。 留下抓痕的人像是要将她整个肩头都挖下来,抓痕深可见骨。 过了许久,溪亭陟看着重新露出新鲜血肉的伤口,放下手里的短刀。 从袖子里掏出止血的药撒在伤口。 药粉刺激伤口,溪亭陟听见李杳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似乎轻了一些。 想来是疼的。 第112章 撒完止血的药后,他一只手围着李杳的脖子,一只手抱着李杳的腰。 房间里没有风,李杳额头上的符纸却缓缓落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床上。 明明定身符已经被揭下,但是李杳却还是不能动。 一股强大的灵力将她定在了原地。 溪亭陟淡淡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 “你说以前的李杳死了,那么以前的溪亭陟也死了。” 活下来的是化神期捉妖师李杳和一只违背了天道而存在的堕妖。 第149章 你不曾后悔去渡情劫 149. 溪亭陟本该死了。 他渡不过那四十八道天雷, 按照天道运行,元婴期的捉妖师不能在四十八道雷劫之下活下来,他早应该魂飞魄散。 他活下来,有违天道。 所以溪亭陟不能活,他一旦以捉妖师的身份苏醒,就会再次引来天雷。 在他沉睡的半年里,他一直在寻求破解之法,直到体内的赤魂果在他的血肉里扎根。 那时,溪亭陟方明白,他不能以人族捉妖师的身份醒来,却能以一只树妖的身份苏醒。 “你曾说一月之期后,会收了我,将椿生交与他人抚养,此话可还算数?” 李杳被定在原地,露在空气里的肩膀一点点被寒霜爬满,冷得李杳心里都空了一瞬。 溪亭陟是堕妖,还是一只修为强大到不容小觑的堕妖。 她可以放了他,但是许亚不会。 任何可以威胁到人族危亡的大妖,许亚都不会放过。 “若我说算数,你当如何。” 李杳的话音刚落,围着她的手臂便退了一些,一只修长的手攀上了她的脖子。 拇指和食指卡住她的脖子,李杳感受到了溪亭陟虎口处的薄茧。 原以为三年不拿剑,他手上的茧子已经消退了。 溪亭陟的手放在李杳的脖子上,只是简单的放着,并没有用力。 “我本可以杀了你,然后当作李杳死在三年前的雷劫下。” 他本已经接受了李杳死去的事实,是她再次出现推翻了自己的墓碑,将本已经盖棺定论的事情再次翻出来重谈。 是她再次掀起了惊天骇浪,如果他想要以前的平静,想要两个孩子都平安的活着,他本该杀了面前这个人之后,按照自己以前所期望的那样继续活下去。 让福安上山拜师,救活椿生以后带着椿生住在参商城。 但是溪亭陟下不了手。 李杳心知肚明溪亭陟在想什么。 她知道溪亭陟终究是优柔寡断。 “你是堕妖,在我发现你身份的时候,你就应该杀了我灭口。” 她脖子上的手缓缓放下,腰上的手也松开了。 身后的男人拿着绷带,慢慢替李杳包扎伤口。 “你说得对,若是那时便下手,现在又何须如此挣扎。” 李杳平静道: “就算你杀了我,但在某一天发现我是李杳,那时你也会想,若是你当日没有下手,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 “人总是后悔的时候才追昔另一种选择,殊不知选哪种都会后悔。” 溪亭陟垂着眼,一边替李杳缠绷带,一边慢慢道: “如此一说,你不曾后悔去渡情劫。” “不曾。” 李杳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墙。 “我为修为而去渡情劫,无论情劫怎么样,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 溪亭陟缠好了绷带,才解开李杳身上的定身术。 李杳能动的一瞬间,就默不作声地穿上了自己的衣服。 她与溪亭陟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不至于上个药脱个衣服还会要死要活的要贞洁。 她穿上衣服,转身看向溪亭陟。 “你既然已经认出我,那么我也无需跟你虚与委蛇。” “阿娘寻问我赤魂果一事,需要借赤魂果一用。” 等许亚见过赤魂果之后,她自然会想办法把果子还回来。 溪亭陟收起短刀和药瓶,站在床边,垂眼看着李杳道: “你赠与我的赤魂果已经碎了。” “三年前的天雷底下,赤魂果从我体内飞出来挡住了大部分的天雷,在天雷底下,赤魂果碎成了碎片。” 那些碎片在他体内扎根,和他的血肉融在了一起。 * 这个结果也是李杳可以预料到的。 青狐没去追溪亭陟,反而逮着金宝一个小娃娃的稚果,想来也是知道溪亭陟体内的赤魂果已经碎了。 李杳下床穿上鞋子,拿过屏风上的外套穿在身上。 抬眼看向走到桌子前,把药瓶放进木盒里的溪亭陟。 “我想去看看孩子。” 溪亭陟把药瓶放进了木盒子里才抬眼看向李杳。 * 另一个房间里。 金宝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的白软糕。 小软糕像是缩小版的他自己,没有他个头高,也没有他胖。 比起金宝,他孱弱地像是一块易碎的糕点。 金宝盘着腿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盯着小软糕看了很久,才一本正经道: “弟弟,曲叔叔说了,你吃了糖人会肚子疼,所以等会儿要是师叔给我买糖人了,我就给你吃一口,就一口,多了不能再吃了。” 给弟弟吃一口,剩下的全是他的。 一旁坐着无聊的镜花妖闻言,顿时飞到金宝身边。 她的脸靠近金宝,流光溢彩的裙子在半空扬起。 漂亮又鲜艳的指甲抬起金宝又软又白的下巴,她娇笑道: “那我呢?你不给我分吗?” 金宝仰着头看她,皱起小眉头。 “师父说,师叔很穷,不能给别人买,只能给我,弟弟,还有师父买糖葫芦和糖人。” “再给别的人买,师叔就要没钱了。” 镜花妖从自己的头上取下一只发簪,把发簪放在金宝手心里。 发簪很沉,沉甸甸的流苏在簪花底下长长的垂落。 “小弟弟,把姐姐的发簪收起来,以后要是没钱了,就去当行把它当了,可以买很多的糖葫芦和糖人。” 金宝抬头看着她。 “哪里是当行?” “哪里都有当行。” 镜花妖抬起手,松开白团子软软的下巴,看着自己鲜艳的指甲道: “记得在八方城当,在别的地方当,它就不值钱了。” 金宝圆圆的眼睛看了一眼她,又垂眼看着自己手里的簪子。 这么大一个簪子,他要往哪儿藏呢? 往哪儿好像都藏不住。 金宝抬头看着镜花妖,声音软软道: “姐姐,能不能把它变小一点,太大了我藏不住。” 镜花妖看着他,明亮又温婉的眸子上挑。 抬了抬手指,簪子落到她手里,片刻后簪子便变成了一颗银豆子。 “你想要去当它的时候,就拿着它往地上一砸,等豆子变成了簪子,你就可以去当它了。” 金宝双手接过银豆子,用力地点点头。 “谢谢姐姐。” 第150章 阿娘。 150. 李杳推门而入的时候,整个房间里都是开满了水仙花。 地板上,墙上,柱子上,连天花板上都有。 房间里的横梁上悬挂着两条长满花的藤条。 藤条缠绕成秋千,镜花妖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白团子坐在水仙花丛里,手里拿着一个花环折腾。 他面前的轮椅上,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娃娃坐在轮椅上,模样和金宝有七八分相似。 比金宝更小,也更脆弱。 他半睁着眼,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一动也不动,像座可爱的雕塑。 李杳抬脚,缓缓迈进房间。 镜花妖看见她时,笑了一下,坐在秋千上没有多说什么。 金宝背对着李杳,没看见李杳进来。 直到一道影子完完全全遮住了他,一半的影子还落到了轮椅上。 金宝看着那道影子,顿时像是反应过来一样转身,看见李杳的一瞬间,金宝惊喜道: “师叔!” 表情生动又充溢着生命力的孩子和轮椅上一片死寂的孩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杳站在原地,任由金宝抱住了她的腿。 她的视线一直放在能够安静的孩子身上。 从他生下来开始,李杳只见过他一面。 在破庙里,她求林渔救他,求上天救他,还求溪亭陟来救他。 李杳这辈子,最渴望也最想要的东西是自由。 不被许亚安排人生的自由。 她渴望了很多年。 但是在这个一出生就要面临死亡威胁的孩子面前,李杳第一次抛下了自由和活着。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值不值得她这样做,她只是想要他活着。 第113章 无论她付出怎样的代价,她都想要他活着。 被金宝抱着腿,和银宝只有一步之遥的李杳定在了原地。 身体的银丝蛊穿肠破肚,在她身体里争抢着这莫大的哀伤。 不疼。 但是也很疼。 银丝蛊的疼痛在那股心脏都要撕裂的疼痛面前,只是针扎似的疼。 那藏在心里的疼痛,却疼得她快要直不起腰,疼得她想要蜷缩着身体,躲起来。 金宝抬眼看着李杳,顺着李杳的视线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小软糕身上。 金宝看了看小软糕,又看看了李杳,想了想,牵着李杳朝着银宝走去。 李杳疼得虚脱,被金宝轻轻一拉就往前走了两步。 三岁的孩子牵着李杳的手,让李杳冰凉的手指碰到了银宝柔软的脸。 金宝小声对李杳说: “师叔,我弟弟是活人,没有死。” 李杳感受了手底下温热又柔软的触觉。 溪亭陟说过,何罗玄珠让银宝体内已经死去的筋脉重新焕发出生机,但如果血液是凝滞的,身体应该是凉的才对。 像是知道了李杳在想什么,荡千秋的镜花妖道: “他体内的温阳玉温养了他的五脏六腑和筋脉,你现在碰到的那抹温热是温阳玉散发出来的热,不是活人的热。” 李杳垂着眼,即便银宝还没有真正的活着,但这抹柔软的温热也给她一种银宝还活着的错觉。 李杳缓缓收回手,垂眼看着轮椅旁边的金宝,揉了揉金宝的头。 “弟弟会一直活着。” 金宝猛地点点头,对着李杳道: “奶奶家有好多坏人,他们都说弟弟死人了,还让爹把弟弟埋了。” “只有曲叔叔,还有我爹知道,弟弟是活人,他还跟爹说,他不能吃糖,吃糖了会肚子疼。” 李杳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埋了。 像个死人一样埋了么。 李杳垂着眼看着金宝,慢慢道: “若是你日后再瞧见那些人,记得指给师叔看。” 她会让那些人知道,埋生龙活虎的活人比埋死人更有意思。 “你若是跟我回溪亭府,我自会指给你看。” 随后而来的溪亭陟站在李杳身后,他手里拿着一盘糕点,递给金宝。 “帮阿爹端到桌子上。” 听到“帮”字,金宝亮着一双眼睛,忙不迭点头。 他最喜欢帮助别人。 金宝喜滋滋地端过溪亭陟手里的糕点,小心翼翼地朝着桌子旁边走去。 支开了金宝过后,溪亭陟站在李杳旁边,他缓缓蹲下,牵住银宝的手。 溪亭陟的手缓缓往后退,手心摊开,像是虚握着什么。 片刻后,李杳才看清楚那是一只手。 一个幽蓝色的小魂魄牵着溪亭陟的手,从银宝的身体里脱离出来。 魂魄牵着溪亭陟的手,在看见李杳的一瞬间,迅速朝着溪亭陟身后躲去。 李杳看见那抹小魂魄迟疑地从溪亭陟身后探出头,他怯生生的眼神看得李杳心里滋生出了一阵针扎似的感受。 藏在袖子的手指微动,李杳张着唇,酝酿了半晌的话在出口的一瞬间崩塌。 她的嗓子像是荒芜的沙漠,少了雨水的沁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溪亭陟站起身,看着李杳,缓缓道: “他困在溪亭府的密室里三年,只见过我和曲谙,有些怕生。” 其实他不止见过溪亭陟和曲谙,小魂魄还见过好多好多人。 他见过溪亭夫人,见过林渔,见过溪亭府很多捉妖师。 但是他记不住他们。 他只记得住溪亭陟和曲谙,除了溪亭陟和曲谙,他怕任何人。 哪怕是和它长着一张脸的金宝,他也同样害怕。 李杳看着那抹魂魄,刚要开口说什么,那抹魂魄就像是被惊起的雀,又藏到了溪亭陟背后。 这次,隔了很久他都没有再探出头。 这副怕生又不爱说话的模样,和溪亭陟梦里的银宝一模一样。 只是溪亭陟梦里的银宝已经是活人,而现实里的银宝却还是一个小魂魄。 溪亭陟转过身,蹲下,在小魂魄的耳边说了什么。 小魂魄听见溪亭陟的话,眼里的怯懦和不安消失了一些,他抬眼看着李杳,眼里多了一丝好奇。 溪亭陟看着小魂魄道: “去吧。” 小魂魄的面上有些犹豫,小嘴嗫嚅了很久,看了一眼溪亭陟,又看了一眼李杳。 他的视线在李杳和溪亭陟之间反复徘徊,过了好久,他才终于下定决心,朝着李杳一点一点挪去。 小魂魄走一步便会回头看溪亭陟,走一步又看溪亭陟很久,走走停停,走了半晌也没有走到李杳跟前。 李杳和溪亭陟都出奇地很有耐心,没有催他,也没有打断他。 过了许久,小魂魄才走到李杳跟前。 他抬起头看着李杳,嘴唇开开合合好几次,像是在说话,可是李杳却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更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比起是在说话,李杳觉得他更像是在准备说话。 他在试着发出声音。 过了好久,李杳才听见一句孱弱又微小的声音。 “阿娘。” 第151章 可是想要我父子三人回柳州 151. 阿娘。 这一声阿娘像是一根针,刺穿了李杳的耳膜,钻进她的身体,顺着血流流向心脏,最后在心脏处炸开。 嗓子里缺失的水分齐涌,黏住了李杳的嗓子。 李杳从记事起,便没有哭过。 哪怕是许月祝差点死在她面前,她都没有哭。 比起小时候害怕自己害死许月祝的恐惧,银宝给她的是酸涩。 像是还没有成熟的青梅融化在了她的心里,酸得心脏一阵瑟缩。 李杳看着他,下意识抬起手。 倏忽间,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雪白的银丝在李杳眼里像是烟花一样蔓延,直到她整双眼睛都被雪白覆盖。 穿着长裙的女子突然扶着桌子,一只手捂着嘴,细密的咳嗽让她整个身子都在抖动。 殷红的血从女子的指缝间滴下,滴在了雪白的水仙花瓣上。 血滴震得花朵摇晃了片刻,又顺着花瓣滴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小魂魄受到了惊吓,他看着花瓣底下的血,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连忙转身朝着溪亭陟跑去。 溪亭陟上前,让小魂魄藏在了他身后的同时,也接住了几经晕厥的李杳。 垂眸看着李杳苍白如薄纸的脸色,溪亭陟抬眼看向秋千上的镜花妖。 “看着福安。” 说完溪亭陟打横抱起李杳,朝着门口走去。 他身后的小魂魄牵着他的衣角,飘在他身后。 站在凳子上放好糕点的金宝回头,正好看见溪亭陟的背影。 金宝一愣,连忙道: “爹!你去哪儿?” 他是肉眼凡胎之身,自然看不见跟在溪亭陟身后的小魂魄。 但是坐在秋千的镜花妖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与他长得十分相似的魂魄唤那位女捉妖师为阿娘。 镜花妖抬起手,指尖蔓延出藤蔓,藤蔓扯着金宝的身子,将金宝扯到了她怀里坐着。 她的手指轻抚着金宝的下巴,勾起嘴角笑了笑。 “你爹啊,救你阿娘去了。” 她虽然看不出李杳身上有什么毛病,也看不出她为何会灵力全无,但是能伤这化神期捉妖师的东西,必定不是她这样的小妖能够解得了的。 * 隔壁的房间里,李杳盘腿坐在床上,身后的溪亭陟刚要把灵力探入李杳的身体里,李杳就转身抓住了他的手。 虚弱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你的灵力进入我的身体,只会更糟。” 外来的灵力不仅不能替她修复千疮百孔的筋脉,反而会加大银丝蛊的胃口,让银丝蛊更加躁动不安。 李杳缓缓拿开溪亭陟的手,一点一点控制着身体朝着床里侧挪去。 她靠坐在床里侧的墙上,一条腿屈起,一条腿盘着。 她看着抓住溪亭陟袖子的小魂魄,看了半晌后才收回视线。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心的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地用袖子擦去手指间的血渍。 一边擦,一边淡声道: “你无需为我担心,刑罚期过了,我的身体自然会恢复如常。” 在这一点上,李杳没有骗溪亭陟。 只要两条银丝蛊斗出结果,她的身体自然会恢复到以前的模样。 溪亭陟抬眼看着她,“刑罚期何时结束?” “四五天。” 李杳垂着眼想,最多不过四五天,银丝蛊就会斗出结果。 到了那时,她便压制不住银丝蛊了。 那时候,她只是许亚手里的刀。 许亚指谁,她就会杀了谁。 第114章 李杳抬起眼看向面前的溪亭陟,瞧见了溪亭陟身旁的小魂魄。 幽蓝色的小魂魄紧紧挨着溪亭陟坐着,手里抓着溪亭陟的袖子在玩。 他专注而认真的看着手里的袖子,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溪亭陟的袖子上。 李杳看着小魂魄,才注意到小魂魄身上穿着的是肚兜。 魂魄能用的东西,都是要用火烧了之后,对方才能收到。 李杳盯着那肚兜上的梨花看了半晌。 她在想,若是溪亭陟的话,银宝身上的肚兜指不定都是他亲手选的布料和花纹。 她抬眼看向溪亭陟,慢声道: “待我为他引血入体后,你打算如何?” 听见李杳的声音,小魂魄下意识贴溪亭陟更紧了一些,玩袖子的手紧紧拽着溪亭陟的袖子。 大眼睛看了李杳一眼便飞快的移开视线,将头埋在了溪亭陟的胳膊里。 溪亭陟注意到他的动作,垂眼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李杳,缓缓道: “你这么问,可是想要我父子三人回柳州?” 李杳:“…………” 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她想要金宝下山,想要溪亭陟带着双胞胎回柳州过凡人的生活。 倘若金宝和银宝日后踏入修行之路,也该离她远远的。 看着李杳沉默的样子,溪亭陟温润的脸上没有异样。 他早该猜到了李杳的心思。 “如若你真的断情绝爱,便不会几次三番放过我,也不会在受了这样的伤之后还坚持带福安下山。” 溪亭陟看着李杳,“李杳,你现在这样,是在骗谁?” 他知道李杳心里藏着事,也知道李杳瞒了他很多事情。 他道: “我可以不过问你的事,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逼你,我会等到你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溪亭陟的手里出现一个银镯子,他将银镯子递给李杳。 “挽月剑我已经给了福安,即便你带上这镯子,我也感知不到你在哪里。” “这镯子已经失去了它的作用,我本该让它随着你一起下葬。” 但是溪亭陟没有。 除了孩子,这是李杳唯一的遗物。 他狠不下心把镯子也埋进泥土里。 现如今,人还活着,这用来惦念和缅怀的镯子,也应该物归原主了。 “这是你的,理应由你处置。” 李杳看着他手里的银丝素圈,想起了三年前的她。 她第一次看见这镯子时,第一反应是值钱,第二反应是烫手。 对于凡人来说值钱又烫手的镯子,在如今的李杳面前,只觉得鸡肋得有些想笑。 这镯子与挽月剑取自于同一块银铁,除了能感知之外,并无其他的作用。 这样除了承载情义而没有实际作用的镯子,除了当定情信物,也没有别的作用了。 李杳接过他手里的银丝镯子,手指细细摩挲着银镯子光滑的外表。 第152章 便是道心不稳 152. 顶着溪亭陟的视线,银丝的镯子在李杳手底下逐渐变形,接口处硬生生断开。 原本柿子大小的镯子被捏得小了一圈。 李杳从自己的纳戒里取出一根银丝,坚硬的银丝在李杳的手里像是柔软的线,一圈一圈缠绕着手镯。 缠完后,李杳把手镯抛回给溪亭陟。 “替银宝带上。” 溪亭陟接过镯子,抬眼看向李杳。 李杳慢慢道: “蛮荒结界日渐衰退,人族的捉妖师不想着修复结界,却沉溺于捉妖师身份带来的优越感无法清醒。” “囚徒被关久了,就快要忘记自己是四面楚歌的处境了。” 她身为凡人时,曾经问过蛮荒在哪里。 那时候霜袖震惊地看着她,惊讶于她不知道蛮荒在哪里。 蛮荒在任何地方。 除了人族这桑榆之地,结界之外的地方都是蛮荒,都是妖族的领地。 就像是大海里岌岌可危的一块陆地,陆地上的生灵你争我夺,互相厮杀,全然了忘记为数不多的陆地正在遭受海水的侵蚀。 一旦海水上涌,所有的生灵都会面临死亡的危险。 许亚和李醒清是囚牢里为数不多的醒着的人。 她们几乎激进的想着自救,想着唤醒这牢里被沉睡着的人,可是没有用。 许亚曾经跟她说,贪生怕死是人的本能,她不怨三百年前那些逃避责任的捉妖师,她只恨那些把虚山水寨的捉妖师推出去祭阵的捉妖师。 自她出生而带有赤魂果的时候,便已经注定了要为三百前虚山的捉妖师申冤,要打破大阵,拓宽人族的领地。 李杳抬眼看向溪亭陟。 “我是虚山水寨的捉妖师,自出生起,为人族和大阵牺牲的命运就已经被定下。” 溪亭陟握着手里的镯子,漆黑的眼眸紧紧盯着李杳。 他自然知道虚山水寨的捉妖师与其他宗门的捉妖师不一样,虚山的捉妖师天赋和修为都高出其他宗门的捉妖师。 这样整齐划一的拔高修为,除了天赋以外,虚山的捉妖师后天定然也付出了比常人多百倍的努力。 李杳慢慢道: “覆巢之下无完卵,先有人族,才会有金宝和银宝。” 比起护着两个孩子,她更应该护着的整个人族。 溪亭陟收回看着李杳的视线,将镯子收进了袖子里。 “师父曾言,福安和椿生命格脆弱,命盘受到金属克制,不能用这两个名字。” 听见此话,李杳抬起眼皮子看向溪亭陟,皮笑肉不笑道: “不必找借口。” 三年前溪亭陟便觉得这两个名字会被别人耻笑,明里暗里的不愿意用这两个名字。 她心知肚明溪亭陟打心眼里嫌弃这两个名字,他不用这两个名字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溪亭安这个名字也不见得比她起的金宝好到哪里去,不过是福安二字确实金宝寓意好罢了。 “并非借口。” “等我苏醒之时已然是半年之后,福安的名字已然被我娘和师父定下,椿生则被封在冰棺之中。” “福安和椿生的命格依托木而生,金克木,若是带着金的字,必然有伤命格。” 所以椿生的名字带着木,姓也是跟着李杳的“李”姓。 而福安前面却是跟着“溪亭”二字,名字里傍水,木傍水而生,倒也算与命格相生相成。 听着溪亭陟的解释,李杳信也可,不信也可。 左右各唤各的就好。 她不拦着溪亭陟唤“福安”和“椿生”,溪亭陟也别想拦着她唤“金宝”和“银宝”。 并非是李杳不为孩子的命格着想,只是李杳不信风水之谈,也不信观星台那些捉妖师口中的“星象”。 在她眼里,观星台的捉妖师就是吃饱了没事干,不想着好好修炼,只想着耍这些班门弄斧的小把戏。 李杳看着把头埋在溪亭陟胳膊的小魂魄,幽蓝色的魂魄小小的一只,坐着还没有溪亭陟的胳膊长。 他的额头抵在溪亭陟的胳膊上,小身子一晃一晃的,摇摇欲坠的样子,看着像是睡着了。 溪亭陟垂眼,也看到小魂魄的样子。 他抬手,扶着小魂魄的头,将双眼已经闭上的小软糕平稳地放在床上。 小软糕是魂魄,不会感觉到冷。 但是小魂魄睡着了,也拽着溪亭陟的袖子,无意识地挪到了溪亭陟的袖子底下,把他的袖子当被子盖。 以前溪亭陟在密室里教他说话的时候,他便是如此。 教着教着便会犯困,困了就躲到溪亭陟的袖子或者衣摆底下。 溪亭陟看着小软糕的眉眼。 明明椿生和福安用的是同一张脸,但小椿生却比福安更像李杳。 无论是那双像鹿一样的眼睛,还是睡着后的眉眼,他都肖像于李杳。 溪亭陟垂着眼看着椿生,也许李杳都没有注意到,现在的她和三年前参商城里的他一样。 被推到人前,守着心里的大义,在千万百姓和自己的小家之间做抉择。 曾经做抉择的是他,现在做抉择的是她。 他和她都在大义和亲人之间徘徊。 他修行苍生道,面临这样的生死劫而困在生死劫里,只会被人说是自私与懦弱。 而李杳修行无情道,她若是在大义和至亲之间徘徊,便是道心不稳,前面数十年的修行都会毁于一旦。 溪亭陟抬起眼,看向坐在床里侧的李杳。 “无情道以无情入道,靠杀戮证道,你为何不杀了我证道?” 李杳抬起眼皮子盯着溪亭陟看。 半晌,李杳不轻不重道: “因为你要养孩子。” “杀了你,没人会这么细心地照顾他们。” 溪亭陟眼里多了一丝波动,盯着李杳道: “只是为了孩子?” 第115章 “你既知我修无情道,又何必明知故问?” 一个问题被踢皮球一样踢过来问过去,李杳心里明白,溪亭陟要她承认她心里对他还残存一丝情意。 可是李杳偏偏不愿也不能承认这丝情意。 若是三年前没有孩子,她会亲手捏碎这丝情意,杀了溪亭陟证道。 偏偏她一时心软,将金宝带在了身边,在常年冰雪又凝结厚厚冰层的雪山之上为金宝留了一个四季如春的山洞。 第153章 你中蛊了 153. 溪亭陟看着李杳苍白的脸色,又收回视线,半垂着眼看着袖子下睡得安安稳稳的小魂魄。 无论明知故问,还是自我欺骗,李杳都已经在站到了现在的位置。 她身为人族几百年唯一的化神期捉妖师,要顾全的不仅仅只有两个孩子,她还要顾全整个人族的危亡。 天下兴亡,匹夫尚且有责任,又何况李杳这样站在人前的强者呢。 他与李杳现在的处境,若是想要合家团圆,那便是无解。 偏偏他又想要求一个解法。 “你身受重伤,暂且在这儿住下吧。” “待你恢复如初,替椿生引血入体后再回九幽台也不迟。” 李杳抬眼看着他。 两蛊斗到最后,她定然十分狼狈。 她不愿意溪亭陟看见她狼狈的模样。 “我先回山,一个月后,我会下山护他引血。” 李杳说着便要挣扎着向床边挪去,脚刚碰到地面,刚站直身体,身形便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溪亭陟看着她,无形的灵力托住了李杳的身子。 他看了一眼紧紧抓着他袖子的孩子,无形的灵力像是一把刀,凌空割断了他的袖子。 他起身走到李杳旁边,一手攥住了李杳的手腕。 一把把脉,一边抬眼看着李杳道: “九幽台究竟有何邪术,会让人遭受如此痛苦。” 他虽然没有拜入九幽台,却也知道九幽台身为九州岛第一宗门,门内的门规就算严苛一些,也不应当会用如此邪术处罚捉妖师。 这不像是九幽台的刑罚,反而像是虚山水寨的手段。 溪亭陟看着李杳,在瑜恒山时他便已经李杳倔强又要强的性子,她不愿意说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口。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便听见李杳道: “这与你没有干系,无需多问。” 溪亭陟看着她,李杳体内气血上涌,脉象并不稳定。照理来说,李杳的筋脉堵塞,脉搏应当虚弱而不如常人有劲,可是他现在拔出来的脉象,却是比常人更加浮躁而有力。 这样的脉象与昨天晚上他把出来的全然不同。 她的脉象在变。 溪亭陟收回手,看着李杳道: “你中蛊了。” 既能让脉象如此紊乱又时时变化的手段,应当是虚山水寨的蛊术无疑。 李杳来自擅蛊的虚山水寨,又是世间唯一的化神期捉妖师,谁能对她下蛊? 李杳抬起眼看向他,溪亭陟比她想的更不好糊弄,也更不好欺骗。 李杳瞥了一眼榻上鼓起的一小团,那是正在睡觉的小银宝。 片刻后,李杳收回视线,转而抬眼看向溪亭陟。 “跟我来。” 溪亭陟跟着李杳走到外间。 李杳转身面对着溪亭陟,一只手掐诀,指尖汇聚的一点灵力全用在了另一只手的手臂上。 随着灵力入侵那只胳膊,胳膊下方的手腕处多出了几条白色的丝线。 丝线隐藏在皮肉之下,像是血液里闪烁着银光。 溪亭陟看着那交错纵横的银丝,眉头微不可见地一蹙。 只是手腕处便有这么多,李杳的身体岂非更多? 她的筋脉便是这蛊虫堵住的? “这蛊虫可有法子取出来?” 最后一丝灵力用尽,李杳的脸色更白,她一手撑着榻上的小桌勉强扶住身子。 片刻后,她放开手,缓缓直起身,看着溪亭陟道: “蛊在人在,蛊脱离肉身,这人也会死去。” 李杳清浅的眸子看着溪亭陟。 “我知道,就算我今日不告诉你,他日你也会从朱衍口中知道这件事。” 与其让朱衍那个混蛋添油加醋告诉溪亭陟,倒不如她自己来说。 “此蛊名唤银丝蛊,是虚山上一任寨主历时八百年游历天下所得。” “至今为止,并无解法。” 不仅没有解法,天底下还只有两条。 现在两条都在她身体里了。 “何人给你下的蛊?” 溪亭陟皱着眉问。 依李杳如今的修为,何人又能给她下蛊? 李杳抿着唇,转眼看向窗外。 八方城在九幽台山脚下,半空中飘落的雪花轻盈而微小,不似虞山之巅的雪花那样一团一团有一团,像是打结了而互相纠缠在一起的鹅绒。 “整个人族。” 李杳慢慢悠悠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花道: “我是自愿被种下蛊的。” 以前是自愿的。 但是现在却总觉得这蛊有些累赘。 后面的话李杳没有跟溪亭陟说,她只道: “此蛊并不是用来惩罚和控制我的,相反,有银丝蛊在,我才能修炼无情道这么多年。” 若非此蛊在小时候便吞噬她的情感,她又怎么会踏入无情道。 溪亭陟看着她,慢慢地懂了李杳的意思。 他原以为李杳告诉他这是事是敞开心扉,不曾想李杳是在劝他少管闲事。 她自己的事,她自己心里清楚,用不着他担心,也用不着他帮忙。 * 回到虞山时,竹屋里很安静。 新年第一天,李醒清没回来,朱衍也没回来。 野猪精在她回来时,朝着她背后看了又看。 确定没有金宝后欲言又止地看着李杳。 犹豫了许久他也不敢问出口,只能目送着李杳走到主屋门口。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被抓上山当厨子的妖怪,金宝回不回来还轮不到他过问。 野猪精眼里有些失落,刚要转身离开,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他暂时不会回来了,你不用准备给他做饭。” 野猪精抬起眼,只见穿着杏色长裙的女子背对着他站在门口,说完这句话后便关上了门。 李杳背对着门,半垂着的眼眸有些失神。 她一个人在虞山之巅度过了数十年孤独的岁月,早该习惯这样的安静与冷寂。 可是李杳却觉得有些不习惯。 屋外没有白团子拿着树枝挥剑的声音,屋内也没有白团子读书的声音。 连那间刚刚开辟了一个多月的厨房都是安静的。 不过少了一个三岁的孩子,山上的所有生机和生气都像是被带走了。 第154章 赤血树 154. 李杳走时,没有带走苍水珠。 苍水珠里的青狐和山犼也一并没有带走。 “赤魂果?” 镜花妖坐在秋千上,看着面前的男人。 “你怎么会问起这个东西?” 溪亭陟抬眼看向她。 “曾听九尾青狐提起,你可知道这果子?” “略知一二。”镜花妖看着指尖上绚丽多彩的丹蔻。 “蛮荒五族六部,东丘狐妖一族可算得上五族里实力最差的一族了。” “不过胜在他们一尾抵一命,又生性狡猾,就算实力比不上其他四族,但是也不是寻常妖物惹得起的。” 秋千停了下来,镜花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她抬起眼皮子看向溪亭陟道: “接下来的话我也是偶然听说的,是真是假的,你且自己分辨。” “有些老妖说,东丘狐妖原先在五族里也算是翘楚,族中狐妖数量多不说,也诞生了许多渡劫期的妖王。” “在这些妖王之中,甚至有不过百岁的小狐妖。” 天道起始,宽以待人却苛责妖。 人一出生便拥有灵窍和百年寿命,可妖却不然。 妖族的寿命长则千年万载,短则须臾一瞬。 若是寿命长,那能滋生出灵识也未可知,可若只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或者春生冬亡的花草,那便难以成妖。 妖物修炼,也是困难重重。 尤其蛮荒之妖,没有人的玲珑七窍,修炼速度也慢于人族。 人族百岁尚且难以修炼渡劫期,何况妖族。 “是因为赤魂果?” 溪亭陟慢声道。 若是赤魂果能提高修为,也难怪青狐追着李杳和福安了。 “是赤魂果,也是赤血树。” 镜花妖的裙子上点缀着大朵大朵的山茶花,洁白的山茶花随着她荡秋千的动作在地面扫来扫去。 “赤血树是上古神树,在天地初开之时,生于东山之顶。” “那时候,它应当还被称作不死树。” 第116章 听见最后三个字,溪亭陟眼神微动。 不死树。 赤血树就是上古神树不死树。 溪亭陟袖子下的手指虚空地轻握了一下。 若是不死树,倒也能解释为何在消散之前会在他血肉扎根,会将他同化成一只树妖。 镜花妖不知道溪亭陟在想什么,她继续道: “狐妖诞生于此树之上,依靠不死树修炼,靠着不死树抵挡雷劫,修为自然就比其他妖涨的快。” “不过千年前,狐族的赤血树不翼而飞,加上后面的人妖大战,狐妖渡劫期的妖王逐一陨落,狐族也没落成了五族里最末的一族。“ 镜花妖所知道的也不过是一些传言,要想知道赤魂果如何具体的提高修为,只能寻问青狐。 溪亭陟当着镜花妖的面拿出苍水珠,将苍水珠里的青狐和山犼都放了出来。 山犼被取过一次心头血,脸色苍白又蔫头耷脑的靠着榻坐着,抬起眼看见溪亭陟时,嘴唇微动,虚弱道: “兄弟,咱可说好了,你儿子病好了就放过我,不能食言。” 镜花妖瞧见他时,柔媚的眼睛上挑。 “想不到啊,渡劫期的妖王居然沦落到求一个树妖放自己一条生路了。” 山犼看见她的时候,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后,他转头看向溪亭陟。 “你为什么不绑她?是因为她和你都是灵妖,还是因为她是女的?” 溪亭陟从瑜恒山带镜花妖出山之时,也将镜花妖收进了苍水珠里。 在珠子里,这女妖精就对他和青狐好一阵嘲笑,后来她从珠子里出去就没再回来,他还以为是被杀了,没曾想现在还好端端站在溪亭陟跟前。 溪亭陟没回答山犼,反而转眼看向镜花妖。 “你与他有怨?” 镜花妖从秋千上站起身,走到山犼面前,看着山犼身上的血迹,轻笑了一声。 她看向一旁阴沉又沉默寡言的青狐道: “我与九尾青狐和他之间没有什么怨恨,只不过他嘴太欠,得罪过我和青狐。” “青狐气量小,想着要弄死他,我却把他的话当作儿戏,时不时的调侃回去罢了。” 镜花妖话音一落,原本紧紧抿着唇的青狐顿时抬眼看向她,冷笑道: “小小花妖,本尊迟早弄死你。” 比起青狐的威胁和恐吓,山犼则抬眼看向镜花妖,不认同道: “说谁嘴欠呢?我不过是话多了些,又没有故意得罪你们。” 说着他转头看向青狐,“不过她评价你的话倒是说得很对,你真挺小唔……” 溪亭陟给山犼下了禁言术。 这犼怪确实话多,若是任由他这么说下去,恐怕会浪费不少时间。 他走到青狐面前,看着青狐,手里慢慢出现一颗赤魂果。 青狐看着赤魂果,瞳孔放大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溪亭陟,不可置信道: “你把你儿子体内的赤魂果取出来了?” 青狐话音刚落,又反应过来道: “不可能,那崽子才三岁,他体内的还是稚果,不会是这般模样。” 溪亭陟手里分明是一个已经长成的赤魂果。 青狐抬眼看向他,各种思绪在脑子里纠缠,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了什么。 “这果子是李杳给你那颗?你体内的赤魂果没有被天雷劈碎——” 不,不对。 不可能。 他明明亲眼看到溪亭陟体内的赤魂果被天雷劈碎,绝无可能是如此完好无缺的模样。 一旁的山犼看见赤魂果时,眨了眨眼。 这可是好东西啊。 要是落到他头上,他修为得涨不少,就算不用来涨修为,用来渡雷劫也是好的。 山犼看着溪亭陟手里的赤魂果,刚想着怎么把果子偷了,下一瞬间就瞧见溪亭陟解开了青狐身上的符纸和锁链,还把手里的果子扔到了青狐面前。 ——像是在给流浪狗施舍包子一样,只差一句“吃吧”了。 青狐看着落到身前的赤魂果,又抬眼看向溪亭陟,皱起眉。 “你什么意思?” 镜花妖像是明白了溪亭陟在想什么,她笑道: “看不出来吗,我家公子在招安。” “只要你肯替我家公子做事,这赤魂果便给你了。” 她其实明白,溪亭陟把果子递给青狐,是想这果子对妖族来说有什么用,又是怎么用的。 碰巧了,她也想知道这果子怎么用。 青狐看着地上的果子,又抬眼看向溪亭陟,冷笑道: “我亲手捏碎过你的心脏,你怎么可能放过我。” 青狐扶着墙站起身,一脚踩在赤魂果上,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就能把果子碾碎。 他抬眼看着溪亭陟。 “给我这果子,你有事求我?” 青狐勾着唇,露出一口尖牙。 “只要你跪下,对着我磕三个头,还唤我几声爷爷,你无论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青狐话音一转。 “否则,我就算把这果子碾成渣,也绝无可能替你做事。” 第155章 她不会骗你 155. 青狐话音刚落,一阵灵力像是一把刀刃一样狠狠砍在青狐的膝盖上。 像是硬生生剜去了青狐的膝盖骨。 青狐的两条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听着这声脆响,旁边的山犼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看着都疼。 青狐跪在地上,额头上都是冷汗,他刚抬眼就瞧见了面前雪白的衣角。 穿着白衣的男人伸出手,指骨分明的手指放在青狐的头顶上。 “人生而三魂七魄,你是妖,应当只有三魂。” 他的小儿子便是魂魄,有关魂魄的古籍他翻阅过无数次,也习得一些有关于魂魄的术法。 青狐一尾换一命,不过是肉身的替换,若是魂魄没了,任他尾巴再多也不能再复活。 无形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流入青狐的身体。 下一瞬间,青狐的身躯上出现几抹残影,像是有两三个青狐在晃动。 那是青狐的魂魄在颤动。 随着魂魄的颤动,青狐也发出一声闷哼。 搜魂和裂魂的痛苦,宛如去十八层地狱走一遭,比起针对于肉身的伤害,魂魄有伤的痛苦会在人心里留下阴影,震慑人心。 一旁的山犼咽了咽口水,顿时又挪远了几步。 不愧是青狐,就是有种。 用李杳话来说,青狐就是骨头硬。被搜魂了也不吭一声。 搜魂能看到青狐所有有关赤魂果的记忆。 三年前在参商城的记忆,还有追杀福安的记忆。 在青狐的记忆里,溪亭陟看见了柳州的场景。 李杳在酒坊里断了青狐一尾,又在城外将青狐剥皮碎骨,手段狠辣的不似一个名门正派的捉妖师,倒像是邪魔歪道。 溪亭陟缓缓放开手,随着他放开手,青狐残缺不全的魂魄也回到体内。 魂魄回到体内的一瞬间,青狐身子一软,靠在背后的榻上。 一旁的镜花妖上前,站着溪亭陟斜后方。 “可知道这果子要如何用了?” 白色的水仙花缠着落到地上的赤魂果,将赤魂果包裹着飞到半空中,最后落到镜花妖的手里。 溪亭陟垂眼看着地上脸色苍白,眼神阴翳的青狐,慢慢道: “赤魂果是赤血树的血液所化,狐妖对外说赤魂果是赤血树结的果子,引得许多妖物前去盗果,殊不知,那些妖物所盗的果子都是假果。” 赤魂果是赤血树的血液,李家人又是赤血树的后代,有其血脉,自然生而怀有赤魂果。 只是人妖相隔,并非每一个李家人都能遗传到赤血树的血脉。 在青狐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赤血树的记忆,青狐知道有关赤血树和赤魂果的消息都是祖辈口口相传而来。 在老青狐妖的嘴里,狐妖靠赤血树盛极一时,引得无数人妖物窥伺。 为了蒙蔽其他妖物,狐族在赤血树身上凝结出假果,放出消息,言明赤魂果是狐族修为提高的关键。 妖物盗假果,却忽视树本身,既保住了赤血树,又护住了赤血树的秘密。 镜花妖转眼看向狐妖,轻笑一声。 “原来如此。难怪妖族人人皆道寻不到赤魂果的用法,拿着赤魂果,却对其用法百思不得其解,原来是因为他们手里拿着的都是假果。” 青狐跪在地上,一张青白的脸上尽是阴骘。 看着溪亭陟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 “你究竟是何法子修复这个果子的?” 溪亭陟抬眼,没告诉青狐,在他作为树妖醒来的那一瞬间,这果子便已经恢复如初了。 只不过这颗果子与之前已经不一样了。 李杳刚把果子给他时,赤魂果没有掺杂妖力,但是现在,这颗果子不仅混着妖力,而且他能随时通过这一丝妖力随时感知到果子。 第117章 若是李杳带走了这果子,那他随时都知道李杳在何处,见了何人,在做什么。 这颗果子与他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把果子还给李杳。 “阿爹!你在里面吗?”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几人耳中响起,溪亭陟听见小崽子声音的一瞬间便将青狐和山犼收回了苍水珠里。 小崽子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在房间探头探脑地看来看去。 直到看见溪亭陟的一瞬间,小崽子才欢快地朝着溪亭陟跑来。 他跑到溪亭陟跟前,抱着溪亭陟的腿,仰头看向溪亭陟,声音脆生生道: “阿娘呢?” 阿娘。 溪亭陟垂眼看着他。 小崽子转着脑袋在房间看来看去,看了好久才抬头看向一旁重新坐到秋千上的镜花妖。 “漂亮姐姐说,阿爹救阿娘去了,阿爹在这儿,阿娘呢?” 小崽子说完了还抬头看着溪亭陟,疑惑又好奇道: “阿爹,谁是我阿娘?” “阿娘长什么样子?” “她会和师叔一样给我买糖葫芦吗?” 说着说着小崽子忽然又觉察出了不对劲。 “阿爹,师叔呢?” “你不是抱着师叔出去了吗?师叔怎么不见了?” 溪亭陟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想回去找师叔吗?” 金宝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师叔回去了?” 金宝顿时瘪嘴,放开溪亭陟的腿,两只手攥在身前,有些委屈道: “师叔骗人,她答应了给我买糖人的,她走了就不给我买糖人了,她骗人。” “她没有骗你。” 溪亭陟淡淡道,“她走之前托我给你买。” 小家伙抬起头看他,原本黑亮的眼珠被水汽沁润更亮。 “真的吗?” 寒风顺着窗户的缝隙钻进房间,吹动小家伙头上一根翘起的头发。 溪亭陟抬手,抚平他那缕翘起的头发,慢慢道: “她不会骗你。” 第156章 他由着李杳把疼痛施加给他 156. 白色的鹅绒轻柔的落在屋檐上,和其他的雪花一起藏起竹屋本来的面貌。 竹屋外面用来挡风的结界不知道何时已经撤去了,虞山之巅又恢复了往常风雪长漫的萧瑟模样。 溪亭陟牵着白团子,视线打量着面前说不上简陋也说不上富庶的竹屋。 小家伙拽着溪亭陟往前面走。 他指着竹屋前的空地,扬声道: “爹,这里是我平常练剑的地方,我和小猪伯伯一起练,每次都要练好久好久。” 说完小崽子又伸手指着东边的房间。 “那是师父的房间,师父喜欢看书,每天都在小床上看书。” “师父的书好多好多字,我看不懂,师父也不念给我听。” “那儿是我和师父吃饭的时候,里面有火炉,烧起来可暖和了。” …… 竹屋里,李杳缓缓睁开眼。 金宝的声音。 他回来了? 李杳想起身出去看看,但是她不能动。 一旦动了,气息就乱了。气息一乱,体内沉寂的银丝蛊又会再次躁动。 “小仙师!你回来了!” 野猪精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小猪伯伯!” 金宝欢快地叫道。 金宝的声音过后,屋外陷入了安静。 安静的只有风雪敲打窗户的声音,就像方才只是李杳听错了。 金宝没有回来,他也没有在外面絮絮叨叨地跟溪亭陟分享他在山上的生活。 “吱呀”一声,李杳房间的竹门被推开了。 穿着一双白色靴子的人踏了进来。 李杳抬起眼睛,看着出现在门口的溪亭陟。 穿着白衣的人关上竹门,朝着床榻里侧坐着打坐的李杳走来。 然后在离床榻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 溪亭陟看着榻上坐着的脸色苍白的女子,看清楚了李杳耳垂上细小的耳洞。 李杳在参商城穿虚山服饰之时,戴过银色的耳环,也仅此那一次戴过。 其他时候,她的耳垂上都是一个小小的银钉。 “你来做什么?” 他听见李杳如是问。 溪亭陟看着她,从纳戒里取出一个木盒。 当着李杳的面,溪亭陟打开了手里的木盒。 只见红木盒子里悠悠躺着一枚赤魂果。 “我送福安回山,顺便把赤魂果送来。” 李杳看着那枚赤魂果,搭起眼皮子看向溪亭陟。 “这枚赤魂果从何处而来?你体内的不是碎了吗?” 溪亭陟没回她,反而把赤魂果放在床边。 “你用赤魂果护住心脉,或许会好受一些。” 李杳垂眼看着那枚完好无缺的赤魂果。 这不是金宝体内的赤魂果,也不是溪亭陟体内的。 这枚果子,与以前在她身体那枚不是一颗。 赤魂果只有李家人才有,如今除了金宝,便只有许月祝有。 许月祝半步都不能离开虚山,这果子定然不是她的。 “这枚果子,从何而来?” “我寻了法子,补全了我体内的赤魂果。” 补全。 若是补全过后的果子,与以前的果子有差别也说得过去。 只是两日之前,溪亭陟才跟她说赤魂果碎了,现下不过短短两日,他便把补全过后的赤魂果送到了她跟前。 这补全的时间未免太短些了。 溪亭陟看着床榻里坐着的李杳,天色渐晚,加上门窗紧闭,屋内的光线很是暗淡。 昏暗的床幔底下,李杳有半张脸都藏在黑暗里,而露出的小半张脸清瘦苍白,连嘴唇都有些许干裂。 站在床前的男人默不作声地回身走到桌子前,倒了一杯水,用灵力把水温热过后才转身回到床前,把手里的水递给李杳。 “我让野猪精去煎药去了,等会儿便会送来。” 李杳看着递过来的温水,水杯里荡漾着水纹,水纹搅动水面,将水面倒映出的人影扭曲得不成样子。 李杳盯着这杯温水,慢慢道: “你为何还要上山?前两日我与你说的话还不清楚吗?” 李杳抬起眼睛看向溪亭陟。 “不说你我未曾拜过天地,就算拜了天地,结了道侣印,我也会与你恩怨两消,一刀两断。” 溪亭陟看着李杳,看见了李杳平淡无波的眼睛。 他垂眼看着手里端着的水杯,又缓缓把水杯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既是恩怨两消,一刀两断,你在参商城之时又为何要救我?” 不仅从奉锦手里救下了他,还把何罗玄珠给了他。 李杳口口声声说为了孩子,可是她把何罗玄珠给他之时,并不知道那珠子是用在椿生身上。 李杳气息不稳,身体卸力一般地靠在墙上。 她体内的银丝蛊已经斗得筋疲力尽,比起吞噬掉李杳心里微不可见的那点情感,两条银丝蛊更多的时间是在互相牵制和撕扯。 李杳靠在墙里侧,看着溪亭陟,又垂眼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赤魂果。 她入无情道这么多年,不至于被溪亭陟的话扰乱了心神。 更不至于为了一个男人和两个孩子就放弃苍生。 只是她舍不得对他们下手也是真的。 李杳有时候也会想,这世间为何就没有两全的办法,为何就不能兼爱。 想着想着,李杳便会觉得天道自私。 让人摒弃私欲而成为维护苍生的傀儡,让人守着人族至上的信仰而被架在道德的至高点上。 当李杳清醒过来的时候,便又会觉得她自己可笑。 这些想法可笑,她也可笑。 她为了整个人族而入道,扛了沉重包袱数十载,到了她如今的地位,又怎么能想着逃避责任。 李杳看着溪亭陟,清浅的眸子里泛着幽深。 身体里千疮百孔的痛苦让李杳心里烦躁地牙痒。 “溪亭陟。” 穿着广袖长袍的男人抬眼看向她。 太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在山巅,房间内没有烛火,彻底陷入了黑暗。 等溪亭陟反应过来的时候,脖子已经是一阵刺痛。 李杳很疼。 疼得她牙关发紧,想要把嘴里的皮肉硬生生扯下来。 她抱着溪亭陟的脖子,雪白的利齿深深嵌进了溪亭陟的脖子里。 本来,两只银丝蛊相争应当两天过后才能斗出结果。 但是李杳气息不稳,一方银丝蛊得了势,疯狂吞噬着另一条蛊虫。 被吞噬的蛊虫在李杳体内挣扎逃窜,洞穿她的血管和筋脉。 疼得李杳咬紧了牙关。 粘稠的血液顺着结着虬结的脖颈滑下,滑入衣领,将雪白的布料染成了殷红。 第118章 浓重的血腥气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溪亭陟垂着眼,一手扶着李杳的腰,一手放在她后脑勺上。 李杳的身子泛着细密的颤抖。 溪亭陟知道,她很疼。 他光知道李杳很疼,却忘了李杳死死咬住了他的脖颈。 若是凡人,牙齿入皮肉半分便会疼得死去活来,尤其是在脖颈这样脆弱又敏|感的部位。 但男人除了一开始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后,便垂下眼,安安静静地看着李杳。 他由着李杳把疼痛施加给他。 第157章 投其所好 157. 李杳若是清醒,定然也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但是李杳的脑仁被千百根银丝割裂拉扯,疼得她没办法思考她在做什么。 黑暗之中,李杳一直以来扛着的包袱像是被卸下,她咬着嘴里的皮肉不想松开,可是她又不得不松开。 她头抵在溪亭陟肩膀上,浑身都被冷汗打湿,湿漉漉地像是从水里刚捞起来一样。 “走。” “赶紧走。” 李杳想推开溪亭陟,但是抵在男人的肩膀上的手却使不出几分力气。 嘴里的血腥气朝着喉咙深处蔓延,与里面的腥甜交融在一起。 溪亭陟的血和她的血在她的交汇相融。 消瘦苍白的下巴被抬起,冰凉又开裂的嘴唇被一抹温热覆盖。 身体千丝万缕的痛苦一寸一寸粉碎李杳的理智。 雪白的银丝纠缠成藤蔓,猛烈地攻击着她筑起多年的高墙。 终于,高墙坍塌成齑粉。 李杳松开死死咬紧的牙关,一口咬在溪亭陟的唇上。 狠辣,用力。 像野兽一般的撕咬。 溪亭陟许是觉得疼了,也有可能是看不下去了,他稍稍退了一些。 刚退一点,李杳就摁住了搂住了他的脖子,一手摁住他的后脑勺不让他退开。 李杳毫无章法地溪亭陟的唇上乱咬,每次都要咬出血了她才肯松开嘴。 等李杳再一次松开嘴时,溪亭陟摁住了她的后脑勺,将李杳的唇又重新撞了回来。 …… 野猪精端着药站在门口,抬手刚要敲门,手便被电了一下。 “嗷嗷。” 野猪精一边把手捂在另一只手的胳膊底下,一边抬眼看着面前的门。 奇了个怪了。 明明啥也没有,为啥会被电? 野猪精眨了眨眼,想到了什么,从胳肢窝里抽出手,试探性地被碰了一下门。 顷刻间,细小的电流从他的蹄子蔓延到全身,麻得野猪精立马收回了猪蹄。 果真是结界。 野猪精看着竹门,又看了看手里的药。 有结界,那他这药还送不送? 野猪精想了又想,还是端着药回去了。 他把药热着,要是仙师要,自然会唤他的,到时候再把药给仙师就行了。 野猪精回到有暖炉的房间,金宝乖乖地坐在暖炉旁边,怀里抱着挽月剑。 稚嫩又细小的手在雕花剑鞘扣了又扣。 爹说,他以后要时常练剑。练剑成为了捉妖师就可以保护弟弟。 金宝皱着眉,抬眼看向进来的野猪精道: “小猪伯伯,我为什么要保护弟弟啊?有人会伤害弟弟吗?” 自小便在保护伞底下长大的小家伙看不清这个世界,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有人需要保护。 野猪精把药倒回药罐子里,听见金宝的话,挠了挠头。 “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觉得,哥哥就是要保护弟弟的吧。” 金宝抬起眼看向他,眨了眨眼。 哥哥就是要保护弟弟吗? 小家伙顿时也不想烤火了,他把怀里的挽月剑小心地靠在凳子上,拿起一旁的树枝。 “小猪伯伯,我们出去练剑吧。” 野猪精一愣,转头看向门口。 天色已经黑了,鹅毛一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山头都淹了。 这种天气,练剑? 在野猪精好说歹说之下,金宝才歇了出去的心思。 拿着树枝,在暖炉旁边哼哧哼哧地挥着。 每挥一下,便会数一个数。 直到数到三十了又重新数。 * 另一侧的山头上,穿着褐色衣衫,衣摆处绣着大朵牡丹的男子坐在台阶上。 他靠着台阶,看着屋顶上的结界。 雪花落到结界上,不一会儿便被结界融成水滴化。 奉锦拿过一旁的酒坛,喝了一口酒之后才将欲空的酒坛扔在地面上。 陶瓷做的酒坛在地面摔得四分五裂,发出一声脆响。 “出来。” 奉锦声音微冷道。 “师兄。” 穿着黑色衣服的少年出现奉锦身后,抬眼看着奉锦。 “我并非有意跟着师兄。” 奉锦听见他的声音,半分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捉妖师大比的名单可已经出来了?” 奉锦不管这人是不是在偷看他,也不管此人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他只关心捉妖师大比的名单有没有李杳。 九幽台作为镇守在八方城的宗门,此次捉妖师大会自然由九幽台一手操持。 按照时间,参加大比的捉妖师名单也应该出来了。 果不其然,他身后的少年道: “名单已然出来,只是里面并没有一个叫做李杳的弟子。” 没有。 那便是她没有参加。 也对,她那样的修为,参加这些儿戏一样的大比做什么。 比起这些无聊的宗门比赛,她可能更宁愿去山下抓几只作乱的妖物。 奉锦想,李杳都能拒绝自立山头,放弃长老的身份,又怎么会想要一个在一个小小的大比上出风头。 只是她不想要出风头,其他人却想。 经历过参商城一事,多的是想要见见她庐山真面目的人。 奉锦看向穿着黑色衣服的少年,慢慢道: “我爹呢?” “掌门在议事厅与各位长老议事,此次议事,除了晚虞长老和外出捉妖的二长老外,其他长老皆在。” 黑衣少年道。 奉锦从台阶上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就是闭着眼睛都能猜到那些老头和老女人凑在一起要说什么。 无非就是一些不要丢了九幽台第一宗门颜面的陈词滥调。 他长这么大,这些话没有听过百回,也有八十回了。 “拂柳,去凡间买些小孩喜欢的东西来,我要去虞山拜见一位故人。” 李杳不下山,那他便上山。 拂柳抬眼看着他,“师兄,虞山之上只有两位弟子,皆已经是元婴期以上的捉妖师,买些孩子喜欢的东西做什么?” “投其所好。” 上次撞见李杳,李杳亲自带着那个孩子。 想必那孩子在她心里的分量不低,他既然想要李杳替他做事,自然就得想方设法地讨好拉拢她。 第158章 这便是你修炼无情道的代价么 158. 西屋里,光线很暗,淡青色的床幔被放下,床里面伸手不见五指。 李杳体内的银丝蛊斗出了结果,雪色的银丝在红色的血液越加坚韧明亮。 密密麻麻的银丝在她身体纠缠交错,贪婪又肆意的舒展。 不属于她的灵力在畅通的筋脉里流转,修复着她腹部和肩部的陈伤。 李杳松开溪亭陟的唇,没再用溪亭陟的唇磨牙。 控制着筋疲力尽的身体起身,她刚要靠着墙壁,溪亭陟便一手托住了她的后背。 “墙上很凉。” 李杳一手推开他的手,不管不顾地靠在墙上。 很凉。 凉得她乱糟糟的脑子都停滞了一瞬。 黑暗之中,李杳轻微喘息,用袖子擦了擦嘴唇。 冰凉的袖子摁压嘴唇,有些刺痛。 比起她这点刺痛,溪亭陟会比她更疼。 无尽的漆黑里,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温热的气息靠近她,嘴唇多了一抹温热,鼻尖也多了一抹血腥。 挣扎与纠缠之间,李杳又躺回了榻上,躺回了方才已经睡得温热的地方。 热气像蒸笼,将李杳包裹在方寸之地。 外面还下着大雪,只有这方寸之地是温热滚烫的。 “你体内的蛊为何不见了。” 他用灵力替李杳治伤,自然也就清楚李杳流转滞涩的灵力已经恢复了正常,原本被堵塞的筋脉也通了。 那作怪的蛊虫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李杳躺在榻上,被汗水浸润的发丝紧贴在额角。 只有一只银丝蛊的时候,蛊虫可以藏在她的心脏里,也可以隐匿在血液之中,溪亭陟不会发觉。 李杳抬起眼,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打湿,清浅的眼珠被水浸润的发亮。 那亮黝黝的水面之下,是一汪冰封的幽潭。 第119章 绵厚如积雪的灵力汇聚在李杳的手心,顷刻之间,李杳便翻身掐住了溪亭陟的脖子。 她将溪亭陟抵在床榻上,声音干涩的暗哑。 “带着金宝下山,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银丝蛊操控着李杳的心脏,控制她想杀了面前这个人。 李杳的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眼睛里迸发出几缕细长的银丝。 银丝在她的眼睛交错,编织成一块布,将李杳的世界覆盖成了白色。 漫无边际的白催促她捏断这个人的颈骨,只要捏断这节脆弱的骨头,她就能在这雪白的世界里解脱。 李杳还没来得及捏断这截骨头,腰上便多了一只手,摁着她砸到男人的身上。 “这便是无情道么。” 溪亭陟见过李杳失去理智的样子。 在瑜恒山,李杳追杀山犼和青狐时,她差点杀了他。 那时候的李杳,一只眼睛变成了白色。 绿色的藤蔓顺着床脚爬上床架,挑开了床帘。 房间亮起烛火,暖黄色的烛火照进床榻里,溪亭陟看清了李杳的眸色。 两只黑色澄澈的眼睛变成了白色。 溪亭陟握着李杳掐住他脖子的手,一点一点扯开了李杳的手。 虚弱时期的李杳,远远比不上他。 看着李杳那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溪亭陟慢慢道: “你以无情道升入化神期的代价便是如此么。” “会失去理智,变成冷冰冰的怪物。” 溪亭陟抱着李杳坐起身,在李杳用另一只手袭击他之前,翻身先将李杳抵在了床上。 “我先前便在想,你若是无情,又怎会救我,还将何罗玄珠给我。” “可若是有情,你又为何不敢在福安面前承认自己的身份。” 他本不确定李杳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确定李杳是否还是三年前的李杳。 直到他让李杳见到了椿生,他确信了李杳心中有情。 凭着这抹情,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开李杳。 失而复得的东西,如何能够再次放手。 尤其是在知道李杳是因为怕伤到他和孩子才不敢承认身份后,溪亭陟就更不可能带着孩子回参商城。 溪亭陟抱着李杳,像以前一样把他的妻子抱在怀里安抚。 “别怕李杳,你不会伤到我。” 他是不死树,不会死在李杳的手底下。 被困在溪亭陟怀里的李杳很难受。 她的世界被一块纯白的布遮挡,除了这块布,她什么也看不见。 本能驱使着她杀了面前的人,杀戮在她心里滋生,罗刹刀也在蠢蠢欲动。 可是现在的她灵力微薄,挣脱不开溪亭陟。 李杳张开嘴,再次咬在了溪亭陟的脖子上。 雪白的贝齿没入血肉,浓烈的血腥味在她嘴里炸开。 绵密的雪花缠着风,想要与风纠缠,却被风击得粉碎。 一丝天光从远处的云海里泻出,将虞山之巅映出朦胧的影子。 房间里的蜡烛燃尽,最后一截灯芯消失在已经凝固了的灯油里。 李杳靠在溪亭陟怀里,彻底闭上了双眼。 她沉睡的眉眼间,除了冷意,还藏着一丝疲倦。 轻柔的灵力卷着一旁的被子落到两人身上,溪亭陟垂眼看着李杳的眉眼,抬起手,指尖放在了李杳的眉间。 蛊虫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他查不到,是因为蛊虫藏匿起来了。 溪亭陟的指尖停在李杳的眉间。 李杳是修道之人,若是他此刻用灵力窥探她的身体,必然会惊醒她。 踌躇片刻,溪亭陟还是收回了手。 他半敛着眼睛,视线一点一点扫过李杳的脸,将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烙进了心里。 * 一夜过去,虞山之巅沉淀着一层厚厚的雪花。 风雪将雪花带到各处,连竹屋下面的长廊里也积着一层薄薄的雪。 小家伙从长廊里路过,留了一串小小的脚印。 白团子站在西屋门前,脸上有些纠结。 他既怕吵醒师叔,又想问师叔他阿爹去哪儿了。 小家伙在门前纠结了许久,想了想,他贴近门缝,扒在门上透过门缝里看着屋里。 屋内的男人睁开眼睛,在小家伙伸手的一瞬间撤了门口的结界。 白团子还不知道自己少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他扒着门缝,看着门里面的桌子和板凳。 没有看见师叔。 于是他声若蚊蝇道: “师叔,你醒了没?”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小声的像是用气在说话。 “师叔?” 白团子整个身子贴着门,为了看清门里面的样子,小身子在门外扭来扭去。 出现在门外的溪亭陟看着恨不得把身体嵌进墙里的小家伙,淡声道: “你寻她何事?” 小家伙被他的声音吓得了一跳,有些偏圆的身子吓得一个激灵,“砰”的一声,把额头撞在了墙上。 声音有些沉重,听起来撞得不轻。 第159章 出去。 159. 小家伙捂着额头,回身看见溪亭陟的一瞬间眼睛亮了。 他连忙跑到溪亭陟面前,抱住溪亭陟的腿。 “爹!” “我还以为你走了。” 溪亭陟弯腰将小崽子抱在怀里,屋外吹着寒风,将小家伙的脸吹得红彤彤的。 他抱着小崽子,朝着竹屋另一边走去,没打算带着小崽子进去惊扰了李杳。 “阿爹,你的嘴怎么了?” 小家伙两只冰凉的手捧住溪亭陟的脸,一双偏圆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溪亭陟嘴角的血痂。 冻得发红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血痂,小家伙瞪大眼睛。 “爹,你流血了?” 小家伙在溪亭陟怀里扭着身子,努力抬起头,撅着小嘴,朝着溪亭陟脸上吹气。 “我给阿爹吹吹,痛痛飞飞。” “霜霜姨说吹吹就不痛了,阿爹你还痛吗?” 溪亭陟抱着他进屋,看着屋子里的暖炉,下一瞬瞬间,暖炉便燃了起来。 “不疼。” 溪亭陟放下金宝时,余光瞥见了角落里挽月剑。 挽月剑是他给朱衍的。 他本以为寻到山犼会费一番功夫,短时间并不能治好椿生,所以想着让朱衍把剑转交给金宝。 等他到了习剑的年纪,便用挽月剑入道。 “福安,帮爹把剑拿过来。” “好~” 金宝从小凳子上站起身,走到角落里,拿过了挽月剑旁边的树枝,举着树枝走到溪亭陟面前。 “阿爹,看我练剑!” 说着小家伙拿着笔直的树枝,用力向前面一挥。 三岁的孩子,力道软绵绵的,使劲挥下去,树枝只颤动了片刻。 小家伙抬起眼看向溪亭陟,眼睛很亮,满脸期待着他阿爹夸他。 溪亭陟笑了笑。 “很厉害。” 哪怕拿错了剑,力道还软绵绵的,也很不错了。 他抬手,角落里的挽月剑朝着他飞来。 挽月剑落到他手里,溪亭陟抽出一截剑身。 雪亮的剑身倒映出人的影子,两边的剑刃处闪着寒光。 同心镯已然戴在椿生的手腕上,拿着这剑的人会感受到椿生的位置和生死。 他把剑推回去,抬眼看着面前兴致勃勃拿着树枝挥来挥去的小家伙。 现在把剑给他,为时尚早。 溪亭陟抬手,手里多了一个锦囊。 朱红色的锦囊上绣着白色的梨花。 “福安。” 金宝抬起头看向他,朝着溪亭陟走了两步。 “阿爹,你叫我?” 溪亭陟抬手,将挽月剑收进了锦囊之后才将锦囊系在了小家伙的腰上。 小家伙看见挽月剑不见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 “爹!棍子不见了!” 溪亭陟牵过他的手,握着细小的手朝着锦囊里探去。 小家伙的手在锦囊里摸了摸,摸到一抹坚硬的冰凉时,握住了剑鞘,将剑取了出来。 看见长长的剑从小小的锦囊里被掏出来时,金宝瞪圆了眼睛。 他一手抱着剑,一只手在锦囊里摸了摸。 一边伸手在锦囊里摸,还一边弯腰探头看着锦囊的下方。 直到他一整条小胳膊都深入锦囊里,在锦囊下方却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溪亭陟,扬声道: “阿爹!我的手被它吃掉了!” “没有被吃掉。” 溪亭陟看着他,“日后若是有喜欢的东西,便放入这锦囊里。” 这十方锦是他偶然所得,锦囊里是一种空间阵法,即便是没有灵力的凡人也能从锦囊里取物。 * 西屋里,李杳换了一身衣服,盘着腿坐在竹榻上打坐。 原先那张挂着青色床幔的竹床已经碎成齑粉了。 第120章 “师叔!” 金宝推开一条缝,从门缝里探出头,看见李杳的时候,金宝脸上多了一抹欢喜。 他推开竹门,迈过门坎小步跑到李杳面前。 他取下腰间的朱红锦囊,踮起脚,将手里的锦囊举高了给李杳看。 “师叔!你看!” 李杳睁开眼,眼睛里的纯色白布褪去,白色与黑色夹杂,让她的眼睛染成了灰色。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她便看见了金宝手里的锦囊。 朱红的锦囊,用素线勾勒出几朵纯白的梨花。 等李杳睁开眼睛过后,小家伙将锦囊收回了一些。 他拉开锦囊,像方才一样把整条胳膊都伸进了锦囊里。 “师叔快看!我的手被吃掉了!” 小家伙眼睛很亮,像是阳光下被水洗过的镜子。 他又将放进锦囊里的手收了回来,然后他瞪圆了眼睛看着李杳。 “又回来了!” 他将自己完好的手伸到李杳面前,在李杳面前晃了晃。 “师叔你看!它又把我的手吐出来了!我的手还是好好的!” 李杳抬眼看着他,眼睛里古泊平静,看金宝的眼神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只小兔子。 很可爱,但也很无聊。 李杳看着金宝,冷淡道: “出去。” 金宝抬起头,有些怔愣地看着李杳。 “师叔?” 他歪着头,看着李杳冰冷如霜的脸色,看了很久,金宝才垂着眼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锦囊。 半晌后,他才抬起眼看着李杳,小声道: “师叔,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 金宝看着手里的锦囊,他不知道手里的红色布袋叫做锦囊,也不知道这个锦囊是宝贝,他只知道师叔好像不高兴了。 金宝想了想,把锦囊合上,塞进了袖子里藏起来,直到看不见锦囊的踪影后,他才抬起眼看着面前的李杳,小声道: “师叔,你别生气,我把它收起来了。” 李杳看着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早已经凝结出了厚厚的冰块,她看着金宝,心里掀起不了半分涟漪。 她下榻,从小家伙身边擦肩而过,在离门口两步远的地方,李杳停下脚步。 “下次未经我的允许,不得擅自闯进我的屋子。” 说着李杳抬脚迈出门坎,消失在了门口。 小家伙眨了眨眼,愣了好久才转过身子,等他转身时,只瞧见了李杳快要消失的一截衣角。 最后,衣角也消失了门口。 白团子还是愣愣地看着门口,两只柔嫩的小手搅在身前,圆圆的眼睛里除了怔愣就是疑惑。 师叔是因为他没有敲门才生气的么? 第160章 师叔生气了 160. 李杳离开屋子后,走到了屋后的九曲池水前。 活水源源不断,池子里的水没有结冰。 红色的何罗鱼在池边整齐划一地晃着脑袋,看着无聊又懒散。 李杳从小石桥上走过,惊动百无聊赖的何罗鱼,何罗鱼整整齐齐地抬起一排的脑袋,看见李杳的一瞬间,九个脑袋又齐整地扎进了水里。 不吉利不吉利。 新年头几天就看见了煞星,一年到头都得煞到底了。 煞星半搭着眼皮子,看着九个脑袋都埋在水里不敢抬头的何罗鱼。 微薄的灵力穿过水面,将水里的何罗鱼捞了起来。 离开水的一瞬间,何罗鱼惊得跳脚,大鱼尾巴在小结界里猛跳了两下。 李杳指尖微动,刚要掐死这条没什么用的妖物,身后便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师叔!鱼鱼要死了!” 金宝出现在小石桥的对面,看着被捞起来吊在半空中的何罗鱼,语气有些软。 他刚要踏上石桥去求李杳放了何罗鱼,下一瞬间,小石桥便在他面前坍塌成了一堆碎石。 石桥崩裂的声音吓得金宝后退了一步。 李杳瞥见他的动作,让掉在半空中的何罗鱼落进了水里,自己抬步朝着后山走去。 看着李杳的背影,金宝连忙又上前走了两步。 “师叔!” “我下次会敲门的。” 三岁的孩子站在池边,看着李杳的背影,声音又低又软。 师叔生气了。 小家伙想,师叔不高兴,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师叔高兴。 站在金宝身后的溪亭陟看着李杳远去的背影,直到李杳的背影彻底消失后,他才收回视线。 他走到金宝面前,伸手拂去小崽子头上的雪。 小崽子仰头看着他,眼眶有些泛红。 “阿爹,我惹师叔生气了。” 到底还是三岁的孩子,控制不住泪珠子。上一次李杳爽了他的约,他没哭,只是委屈地纠着手要糖人。 现在李杳如此对他,小崽子的眼睛就像是滴水的泉眼。一滴又一滴的眼泪砸在地上。 溪亭陟垂眼看着他,用衣袖擦去小崽子的眼泪。 三岁的崽子知道要脸了,他抱着溪亭陟的腿,将脸埋在溪亭陟的腿上哭,不愿意让溪亭陟瞧见他掉眼泪的样子。 霜霜姨跟他说过,他是小男子汉,小男子汉是不能掉眼泪的。 溪亭陟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生病了。” 溪亭陟想,李杳这次醒来,情感似乎被封闭了。 比起在瑜恒山想要杀了他的神情,现在的李杳,脸上少了一抹杀意,多了一抹冷淡。 像是千年不化的玄冰,冻伤了孩子尚且稚嫩的手心。 安抚好金宝过后,溪亭陟站在竹屋的屋檐下,半晌后,他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勾勒两笔。 片刻后,半空中多了几个字。 半空的字化作一抹灵力,朝着山下飞去。 若是想要解蛊,便要知道李杳体内的蛊虫是什么。 若是朱衍也不知道她体内的蛊虫是什么,那他便只能去虚山水寨探个虚实了。 * 李杳闭关了。 她闭关了半个月,溪亭陟便带着金宝在虞山上住了半个月。 她闭关期间,奉锦出现在了山下,被出去采买东西的野猪精带上了山。 他站在竹屋的院门前,看着竹屋前拿着树枝练剑的小家伙,脸上的笑容刚要绽开,下一秒便瞥见了窗里面喝茶的溪亭陟。 奉锦的笑容一僵,他站在原地,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溪亭陟看了很久,抬步朝着竹屋里走去。 路过小家伙时,小家伙还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奉锦便越过了他。 小家伙抬头看着奉锦的背影,小小的眉头皱在了一起。 他好凶。 “福安。” 溪亭陟坐在窗前,看着他道: “若是累了,便去喝口水了再练。” 小家伙闻言顿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阿爹不用担心我,我还能接着练。” 师叔说练剑要勤勉,等他把剑练好,师叔定然就不会生他的气了。 “溪亭兄,许久不见。” 奉锦坐到溪亭陟对面的榻上,他拎起小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倒好后他才抬起眼看向溪亭陟。 “不知溪亭兄是否还记得我?” “奉公子。” 溪亭陟淡淡地看着奉锦道。 看见奉锦那张艳如桃花的少年脸时,溪亭陟眼里没有惊讶,更没有好奇。 仿佛一点也不惊讶会在这儿看见奉锦,更不好奇奉锦为何换了一张脸。 奉锦手里摩挲着茶杯,圆润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的皮肤顺着他的手臂,将冰凉传递到了他的心里。 “何罗玄珠呢?” “自然是用了。” 溪亭陟慢慢道。 “用了?既然用了,你的修为为何没有恢复?” 奉锦抬起眼皮子,直勾勾地看着溪亭陟。 “我识海消散,何罗玄珠能修复我的筋脉却没办法重铸识海,修为自然不能恢复。” 听见溪亭陟这云淡风轻的话,奉锦磨着牙,差点把后槽牙都咬碎了。 “你既然拿了何罗玄珠也不能恢复修为,为何不来找我?” “我这儿多的是修复筋脉的灵丹妙药,别说修复筋脉,就是帮你延年益寿也未尝不可。” 奉锦冷笑。 “现在你我二人都不能修炼,那珠子也打水漂了。” 对于奉锦来说,的确是很亏。 何罗玄珠本来是他唯一能够洗筋伐髓逆天改命的机会,现在却被一个蠢人大材小用了。 只要一想到溪亭陟用那珠子做了什么,奉锦都恨得牙痒痒。 溪亭陟看着面前奉锦恨得牙痒的样子,没打算告诉他真相。 从一开始,不能修炼的就只有奉锦。 “奉公子来这儿可是有事?” 听见这话,奉锦冷冷地看着溪亭陟。 第121章 “我身为九幽台弟子,出现在这儿有何不可?倒是你,你身为一个凡人,为何会出现在九幽台?” 还恰巧出现在了虞山之上。 溪亭陟转眼看向窗外,穿着棉袄的小家伙拿着树枝挥得虎虎生威。 比起前几日软绵的力道,今日的白团子进步很快,最起码已经学会用手腕发力了。 奉锦顺着溪亭陟的视线看向窗外,看见白团子的一瞬间,奉锦脑子闪过一丝灵光。 “那是……” 奉锦扭过头,语速很快: “那是你的孩子?” 第161章 李杳出关了 161. “我上山是为看幼子,不知奉公子上山是为何?” 溪亭陟没有回答奉锦的问题,反而慢条斯理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奉锦看着他,半晌后垂着眼看着手里的茶杯。 他为何上山。 他自然是为了拉拢李杳,让李杳为他做事而上山。 奉锦看着杯中漂浮着的茶叶,慢慢道: “大道万千,捉妖师不计其数,犹如穹幕繁星,莹莹而璀璨。” “可世间之人,却多如沟渠浮萍,随波逐流。” 奉锦抬眼看向溪亭陟。 “溪亭兄,你说我是这天上的星星,还是臭水里的浮萍?” 溪亭陟拎起桌上的茶壶,不紧不慢地往杯子里倒了一杯茶。 “在少年时,我路过青州地界时,听说一则奇闻。” 奉锦抬起眼看向他。 “是何奇闻?” 溪亭陟将杯中的茶水推到中央。 “有一放牧老人,坚持自己见过树上的星星。” “树上的星星?” 奉锦探身道: “何为树上的星星?” “树上面长出的星星。”溪亭陟慢慢道:“那放牧老人说,他曾亲眼见过星星长在树上。” “一棵枯树上面,没有长着树叶,枝桠上长满了灿星。” “若是当时听见这则奇闻的是奉公子,奉公子可会信这放牧老人的话?” 奉锦当然不会信。 比起相信这个,他宁愿相信猪会上树。 猪还能修炼成猪妖,星星能做什么。 天上的星星总不可能落到树上。 奉锦没说话,他自然知道溪亭陟不可能平白无故说起这则奇闻。 溪亭陟抬起眼皮看他了一眼,又看着桌子中间的杯子。 “老人的儿女和近邻都不相信他的话,把他当作一个疯子。” “可是后来,我见到了老人口中的长在树上的繁星。” 奉锦本来以为溪亭陟会说,那星星是假的,是什么人在树上故弄玄虚,或者说萤火虫停在了树上,让那老人看花眼了。 不曾想溪亭陟却淡声道: “当人躺在树下仰望星河,星星便落在了树枝的缝隙间。” “除了枝桠,星星别无依靠。” 溪亭陟看着杯中的茶水,“是亮星还是浮萍皆在人的一念之间。” 人站在地上看星星,鱼也沉在水里看浮萍。 星星能落到树上,浮萍也能生在高山之巅。 溪亭陟看着被他放在桌子中间的茶杯。 杯子里的茶叶以为茶杯自由,殊不知茶杯也是被人推着走。 奉锦看着溪亭陟,黑黝黝的眼睛定定地看了溪亭陟好半晌,半晌后他才嗤笑一声。 “我以前觉得你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不曾想,你经历了人生起落,却还是如此天真。” “你曾经作为捉妖师,人人敬你仰你,但现在,你是一个凡人,任何人都能从柳州城里的药铺里将你带走。” “你若还是捉妖师,又岂会沦落到向一个女人讨要何罗玄珠的境地?” “溪亭陟,无法修炼的废柴和捉妖师终究是不一样的。” 若是能修炼,谁又能甘心做一个凡人。 “算了,你天真,我跟你扯这些你指不定还会劝安心做个凡人。”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 奉锦从榻上站起身,“李师姐与朱师兄在何处,我有事寻他们。” “朱衍下山了。” 溪亭陟抬起眼看向他,“李杳在闭关,想来奉公子此次是寻不到他们了。” 奉锦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人。 对着他一口一个奉公子,对着朱衍和李杳却是唤名字。 奉锦站直的腿又重新坐了回去,他抬眼看向溪亭陟。 “你与朱师兄李师姐相熟?” “我与他二人是否相熟,取决于奉公子寻他们作何。”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 奉锦不是蠢人,自然一瞬间就明白了此人的意思。 这人在拐弯抹角地告诉他,他所求之事,他能帮他。 * 奉锦走后,山上又恢复了清静。 溪亭陟算了算时间,恍然间想起,明日便是元宵了。 他抬眼看向窗外还在努力练剑的白团子,过了元宵不久,便是福安和椿生的生辰。 溪亭陟本还在想,李杳会不会错过两个孩子的生辰,不曾想在元宵前夕,李杳出关了。 她没出现在小家伙面前,而是在小家伙睡着后才出现在了溪亭陟的背后。 背对着门捣药的溪亭陟在一瞬间便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息,他停在原地,缓缓回身。 只见穿着莹白长裙的女子站在月光之下,月光替她蒙上了一层清霜。 “明日辰时下山,我替椿生引血入体。” 她唤那个孩子为椿生,而并非是银宝。 她承认那是溪亭陟的孩子,却不想那个孩子与她之间再生纠葛。 溪亭陟看向她,看见月华落在她身上,也察觉了李杳身上那阵比月光还生寒的冷气。 “你出关是为了椿生?” 李杳看着门上,懒散地看了一眼自己指甲上粉白的月牙。 “好歹母子一场,此次救他一命,权当成全了这一世的母子情分。” 女子的冷气被这一句慵懒的话打破,全身的寒气滑落到地面之上,又顺着地面的月华如潮水般褪去。 溪亭陟看着半靠在门上的人,察觉到了她身上的变化。 她身上的肃杀之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然。 “你身上可已经痊愈了?” 李杳挑起一只眼睛,漠然地看着他。 “不过是一些轻伤罢了,无需挂怀。” 灵力恢复,那些伤口自然不值得在意,灵力在伤口处流转,伤口连道疤都不会留下。 李杳要下山,溪亭陟自然不会拒绝。 得到他的应允后,李杳转身离开。 到了次日清晨,金宝还在床上睡着,溪亭陟便从被窝里将他捞了起来。 白团子睡眼惺忪地栽在溪亭陟怀里,由着溪亭陟替他穿衣裳。 “阿爹,我不能再睡一刻钟么?” 练了这么久“一刻钟的剑”,金宝总算对一刻钟的时长有了概念。 刚睡醒的小家伙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他软软糯糯道: “我再睡一刻钟,再睡一刻钟就起来练剑。” 溪亭陟抱着他朝着门外走去。 “你师叔出关了,你不想见她么。” 第162章 我很好奇 162. 李杳站在竹门前,再一次看着自己的指尖。 纤长又匀润的指尖白里透红,透过外面的皮肤隐约可见其里面的血色。 纯粹的血色里藏着一丝雪色的银线。 吞噬过同类的银丝蛊比李杳想的更加肆虐张扬。 连她的指甲盖里都伸展着一根银丝。 “师叔!” 白团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李杳收回手,转身看着小跑过来的小家伙。 小家伙跑到她跟前,轻微地喘着气,仰着一张红彤彤的小脸看着李杳。 “师叔!你出关了!” 李杳垂眼瞥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她没说话,白团子却有许多话要说。 小家伙乖巧地看着李杳,认真道: “师叔,关在哪里啊?你从哪儿出来的?” “阿爹总跟我说要等师叔出关了才能见到师叔,可是他又不和我说关在哪里。” “要是师叔下次还要进去,我能去关里面找师叔么?” 李杳移开的视线一顿,又缓缓挪回视线,盯着一脸无辜的小崽子看了半晌。 关在哪儿。 这辈子,李杳既没有问过别人这个问题,也没有想过会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关’在没有人的地方。” 李杳挑了个无关痛痒又能听懂的答案回答小崽子。 听见李杳的话,小崽子皱起眉。 “没有人的地方。” “那我的房间是关吗?我的房间现在没人。” “还有屋子后面的水池子,上山的路上,还有,还有清溪涧的山上!” 三岁的孩子,最是话多的年纪。 一个话题能滔滔不绝的唠很久,唠的还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第122章 李杳看着长廊尽头走过来的溪亭陟,淡声道: “现在便下山吧。” 听见李杳的话,小家伙还以为李杳在跟他说话。 他眼睛微微瞪圆: “我们要下山么?” 金宝伸手牵住李杳的衣袖,仰头看着李杳,小声道: “师叔,我下山给你买糖人,你不要不开心。” 小家伙记着镜花妖的话,把银豆子当了,能换好多好多糖人。 听着金宝的话,李杳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明白这不应该,但是也知道,冷心冷情对她而言,才是对的。 “我不喜甜物。” 小崽子听见她的话,眨巴眨巴眼睛,仰着一张柔嫩的小脸看着李杳。 “可是糖人不是甜物啊。” 对于小家伙而言,糖人是糖人,甜物是甜物,是两个不一样的名字,也就是两个不一样的东西。 李杳看了一眼小崽子,又抬眼看向已经走到小崽子身后的溪亭陟,慢声道: “你若是不给他请夫子,过几日我便将他送去九幽学堂。” 溪亭陟垂眼看着小家伙。 “听你所言。” 其实小家伙才三岁,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三岁还是会尿床捏泥人追狗斗鸡的年纪,远远不到上学堂的时候。 但是他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他有一个成为了树妖的爹,有一个化神期捉妖师的娘。 溪亭陟不求他出人头地,成为名震天下的捉妖师,只愿他日后能够有护住自己的能力。 * 山下的客栈里。 镜花妖坐在桌子上晃着腿,层层迭迭的裙子随着腿的起落而晃动出波浪。 她已经在这房间里待半个月了,久得她髻边的花都要谢了。 但是她不能出去。 八方城城里城外都遍布了捉妖师,她一出去,身上的妖气一泄露,会有几十上百个捉妖师围着她追杀。 也就是溪亭陟在这个房间布下了隔绝气息的阵法,否则她连八方城都无法进来。 穿着一身黑衣的曲谙推开门,进屋关上门便朝着里间走去。 镜花妖看着曲谙消失在屏风后,想了想,还是飞到屏风上坐着。 她看着蹲在轮椅前,从纳戒里取出一盆热水替轮椅上的孩子热敷的曲谙,慢慢道: “你今日不是去捉妖师大比了么,怎得这么早就回来了?” 曲谙连余光都没有分给镜花妖一丝一毫。 他将热帕子放在孩子青白又孱弱的膝盖上后,才用他家公子教他的手法,一点一点揉搓着孩童细弱的小腿。 “对手很弱,结束得便快一些。” 孩童身体里的小魂魄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主动脱离身体,飘到了曲谙身边,紧挨着曲谙蹲下,然后专心致志地看着曲谙替他揉膝盖。 曲谙看见他时,难得一笑。 “小公子可是无聊了?” 小魂魄抬眼看着他,眼神纯净,抿着唇。 他似乎没有听懂曲谙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曲谙。 除了溪亭陟,曲谙便是他见过次数最多的人。 因为见过太多次,小魂魄不怕他,但是也从不与他说话。 曲谙每次进密室,小魂魄要么一个人坐在莲池中央的圆台边缘上,要么站在圆台中央看着他。 不哭不闹,安静的过分。 曲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风车,细长的木棍上定着几瓣彩色的叶片,他一吹,小风车便转了起来。 五颜六色的叶片看花了小魂魄的眼睛,他蹲在原地,眼睛一直盯着小风车。 “这是小风车,风一吹便会转。” 曲谙手心里多了一个笔筒,他将小风车细长的竹管放进笔筒里,靠着笔筒,小风车才能立起来。 若是寻常孩子,曲谙可以直接把风车给他。 但是他家小公子不行。 他家小公子若是伸手,小小的手掌便会穿过风车。 ——他碰不到风车。 翘着腿,坐在屏风上的镜花妖看着曲谙,一只手托着下巴,慢慢道: “若不是你元阳未泄,我便要怀疑他是你的孩子了。” 蹲在地上的曲谙一僵,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镜花妖看着他的眼神,勾着唇轻笑。 她一手撑在屏风上,将翘起的腿放下来。 “我是镜花妖,从你的梦里窥视你的过往不是难事。” “你窥视我的过往作何?” 曲谙看着她,眼里有些不善。 任何人都窥探了过往,心里都会不喜。 尤其是他这样喜欢把秘密藏在心里的人。 “好奇。” 镜花妖从屏风上飘下来,一举一动都很轻盈。 “你是捉妖师,还是一个天赋不错的捉妖师。” “而你家公子是妖。” “我很好奇,身为捉妖师的你,为何要替一只妖办事。” 而且还办得尽心尽力。 第163章 是个痴人 163. 安静的房间里,幽蓝色的小魂魄抱着自己的膝盖,一双半是透明的眼睛里映出了五颜六色的小风车。 曲谙收回放在小魂魄身上的视线,继续替轮椅上的小孩子揉着小腿。 他看着小魂魄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语气没什么变化道: “我为公子做事,只是因为他是公子,无关他是人还是妖。” 镜花妖飘在半空中,听见曲谙的话,她笑了一下。 “这样说的话,我是不是也能让你为我做事?” 镜花妖慢慢道: “你若是为我做事,是不是也不会在乎我妖的身份?” 曲谙抬起眼看向她,怀疑这人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我为我家公子做事,不为妖做事。” 镜花妖看着自己指甲上嫣红色的丹蔻。 “晚了。” “我看上的人,逃不掉。” 纯白色的水仙花花瓣从地上无风自起,像一阵水流围着曲谙转了起来。 等曲谙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陷入了花海的旋涡里。 不过一刻钟,旋涡消失,纯白色的花瓣层层迭迭的落在地上。 等一切尘埃落地,房间内早已经没了曲谙的影子。 镜花妖赤足落到地面,踮着雪白的足尖轻盈地走到小魂魄的面前。 她弯腰,用手背碰了一下小魂魄。 触碰到那一抹熟悉的冰凉时,镜花妖笑了一下,道: “你阿爹啊,是个痴人。” “人人皆道起死回生是痴人说梦,只有他将这痴梦现于世间。” “小弟弟,等你复活过后带着你哥哥来安乐坊换人。” 随着镜花妖话音落下,她的足尖也化作了花瓣,花瓣缠绕她的全身,她身上越来越多的位置变成了飘逸的花瓣。 镜花妖彻底消失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小风车。 “要想它动,就得有风。” 风来了,八方城里的小风车才会更好看。 只可惜,八方城沉寂太久了,许久都没有风吹进城里了。 直到房间里的花瓣全都落在地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小魂魄看着笔筒里的风车,眼睛一眨不眨,专注地看着小风车慢慢的停下。 小风车停下以后,小魂魄也没有动。 他蹲在原地,像鹿一样干净的眼睛看着风车,似乎只要他一直盯着,风车就能再转起来。 可是小魂魄等了很久,很久很久,直到原本被掩埋在云层里的阳光露出一角,将暖黄的光线射进了屋内。 微光在房间里亮起的一瞬间,小魂魄站起身了。 他小跑到轮椅面前,将自己又藏回了肉身里。 过了许久,小魂魄都没有再从肉身里出来。 * 溪亭陟一手抱着金宝,一手推开门,察觉到房间里没有镜花妖和曲谙时,溪亭陟脚步停了一瞬后才若无其事地抬脚迈进屋子里。 跟在他身后的李杳走进屋内,看见满地的水仙花瓣时,李杳眼神顿了一下。 那只镜花妖似乎一直是跟着溪亭陟的。 溪亭陟是人堕妖,妖力藏在人的肉身里,无论是通天镜还是寻药罗盘,都查不出他身上的气息。 但跟在他身边的镜花妖却不一样,她身上的妖气十分明显,若是从这空间阵法里出去,只怕马上就会落到其他捉妖师的手上。 看着男人抱着孩子朝着里间走去,李杳则停在原地,蹲下身抬手捡起了一片水仙花瓣。 冰凉轻盈的花瓣落到李杳手心里,李杳察觉到了花瓣上的一抹杀意。 李杳垂着眼看着手心的花瓣,她记得镜花妖说过她没有杀过人,也不杀人。 既不杀人,这花瓣上的一抹杀意从何而来? 走到里间的溪亭陟不知道李杳在想什么,他看见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的孩童时,把怀里已经睡着的金宝放在一旁的床榻上。 第123章 等让金宝安稳地睡在床榻上,身上还盖着一层被子后,溪亭陟才起身走到孩童的肉身面前。 他垂眼看着地上的水盆,盆里的热气早已经消散,现在放在地上就是一盆普通的凉水。 李杳绕过屏风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溪亭陟取下孩童膝盖的帕子后,把孩童的裤腿重新拉了下来。 李杳抬眼看着他,淡声道: “镜花妖不见了。” 溪亭陟抬起手,片刻后,一只半透明的小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透明的魂魄牵着溪亭陟的手落到地面上。 李杳看见魂魄的一瞬间,瞳孔里有一根银丝划过,片刻后眼睛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 “她带走了曲谙,山犼的心头血在曲谙身上。” 李杳闻言,转身便要走。 溪亭陟顿时抬起眼看向她。 “你去何处?” “把人找回来。” 李杳走到门边,直到她一只脚都踏出门口了,溪亭陟才道: “镜花妖能从这房间里出去,想来身上必然带着法器,有那法器在,你寻不到她的。” 李杳停在原地,转过小半张脸,瞥了溪亭陟一眼道: “你有法子寻到她?” “我在凡间治病三年,许多病症在一开始之前并不明显,直到病起势了才会初见端倪。” “镜花妖执意跟着我来八方城,想来也是有事要做,不如再等上一两天,看看她要做什么。” 李杳抬起眼睛看向他,“若是在这儿一两天里,她杀了人,你当如何?” “不如何。” 溪亭陟抱着怀里的小魂魄,小魂魄的手一手搂着他的脖子,将下巴放在了溪亭陟的肩膀上。 溪亭陟面对李杳时,李杳只能看见小魂魄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世间生死自有定数,我管不了也无力可以管。” 注定死亡的人,不会因为他出门去找镜花妖而活。 该活的人也不会因为镜花妖逃走而死。 李杳收回放在溪亭陟身上的视线,转眼看着面前。 只见房间外的圆廊上,挂着红色的绮罗,绫罗随着人流飘动,一片金碧辉煌的景象。 朱楼红阁胭脂香,翠玉红花琉璃房。 这片繁华之景,只有人族才能看见。 在人族之外,是一片血红的晚霞映着一地荒凉的黄沙。 妖族千方百计想要侵占人族地界,是为了这九州岛富饶之景。 而她诛妖,是为了保证这九州岛不受战乱之苦。 若是镜花妖像其他恶妖一般伤人,她会亲手捏断她的脖子。 第164章 那抹杀意是对着谁的 164. 李杳站在窗边,寒风从窗口灌进来,扬起了她的头发和衣裙。 溪亭陟安抚好小魂魄,等把小魂魄哄到肉身里睡着以后,他才抬眼看向窗边的李杳。 隆冬的寒风很冷,站在窗边的女子却像是没有知觉一样。 她侧对着溪亭陟,视线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今日是元宵,外面的街道很热闹,小摊贩的吆喝声混着鼎沸人声,吵闹的让李杳觉得有些刺耳。 她果然还是适合在虞山之上清修。 溪亭陟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落到街道上。 “今日是元夜,晚上会更热闹,你可要出去走走?” 李杳半分眼神都没有分给他,淡声道: “若是真想知道镜花妖为何带走曲谙,可以搜椿生的魂。” 只要搜魂,便能从他记忆里看见镜花妖是如何带走曲谙的。 听见李杳的话,溪亭陟眼神停滞了片刻,片刻后他盯着李杳的脸。 “你可知被搜魂之人会承受莫大的痛苦?” 李杳肩膀靠在窗上,搭起眼皮子看向溪亭陟。 “我有一法,可以不伤及他的魂体,无知无觉地摄取他的记忆。” 溪亭陟幽深的眸子盯着她。 “你方才不说这法子,想来这法子也有弊端。” 李杳垂眼看着自己的指甲,这番避开溪亭陟视线的举动,算是变相承认了溪亭陟的话。 “赐法虽然能摄取他人的记忆,但是把记忆取出来后,此人记忆会有损。” “世间千万人,少有人记得三岁以前的记忆,与椿生而言,这些记忆迟早会忘记——” “他的记忆里只有我和曲谙。” 溪亭陟打断李杳的话,看着李杳道: “若是把我和曲谙都忘记,这世上便无他相识之人。” 李杳眼眸一凝,缓缓抬起眼看向溪亭陟。 “此话是何意?” 小魂魄见过她,唤过她阿娘 ——但也许三岁的孩子还是不记得她。 他只见过她一面,会忘记她也情有可原。 可金宝呢?他为何会不记得金宝? 溪亭陟慢慢收回视线,转眼看向窗外。 “我没能让他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 只能让他困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守着一方莲池长大。 封闭的环境让小魂魄出来后总是十分不安,他的记忆混乱,时常记不清外面的世界,只记得那个昏暗的密室。 他也记不清外面的人,永远都只记得他和曲谙。 若是连他和曲谙都不记得,溪亭陟担心,小魂魄会永远藏在肉身里不出来。 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猫,只想躲在黑暗的床底下。 * 李杳的身体里,千万根银丝交缠搭建成树,在树顶处,牢牢地把她的心脏包裹住。 清冷的女子舔了舔后槽牙,眼里闪过一抹杀气。 李杳克制住蠢蠢欲动的杀心,转身看着溪亭陟。 “我先回山,等你找回山犼血之后再来寻我。” 话音一落,李杳便消失在了窗边,眨眼之间,房间里便只剩下了溪亭陟一个人。 杀气。 溪亭陟在想,李杳眼里的那抹杀意是对着谁的。 是他,还是椿生? 天上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颗粒微小的雪花像糖霜一样,被风吹起,落在了溪亭陟的袖子和头发上。 片刻过后,一丝灵力将窗户合拢。 溪亭陟转身,拿出袖子里的苍水珠,将山犼放了出来。 山犼看见他时,一瞬间便想起了青狐被裂魂的惨样。 现在都还在苍水珠里要死不活的躺着。 山犼咽了咽口水,对着溪亭陟道: “仁兄,咱不说那些虚的。” “你把赤魂果拿出来,我保准二话不说就听你的。” “我这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特别识时务。你说这赤魂果是多高的价码,我怎么可能放弃这么好的东西而死守骨气呢——当然,这不是说我没骨气,主要是我乐意为兄长办事儿。” 山犼看着溪亭陟,粗犷的脸上笑得有几分谄媚。 “兄长,有什么事儿你说,只要兄长把赤魂果给弟弟渡劫,弟弟绝对为兄长马首是瞻。” 溪亭陟看着他,“你要渡劫?” “嗐,瞧兄长这话说的。哪个渡劫期的妖不渡劫?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说到这里山犼突然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溪亭陟道: “当然,人族不一样,人族有识海,灵识又高出妖物太多,只要凝住心神,不刻意寻找机缘,把修为一直压制在渡劫期不是难事。” “但是咱妖族不一样,咱妖族吃饭喝水都是吸收天地灵气,又没有识海可以压制修为,要是那天心情不好,情绪一激动,修为一上去,马上就得渡劫。” “兄长,这妖族渡劫,十个里面得有七个被天雷劈成灰,两个焦的正好入口,还有一个七零八落,连尸体都找不全。” “弟弟我要是想渡劫,那是千难万难,你就收了我这个弟弟,把赤魂果借给弟弟渡劫吧。” 溪亭陟垂眼看着他。 “你以前可识得镜花妖?” 山犼左右看了看,没瞧见镜花妖,再联想溪亭陟的话,眼珠子一转,他顿时明白了什么。 “那花妖可是背叛兄长了?” 山犼一乐,连忙幸灾乐祸道: “兄长莫气,等兄长放了我,我定然把那花妖抓回来替兄长出气。” “你能寻到她?” “嗐,兄长,你忘记了,你树妖的身份都是我闻出来的,这寻味追踪都是小事。” 溪亭陟自然不会忘,山犼拥有上古妖兽天狗的鼻子,找花妖并不难。 他就是知道这一点,才将山犼放了出来。 溪亭陟抬眼看着他。 “镜花妖带走了你的心头血,你若是能寻到她,倒也好说,可若是寻不到——” “那定然是能的!兄长放心,我定然将花妖给你抓回来。” 山犼就是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寻不到的后果是什么。 无非就是再取一次他的心头血。 取一次就够让他元气大伤了,若是再取一次,他当真要没办法扛过天劫了。 第124章 山犼抬眼看向溪亭陟,刚想问为何青狐替他做事有赤魂果而他就没有的时候,房间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李杳背着光站在门口,眼神凉凉地看着山犼。 “我记着,你鼻子好像挺灵的。” 山犼:“…………” 一个两个都惦记他的鼻子,他也不是不能用鼻子替他们寻人,但是,你们倒是把赤魂果拿出来贿赂诱惑他啊! 不然显得他一个纯正又高贵的妖族,上赶着替堕妖和捉妖师办事。 这要是传回蛮荒,得有多少妖精说他自甘下贱。 第165章 李杳已经做出选择了 165. “仙师,你想让我帮您找回镜花妖,这事我义不容辞。” “看在我这么识趣的份儿,能不能把赤魂果借给我用用?” 山犼的视线在李杳和溪亭陟身上来回扫视,权衡了半晌,他觉得李杳才是能做主的人。 于是他的话都是对着李杳说的。 站在门口的女子手里凭空出现一把匕首,细长的匕首闪着寒光。 “何须这么麻烦。” 李杳看着他道: “无非就是我再取一次你的血而已。” 李杳原以为这山犼取了心头血就该没命了,所以也没有在溪亭陟说镜花妖把他的心头血带走之后,她也没有提起再取一次血的事情。 若非她多长了一个心眼,现在就真的被这山犼怪骗了。 准确来说,是被溪亭陟给骗了。 李杳拿着匕首,匕首锋利有的尖端刚刺破山犼胸膛前的衣服,她的手便被一只指骨鲜明的手指给握紧了。 李杳抬起一只眼皮子,看着溪亭陟的眉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被匕首指着的山犼先嚷开了。 “我的天,吓死爷爷了。” “兄长,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 山犼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瞪大了眼睛。 他垂下眼,只见锋利的匕首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膛,汩汩鲜血从刀刃处涌了出来。 李杳的手还停在原地,只是手心虚握着,原本握在她手心里的匕首被一阵灵力刺入了山犼的胸膛。 她看着溪亭陟的眼睛里古泊平静,一丝涟漪都没有掀起。 “我欲杀他,又岂容你拦。” 溪亭陟看着她的眼睛,一点一点放开她的手。 等溪亭陟完全撤开手,李杳抬起手,只见纯白色的灵力裹挟着山犼胸膛里的血在李杳的指尖凝聚成一个小小的血珠。 山犼倚靠在墙上,随着血丝从胸膛里涌出,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他抬眼看向溪亭陟,虚弱又艰难道: “兄长,现下情况有变,无需赤魂果,只要你能保我一命,小弟必定尽全力帮你把那花妖抓回来。” 李杳搭起眼皮子看向山犼。 “你觉得他能打得过我?” 山犼一顿,看着溪亭陟的眼神带上了一丝希冀。 “兄长你……” “我不会对她动手。” 溪亭陟站在李杳身边,垂着眼道: “她的决定,我无法干涉。” 是无法干涉,还是不愿意干涉,只有溪亭陟自己心里才清楚。 山犼看看李杳,又看看溪亭陟,再看看李杳,再看看溪亭陟,视线在两人之间反复流转许多次以后,他才震惊道: “她是李杳?青狐嘴里你那个没死的娘子?” 山犼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我就说你看着也不孬,为什么要听捉妖师的话。” 敢情两人是夫妻。 难怪青狐会在她的锁妖囊里,还是那副弱叽叽的损样儿。 刹那间,山犼脑子里猛然想起了溪亭陟对青狐说过的一句话。 “他害死了我的夫人,我与他结拜,如何对得起我的夫人。” 曾经一手洞穿李杳腹部、差点害死李杳的山犼: “…………” 他能活现在,多亏了他命大。 * 李杳抬起眼皮子看向溪亭陟。 “把苍水珠给我。” 溪亭陟看着她,抬起手,手心多出了一颗珠子。 李杳看着那颗珠子,刚要伸手接过,溪亭陟便收回了手。 李杳的手顿在半空中,她抬起眼睛看向溪亭陟。 溪亭陟对上她的视线,不紧不慢道: “替椿生引血入体后,你欲作何?” 李杳眼皮敛了一些,眼角处的冰霜更甚。 “我欲作何,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欲问你为何不将山犼交出来,你也少过问我的事。” 听见这话,溪亭陟转眼看着她。 “你不问我,是因为你知道我为何不将他交出来。” 虚弱的山犼抬起眼,眼里再次充满了希冀。 他艰难地抬起胳膊,抓住溪亭陟的衣摆。 他看着溪亭陟,分明什么也没有说,但是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眼里的意思。 兄弟,我果然对你有用。 山犼想着,不管他救过他的情义,也不论同为妖族的情分,只要他对溪亭陟还有用,那他就还有活着的可能。 溪亭陟察觉到衣摆处的力道,垂眼看着眼睛很亮的山犼,袖子下的手抬起,一掌击在山犼的额头上。 山犼妖瞪大了眼睛,然后才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李杳看着指尖处凝结的血珠,血珠里汇聚了山犼的心头血,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如同婴儿拳头大小之后,血珠与山犼之间的血丝才被切断。 李杳瞥了一眼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山犼怪,脸上没有什么神情。 她抬眼看向溪亭陟,只一眼,溪亭陟手心里的苍水珠就像是被烧得通红的铁珠,灼烧着溪亭陟的手心。 溪亭陟刚要松手,手心里的苍水珠便朝着李杳飞去,落到李杳手里的时候,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李杳拿着苍水珠,将地上奄奄一息的山犼收进了苍水珠里。 溪亭陟垂眼,看着被烫出血泡的手心,又抬眼看向李杳。 在私情和人族面前,李杳做出了选择。 从一开始,她便做出了选择。 只是那时候,她心里还有几分犹豫,对溪亭陟还有几分善心,对孩子也有几分牵挂,而现在,她已经坚定地站在整个人族的面前。 溪亭陟在想,李杳这么做,本是对的。 二者择其一,本就该选苍生。道心稳固,才不会滋生心魔。 溪亭陟牵着金宝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替李杳护法的时候,心里动摇了。 和溪亭陟一起站在门口的小家伙仰头看着溪亭陟,幼小稚嫩的手指抓住男人的两根手指。 血水顺着手指流下,流到了小家伙的手上。 小家伙看着手上的红色粘液,眨了眨眼。下一瞬间,小家伙抬起手,掀起男人宽大的袖子,露出了满是血肉模糊的手心。 “阿爹!” 小家伙吓得后退了半步,看着溪亭陟的手心,眼泪在眼眶里汇聚。 “阿爹,你的手流血了!” 被吓出的小奶音里面夹杂着哭腔,他两只手抓着溪亭陟的手掌,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溪亭陟手指上的血。 “阿爹别怕,我给你擦掉。” 小家伙一边仔仔细细替溪亭陟擦血,一边对着溪亭陟血肉模糊的手心小心翼翼地吹气。 “我给阿爹吹吹,吹吹就不疼了,阿爹不疼。” 第166章 别怕,是阿娘 166. 溪亭陟垂眼看着小家伙,只见白团子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的手心,垂着眼睛,睫毛又长又翘。 下一瞬间,白团子抬起头,仰着脸看着溪亭陟。 “阿爹,你还疼不疼?” “不疼。” 蓝白色的灵力滑过掌心,只见原本鲜血淋漓的皮肤顿时变得光洁如新。 金宝一垂下眼,就看见了恢复如常的掌心。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溪亭陟的手心。 他仰头看了看溪亭陟,又垂眼看了看溪亭陟的手心。 视线在上下反复扫视,最后小家伙迷茫了。 “阿爹,我是不是眼花了。” “你手上的血呢?” 溪亭陟半敛着眼,刚要开口,余光便瞥见了一丝朝着他飞来的光线。 光亮飞到溪亭陟身前停住,溪亭陟抬起手,白色的光球便落进了他的手心里。 白色的光球散开,逐渐显出了一点棕褐色的印迹。 是一封信。 一封从清溪涧传来的信。 溪亭陟抬眼,半空中许多白色的微光组成了几行字。 ——八方城来信,属下恐信对公子重要,不敢耽搁,特用传书将信传给公子。 小家伙还没有学字,对着半空的几行字一知半解。 他拉着溪亭陟的手,仰头看向溪亭陟问道: “阿爹,这是什么?” 溪亭陟抬手接过信封,他接过信封的一瞬间,半空中的几行字像烟雾一样散去。 第125章 “灵力传书,等你日后修炼了,便能给阿爹传信了。” 溪亭陟拆着手里的信封,等他拿出信封里的信,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溪亭陟顿了一瞬。 尊者李咬。 岁岁长安,念尔黄昏。 溪亭陟一目三行,短短几十个字,不过一瞬就能看完。 看完过后他抽出下面的另外一张信纸。 另外一张信纸上写着他的名字。 尊父西亭至。 岁岁长安,念尔黄昏。 看着那熟悉的八个字,溪亭陟的视线从信纸上移开,垂眼看着脚边拽着他袖子的小家伙。 若是被传信之人知道,他以为重要的信不过是一个孩子东拼西凑写出来的一封尽是错字的家书,只怕要瞪大了眼睛。 溪亭陟在想,李杳说的对,福安的确该去学堂了。 这一封尽是错字的家书若是被别人瞧见,只怕福安长大后会被有心之人嘲笑。 溪亭陟拿着信,没问小家伙为何会把给李杳的信也寄到了清溪涧,他只道: “福安,师叔对你好么?” 小家伙仰着头,圆溜溜的眼睛顿时瞪大: “阿爹,你要把师叔娶回来给我当阿娘吗?” 溪亭陟垂眼看着他。 “为何会这么说。” “因为清溪涧的叔叔和婶婶们是这样说的啊。” “玉翠婶婶总是问我,问缝衣服的姨姨对我好么,还说让阿爹把她娶回来给我当阿娘。” 那些叔叔婶婶问的多,金宝便记住了。 要是有人问他别人好不好,肯定就是想当他阿娘。 金宝抓着溪亭陟的袖子,小声道: “缝衣服的姨姨很好,会给福安糖吃,但是师叔更好,师叔会给我买包子,买糖人,还教我练剑。” “阿爹,你要是把师叔娶回来给我当阿娘,那师叔还会生我的气吗?” 刚刚他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师叔都没有看他,师叔心里定然还是生气的。 溪亭陟抬手,揉了揉小家伙毛绒绒的头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是他想岔了。 他方才觉得,也许任由李杳被蛊虫屏蔽掉情感是对的,可是仔细想想,若是她愿意被屏蔽情感,又怎会暗中护着福安。 若是她真想那样冷心冷情,又怎么会为了福安把野猪精掳上山当厨子。 * 屋内。 地面上铺满了层层迭迭的水仙花瓣,洁白的花瓣被灵力拂过,一些细小的花瓣随着灵力在空中旋转起舞。 坐在轮椅上的孩童半搭着眼皮,半睁开的眼睛里空洞无神,身体里弱小的魂魄察觉到了不安,挣扎着想要从肉身里出来。 “别动。” 李杳看着肉体里奋力挣扎的小魂魄。 “再动下去,魂魄会散开。” 人生而三魂七魄,从婴孩到成年时期,三魂七魄之间的关系会越来越紧密,直到彻底融为一体。 银宝的魂魄在刚出生的时候便从肉身脱离,虽然靠着灵力将魂魄又困回了肉身里,但是魂魄之间并没有随着年纪增长而融合。 他现在的魂魄就是一块随意搭建在一起的木头,一用力就容易散架。 小魂魄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脱离肉身,想要朝着门口飞去。 阿爹。 阿爹在门外。 李杳看着半空中的血珠,又看着即将要飞出房间的魂魄,一抬手,绵延如白雪的灵力将小魂魄困在一个圆形的小结界里。 小结界朝着李杳飞去,飞到李杳身前。 被困在里面的小魂魄惊恐地看着李杳,下一瞬间,小魂魄开始用力地撞击着结界。 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 再撞下去,他的魂魄定然会散开。 李杳松开结界,抬手将小魂魄抱在了怀里。 “别怕,是阿娘。” “银宝,你见过阿娘的。” “你出生的时候见过阿娘的。” 小魂魄双手抵住李杳的肩膀,小身子用力挣扎着向后面扬去。 ——他不认识李杳,也不记得李杳。 他惊慌着想要逃,小手用力地拍在李杳的肩膀上。 “阿爹……” 他的声音很低,又很急,像一只刚出生极其孱弱的小猫崽。 李杳抱着他,冰凉的脸贴在小魂魄的脸上。 “还记得么,在这儿,你唤过阿娘。” 小魂魄顿住了,他困在李杳的怀里,感受到了李杳脖颈之下温热的脉动。 这样交颈抱过他的只有一个人。 “阿爹……” 只有溪亭陟这样抱过他。 小魂魄睁着眼睛,看着微光透过窗棂,纯白的花瓣在光线里跳舞。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李杳才听见一道微弱又细小的声音。 “阿娘。” 第167章 去巡城 167. 紧闭了许久的房门被打开,溪亭陟抬眼看着出现在门口的李杳。 楼里吵吵嚷嚷,过往皆是人影人声。 隔着一道门坎,两人两两相望,过了许久,溪亭陟才看着李杳脖子上的痕迹。 一小道微小的像是被指甲刮出来的痕迹。 溪亭陟盯着那道痕迹,道: “你受伤了。” 李杳看着溪亭陟,脖子上细小的伤口当着溪亭陟的面一点点消失,不过片刻,雪白的脖颈便恢复成了以往的模样。 “他身子骨不好,即便有温阳玉养着,也难以适应八方城的寒冷。” “川州气候适宜,最适合他养病。” 捉妖大比过后,人妖再起冲突,北边的结界会被攻破,位于北边的八方城就算不会陷入战乱,定然也混乱不止。 溪亭陟是堕妖,若想平安护着两个孩子长大,就只能远离人族与妖族的大战。 川州潮湿温热,山密林茂,且地处偏僻,最适合树妖生存。 在山林里,就算有捉妖师发现了溪亭陟的身份,想来也奈何不了他。 只要溪亭陟没事,两个孩子就会被养得很好。 李杳看向溪亭陟,半抬眼皮子。 “朱衍不在山上,无人教导溪亭安,到了川州,你且自行为他寻找夫子。” 说完李杳便化作一阵烟雾消散在溪亭陟面前。 直到她彻底消散过后,一道声音传音入耳,在溪亭陟的脑子里响起。 “话我只说一遍,若是下次再在八方城里看见你,我会废了你的妖骨。” 溪亭陟眼神微动,他不是蠢人,知道李杳是要把他支开。 还是把他支到地处偏僻的川州。 溪亭陟在想,若只是想他离她远一些,又何必给他指定地点。 让他去川州,倒像是日后要去川州寻他和孩子一样。 * 半个月后,虞山之上。 穿着白衣的不速之客推开了竹屋前的院门,朝着竹屋门前走去,他刚要走到门前,竹门便被一阵灵力从里面吸开。 掌门一顿,看着竹屋里坐着的李杳,顿时摸着自己为了增长威严而特意变出来的长胡子,慢声道: “你是何时发现我的?” 李杳坐在桌子前,抬起眼皮子看向掌门。 “掌门师伯有话不妨直说。” 掌门一顿,也懒得在这个没礼貌的师侄面前装了。 他走到李杳对面坐下,自己拿起桌上的茶壶和茶杯倒了一杯茶。 “小杳儿,咱明人不说暗话,趁你师父不在,咱俩唠唠心里话。” 李杳手里拿着罗刹刀,不紧不慢重新缠着罗刹刀上的绷带。 “师伯,你若是没有正事,就请下山吧,想来门内有许多事都等着师伯处理。” “……我有事。” 掌门喝了一口茶水,两只手放在膝盖,正襟危坐地看着李杳。 “师伯呢,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知道你不想参加捉妖师大比,所以安排的弟子名单里也没有你。” 李杳搭起一只眼皮子,斜睨了他一眼。 名单为何没她,一是因为李杳没有主动参加,二是因为若是她参加了,九幽台拿了第一,会有人说九幽台胜之不武。 虽然各个宗门都想拿到第一,但是派一个化神期的捉妖师参加这种锻炼小辈的大比,吃相未免太过难看。 心知肚明的李杳没有拆穿她这位虚伪与实意各自掺半的师伯,反而道: “现在师伯后悔了?” 有一点。 但是再后悔,他也要脸,不可能让李杳半途参加大比的。 掌门道:“你的师弟师妹以及师侄们,虽然有些不成器,但是也能勉强拿个第一回 来。” “师伯来寻你呢,不是让你参加比赛,是为了让你替戒律堂的弟子去巡城。” 戒律堂的弟子一向都是门内实力上乘的弟子,寻常的小比赛用不着戒律堂的人上场,现在戒律堂的人空了,被派去做什么了不言而喻。 李杳一点一点替罗刹刀缠着绷带,心想她这师伯一如既往的要面子,宁愿把戒律堂的弟子派出去参加大比,也不愿意把蝉联了许多年的第一让出去。 第126章 “师伯要我如何巡城?” 李杳的语气懒散,看着掌门道: “若是有作奸犯科之人,我应当如何?” 李杳原本黑色的眸子变得清浅,瞳孔的颜色已经接近于琥珀。 “师伯应当知道我修无情道,若是我一不小心错杀了人,一群乌合之众指着我骂,我又当如何?” “……啧,跟你那大师兄一个德性。” “拿去拿去,拿着我这块令牌,九幽台的弟子任由你调遣。” 掌门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青玉令牌拍在桌子上。 “小杳儿,你修无情道,最近城里又不太平,一些十恶不赦的人,你杀便杀了,无辜的百姓别碰。” “——一些小偷小摸的人也别管,这种人自有城主府的人会管,你要是瞧见了就睁一眼闭一只眼,这种人罪不至死。” “最重要是宗门弟子的安全,别管是我们宗门的弟子,还是其他宗门的弟子,每次大比的,总有一些心术不正的弟子会给同门弟子使绊子。” “若是轻伤还好说,最担心的是把人废了。现在捉妖师本就人才凋零,天才寥寥可数,同道之人若是再不共勉,只怕等我们百年之后,捉妖师已无人能撑起人族重担。” 掌门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李杳。 “谋害捉妖师这种事,城主府的人管不了,只能靠你了。” 李杳看着桌子上的青玉令牌,把缠好的罗刹刀放在桌子上。 刀柄与桌子相撞,发出一声重响。 她挑起眼皮子看向掌门,慢慢道: “师伯放心,若是遇上这种人,我会一寸一寸捏断他的骨头。” 说起来,上一次被她捏断骨头的还是杨润之。 被她废了一条胳膊,现在那条胳膊又长好了。 第168章 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168. 若是以前的李杳,只是一个冷面的判官,孰是孰非,听了便做出决断。 决断虽然正确,但终归只是按照律法和道德办事,她自己并无实感。 可是在人族走一回,李杳打心眼里对恃强凌弱的事感到不耐烦,尤其是捉妖师伤人的事。 八方城的大街上,李杳一手捏着一个散修的脖子。 散修吓得腿都在抖,李杳身上的威压太恐怖,几乎让他直不起腿。 若不是李杳掐着他的脖子,只怕他会直接跪在地上。 “尊……尊者,我……” 捉妖师刚要辩解,李杳手里的力道便收紧,捉妖师顿时瞪大了眼睛,两只手去掰李杳的手,他的手刚要碰到李杳的手,就被一阵强大的灵力弹开。 任凭他怎么动,也没办法碰到李杳的手。 李杳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凡人妇女。 穿着枣红色布衣的妇女怀里护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抱着妇女的脖子,把头埋在妇女的头上。 妇女仰头看着李杳,眼眶红肿。 “仙师,我女儿不是故意冲撞他的,只是街上人多,小女的手不慎碰到了这位仙师。” “——在场的人都可以作证,我家糯糯的手就是不小心碰到他了,没有故意撞他,只是碰了一下,仙师,真的只是碰了一下。” “只是碰了一下,他就要我家糯糯一条胳膊,这世间哪里还有公道在。” “求仙师为我们做主,求仙师为小女做主,糯糯还这么小,若是没了胳膊,要她如何活啊。” 周围围着不少人,听见妇人的话不少人眼里都有同情。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冲撞了捉妖师便要承受相应的代价,莫说是碰到了,就是不小心看了捉妖师一眼,也有可能被挖掉双眼。 李杳捏着捉妖师的脖子越收越紧,直到人的脸色青紫了,李杳的食指才在捉妖师的后颈处敲了一下,松开了手。 李杳瞥了一眼瘫软在地上,猛地大口呼吸的捉妖师,回头看向身后的城主府侍卫。 “恶意伤人,把人带回去关起来。” 两排侍卫面面相觑了几眼,最后一人上前在李杳耳边小声道: “仙师,地牢里恶意伤人的捉妖师都要关不下了。” 实在是这位仙师捉人太雷厉风行了一些,她不管对方的身份,也不管对方的修为,只要犯了事,通通抓起来。 就这么几天,就抓了上百位恶意害人的捉妖师了。 李杳挑起一只眼睛的眼皮子看向他。 “犯人多了就派去修城墙,修水渠,全部关在牢里吃白饭作甚?” 侍卫连忙道:“是。” 李杳带着侍卫离开时,妇女一个劲的对着李杳磕头。 李杳看了她一眼,“近日城里的捉妖师多如繁星,若是不想再招惹事端,就趁早离城。” 她护得了这些人一时,却护不住他们一世。 若是不想被其他捉妖师报复,趁早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 客栈二楼的房间里,有两个人透过窗户目睹了一切。 穿着麻衣短打的男人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揉着孩子毛绒绒的头顶。 “哟,几日不见,我这师妹不知何时变得这么善良了。” “以前这种事,她都是把那捉妖师打晕了事,何曾会跟那母女说这些。” 坐在地上的金宝听见“师妹”两个字,顿时把耳朵竖了起来。 他仰着头看向朱衍,眨了眨眼睛道: “师父,你看见师叔了?” 说着小家伙就要站起身,“我也要看师叔。” “看什么看,你符纸画完了吗你就看。” “看看你这圆脸,师父不在这段时间跟着你爹吃什么好东西了,背着你师父长这么胖。” 朱衍捏着小家伙的圆脸,一只腿盘着抵在榻边,不让小家伙上榻。 “我不胖。” 小家伙把自己的脸从朱衍手里解救出来,跑到溪亭陟那边,他刚要迈着一条腿翻上榻,就听他爹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福安,弟弟不会背团圆词,你教一教他。” 小家伙一听,顿时放下腿,仰头看着溪亭陟怀里缩小版的他。 又白又软的团子窝在他阿爹怀里,眼睛懵懂纯净,像一只小兔子。 他连忙道: “弟弟下来,我教你背团圆词。” 溪亭陟怀里的小软糕看了一眼金宝,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转头把头埋进了溪亭陟的袖子里。 朱衍看着小软糕的动作,又看着溪亭陟鼓起的袖子,笑得很欢。 “溪亭兄,你这两个孩子,倒像是石舂里的年糕,一个比一个黏。” 榻下站着的金宝也看见小软糕的动作,顿时瞪大了眼睛。 “阿爹!弟弟偷懒!不背团圆词!” “行了行了,你就别烦你阿爹了,你阿爹现在已经够烦了。” 朱衍抬了抬手指,小家伙从地上飞了起来,飞到了朱衍面前坐着。 他拿了一块桃花酥塞进金宝的手里。 “吃吧吃吧,把嘴堵上就不吵了。” 溪亭陟垂眼看着把头藏在他袖子里的椿生。 福安以前的确也很黏他,可是自从在参商城里跟着李杳待了几天后,性格就越发开朗活泼。 以前看见生人的时候还会藏在他背后,现在倒是不惧生人了。 至于椿生,在密室里待得太久,如今的性格只如同几个月小的婴孩,会怕人也是正常的。 “你可知晓那蛊的解法?” “不全然知晓。” 朱衍揉着金宝头顶上的头发,瞥了一眼楼下的街道。 李杳已经带着人离开了,只远远还残留一个小小的背影。 “我只知道那蛊叫银丝蛊,她从小便种下了这蛊,若是好解,她自己早就解开了。” 李杳问他解法,想来是想解蛊的。 如今这蛊都还在她身上,证明这蛊不好解。 “她托我寻解蛊之法,我这思来想去,蛊不就是虫,喝两包驱虫散指不定管用。” 说着朱衍真就从袖子里掏出两包驱虫散放在桌上。 “你寻个法子,让她喝下去,指不定蛊虫就吐出来了。” 溪亭陟看了一眼桌上的两包药,又抬眼看向朱衍。 “她何时托你寻解蛊之法。” “从瑜恒山回来之后,差不多就是我给你传信的时候。” 距离除夕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朱衍给他传信,言明他师妹会在除夕那天把福安带下山,让他在城里等着。 溪亭陟盯着朱衍,“你既然知道李杳是谁,又为何刻意安排她下山与我相见?” 朱衍早就知道真相,若是他想瞒,又为何要把福安带上山,还让李杳带着福安下山与他相见。 可若是不想瞒,他又为何不在一开始就全部告诉他。 溪亭陟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穿着九幽台法衣的女子出现在门口,白色与灰色渐变的衣服用银丝黑线勾勒着祥云,两边肩膀处用一点朱砂点出仙鹤的眼睛,衣袖上绣着仙鹤的羽毛和脖颈。 第127章 孤云将野鹤,岂望人间住。 九幽台不同的山头,衣服就会绣着不同的纹路。 绣着鹤纹的衣服是虞山的标志。 站在门口的姑娘抬起眼皮子看向坐在榻上的朱衍,语气懒散里又带着一点寒霜。 “师兄,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169章 该当如何 169. 房间内。 溪亭陟和李杳对坐着,朱衍坐在两人中间。 朱衍瞥了一眼旁边睡着的两个孩子,又看了看李杳和溪亭陟,视线在李杳和溪亭陟来回转换。 说实话,他其实并不能理解李杳去渡劫为什么要选溪亭陟。 两个人坐在一起,一句话都蹦不出来。 这样的两个人之间居然有两个孩子。 要不是他那徒弟体内有李杳血脉相传的赤魂果,他都怀疑两个小兔崽子是溪亭陟捡的。 “师兄,想好要怎么说了吗。” 李杳搭起眼皮子,看向朱衍,平静道: “若是师兄还没有想好,我不介意替师兄搜魂。” 搜了魂,就能知道朱衍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和溪亭陟之间的关系的。 朱衍“嘶”了一声,“师妹,这桥都还没有过呢,你怎么就急着拆桥了?” 朱衍看着桌子的两包驱虫散。 “瞧瞧,师兄为你寻来了解蛊的法子,还不跪谢师兄。” 李杳看着桌上两包不知名的药包,淡声道: “恩归恩,怨归怨。师兄若是寻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也就不必怪我搜师兄的魂。” 朱衍:“…………” 朱衍转头看向溪亭陟,“你瞧瞧,我这师妹从小就油盐不进,你是怎么看上她的?” 溪亭陟一顿,抬眼看向对面的李杳。 一开始的时候,他是放李杳走了的。 只是后来李杳自己又走了回来,还和他被困在了同一个秘境里。 身边的捉妖师多了,出现一个凡人的时候,溪亭陟的视线就会不自觉地落到李杳身上。 许是看她的弱小,也许是看她身上的真实,在一堆追求大道人人自省的人里,李杳是唯一一个有血有肉的异类。 溪亭陟看着李杳,看见了她琥珀一样的眸子。 他记得,李杳的眼珠应当是和椿生一样的黑色。 溪亭陟收回放在李杳身上的视线,转而看向朱衍。 “朱兄不必左右言他,我很好奇朱衍半藏半露是为了什么。” “什么半藏半露?” 朱衍看了一眼溪亭陟,又看了一眼李杳,最后又看向溪亭陟。 “那什么,其实从刚刚的时候我听不懂你的话了,只是为了装得合群一点,所以我才什么话都没问。” “你刚刚说我知道李杳的身份是什么意思?还有我刻意安排她下山又是什么意思?” “不是你让我除夕的时候带着小兔崽子下山见你吗?怎么就成我刻意安排的了?我就是没空,真没特意安排她下山见你。” “我想着你们见一面也没有问题吧,一个是小崽子的师叔,一个是小崽子的爹,见一见又怎么了。” 说着朱衍还扭头看向李杳。 “师妹,你也一样,我刚刚就没听懂你的意思,什么叫做你也知道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想知道什么?想知道自己的身份?你自己的身份你还不清楚吗?还是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让你除夕那天带着小兔崽子下山?” “这不都说了是为了让小崽子和他爹团聚一下吗?这些你不都知道吗?你还有什么可问我的。” 看着朱衍这副装傻的模样,李杳挑起一只眼皮子看着他。 “师兄,我近日习得一门新的搜魂之术,不疼,只是有碍师兄的记忆。” “想来师兄活了这么多年,丢了一点记忆也应当不要紧。” 李杳话音一落,房间的门窗被关上。 白色的灵力以桌子为中心,朝着四周扩散。 朱衍垂眼看着地上发光的灵纹,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杳。 “这就要动手了?” “不是李杳,你小时候换牙,还是我替你把乳牙扔到屋顶上去的,现在你就这么对你可亲可敬的师兄?” 朱衍简直心碎。 小时候是个小木桩,长大了就成木锥子,直戳他的心窝子。 不说李杳不觉得朱衍可亲可敬,就算朱衍真的扮演好了一个师兄的角色,今天李杳也会对他动手。 她向来便是能动手就懒得说废话。 她方才听废话已经听得够多了,现在懒得再听了。 李杳出手的一瞬间,溪亭陟凝眸,刹那间朝着榻的方向退去,在一瞬间用袖子挡住了朝着榻上飞去的木屑。 桌子被灵力劈得粉碎,房间内到处都扬着木屑和尘埃。 朱衍跃到了房梁上,蹲在房梁上吊儿郎当地看着李杳。 “这灵渠阵确实布得不错,要是以前,我可能就被困在这阵里了。” “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姜还是老得辣。你修为比师兄高,师兄自然得做点准备。” 李杳抬头看着他,看着朱衍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灰色的珠子。 “瞧瞧,这是我在法雨寺盗的衍生珠,有这颗珠子在,天底下就没有阵法能困住我。” 衍生珠。 溪亭陟抬眼看着那颗苍灰色的珠子,各个宗门里的阵法,唯有佛门阵法最是厉害。 传说这颗衍生珠是初代佛子的元婴和识海所化,能在任何阵法里来去自如。 长身玉立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两个孩子,幽白色的灵力从他的指间溢出,钻入两个孩子的额头。 随着灵力在没入孩童的额头,原本要醒来的小家伙歪头睡得更深。 蹲在房梁上的朱衍抛着手里的珠子,垂眼看着李杳道: “师妹,你又何必为难师兄,师兄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搜魂也没用。” “搜魂的确是没有用。” 溪亭陟站在榻前,接过了朱衍的话,他淡声道: “朱兄渡劫期修为,若是强行搜魂,施展搜魂术的人容易被反噬。” 搜魂术本就是邪术,若是施术之人比受术之人灵力高,术法便容易施展。 可若是二人修为相当,便极其容易反噬。 李杳本就只比朱衍高一个境界,朱衍把修为压制在渡劫期太久,实力不会比化神期的李杳低很多。 加上李杳重伤恢复了几成尚未可知,若是现在由她施展搜魂术,中术之人是谁还是变数。 李杳侧着脸,半抬起一只眼睛看向溪亭陟。 “那依你说,该当如何。” 第170章 怕被你揍 170. “朱兄已然是渡劫期修为,想来硬抗真言符也不是什么问题。” 溪亭陟抬眼看向房梁的朱衍,慢慢道: “若是搜魂术和真言符都不行,那便只能将朱兄关起来了。” 朱衍这种四处云游的人,最怕的便是有人困住他的脚,将他关在同一个地方。 “朱兄言多语密,想来一日不说话便难受,若是要关,便要关在无人又暗无天日的地方。” 李杳顿时看向房梁的朱衍,她看着朱衍,话却是对着溪亭陟说的。 “主意不错,虞山人不多,把他关个三年五载的,也不会有人发现他不见了。” 朱衍:“…………” 朱衍道:“你们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商量?多少考虑一下当事人的感受。” 朱衍从袖子里掏出他刚刚眼疾手快收起来的两包驱虫散。 “师妹,为兄觉得比起已经过去的事情,现在解蛊的事应当是更重要的。” “要不咱先谈谈解蛊?” 李杳没说话,苍雪一般的灵力抢过朱衍手里的药,两包用油纸包着的药材落到了溪亭陟手里。 李杳没有转身看他,只是淡声道: “你且看看这是什么药。” 李杳会放心把药材给溪亭陟,是因为她知道这两包药解不了银丝蛊。 两包平平无奇、一丝灵力也无的药材怎么可能解得了银丝蛊。 这两包药材,许是朱衍在哪儿寻来糊弄她的罢了。 溪亭陟接过油纸,也发觉了这药包里没有蕴育着灵气,只是一包普通的药材。 他打开油纸,看清楚里面的药材后,他才抬眼看向朱衍。 “朱兄莫不是被人骗了,错把补气血的药当作驱虫散了。” 溪亭陟没有直接拆穿朱衍,但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 李杳看着朱衍,难得笑了一下。 “师兄,你果真一如既往地欠抽。” 他甚至没有真的拿一包驱虫散回来,而是胡乱拿了两包药来敷衍她。 李杳话音落后,也懒得跟朱衍废话。 一条白绫出现在屋子里,朝着朱衍飞去。 朱衍倒是想躲,但是屋子就这么大,门窗又都被死锁,他能往哪儿逃。 第128章 朱衍被白领捆住的时候,难得正经地看着李杳。 “师妹,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真正解蛊的方法……” 朱衍话还没有说完,李杳就拿着一个苹果,硬生生用苹果堵住他的嘴。 “我今天做的最浪费时间的事,就是听了你一堆的废话。” 朱衍被白绫缠成了一条蝉蛹,只露出了头,现在听见李杳的话,朱衍顿时朝着溪亭陟蹦了两步。 “唔唔唔唔……” 看着朱衍的模样,溪亭陟袖子的手虚空敲了几下。 朱衍挺爱演的。 溪亭陟想,明明可以把想说的话传音告诉他,却便要装成这副有话不能言的苦样。 李杳的想法与溪亭陟别无二致,她动了动手指,两脚被困住的朱衍便突然被灵力绊了一下,直接脸朝地,砸在了地上。 李杳转身,看着摔在地上的朱衍,再次抬了抬手指,朱衍袖子里的衍生珠便飞了出来,落到了李杳的手里。 李杳拿着珠子,走到朱衍面前。 “要珠子,还要坦白,你自己选一个。” 朱衍从地上抬起脸时,嘴里的苹果已经不翼而飞了。 他看了一眼李杳手里的珠子,又缓缓把视线挪到李杳的脸上。 “若是我老实交待,你能保证不对你善良又慈爱的师兄下手吗?” 李杳蹲下身,一把扯住朱衍的领子,盯着朱衍的眼睛道: “你若是不交待,我现在就会下手。” “师兄,我折磨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像师兄这般硬骨头,我还没有折过呢。” 朱衍:“…………” 差点忘了,这小木锥子最爱捏人家的骨头玩,不把骨头捏成渣渣不罢休那种。 朱衍抬眼看着站在李杳身后的溪亭陟。 “要说也行,我只能跟你男人说。你出去,男人之间的事女孩少听。” 李杳揪着朱衍的领子,眸色一凝,刚要动手肩膀上就多了一只指骨分明的手。 溪亭陟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朱衍吃软不吃硬,若是硬来,恐怕问不出什么。” 溪亭陟用的传音秘术,这句话只有李杳听见了。 李杳一顿,瞥了一眼肩膀上的手。 “我来吧。” 溪亭陟淡声道。 这句话朱衍听见了,他看着李杳,露齿一笑。 “师妹,这八方城里不太平的事多,你想必也不得闲,赶紧去忙吧,就别管我了。” “到时候我把真相告诉了溪亭陟,他会转告给你的。” 李杳冷着眼看他: “你既然知道他会告诉我,又为何不直接同我说。” “怕被你揍。” 短短四个字,解释了方才朱衍装胡涂和支开李杳的原因。 “要我当着你的面说也行,除非你把灵力封了,不然我断不会告诉你。” 李杳磨着后槽牙,袖子下的拳头捏紧。 片刻后,她毫不犹豫封了自己的筋脉,又收起了朱衍身上的白绫。 “说。” 朱衍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盘坐在地上,看了一眼李杳,又看了一眼溪亭陟,慢慢站起身。 他一边掸着身上的灰尘,一边道: “师妹,人族与蛮荒的结界应当是很脆弱了吧。” 朱衍拍完了裤子沾上的木屑之后才抬眼看向李杳。 “师父可曾让你以身祭阵,加强人族与蛮荒的结界?” 听见“以身祭阵”四个字的时候,溪亭陟眸色微凝。 他转头看向站起身的李杳,等着李杳的答案。 “不曾。” 李杳看着朱衍,心里千思百转。 “也对,你是人族唯一化神期捉妖师,若是真到了以身祭阵那一天,也是我们这样不敢渡劫的捉妖师去,也轮不到你。” “要想保存捉妖师的实力,又震慑妖族,你必须得活着。” 朱衍脸上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神色,语气懒洋洋的,轻松的不像是在说“以身祭阵”的事,反而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如何。 他越过李杳,看了一眼榻上睡得安稳的小崽子。 他叹了口气,颇有感慨道: “人生无多,岁月几何,晃着晃着小萝卜头也晃成大姑娘了,都当两个小崽子的娘了。” “朱衍,废话不必说。” 李杳看着她这位没个正形的师兄,因为怀疑朱衍又要糊弄她,所以李杳干脆连“师兄”也不唤了。 若是朱衍当真又随便找一个理由打发她,她会一寸一寸敲碎他的手骨。 “啧,我这不是刚要说到正事,被你一打岔,我又忘了。” 李杳深吸一口气,忍了太久,忍得她杀心都起了。 若非她灵力被封,只怕已经对朱衍出手了。 溪亭陟看着她,看清了她眉间的不耐。 他转眼看向朱衍,“朱兄,继续。” 朱衍看了一眼李杳,哼笑一声。 “师妹,师父可曾与你说过一人与众生该选谁之事?” 第171章 解蛊之法 171. 这世间少有捉妖师能到渡劫期,而到了渡劫期的捉妖师都会面对自己的本心。 本心里藏着的是私欲还是大义,在天雷底下都无所遁形。 在破庙里,李杳为了银宝,在自己和众生面前,选了银宝,也选了众生。 因为在渡劫以前,她心里最重要的是自己,而当其他人比她自己更重要的时候,李杳选择了牺牲自己。 牺牲自己便无需对别人负责。 可是并非每一个人心里最重要的人都是自己。 朱衍道: “李杳,师父教你选千万人,她自己却选了一个人,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李醒清渡劫失败的事不是秘密,朱衍知道也不奇怪,只是他说起这事的时候,表情里有无奈,也有叹息。 李杳从小跟着朱衍长大,却还是第一次在朱衍身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苍白色的灵力勾勒出阵法的纹路,在地板上隐隐发光。 朱衍靠在柱子上,后脚跟不声不响地在纹路上添了两笔。 他面上看着李杳道: “我帮你呢,也没别的意思,就纯喜欢和师父对着干。” “把你男人找过来,孩子接过来,都是为了让你自己有点脑子,别什么事都听师父的。” 李杳面无表情地看着朱衍,拳头硬了。 “你说咱师父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她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却让你去做,人家都说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到咱师父这儿,却正好相反了。” 朱衍嘴上絮絮叨叨,藏在背后的手偷偷摸摸地画着符文。 “这事要是发生在我头上,我肯定忍不了,指不定一冲动就把师父的茶壶砸个稀巴烂。” “师妹,你呢就是太木了,不知道反抗,光知道藏着掖着,你能藏多久?” 溪亭陟默不作声站在李杳身后,听了半晌,大概也明白了朱衍的意思。 他这些话,不仅是说给李杳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朱衍在告诉他,李杳有不得已的苦衷。 除了蛊,还有责任。 溪亭陟看着一身短打布衣的朱衍。 “朱兄的符既然已经画好,为何还不离开?” 朱衍藏在身后的手指一僵,放在李杳身上的视线慢慢移到他身上。 看了溪亭陟片刻才勾唇一笑。 “既是如此,我也不打扰你们夫妻相聚了。” “哦,差点忘了说了,师妹,你上次在瑜恒山亏了血气,这药本来是给你补身子用的。” “至于解蛊之法,你拿着那衍生珠,去问问怀桑那老秃驴,若是他不肯替你解,你便珠子吞了。” “——不用真吞,你威胁威胁他就行,想来他为了这衍生珠会尽心竭力为你解蛊。” 朱衍说话的时候,身形便一点一点在消失。 话一说完,朱衍便彻底消失在了房间内。 等朱衍消失后,李杳才抬起手,解了自己的修为。 李杳拿着衍生珠,瞥了一眼溪亭陟。 “你催他离开作甚?” 溪亭陟看向她。 “他不会告诉你,他就是让你师父渡劫失败的那个人。” 李杳把衍生珠收进袖子里,抬眼看向他。 “谁告诉你的?” “你我皆是这般猜的。” 男人依旧穿着一身白衣,只是白衣外有套着一层浅灰色的轻纱,轻纱上绣着竹叶。 比起纯白色的鲜亮,现在的溪亭陟就如同这蒙上灰纱的白布,少了意气风发,灰扑扑地泯然于众人。 “朱衍的师父晚虞真人曾经是捉妖界最有可能升入化神期的捉妖师之一,众人皆叹她没能扛过天雷,怜她被天雷伤了根骨,断绝了升入化神期的可能。” 自从知道李杳的身份后,溪亭陟派了不少人去打听虞山。 查了晚虞真人,也查了朱衍。 第129章 溪亭陟看着李杳道: “你师父渡劫失败是为了一个人,而虞山之上,除了你,便只有你师兄了。” 李醒清渡劫时李杳都还没有出生,她为了谁,答案不言而喻。 师徒乱伦,无论是捉妖师眼里,还是凡人眼里,都是一件丑事。 也难怪李醒清总是回避朱衍了。 李杳看了一眼溪亭陟,又收回视线,淡定地看着前面。 “他们之间的事我不关心,不会猜也不想猜。” 别说李醒清和朱衍乱伦,就算他们当着李杳的面拜天地了,李杳也不会抬一下眼皮子。 “我上次说过,若是还在城里看见你,便废了你的妖骨,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么。” 李杳几乎没有犹豫,一抬手便掐住了溪亭陟的脖子。 溪亭陟垂眼看着她清冷如霜的眉眼,慢慢道: “椿生着了凉,短时间内并不能赶路,等他痊愈,我自然会带着他们离开。” 李杳掐住溪亭陟脖子的动作,几乎可以说是毫不柔情,手上用的力道都是实打实的。 若他真的只是一个凡人,现在就该捂着自己的脖子了。 李杳抬眼看向他,又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两个孩童,在她移开视线的一瞬间,一道劲风朝着李杳袭来。 倏忽间,李杳松开掐着溪亭陟的手,刚要退开,一只手便揽住了李杳的腰。 溪亭陟站在李杳,一张定身符贴在了李杳的肩膀上。 他垂眼看着李杳,一丝灵力从李杳袖子里取出了衍生珠。 李杳被定在原地,看着从袖子里衍生珠落到了溪亭陟手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杳的声音带着寒意,比上次警告溪亭陟的声音还冷。 “我会帮你的。” 身后的溪亭陟就靠在李杳耳边,清浅的呼吸全打在了李杳白皙又轮廓鲜明的耳垂上。 不冷不热的气息落到李杳的皮肤上,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寒霜,让李杳觉得很凉,也很阴冷。 “不要推开我,我会忍不住废了你的。” 青灰色的藤蔓从墙角和门窗缝隙探出枝条,顺着地板和墙壁蔓延,密密麻麻地相互纠缠,像千百条交缠在一起的蛇。 比起眼前的画面,让李杳背后生寒的是溪亭陟的话。 她想着废了他,让他永远不能出现八方城。 溪亭陟也同样想废了她,把她带回柳州做凡人。 第172章 你对我有情 172. 千百条藤蔓交错成树,树舒展着枝桠。 细长的枝桠上开着白色又精致的小花,细小的花瓣轻柔的脱离花瓣,落到了孩子柔软的小脸上。 沉睡中的孩子看不见头顶的小花,也看不见房间里相拥的两个人。 修长匀称的手抬起李杳的下巴,让她不得不侧着头,嘴角贴在了溪亭陟的唇上。 两个人的唇都很凉,像是腊月里的薄霜,唯有靠在一起,薄霜才会一点一点消融,诞出几分温热。 溪亭陟垂眼看着她,抵着她的额头。 “衍生珠乃法雨寺的镇寺之宝,朱衍盗了这珠子便已经惹了众怒。” “你若真如他所说用珠子去威胁怀桑主持,只怕就算他心善替你解了蛊,日后也难免生怨。” 李杳抬眼盯着他,眼里凝结着厚厚的寒冰,坚硬的冰层上像是开裂一样遍布着银丝。 溪亭陟看着她的眼睛,拇指抚在李杳的眼角。 每次看到这双逐渐与椿生不相似的眼睛,他都不会下意识想要蒙住李杳的眼睛。 想要把这双眼睛挖出来,换一双原来的眼睛上去。 “我会替你解蛊的。” 溪亭陟看着李杳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道。 李杳冰冷如霜地看着他,“你打算如何为我解蛊?” “我会去寻怀桑主持。” 朱衍既然说怀桑有办法解蛊,那么他去寻怀桑就必然有所获。 溪亭陟信朱衍,更信手里的衍生珠。 李杳冷冷地看着溪亭陟。 “你凭何替我去寻他?” 溪亭陟轻柔的将她额前的碎发挽到耳后。 “李杳,我欠你一条命。” 他没说他们是夫妻,没说他们在上辈子拜过堂,他只说他欠了李杳一条命。 除了命,他没有别的东西算得上珍贵。 就连被他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孩子,都不是完全属于他的。 李杳看着他,眸子里的光半明半昧,最后,冰面裂开,露出了里面深不见底的幽潭。 “你可敢让我在你身上种下趋骨术,种下此术,日后受我差遣。” 溪亭陟看着她,“你想我做什么?” 若是想要他离开,他会把李杳一起带走。 李杳都能狠下心清除他的记忆,那他为何又不能狠下心让她一辈子做个平安顺遂的凡人,忘却这些责任与残忍。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溪亭陟,这么做是对的。 天底下自私之人芸芸泱泱,不会多他一个人。 杰出的捉妖师如沧海细沙,也不会少李杳一个。 溪亭陟站在李杳身后,李杳看不见男人眼底的血丝,血色的丝线带着血雾,深红中带着黑色的雾气在溪亭陟眼里慢慢蔓延。 “溪亭陟。” 李杳的声音冷厉得如同一把利刃,劈开了溪亭陟眼里血色的雾气。 刹那间,李杳挣开了定身符,转身掐住溪亭陟的脖子,将人砸在了墙上。 李杳冷冷地看着溪亭陟。 “你堕妖的契机是什么。” 溪亭陟不正常。 三年前的溪亭陟不会说出把她废了的话。 这不是溪亭陟。 或者说,这不是三年前的溪亭陟。 他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溪亭陟没回答,反而握住了李杳掐着他脖子的手腕,一点点把李杳的手腕移开。 “种趋骨术吧,我愿意被你种术。” 李杳看着溪亭陟,抽出被溪亭陟捏紧的手腕,毫不犹豫地给溪亭陟种下了趋骨术。 纯白色的镯子出现溪亭陟的手腕上,是术法已成的标志。 李杳看着那只镯子,抬起眼睛看向溪亭陟。 下一瞬间,溪亭陟的胳膊以不正常的弧度扭曲了一下,扭曲过后,骨头碎裂的声音在两人之间清晰的响起。 大朵大朵的血花在溪亭陟灰白色的袖子上炸开,很快便侵染了整条袖子。 李杳看着面前的人,再次道: “你堕妖的契机是什么。” 姑娘冷冷的视线扫在溪亭陟的身上,她看他的眼神,不再是漠视和冷漠,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寒冷里带着三分的怒气和一份的认真。 溪亭陟想,他映入李杳眼底深处了,他不再是冰面上浅浅的一个倒影,而是被李杳淹入了寒潭底下。 “你为何关心这些。” 溪亭陟看着李杳,苍白的嘴唇笑了笑。 “你在关心我么。” 骨头炸开自然是很疼的,可是溪亭陟却又好像没有那么疼。 他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李杳,在参商城里,你与我重逢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你为什么要递给我一条凳子,又为什么要把何罗玄珠给我呢。” “你明明不知道何罗玄珠会用在椿生身上,明明就不知道椿生还活着。” “你为什么要把玄珠给我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知道何罗玄珠能助人重塑筋脉后,她要把珠子给他呢。 溪亭陟背靠在墙上了,脸如白纸,黑发如墨,他静静地看着李杳,慢慢道: “李杳,你对我有情。” 有情。 这两个字对李杳来说何其陌生可笑。 但是溪亭陟说的是对的。 她对他有情,对两个孩子有情。 李杳上前一步,抬起一只手放在溪亭陟的侧脸上。 如同冰凝的指尖将寒意传到了溪亭陟的脸上。 “你当真觉得我不敢杀你吗。” 有情是无情道的软肋,有情才让她不得不杀他。 雪白的花瓣从花蕊处脱落,落到两个人中间。天光透过窗棂上的木格子,照亮了两个人的眼睛。 一个执意要问,一个执拗要藏。 到最后,要问的人会伤透肺腑,要藏的人会被剖开心脏。 两败俱伤的画面,他们都不愿意看到,但是妥协,他们也都办不到。 “杀了我,你便会开心吗?” 溪亭陟看着李杳的眼睛,慢慢道: “你不会。” “你会永远记得我。” 记得她爱过的人被她亲手杀死。 李杳放在溪亭陟脸上的手缓缓往下滑,滑到溪亭陟脖子上的时候,捏紧了溪亭陟的脖子。 李杳手底下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 用力到指尖泛白,溪亭陟的脖子上出现青紫色的勒痕。 第130章 李杳看着溪亭陟,看着透过窗户的天光照亮他的半张脸,看着他脸上被光照得金灿灿的细小绒毛,看着溪亭陟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她的影子。 李杳想,杀了吧。 她给过溪亭陟很多次活下来的机会,是溪亭陟没有珍惜。 她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第173章 只是想还她几鞭子罢了 173. 繁华的城池内,喧闹的人声像是翻涌上岸的海水,一浪接着一浪。 人群中央,用坚硬的青石板搭建起的石台上留下刀光剑影的痕迹。 李杳站在人群外,看着台上对战的两个人。 一个是上虚门的炼体捉妖师,另一个是昆仑派的剑修。 “尊者。” 李杳转眼,瞧见了朝着她走来的林渔,也瞥见了林渔脖子上和手上的绷带。 只看了一眼,李杳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练气期也敢参加大比,你胆子不小。” 林渔脸色有些苍白,听见李杳的话笑了笑。 “虽然是不自量力了些,但总好过当个懦夫。” “那些捉妖师对你手下不留情的时候,你可想过会因为逞这一时之勇,把命都交待在台上。” 李杳说话的时候,表情和语气都很淡。 她与林渔之间无仇无怨,不到恨铁不成钢的地步。 “原先并没有想过。” 林渔一开始的确没有想过会有人对同道中人下手如此狠辣,等她知道了之后,已经来不及了。 林渔看着台上对战的两个人。 “人人都想夺魁,求一个声名远扬的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是不择手段抢来的。 若是以前的她,她自然也是想要走到终点的,可是到了现在,她只能尽力让自己走的远一点。 “尊者出现在这儿,可是有相识的弟子参加大比?” 林渔问道。 “没有。” 她只是一个维护治安的。 李杳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随意摇晃着。 李杳抬眼看向林渔。 “沙妩如何?” 她上次废了沙妩的修为和根骨,想来她那样高傲又目光无人的人,一朝成了弱者,心里定会很不好受。 林渔自然也知道是面前之人废了沙妩的修为,若是别人,只怕二长老已经上门替沙妩寻仇了。 可是面前之人是化神期捉妖师,门内长老和掌门都不愿意为了一个弟子而得罪于她。 “沙师姐已经退出宗门了,听师伯说,师姐打算云游四海,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李杳看着手里的狗尾巴草,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折射在狗尾巴草上面,绿色的草籽之间闪烁着微光。 隆冬正月里,也只有端长老的药圃里才有这样翠绿的野草。 “你信么。” 李杳抬眼看向林渔。 “你信沙妩那样的人会甘心当一个凡人吗?” “师姐心里是怎样想的,林渔并不知晓。” 林渔平静地看着李杳,语气里并没有什么起伏。 李杳笑了笑,把玩着手里的狗尾巴草。 “你与以前的溪亭陟一样,不以恶意揣测人心,却不知人性本恶。” 李杳牵过林渔的手,把狗尾巴塞进林渔手里。 “若是大比输了,便尽快离开八方城。” 不然要跟着昆仑派一起倒霉了。 她既然都废了沙妩,又怎么会厚此薄彼的放过陆凌呢。 柴房里的鞭子,她一直记着呢。 李杳的视线穿过人群,一眼便看见了对面的掌门席位上,站在昆仑派掌门身后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桃红色的长裙,油亮顺滑的头发用粉玉蝴蝶簪挽气,留了一小捋头发在耳发编成小辫,无论是衣服,还是头发,亦或者是那张脸,都是一副娇俏可人的模样。 李杳远远的看着那张脸,慢慢道: “我听说陆掌门的千金曾经被子母妖附身。” 林渔听见她的话,顺着李杳的视线看向陆凌。 “仙师是听何人所说?” 李杳转眼斜睨了她一眼,“参商城里活下来的百姓岂非都是哑巴,从不与人谈起此事。” 李杳只看了林渔一眼,便又转眼看向陆凌。 “陆姑娘气色看着那般好,倒也不像是被子母妖附身过的样子。” “她可曾参加捉妖大比?” 李杳问道。 “陆师妹被子母妖附身损伤了修为,并没有参加捉妖师大比。” 林渔说这番话已经算得上委婉了。 陆凌根骨不佳,平日也少于修炼,心思全都放在与师兄和师弟的打闹上,入道许多年,至今还只是一个筑基期的捉妖师。 她参加大比,结果只会和林渔一样。 既让人平白看了笑话,又白遭一场罪。 “她既不参加,又来这儿做什么。” 李杳看着高台上附身与陆掌门说话的陆凌,挥了挥袖子。 “罢了,想来我问了你也不会诚心回答。” 李杳直起身子,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抬脚朝着高台走去。 陆凌一个筑基期弟子都能站在掌门席,她一个化神期捉妖师上去又有何不可呢。 林渔垂眼看着手里的杂草,又抬眼看向李杳的背影。 忽然道: “许仙师可是与陆师妹有仇?” “我与她,无仇无怨。” 只是想还她几鞭子罢了。 她这人,素来就不喜欢欠人东西。 * 高台之上的掌门席上,各个宗门的掌门都齐聚于此。 李杳的师伯九幽台掌门看着陆掌门身后的陆凌,摸着自己的胡须道: “陆掌门,我看令千金的视线不曾离开过比武台,可是参加大比的弟子有其心上人?” “若是有,小凌儿不妨说出来,你爹不给你做主,在场的叔叔伯伯们自然会替你做主的。” 陆掌门还没说话,站在他身后的陆凌就娇嗔了一声。 “澜伯伯!凌儿才没有一直盯着台上!你别瞎说!” “凌儿!” 陆凌话音刚落,陆掌门就疾言厉色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不可无礼。” 陆凌被陆掌门凶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退完了之后,她才看着自己的父亲,咬着唇,又抬眼看向坐在最上方的澜掌门。 “澜伯伯,是凌儿无礼了。” 帝无澜看着她,刚想说不打紧不打紧,都是小事,一道声音便打断了她的话。 “陆师妹既然知道自己无礼,何不磕头给我爹赔罪?” 端着金丝牡丹门派服的奉锦手里拿着一根凳子,把凳子放在帝无澜身边,然后一屁股坐下。 帝无澜看见他的动作,瞪大了眼珠,狠狠踹了一脚奉锦的凳子。 他低声道: “这是掌门席,岂是你能坐的位置?赶紧给我下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奉锦坐得板板正正,纹丝不动,他抬起眼皮子看向陆凌。 “既然是掌门席,陆师妹又为何在此?莫不是陆师妹才是昆仑派的掌门?” 第174章 金丹无望 174. 陆凌被奉锦说的面红耳赤,她咬牙看着奉锦: “我并非是坐着的,我只是……” “只是这掌门席位置高视线好,能一览无余比武台,陆师妹想要上来好好观赏师弟师妹的风采。” 奉锦抢过陆凌的话头,看着陆凌道: “巧了师妹,人人都是这般想的,可敢这么做的唯有你一人,你猜这是为何?” 陆凌刚想说话,一道清冷的女声便接过了奉锦的话道: “因为人人皆守礼,懂尊卑,知长幼,唯有这不识礼数的人,敢僭越师长,凌驾于师长之上。” 长老们尚不能立于掌门席,陆凌一个筑基期的弟子出现在这儿,和在长老头上作威作福有什么区别。 帝无澜瞪眼看着上来的李杳,语气很快道: “你又上来干什么?下去下去,都赶紧下去。” 李杳没理帝无澜,她抬眼看向陆凌。 “陆姑娘,你是要自己下去,还是我一脚把你踹下去。” “哎哎哎。”帝无澜打着圆场,抬手道:“小杳儿,算了算了,她就是小孩子心性,这地方大,让她站站也无妨。” “师伯既然让我维护这城里的安宁,我又怎可对这僭越师长,人人义愤填膺的事不理呢?” 李杳说这话的时候甚至都没有看帝无澜一眼,她只是盯着陆凌看。 化神期捉妖师的威压压在陆凌身上,像是一根拇指粗的钢针,硬生生刺入了陆凌的脑子,让陆凌脸色唰得一白。 她下意识抬手揪住陆掌门的袖子。 “爹……” 陆凌不认识李杳,但陆齐争却是认识李杳的。 第131章 在参商城外的山上,他见过李杳的样子。 陆掌门抬手,替陆凌挡住李杳的威压,他看着李杳道: “许姑娘,不知道小女有何得罪你的地方?” 唤她许姑娘。 许丽瑶这个名字,她只在参商城用过一次。 李杳抬起眼皮子陆掌门。 “我还以为山顶上站着的是一群臭老鼠,不曾想是陆掌门站在那儿。” “陆掌门在山上看戏可看得欢喜?若是看得不尽兴,我寻人再给陆掌门演一回如何?” 听着李杳的话,陆掌门看着李杳,板正严肃的脸上依旧不苟言笑。 “演?这人去楼空的空城可不好找,如何能再演一回呢?” 两个人都不是蠢人。 李杳原是在说陆掌门身为一个渡劫期修士,不为万民除妖,反而躲在山顶看热闹。 陆齐争的意思是在告诉李杳,这城空了,人没了,他即便是不出手,群妖也没有伤到百姓。 “哎,此言差矣啊陆掌门。” 奉锦坐在凳子上,一只手撑着他爹的椅子把手上支着脑袋,一只脚还踩在凳子下方横着的木条上。 “这真正的空城不好找,但是幻境里面假的空城却好造。” “陆掌门若是真心想看,我也不妨把法宝借师姐使使,以我师姐的实力,想来造一个一模一样的幻境不是问题。” 奉锦看着陆掌门,参商城那一天,他也在参商城。他本不知道陆掌门在城外的山上,现在听两人这么一说,顿时明白参商城的事被人做了局。 至于这局中之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只不过是一个误入棋局的人,连颗棋子都算不上。 陆齐争没有执着于奉锦和李杳辩论,他反而是抬眼看向帝无澜。 “澜兄,多年不见,我竟然不知道九幽台的弟子与师长之间的关系已经如此亲厚了。” “身为弟子,都敢忤逆师长了。” 帝无澜刚要说话,李杳便搭起一只眼皮子看向帝无澜。 “你是谁的师长?” “本尊若是有你这样的师长,只怕会和你身后的陆姑娘一样,金丹无望。” 帝无澜听见这话,顿时把抬起来的屁股又坐回去了。 不得不说,李杳这话虽然是在骂陆齐争,却也夸到他心坎里去了。 只有他们九幽台的长老和掌门才能教出化神期的弟子,其他的宗门没这实力。 心里得意,面上却还是要照顾一下同僚的面子。 “那什么,小杳儿,有什么仇什么怨,咱后面再说,现在这么多人看着呢。” 李杳勾唇一笑,背对着帝无澜道: “师伯说笑了,我与陆掌门能有什么仇怨。” 她绕过陆齐争走到陆凌面前。 陆凌看着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仙……仙师,我们以前见过?” 她爹与她说过,在参商城见到了一位化神期捉妖师。 陆凌不敢赌方才这几个人说的城是不是是参商城,也不敢赌面前之人是不是化神期捉妖师。 “不曾见过。” 李杳看着她,慢慢道: “陆姑娘可觉得这台上的风景好。” 陆凌看着她,一时间不明白李杳想说什么,下一瞬间,陆凌便明白了李杳的意思。 一道白色的灵力将她从高台击落,将她狠狠砸在了地面上。 比武台周围全是捉妖师,陆凌就那样狼狈的被砸到了人群里。 李杳站在高台上,看着自己的手指云淡风轻道: “风景再好,不该你站的位置,也别站。” 陆齐争看了一眼李杳,又看向帝无澜,冷冷道: “澜兄倒是为捉妖界培养了一个邪修的好苗子。” “若我是澜兄,定然将这不敬师长不通人情的弟子逐出师门。” 帝无澜坐得稳稳当当,脸上依旧笑哈哈地打着圆场。 “陆兄别生气,小辈之间的玩闹罢了,又没动真格的,何必如此生气。” “再说了,小杳儿说的对,这是掌门席,陆凌一个丫头老是站在这儿不合适。” “这小孩子推推搡搡的把戏,陆兄不用动怒,陆兄赶紧坐下吧,今日的比赛还没看完呢。” 他又不傻,真把李杳逐出师门了,他上哪儿找一个化神期的捉妖师给宗门撑面子? 指不定他前脚刚把李杳踢出师门,后脚就有宗门上赶着让李杳去当掌门。 “陆掌门,人呢是我师姐推的,你越过我师姐来问我爹,可是觉得我师姐不配与你说话?” 奉锦看热闹不嫌事大,他看向一旁的李杳道: “师姐,这陆掌门不与你直接说,想来是觉得师姐的实力不配与他说。” “不如让比武台上的弟子退开,师姐与这位陆掌门切磋切磋,看看是渡劫期的老怪物厉害,还是化神期的年轻弟子厉害。” 第175章 连这小小的玩笑都开不起? 175. “臭小子,你再拱火,我一脚把你踹下去。” 帝无澜凑近奉锦,在奉锦耳边快速又低声道。 这臭小子懂什么。 这弟子切磋是小事,要是美化美化,还能落个全捉妖界相互共勉的美谈。 但是这掌门斗起来,那便谁输了都不好看。 “小儿无知,出言失了分寸,陆掌门坐下坐下,喝杯茶静静。” “小杳儿,这捉妖师大比,鱼龙混杂,你出去看看有没有作奸犯科之人。” 帝无澜想要分开两人,陆齐争却不愿意。 他看着李杳,慢慢道: “许姑娘身为化神期捉妖师,不去捉拿妖物,反倒要对同道中人出手么?” 李杳看向陆齐争,浅色的眸子里水光闪动。 这老头比陆凌那蠢丫头聪明,分明是两个人之间的私怨,他却总想着拉更多的人卷进来。 李杳眼皮子上挑。 “陆掌门既然已经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我不动手岂不是白费了陆掌门冤枉我的苦心。” 李杳话音一落,一手缓缓抬起,苍白色的指尖出现了一片竹叶,指尖微垂着,竹叶在指尖下方慢慢旋转。 高台之下,被砸倒在地面上的陆凌还没来得起身就被一阵灵力吸到了半空中。 深红与浅红层层交迭的裙摆在空中扬起,陆凌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就看见了高台之上的陆齐争和李杳。 “爹!救我!” “小杳儿!不可!” 陆凌与帝无澜的声音同时响起,李杳指尖的竹叶也在一瞬间朝着陆凌袭去,不过眨眼之间便没入了陆凌的身体。 不过一瞬间,在场的众人都听见了爆竹的声音。 那爆竹的声音是从陆凌体内传来的,是骨头炸开的声音。 碎裂的骨头渣子扎进皮肉,部分停留在血肉里,部分刺破皮肉而出,带出一星半点的血滴。 鲜红的血液顺着陆凌的七窍顺着流出,又滴落到地面之上。 陆齐争饶是在镇定,看见这一幕的时候,也还是无法避免的震惊。 他看着半空中鲜血淋漓的陆凌,一抬手就把陆凌抢了过来。 陆凌落到陆齐争怀里,浑身上下都被血液浸透。 “凌儿!凌儿,你如何了?” 李杳看着被陆凌的血弄脏的地板,不紧不慢道: “陆掌门,掌门席是清净之地,这鲜血淋漓的血尸还是趁早带下去,莫惊扰了各位掌门观武。” 坐在帝无澜旁边的奉锦只觉得想笑。 旁人还没说什么,这动手杀人的反倒嫌弃尸体碍眼了。 不愧是他师姐。 下手狠毒不说,这嘴上气人的本事也不小。 一旁的帝无澜看见奉锦歪嘴笑的样子,只觉得碍眼。 他一脚踹在奉锦的凳子腿上,这次没有收着力,直接让凳子腿碎成了一片碎木渣。 “臭小子,瞧你这歪眉斜眼贼眉鼠眼的样子,看着就烦。” 帝无澜这话是用传音秘术,只有扶着椅子把手踉跄了一下的奉锦听到了。 奉锦抬起眼,正好看见他爹朝着李杳走去的背影。 帝无澜走到李杳身边,仔细瞧瞧了陆齐争怀里的陆凌,犹豫片刻后,从袖子里掏出一瓶丹药。 “陆兄,小凌儿还有气,用还魂丹能救回来。” 陆齐争看着陆凌凄惨的样子,一挥手便拍掉了帝无澜手里的丹药。 他仰头看着帝无澜,本就皱起的眉头皱得越加紧,看着帝无澜的眼神藏着寒霜。 “我女儿受了如此重伤,你莫不是只想拿一瓶丹药就打发我?” “这……” 帝无澜看了看浑身是血的陆凌,又看看了站在一旁的李杳。 有些迟疑道: “那我让小杳儿给你赔个不是?” 帝无澜在心里想,小杳儿长这么大,就只听李晚虞和许亚的话,就连带着她长大的朱衍的话都不听,朱衍时不时还要挨她一顿揍,对他这个半生不熟的师伯又怎么可能有好脸色。 第132章 他都没有让李杳赔不是的待遇,现在让李杳给陆凌赔不是,这已经算是他最大的诚意了。 但是陆齐争却不这么想,他看向掌门席上的另外几位掌门。 “各位既目睹了事情的全经过,又为何一言不发?莫不是各位都能对这恃强凌弱的事熟视无睹?” “若是今日诸位对陆某的事一语不言,他日祸及己身,又有何人替诸位仗义执言?” 这下,帝无澜也不笑了。 老狐狸,跟他玩孤立呢。 想连同其他宗门孤立九幽台,也不看看如今九幽台的实力。 世间唯一的化神期捉妖师都在他手底下,其他宗门上赶着巴结他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主动孤立九幽台。 “陆掌门,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小凌儿就是受了轻伤,吃了药养两天就好,又不是什么大事,何至于把事情夸大到这个地步?” 帝无澜看着奄奄一息的陆凌,他这话也不算睁着眼说瞎话,最起码这人还没死不是吗。 捉妖师嘛,只要没死,都是轻伤。 “陆掌门,这不过是同龄人之间的玩笑罢了,陆姑娘莫不是如此娇气,连这小小的玩笑都开不起?” 李杳抬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抱着陆凌坐在地上的陆齐争。 “陆掌门,此事虽然是许姑娘先动的手,可说到底,这事本就是您女儿先不守规矩,站在了这儿掌门席上看郎君。” “许姑娘恪守师门门规,将陆姑娘带下去本也无错,只不过下手不知轻重了些。” “说到底,这也怪陆丫头修为不精,这位许仙师想必也不知道陆丫头入道这么多年,却连一击都抗不了。” 穿着一身蓝色衣袍的女子从座位上站起,走向陆齐争面前道。 步玉真人此次是代她闭关的掌门师兄前来,坐在掌门席上本应该规规矩矩,不给上虚门惹事。 可是谁又不想讨化神期捉妖师的好呢。 她不轻不重的给这位捉妖师卖个面子,他日若是门内有长老渡劫,求到这姑娘面前来,也算是有个由头。 李杳抬起眼,看了一眼靠近的步玉真人。 能坐到掌门席,又穿着一身上虚门的法衣的人,除了上虚门的掌门别无他想。 只是她记着许亚给她的人像图里,上虚门的掌门是一个小老头来着,今日倒变成一个女子了。 第176章 抢男人。 176 有了步玉真人这局外人帮腔,其他掌门自然是不好再说什么。 他们本就不愿意得罪九幽台,更不愿意得罪李杳,有了步玉真人替他们出面,其他人自然坐得稳稳当当。 陆齐争冷笑一声,抱着陆凌,转身飞走了。 他走时什么都没说,但在场的人却都从他眼里看到了失望,鄙夷,还有一些恨意。 情感复杂到奉锦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也不知以前陆齐争和陆凌看不起他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帝无澜一抬手,用清洁术将地上的血清理干净,他抬眼看着面前的众人,笑道: “陆兄想来是身体不舒服,先行离开了。” “大家接着看,步玉真人,你也回去坐下吧。” 步玉真人看着他,越过他的肩膀,看着面色清冷的女子,对上李杳视线的一瞬间,步玉真人笑了笑,转身回去坐下。 李杳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转身也要向台下走去。 她刚要走,帝无澜便斜眼看着她,低声道: “你跟我来。” 李杳一顿,转眼看向他。 留着长胡须的中年人,对台上的各位笑道: “澜某失礼,有点小急事,现在去处理一下。” 帝无澜说完就朝着一旁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李杳,低声快速道: “愣着干什么,赶紧跟上!” 走到奉锦身边,他又忍不住抬脚给了奉锦一脚。 “你也来,甭杵在这儿丢人现眼。” 奉锦抬手拍了拍衣摆上的鞋印,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跟在李杳身后,慢声道: “又见面了,师姐。” 李杳转眼看了他一眼,一眼后便收回视线,她看着前面帝无澜的背影,淡声道: “你是帝锦。” 她师伯渡劫时,与一个凡人女子生下了他唯一的孩子。 她听说过这个孩子的存在,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如果是她掌门师伯的儿子,但也说得通他为何能以一个凡人之身也拜入九幽台了。 “师姐勿怪,不是帝锦不肯透露真实姓名,只是师姐这样强大都不愿意显摆出处,我这样一个弱者又怎么敢提呢,那不平白给宗门丢脸么。” “行了行了,不就是凡人身份吗,有何可丢人的?” 进了房间,帝无澜回身看着帝锦道: “你师姐活成一根木头都不觉得害臊,你一个大男人还矫情上了。” 一句话,让奉锦和李杳的视线都落到了帝无澜的脸上。 帝无澜面无表情道: “看,看什么看,还嫌给我惹的麻烦不够?” 他先看向帝锦。 “先说你,你有事没事上掌门席做什么?还自己带凳子上去,你以为是请戏台班子唱戏,随意找个地儿都能坐?” 说完了奉锦,他又转头看向李杳。 “再说说你,比起他这丢人现眼的模样,你给我惹的麻烦更大。” “我且问问,那陆凌可是在你渡劫的时候欺负过你?” 李杳抬眼看向他,“师伯何出此言?” “我自小看着你长大,自然知道你的性子。” 帝无澜道: “虽然是根木头桩子,做事没点自己的主见,什么都听你师父的,但好歹是根实心的柱子,不会恶意伤人。” “对陆凌下此狠手,想来是那丫头得罪过你。你修为比她高出许多,又常年关在山上,只能是渡劫的时候被她欺负过。” “你且说说,那陆凌对你做什么了,值得你碎了她全身的骨头。” 陆凌对她做过什么。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是打了她几鞭子,害得她落到子母妖手里,差点小产罢了。 “抢男人。” 李杳淡声道。 帝无澜:“?” 帝锦:“??” 帝无澜看着她,眨了眨眼。 “你说什么?” 李杳抬起眼皮子看向帝无澜。 “我渡情劫,她与我抢男人。” 帝无澜:“…………” 虽然知道这木头桩子渡了情劫便必定就有过一个男人,但是“抢男人”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帝无澜心里还是有一种割裂感。 在李杳的眼皮子底下,帝无澜咳嗽了两声,眼珠子左右转了两下后,他迟疑道: “那,男人呢?” 李杳眼尾轻挑,嘴角往上提起,似笑非笑的模样看得帝无澜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杀了。” 短短两个字,让帝无澜和帝锦都陷入了沉默。 帝无澜:“…………” 也对。 她既然历得情劫成功归来,想必也就按照天道旨意,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 那个助她历劫的男人,绝无可能活着。 “陆凌可认出了你?” 帝无澜问道。 “师伯觉得呢?” 李杳反问他。 “……想来是没有。若是她认出了你,想来你方才在台上就会要了她的命,不会留她活着。” 帝无澜思量半晌,再次看向李杳。 “除了抢人之外,陆凌可曾对你做过别的?” 陆凌那丫头,他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 面上看着娇俏可人,实际上性子骄纵暴虐,帝锦小时候跟她一起,身上或多或少得带点伤。 他的儿子贵为一宗少宗主,陆凌都敢仰仗捉妖师的身份对他下手,更别说李杳去渡劫的时候只是一个凡人了。 “师伯指什么?” 李杳看着帝无澜,语气平静。 “我……算了,这破事你自己处理,我当作不知道。” 左右李杳是化神期捉妖师,陆凌只是一个筑基期捉妖师,无论如何,吃亏的都不会是李杳。 帝无澜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把信递给李杳。 “这是端长老今个儿上午给我的传书,你自己看看,看看你做的好事。” 李杳接过传书,两三眼扫过信上的内容后,信在她手里化成了灰烬。 信上着墨许多,但是表达的意思却很简单。 无非就是谴责李杳偷了他的灵草。 碍于李杳的实力,他只敢跟帝无澜告状,不仅告状,还在信里骂了她师父一顿。 指责她师父教徒无方,目中无人。。 “你要什么药材不能问我要?非要去他那药圃里拿?” “你端师伯最宝贵的就是他那药圃园子。平时路过的狗都得挨你端师伯两个白眼,你拿了他的药材,他岂能善罢罢休?” 第133章 “那便打一架。” 李杳平静道。 帝无澜:“……你说什么?” 李杳搭起一只眼皮子看向他,眸子颜色很浅,像是水洗过的鹅卵石。 “端师伯若是有怨言,可来寻我。” 左右她后面还会去那药圃采药,若是现在解决了,后面再去便不会如此麻烦。 第177章 她杀了自己证道。 177. 帝无澜绝不可能让李杳去跟端长老打一架,一个是化神期的捉妖师,一个是一宗长老,哪个受伤了他都心疼。 他只能让李杳赶紧走,他今天就全当没有跟李杳提起过这件事。 端长老那边,他日后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就行。 李杳抬脚刚要迈出房门,身后的帝无澜便补充道: “你日后若是缺什么药材便来找我,我想法子给你找,少跟着你师父学那强盗的作风。” 一言不合就强取,没有一点道理可言。 李杳步子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朝着门外走去。 帝锦看了一眼李杳,抬脚便要跟上。 帝无澜看着他,忙声道: “你又做什么去?” “如厕。” 帝锦懒洋洋道。 片刻钟后,李杳停下,转头瞥了一眼跟上来的帝锦。 “怎么?需要我带你去找厕所?” 帝锦笑得眼睛弯弯的,偏着头看着她。 “师姐,我上次去虞山寻你,你猜我见到了谁。” 李杳收回视线,抬脚朝前面走。 “别跟着我。” 帝锦权当没有听见李杳这话,他依旧跟在李杳身边,慢慢道: “我看见了溪亭陟。” “师姐,你可知道溪亭陟的凡人娘子唤何名字。” 李杳脚步一顿。 跟在她身后的帝锦慢慢道: “你说巧不巧,他那凡人娘子也叫李杳,木子李,杳无音讯的杳。” 帝锦话音刚落,脖子上一紧,耳边一阵风声穿过,不过片刻,帝锦就被李杳怼进了深巷子。 深幽的巷子里少有阳光射进来,墙壁上沁着经年累月的水珠,水珠浸透帝锦的衣裳,让他背后生出了一阵寒意。 李杳掐着他的脖子,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捏断他的脖颈骨。 “师弟,师伯没有和你说过,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么。” 肺腑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帝锦忍着咳嗽的冲动,抬眼看着李杳,勉强扯起嘴角。 “我知道师姐修无情道,也知道无情道渡劫必然会杀了自己最爱的人证道。” “我很好奇,为何现在溪亭陟还活着。” 因为她最爱的不是他,是她自己。 她杀了自己证道。 用自己的命换一个能救全城百姓的捉妖师活着。 李杳手里的力道收紧,凡人脆弱的骨头被血肉挤压,发出一声脆响。 帝锦觉得自己的骨头要碎了,五脏六腑因为极度缺少空气而剧烈疼痛,脸上也因为不能呼吸而言涨红。 帝锦一直盯着李杳半垂着的眼睛,看着那清浅的水潭里闪着寒光。 她真想杀了他。 疯了,她疯了! 她难道不知道他爹是她师伯么! 帝锦在力气卸去之后才开始挣扎,越是挣扎就越是痛苦,最后,他只能不甘心的软下身子,被李杳软塌塌的扔在地上。 奉锦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眼,便是女子朝着巷子外走去的背影。 街道上人来人往,深冬的暖阳映着小贩的叫卖声,没人知道穿着金丝牡丹衣裳的少年倒在深巷里。 * “师叔!你回来了!” 李杳端着药碗进屋的时候,金宝连忙从榻上爬下来,小跑着到李杳面前。 “我昨日教你的字,今日可都记会了?” 李杳朝着榻上另外一个懵懂的三岁团子走去,金宝小跑着跟在她身边,仰头看着她道: “会了会了,我读给师叔听。” 榻上的小银宝盘着腿坐在榻上,一双不圆不扁的眼睛看着李杳,眼珠似刚洗过的黑葡萄,又黑又亮。 他愣愣地看着李杳,直到李杳走到榻边了,他才垂眼看着一旁的金宝。 半晌后,他双手撑在榻上的小桌上,扶着小桌子站起身,站稳后,他一步一踉跄地朝着榻里面走去。 走到榻的角落里,他缓缓顺着墙角蹲下,脸对着墙角,背对着李杳和金宝,像一朵悄然生长在角落里的蘑菇。 “小蘑菇”耷拉着脑袋,只留给李杳一个圆圆的后脑勺和一只形状都透露着可爱的耳朵。 李杳把药碗放在桌上,看着角落里小小的“一团”。 站在李杳旁边的金宝看了看李杳,又看了看窝在角落里的小孩,忽然懂了什么。 他动作利索地爬上榻,凑到“小蘑菇”身边,刚要开口,“小蘑菇”就往旁边小小的挪了一步。 金宝见状,连忙又跟上。 他一跟上,“小蘑菇”便又要挪。 金宝这回学聪明了,他伸出胳膊,抱住小蘑菇的胳膊。 “弟弟,你生病了,要喝药。” “小蘑菇”看了他一眼,下一秒张开嘴,露出两排小牙齿,朝着金宝的胳膊咬去。 一直站在榻边的李杳立马察觉了小银宝的动作,下一瞬间,白色的灵力将“小蘑菇”包裹起来,托着他朝着李杳飞去。 “小蘑菇”飞到李杳跟前,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李杳。 李杳抬起手,将乖软的白团子抱进怀里。 她抬起桌上的药碗,递到白团子嘴边。 白团子看着药碗,扭头就躲,用侧脸面对着药碗。 李杳端着药碗的手一僵。 她素来少与人交流,对三岁的孩子更是知之甚少。 金宝胆子虽然小,但是乖巧能说,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会说出来。 但是小银宝却不一样。 作为魂体生活了太久,记忆比不上常人,更不善言语。 他的许多行为都是避着李杳的。 李杳坐在榻上,让小银宝坐在她腿上,她把药碗放在榻上的小桌上,片刻后,一只兔子花灯出现在李杳手上。 “椿生,看看这个。” 银宝不想回头,扭着头也扭着身子,想要从李杳怀里挣扎出来。 “是兔子灯!” 金宝看着李杳手里的灯,惊喜的叫道。 “是我给弟弟买的兔子灯!” 他仰头看着李杳。 “师叔,这灯怎么在你这儿?” 他明明记得他交给阿爹了来着。 许是被金宝的声音吓到,小团子的身子僵了一下,他回头看着李杳,看见了李杳手里的兔子灯。 小团子紧绷着的身子缓缓软了下来,他看着李杳手里的兔子灯,坐在李杳怀里不说话。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兔子灯,既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说要。 就像他看着曲谙给他带来的小风车一样。 第178章 是赤魂果。 178. 小银宝看着兔子的眼睛,清亮的眼睛越来越迷茫,原本愣愣的表情变成更加懵懂。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杳便知道是她施展在兔子花灯上的幻术起效了。 她把兔子灯笼递给小银宝,空出了一只手去端桌子上的药。 中了幻术的小团子格外乖顺,两只小爪子抱着灯,乖乖喝了药。 一旁的金宝从李杳身后探出头,惊奇地看着这一幕。 他转头看向李杳。 “师叔,药苦苦的,要给弟弟糖吃。” “以前福安吃药的时候,阿爹会给福安好多好多糖,让福安和顺其还有帘翠分着吃。” 李杳不知道顺其和帘翠是谁,但是这不妨碍她理解金宝的意思。 小孩子乖乖了吃药就会有糖吃。 可是李杳今天没有买糖,她的袖子里也没有糖。 金宝在面前的胸襟里掏了好久,终于从极其辛苦地掏出了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果。 他把糖递给小银宝,脸上眉飞色舞道: “我藏了好久的糖,给弟弟吃。” 小银宝中了幻术,没办法回应金宝,他只能愣愣地看着金宝不说话。 而李杳则是看着那颗已经融化得看不出原来形状的糖果陷入了沉默。 为了不让小银宝吃这颗来历不明的糖,李杳垂眼看着眼睛晶晶亮的金宝,慢慢道: “他牙疼,不能吃糖。” 金宝一听,顿时惊讶地看着李杳: “师叔怎么也知道弟弟牙疼?” 李杳一顿。 也? “还有何人知道他牙疼?” 李杳如是问。 “阿爹和曲叔叔都知道。” “我以前给弟弟喂糖的时候,曲叔叔和阿爹就会给我说,弟弟牙疼,不能吃糖。” 金宝有些失落地收回手里的糖。 “我以前给弟弟买糖,弟弟从来都不吃。” 第134章 李杳垂眼看着他。 金宝无论是买糖人,还是买糖葫芦,又或者是买花灯,都会惦记着银宝。 许是血脉感应,也许是溪亭陟教的,即便肉身不能动弹的银宝从未与金宝说过一句话,他也依然记得自己有个弟弟,也依然会记得要对这个一直在“睡觉”的弟弟好。 李杳揉了揉他的头发。 “以后不会了,等他牙不疼了,你便能给他买糖了。” 金宝顿时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真的吗?” “我买回来,弟弟会吃吗?” “会。” 一个从来没有吃过糖的人,怎么可能会牙疼。 溪亭陟和曲谙跟金宝说小团子牙疼,是因为尸体不能再染人间的五谷杂气。 若是沾了食物,尸体便容易出现尸斑,出现尸斑后,尸体会腐败化脓,变成一堆白骨,最后连稚嫩脆弱的白骨也化作黄土。 李杳解除了银宝身上的幻术,将白团子放在榻上的一瞬间,小团子便放下了手里的兔子灯,一步一拐地朝着角落走去。 走到角落后,小家伙转身,背靠着墙角蹲下,又变成了一朵小蘑菇。 只是这次不一样的是小蘑菇面对着李杳和金宝,一双黑黝黝的眼珠子盯着兔子花灯看。 金宝走过去,拎起兔子花灯,走到小家伙面前了才把兔子花灯放在榻上,他推了推兔子灯,把灯推到小家伙的面前。 “弟弟,你喜欢这个兔子灯么?” 小家伙愣愣地看着金宝,背抵着墙壁,李杳注意到金宝靠近他的一瞬间,小崽子的身子又往墙里面瑟缩了一下。 他看了金宝许久才重新把身子放松下来,垂眼看着脚边的兔子灯。 金宝都能看得出小银宝很喜欢这个兔子灯,又何况李杳呢。 李杳看着喜欢兔子灯的小家伙愣愣地看着兔子灯,明明灯都递到他面前了,他却迟迟不伸手,两只小爪子放在膝盖上,只是看着兔子灯。 金宝蹲在小家伙的面前,看了看小家伙,又看了看两人之间的兔子。 他率先伸出手指,碰了碰兔子灯上的兔耳朵。 “你碰他,他不咬人的。” “这是假的兔子,阿爹说真的小兔子才会咬人。” 他以为小银宝是怕兔子咬人,所以才不敢碰。 李杳坐在榻边,一只手支着脑袋,静静地看着两个十分相像的孩子。 李杳在想,她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两个孩子平安长大。 * 许是因为金宝适应过离开溪亭陟的日子,而银宝又不会说话,所以两个孩子才没有问她溪亭陟去哪儿了。 李杳抬脚走进山洞,阴暗潮湿的山洞深处传来水滴的声音。 滴答滴答,像是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直到走到山洞尽头,才见一点暖黄的微光。 烛火在铜盏里摇曳,在墙上勾勒出男人的影子,如同成年人手腕一般粗的铁链锁住男人的手腕,将他囚在了山洞里。 他还穿着那天被血浸透了的衣服,黑色的头发如同海藻凌乱的垂下,看着有些狼狈。 听见脚步声,溪亭陟抬眼看向李杳。 只见他原本白皙光洁的脖颈上多出了一些树枝一样的痕迹,像是干柴一样的枝条隐藏在他的血肉之下,像是在吸收着他血液里的养分。 溪亭陟看着李杳,一时间什么话也没有说。 李杳取下一旁的烛台,端着烛台走到溪亭陟身边蹲下。 暖黄色的烛光映着溪亭陟的脸,也照亮他脖颈上的虬结。 李杳盯着他脖子上像树枝一样的痕迹,盯了半晌后她才抬起眼看向溪亭陟。 “为何会被妖力反噬?” 溪亭陟一直盯着她,因为嗓子被李杳掐过,加上长时间没有说话,一时间,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看着李杳的眼睛,溪亭陟慢慢道: “既然已经打算杀了我,又为何要救我?” 李杳将烛台放在一边,一手抓住溪亭陟的左衣襟,将男人的衣服扒到了胳膊上。 她看着那块已经如同树皮一样的皮肤,那是心脏的位置。 巴掌大的树皮从心脏的位置朝着四面八方蔓延根系,像蛛网一样伸展着枝桠。 李杳看着溪亭陟已经木质化的胸膛,伸出手,冰凉的手指碰到那块本应该没有知觉的皮肤上。 粗糙,坚硬。 和树皮已然没有什么两样。 苍白色的灵力沁入溪亭陟的胸膛,不过一瞬间,李杳便感受了熟悉的灵力。 是赤魂果。 李杳抬起眼看向溪亭陟。 “你是被赤魂果同化成妖的。” 第179章 该如何便如何 179. 赤魂果在她体内二十余年,从未有所异动,为何在溪亭陟体内的时候会将溪亭陟同化成妖。 李杳看着那块枯木一样的皮肤,本就冰凉的手指感受不到皮肤底下的温度。 有些清瘦的男人抬起手,一手握紧李杳的手腕,一手摁在李杳的后脑勺,摁住李杳,让李杳撞向了他。 男人手腕的锁链随着男人的动作响动,铁链的声音在山洞里清晰的响起。 李杳的手从指尖轻触着男人的胸膛,变成整只手掌都抵在那块粗糙干裂的皮肤上。 树皮硌着掌心,让李杳轻蹙起眉头。 她不是第一次亲溪亭陟,却是第一次觉得溪亭陟很闲。 闲到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和她接吻。 李杳没动,半垂着眼,等溪亭陟主动放开她后,李杳才搭起眼皮子看向他。 “觉得这样死了也无所谓?” 听见李杳的话,溪亭陟才笑了一声,拇指擦过李杳嘴角的湿润。 “你不是想要我死么。” “我死了,就没有阻碍你修无情道了。” 男人的嗓音依旧带着沙哑,除了沙哑之外,李杳还听出了其他的一丝轻松。 他也许真的打算死在她手里。 李杳抵在他胸膛里的手指稍微用力,指尖带着灵力,锋利地磕破了表面了的树皮。 树皮底下,依旧是活生生的血肉。 殷红的血顺着凹凸不平的树皮流下,流进了被衣服藏着的下\/腹。 溪亭陟面上却很平静,他静静地看着李杳。 他的眼神藏着一丝不舍,似乎已经接受了看李杳一眼少一眼的命运。 “我死后,你若是不想抚养两个孩子,便将福安交给朱衍,朱衍看中福安的天资,会将福安平赡养大。” “至于椿生,” 溪亭陟看着她,慢慢道: “劳你将曲谙寻回来,让椿生认他为父,日后替他终养尽孝。” 李杳的指尖深入溪亭陟胸膛前的血肉,只差毫厘,就能碰到溪亭陟的心脏。 她在柳州当凡人的时候,总听那些纨绔公子说要把自己的心捧出来给姑娘家看,但其实姑娘看不见他们的心,也不知道那颗深埋在血肉的心脏里掺杂着污水。 溪亭陟的心脏却是干净的。 他的心脏处只有一颗泛着幽香的果子,没有血管可以藏污纳垢。 李杳垂眼看着溪亭陟泛着血色的唇,从血肉里抽出的手指轻抚过这张唇。 手指上的血液将薄唇染得更红,殷红的唇配着苍雪一样的皮肤,活像一只从尸海里爬出来的男艳鬼。 李杳垂眼,盯着溪亭陟看了好半晌,才垂下头,将唇印在了溪亭陟的嘴上。 她和溪亭陟,都会是尸海里沉沦的尸体,若是不想腐烂,就只能从腥臭的海里爬出来。 溪亭陟手腕上的锁链很长,足够他把李杳抱在怀里。 血腥气在两人嘴里蔓延,像是荒原上的野火,被风追赶着,一浪高过一浪。 半晌后,两个人微微分开,嘴唇只差一点就能碰上。 李杳垂眼看着溪亭陟,两只手还捧着他的脸。 “我杀了陆凌。” 溪亭陟一直盯着她,听见她的话,他慢慢道: “是因为怨我没有给你报仇,所以才迟迟没有回来找我么。” 李杳消失了三年,他便以为李杳死了三年。 李杳若是一直不来寻他,那他就一直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我自己的仇自己报,用不着你插手。” 李杳松开手,刚要起身就发现她被溪亭陟面对面抱在怀里,即便隔着衣服,她也能感受到溪亭陟贴在她腰上的掌心是温热的。 溪亭陟搂紧她的腰,额头抵在李杳的肩膀上。 “是我的错,你不愿认我也是应该的。” 李杳半搭着眼皮,慢慢道: “我说,我自己的仇会自己动手,用不着你。” 比起别人帮她报仇,李杳更喜欢自己动手。 若是等她出关后发现后沙妩和陆凌已经死了,李杳才会觉得遗憾。 李杳推开溪亭陟,看着溪亭陟道: “比起这个,你更应该想想你要怎么活下来。” 第135章 李杳的手掌重新抵在溪亭陟的胸膛上。 “赤血树是狐族圣树,料想狐族会有法子救你,你且前往北山镇妖关,找个办法出结界,去蛮荒东山找狐族之人。” 若是溪亭陟没办法完全吸收赤魂果的妖力,那他便只是赤血树的养分,最后落得个人死魂消的下场。 去东山,是他唯一活下来的机会。 “蛊虫呢。” 溪亭陟抬眼看向李杳,“若是我去了狐族,你打算如何解除蛊虫?” “该如何便如何。” 李杳淡声道。 溪亭陟轻笑。 “那我也该如何便如何。” 他抬手捧着李杳的脸,淡声道: “你要么一直把我关在这里,要么我出去后替你寻解蛊之法,别的我不会做,更不会离开八方城。” 哪怕这件事是为了他,他也不会再离开李杳半步。 李杳站在石床底下,被盘坐在石床上的溪亭陟搂着腰,两个人明明离得很近,但是又似乎隔得很远。 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她和溪亭陟的意见都很难达成一致。 李杳垂眼看着溪亭陟,溪亭陟也抬眼看着她,一时间很难说清楚是谁主动的,只是当李杳被铁链断开的声音惊醒的时候,她和溪亭陟已经亲上了。 银丝蛊作祟,她忘了方才脑子里闪过的画面,但是依稀记得,她本来该把溪亭陟打晕了送去北山。 隔了好半晌,溪亭陟才缓缓放开她,他的唇轻柔地贴着她的唇,低声道: “等你的银丝蛊解了,我会去蛮荒东山的。” 李杳活着,他又有什么理由去死。 李杳没动,只觉得心里有些烦躁。 这些烦躁和不耐烦不是对着溪亭陟的,是银丝蛊对她放过溪亭陟这件事感到不满,在她心脏里随意的穿梭,扰乱了她心里的清静。 第180章 你不也觉得她是木头么。 180. 八方城外的寺庙外,穿着布衣短打的男人坐在寺庙上,两只手撑在台阶上,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隆冬里,这样的暖阳可不多见。 带着料峭寒意的冷风吹动寺庙外的枯草,穿着一袭青衣的人出现在了朱衍面前。 朱衍半眯着眼睛,嘴里咬着一根野草,吊儿郎带道: “师父,你今年下山的次数可不少啊。” “今年你待在山上的时间也不少。” 李醒清的声音很平静,她静静地看着朱衍道: “既然已经猜到人妖之间会再起纠葛,你又回来做什么?” 听见李醒清的话,朱衍抬起了眼睛,朱衍的眼珠很黑,像是化不开的浓墨。 他抬眼看向李醒清。 “你担心我会妨碍你?” “想多了师父。” 朱衍稍微撑起身子,两只手随意放在膝盖上。 “我要的是人妖和平,不是阻止你报仇。” “你要灭的那一族,本就是一颗老鼠屎,死绝了便死绝了。” “比起师父要做的事,我更在意的是师妹要做的事。” 朱衍缓缓站起身,他站在台阶上,眼睛盯着李醒清,语气里褪去了一丝懒散。 “挑起人妖大战,你要的是师妹将妖族赶尽杀绝,还是让师妹死在这场大战里?” 朱衍看着李醒清,脸上懒散的神色彻底消失。 李醒清站在原地,保持沉默。 看着她这副静默的模样,朱衍轻笑一声,弯起的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若是师妹运气好,带领人族占领妖族地界,攻打到西山,那师父要杀那些妖也不是难事。” “可若是师妹实力不济,死在了妖族大战中,你与许师叔更是有理由攻打西山,为师妹报仇。” “培养出一个化神期捉妖师,既给了人族捉妖师反抗妖族的底气,又能扩大人族地界,最后你和许师叔还能替虚山水寨的捉妖师报仇。” “师父,这一石三鸟之计好虽好,但你可曾想过师妹的感受?” 李醒清半抬着眼睛,平静地看着朱衍。 “你不也觉得她是木头么。” “既然是木头,又怎么会有感受。” 正是隆冬,冬天深入到了尽头,马上就是春暖花开的季节。 也许过了今天,也许就是明天,亦或者是后天,八方城就会迎来南归的候鸟和重新绽开的百花。 朱衍一直在等,等冬后迎春,等百花齐艳,等人族和妖族像一个园子里的花,各自绽开又各自相安。 等了这么久,最后只等到结界摇摇欲坠,妖族对人族虎视眈眈,人族对妖族赶尽杀绝。 人妖和平,像一个遥不可及的笑话。 朱衍抬脚从李醒清旁边走过,越过李醒清的肩膀后,他才站在原地。 “若是李杳有一天想过自己的生活了,你和许师叔打算如何?” 李醒清背对着他,纤瘦的肩膀和细腰都挺得很直。 “不会有那一天。” 李杳不会有自己的想法,更不会违抗她和许亚的命令。 “我原以为,你会放过她。” 朱衍说过这句话后抬脚就走,刚走了几步,寺庙周围的枯草无风而动,青色的灵力像是千万把剑,从天下齐刷刷的落在朱衍周围。 朱衍看着地面上灵力幻化而出的剑,眼皮猛跳。 早该猜到的,这个女人来找他能有什么好事。 朱衍一抬手,刚要掐诀,耳边便响起了一阵铃铛声。 铃铛声里藏着灵力,直接将朱衍定在了原地。 朱衍抬起眼看向前面,只见穿着藏蓝色衣袍的女人步步生莲滴朝着他走来。 看着女人头顶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银饰,朱衍的眼皮子跳得更厉害。 “许师叔,好久不见。” 许亚手里拿着水寨的令牌,她站在原地,抬眼看着朱衍。 “九幽台早已经将我除名,我不是你的师叔。” “师叔说笑,一日为师叔,终身都是师叔,师侄不敢不敬。” 朱衍脸上挂着几分又真又假的笑意。 能给化神期捉妖师种下银丝蛊的人能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指不定看他不顺眼,反手也给他种下一条蛊虫。 许亚的眼珠子带着一丝兽眼的锋利和阴冷,被她盯上,就宛若被一条蛇盯上,盯得朱衍背后发凉。 “你方才说,若是李杳想过自己的生活了,我和你的师父会如何做。” “你如何确定会有那一天?” 许亚的声音明明很平静,但朱衍却是从中听出了几分阴冷,像是一汪从来没有被阳光照射过的幽潭水,冷得朱衍背后发凉。 若是许亚和李醒清由此对李杳起了疑心,不说李杳不会放过他,朱衍自己的良心也会受到谴责。 “师叔这不是说笑么,我如何能确定会有那一天,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师叔不必放在心上。” “师叔,你从虚山远道而来累不累?若是累了,不如师叔先去休息,我这就回去虞山设宴,好好招待师叔。等师叔休息好了,也可以用膳了。” 李醒清站在朱衍背后,越过了朱衍的肩膀看着许亚。 “你既然已经加强了她身体里的蛊虫,又有何不放心的?” 许亚没回答李醒清,她抬眼看着朱衍。 “一开始的时候,我只想磨一把刀,一把足以刺向妖族,刺破捉妖师虚伪面孔的刀。” “我寻尽了天下最好的兵刃和锻造材料,也没能打造出一把绝世神兵。” “后来我才明白,天底下最利的刀不是冷冰冰的兵器,而是人。” 一个与她有至亲关系,只能听从她命令的人。 “你方才说,我们可曾考虑过李杳的感受。” 许亚冷冰冰地看着朱衍,慢慢道: “作为刀,杀人是她逃不开的命运,在战场到磨损到锈迹斑斑是她的宿命。” “她不会有别的感受,也不会有不甘和不愿。” 朱衍提起嘴角,露出两排明晃晃的牙齿。 “巧了师叔,我也会算命,不如你把师妹的生辰八字给我,让我算算挑起人妖纷争是不是她的宿命。” 对着朱衍利索的嘴皮子,许亚没有与他争论。 她看向朱衍身后的李醒清。 “你已然错过一次,这次也还要继续错下去么。” 朱衍被定在原地,不能回头看见李醒清的神色。 他张了张唇,刚要说什么,一柄软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朱衍垂眼,看着胸膛前露出的剑尖,粘稠的血液在剑尖汇聚,滴落在了地上。 他就说一直避着他的李醒清为何会主动来寻他,原来是来亲自杀了他证道的。 第181章 机缘巧合所得 181. 幽暗的山洞里,只有一盏烛火泛着暖黄的微光。 坐在溪亭陟面前,替溪亭陟压制妖力的李杳眼皮子忽然跳了一下。 很猛烈的跳了一下,一直看着她的溪亭陟瞬间便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第136章 “昨晚没有休息好么?” 李杳收回放在溪亭陟胸前的手,搭起眼皮子看向溪亭陟。 “我已经替你暂时压制住了妖力,近两个月内妖力不会再侵蚀你的血肉。” 以前从来没有人关心她有没有休息好这种小事,她不需要关心,更不需要响应这种关心。 溪亭陟脖颈上已经恢复了正常,除了胸前巴掌大的树皮,他全身的皮肤已然与普通人别无二致。 他抬眼看着李杳。 “两个月,已经足够替你解蛊了。” 清瘦的姑娘从石床上站起身,下床背对着溪亭陟。 “没有两个月了。” 捉妖师大比后,许亚和李醒清就会来寻她,在许亚眼皮底下解蛊的可能微乎其微。 溪亭陟抬眼看向她,“这是何意?” 李杳转身,没有回答溪亭陟的问题,反而对着溪亭陟道: “衍生珠拿来。” 溪亭陟盘坐在石床没有动,抬眼看着李杳。 “若是我把珠子给了你,你打算如何用这珠子?” “是直接拿着珠子去威胁怀桑主持,还是另寻他路?” 李杳垂眼看着他。 她不蠢,溪亭陟不会平白这么问她。 他现在如此问,倒像是有把握让怀桑那老头帮她。 “你有何法子让他助我解蛊?” 溪亭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缓缓从石床上站起身。 “法雨寺的镇寺之宝,除了衍生珠之外,还有初代佛子的舍利子。” 衍生珠是初代佛子的元婴和识海所化,舍利子则是初代佛子的肉身所化。 这两样法宝,一直以来都是法雨寺的僧人十分敬仰而又虔诚供奉的东西。 “三百年前,人妖大战之时,那一任主持怀慈大师带着舍利子替法雨寺助人族一臂之力,不曾想,还未至战场,这舍利子便不翼而飞。” “怀慈大师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自觉没有颜面去人妖边境面见众多道友,一怒之下回到了寺里,不仅主动辞去了主持之位,还幽闭在法雨寺近三百年,至今未曾出过山门。” “至今为止,这舍利子也不见踪迹。” 李杳抬眼看着溪亭陟,眼皮上挑。 “这舍利子在你手里?” “机缘巧合所得。” 溪亭陟笑了笑道。 机缘巧合。 捉妖师修炼,除了天资,最看重的便是机缘。 溪亭陟这两样都有,也不缺勤奋,若没有被她选中渡情劫,说不定下一个化神期捉妖师会是他。 * 八方城的客栈里,房间里只点着一盏烛火,不够明亮,但足以视物。 床上鼓起的一团忽然动了动,一只炸毛的团子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本应该一觉睡到天亮的金宝睡眼惺忪,慢吞吞地坐起身。 柔软的里衣带子松开,半边衣领顺着白皙小巧的肩膀滑下,露出了肉嘟嘟的肩膀。 白团子看着安静的房间,下意识叫了一句。 “阿爹~” 房间内安安静静,没有一点人声。 金宝突然想起来,师叔说阿爹生病,要休息几天。 他和弟弟有好几天都不会见到阿爹。 于是金宝试探的小声道: “师叔?” “师叔,你在吗?” 等了好久,房间里还是安安静静的。 原来师叔也不在。 金宝看向一旁拱起的被子,爬过去,一眼就看见了缩小版的他自己。 更加柔软细弱的孩子安静地躺在被窝里,闭着眼睛,睡得很沉。 “弟弟?” 金宝凑到小团子旁边,小声道: “你醒着么?” 小团子一动不动,小脸睡得有些发红。 金宝抬起手,碰了碰小团子又长又翘的睫毛。 他更加小声道: “你是小猪宝宝么。” “霜霜姨说只有小猪宝宝才会一直睡。” 小团子还是一动不动。 金宝见状,胆子大了一点,钻进小团子的被子里,抱着小团子,短小的手掌学着大人的动作,一下又一下拍在小团子的背上。 “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不哭了。” 金宝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扰到了小团子。 小团子嘤咛了一声,握成小拳头的两只手举到脸上,动了这一下过后,小团子翻过身,背对着金宝。 期间没有睁开眼睛,直到再次睡过去,两只小拳头都还举在鼻子前。 金宝不死心,从被窝里钻出去,站起身,又爬到另一边躺下。 照例抱着小团子,伸手轻轻拍着小团子的肩膀。 “哥哥在,哥哥保护你。” 小团子皱紧眉头,半边脸都陷在柔软的被子里,似乎要睡得更沉。 金宝看着小团子的眉眼,一瞬间不动了。 他瞪大了眼睛,一直盯着小团子。 一边盯,还一边在心里想,弟弟是小懒猴,睡了这么久都还不醒。 许是金宝的视线太过炽热,也许是双胞胎之间的感应,过了好久,小团子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小团子显然比方才刚醒的金宝还要迷糊,他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金宝,慢半拍地眨了一下眼睛,又盯着金宝看了好久才认出金宝是谁。 和金宝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小团子对他亲近了一些,但是依旧带着一些不适应。 他缩着小身子,把大半张脸都藏在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金宝。 被金宝盯着了太久,小团子萎缩了,把整个脑门也藏进了被子里。 只留下几根炸毛的头发被金宝的呼吸吹得摇来晃去。 金宝顿时也钻入了被子里,他抱着小团子的脖子,小声道: “弟弟,你想吃糖人么?” 他记得师叔说过弟弟现在牙不疼了,可以吃糖人了。 弟弟没有吃过糖人,若是他吃过,定然也会喜欢糖人的。 小团子藏在被子里,黑暗之中被金宝抱着,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 他睁着大眼睛,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看不见了。 他听见面前的人小声跟他嘀咕了好久好久,久到他有些难受了,身上有些重的被子才被掀开,烛火又映亮了他的视线。 “就这样说定了,师叔不在,我带你去买糖人。” 第182章 你会和他一样健安长寿 182. 金宝会穿衣服,虽然穿得有些潦草,分不清内面和外面,也不知道衣带要怎么系,但是他还是胡乱替小团子把衣服穿上了。 他搬来板凳,拿开了门板上的门闩,牵着小团子往走廊外面走。 小团子看着走廊来来往往的人,瑟缩了一下,甩开金宝的手,转身又跑回了房间里。 金宝回身看着小团子,看着小团子又跑回房间里后,金宝也连忙跟上。 安静的房间里,小团子跑向床边,他没有上床,而是钻进了黑暗的床底下。 金宝看见他的动作,瞪大了眼睛。 他跑到床边蹲下,撅着小屁股探着头看向床底下。 “弟弟,你想玩捉迷藏吗?” 金宝有些犹豫,他想出去买糖人,可是他又想陪弟弟玩。 以前弟弟都是睡着的,从来不搭理他,现在弟弟好不容易醒了,愿意和他玩了,他不想和小团子分开。 犹豫过后,金宝还是钻进了床底下。 先陪弟弟玩,等弟弟不想玩了,再去买糖人。 床底下很黑,床底和地面上都落着薄灰。 金宝安静地趴在小银宝旁边,爬了好久,他才转头看向银宝。 “弟弟,我们还要藏多久啊?” “我们是在等师叔回来找我们吗?” “可是师叔很忙,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金宝趴累了,他对着旁边的小团子道: “我们出去吧,我带你出去买糖人。” 小团子屹然不动,趴在床底下跟座小雕塑一样。 他习惯了在黑暗里等人。 等阿爹来了,他才会从这里出去。 金宝翻了面,仰躺在地上。 小手指戳了戳小团子柔软的腰,“我们真的还要等么?” 等的他都要困了。 金宝看着黑黝黝的床底,抬起一只手,不断抠着床板的底部,过了好久,金宝才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连忙翻了个身,重新趴在地上,凑近了小团子道: “你是不是怕外面有兔子咬你?” “你别怕,兔子咬你的时候,我会保护你的。” “哥哥就是要保护弟弟的。” 小团子的眼睛动了动,转头看向他。 水润透着淡粉的小嘴唇蠕动了几下。 哥、哥。 他记得这两个字。 “等椿生日后出去了,会见到哥哥的。” “哥哥很勇敢,会保护你的。” 幽暗的密室里,男人坐在水中央的圆台上,他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温柔又轻声道: 第137章 “迟早有一天,你会和他一样健安长寿。” 他会和哥哥一样。 白团子扭头看向金宝,然后慢慢从床底下爬了出去。 金宝见状,连忙跟上了他。 两个灰头土脸又衣裳凌乱的孩子,面对面的跪坐在床前。 小团子看着金宝,还是不说话,一双稚嫩的眼睛懵懂又清亮的看着金宝。 金宝抬手拍着身上的灰,拍完了自己身上的,又伸手去拍小团子身上的灰。 “弟弟起来,我带你去买糖人!” 金宝始终记得要买糖人。 他要自己买糖人给弟弟吃。 这一次,金宝攥着小团子的手,顺利地把小团子带出了房间,走出了客栈。 他记得那个姐姐说过的,他要找当铺,把手里的簪子当掉。 当了就会有银子。 坐在屋顶上的镜花妖看着出门的两个孩子,又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 “曲谙,你说小家伙能找到当铺么?” 高悬的弦月之下,曲谙站在镜花妖的身后,神色冰冷,黑色的眼珠里藏着水仙花的花纹。 “大公子虽然比寻常孩子伶俐,但终归不足三岁,属下猜,他未必能找到当铺。” 镜花妖笑了笑,“你说的对。” 她缓缓站起身,裙子宽大的裙摆扫过黑色的瓦片。 “可若是他寻不到,岂非浪费我唤醒他的苦心。” 她不仅破了李杳的催眠术,将小家伙唤醒,还刻意引导小家伙出门。 到底是年纪幼小的孩子,幻术施太重,容易变成傻子,她只能稍微在他心里引导一下。 要是做的太明显,不仅会伤害两个无辜的孩子,也会被李杳和溪亭陟察觉。 镜花妖化身成一个凡人,在人群里路过时,在卖糖人的小贩身上施下了幻术。 卖糖人的小贩眼睛里出现一朵水仙花,他拿着两个糖人,朝着街头走去。 金宝牵着小团子,小团子怕人,他被金宝牵着一只手的同时,还把脸死死埋在金宝的背上,一只手也攥着金宝的衣服。 小团子黏金宝黏得太紧,金宝不敢走太快,要是走快了,小团子不仅容易踩到他,而且容易摔倒。 金宝带着小团子停留在一家店面前,刚要进去这儿是不是当铺,下一瞬间,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小贩主便拦住了金宝。 “小公子,买糖人么?三文钱一个。” 金宝看着小贩手里的糖人,眼睛亮了一瞬。 “要买要买。” 说完之后,金宝又有一瞬间的迟疑。 “可是我没有银子。” 他仰头看着小贩。 “你知道当铺在哪儿么,我去了当铺就有钱了。” 小贩主勾起嘴角,对着金宝和善地想着。 “那我带你去当铺,你有银子后再来买我的糖人行不行?” 金宝点头。 “谢谢叔叔。” 金宝牵着小团子跟在小贩主后面,回到屋顶上的镜花妖看着小摊贩带着双胞胎进了宋家当铺。 镜花妖看着自己重新染的粉色丹蔻,慢慢道: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二郎啊二郎,我回来了,不知道二郎的心意是否还如昨日。” 站在他身后的曲谙神色依旧冰冷木讷,头顶上的月光照亮他的脸,也映亮了他脖子上一抹灰色的印记。 当铺里,白团子从锦囊里取出银豆子,把银豆子往地上一砸后,地面上出现了一只珠钗。 白团子捡起珠钗,把珠钗交给当铺的店主。 店主接过他手里的珠钗,细细翻看了片刻,招来一旁的小厮,在小厮耳边低语了几声后,店主才道: “赶紧去,片刻也不能耽搁。” “是。” 等小厮离开后,店主才看向地上懵懂的金宝。 “小公子,这珠钗贵重,小店现在没有这么多银子,劳烦小公子在此处等着,等那人取了银票过来,我便立马把银子结给小公子。” 金宝皱眉,有些听不懂他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一旁的小贩,按照自己的想法对店主道: “你把银子给他。” 他对着小贩道: “你把糖人给我。” “我买了糖人要回去,师叔回去看不见我和弟弟会担心的。” 店主看了一眼小贩,又看向一旁守着的小厮。 “把门关上吧,一个也别放走。” 第183章 棋子 183. 八方城外,正要下山的李杳一顿,缓缓抬起眼睛,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她扭头看向溪亭陟。 “先去找孩子。” 她留在金宝身上的小结界动了,有人伤他。 跟在李杳身后的溪亭陟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抬起手,掌心出现一道灰色的火焰,小火焰在溪亭陟掌心凌空燃烧着,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小家伙性命无恙,但可能被人带走了,他的位置不在客栈里,而在八方城的西边。 八方城的西边是城中的富户,不是坊市夜市,如果是小家伙自己跑出去,不会去有人守着的西街。 令溪亭陟注意的是,曲谙也在西街。 * 曾经奉锦说,八方城是一座夜不闭户,夜夜车水马龙的城池,那是因为八方城在天底下第一宗门九幽台的山脚下。 城里来来往往都是捉妖师,没有妖物敢在这里放肆。 城里有城主府的侍卫巡逻,除了地位极高的捉妖师,没人敢在城里生事。 穿着一身金丝红衣的青年歪坐在小方榻上,他举起手里的簪子,细细打量手里的簪子。 屋内东边和北边的墙壁立着铜盏,铜盏上整整齐齐的点着一整墙的蜡烛。 微黄的烛光打在簪子上,又被簪子上的琉璃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你方才说,拿着簪子来当钱的是一对双胞胎,这对双胞胎年纪几何?” 男人放下簪子,手指细细摩挲着簪子的尖端。 他搭起眼皮子,慢条斯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当铺的店主微微皱起眉,抬起头看向男人道: “公子,这事说来也有些怪。那两个小孩明明长的一模一样,可是偏生那弟弟比哥哥小了半个头,弟弟看着不过两岁,而哥哥却看着已经三岁了。” “小的一时间也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双胞胎,也或许是长得十分相像的两兄弟。” 男人轻笑了一声。 “那女子只在城里住过半年,若不是双胞胎,又如何生下一对如此相像的兄弟。” “何况那她在城中之时,府里的大夫给她把出过双胎之象。” 宋识礼抬脚下榻,光裸的脚背踩在地毯上,朱红的衣摆落在雪白的地毯上,像是白雪上沁着鲜红,色彩张扬地刺进人眼球。 “那对双胞胎在哪儿,带我去瞧瞧。” “是。” 宋识礼进屋的时候,两个小家伙挨着坐在床榻前的地上,稍微大一些的孩子撅着嘴唇,朝着自己的手心吹气。 只见小家伙白嫩的小手心里有一些轻微的擦伤。 “杨掌柜,这是怎么回事?” 跟上的杨掌柜懵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家公子在问何,直到注意到他家公子的视线看着小家伙手心的伤后,他才连忙道: “公子误会了,小的奉命找簪子,公子没发话前,小的哪敢对两位小公子动手。” “这位小公子手上的伤是他自己摔的。” 在店里的时候,这小孩一直闹着要走,他便多派了几个人拦住他,不曾想这小家伙个头不大,力道却是大得紧。 没办法,只能让下面的人都使点劲,摁着小家伙的肩膀不让他动。 谁曾想另一个小崽子看见大的被摁住后,疯了一样推着周围的小厮,还狠狠地咬了好几个小厮。 场面混乱之下,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谁推的他,害得小家伙在地上摔了一跤。 幸好只磕破了一点皮,没造成严重的后果。 也不知道宋识礼信没信他这套说辞,他只看见他家公子慢条斯理地朝着那两位小公子走去。 大的那个小崽子在他家公子靠近的一瞬间,便上前一点,把小的一个护在了身后。 “你是谁?” 小家伙皱着小眉头,小脸也皱成了包子脸。 宋识礼看不出他脸上的严肃与认真,他只能看到了可笑。 他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掐住小团子的下巴仔细端详了半晌。 本来慵懒的眉头霎时变得冷峻。 他掐着小家伙的下巴,将小家伙的脸转过来转过去的看了两遍后,一把甩开手。 身后的侍卫见状,连忙递上了白帕子。 宋识礼拿过帕子,一边擦着自己的手,一边面无表情道: “他为何与我毫无相像之处?” 第138章 “这……” 杨掌柜有些迟疑,“许是长的像那女子。” 宋识礼闻言顿时冷笑。 “他也不像那女子。” 金宝听见宋识礼的话,顿时小声道: “我不是叔叔的孩子,不能像叔叔。” “呵。” 宋识礼轻笑,半蹲在地上,盯着金宝道: “这世上没人是我的孩子,但是却有两个与我相似的孩子。” “我找了这两个孩子很久,一直没有找到。” 宋识礼脸上挂着笑,一把抬起小家伙的下巴,把小家伙硬拽到了他面前。 “你不像我,身上也没有妖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白团子抬手双手抱住宋识礼的手,下意识张开嘴要咬宋识礼的手腕,但下一瞬间,宋识礼抬着他下巴的手改为掐住小家伙的下巴,让小家伙没办法再咬他。 “坏银,你放开沃~” 被掐住下巴的小家伙口齿不清,看着宋识礼的眼睛瞪得滚圆。 小银宝躲在金宝身后,原本雪白的脸上泛着薄红,本就雪亮水润的眼睛更加清澈无暇。 他愣愣地看着金宝的后脑勺,有些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宋识礼看着相像的两个小家伙,眼里泛起一丝阴翳。 片刻后,他甩开手,站起身,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无溪,派几个丫鬟好好照顾这两个孩子,别把人弄死了。” 方才给宋识礼递帕子的侍卫有些不解道: “公子既然已经知道这不是二位小公子,为何不把人赶出去?” 宋识礼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院中高悬的月亮。 “棋子都送到手上了,又岂有放弃棋局之理。” 有人想要他做棋子下一盘好棋,那他不如顺了这人的心意,做一次棋子之后将再执棋人的身份夺回来。 “把宋家找到二位小公子的消息传出去,必须传到人尽皆知。” “是。” 无溪不明白他家公子为何要这么做,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听从他家公子的命令。 第184章 我欲与仙师做一个交易 184. 无溪退出去后,将房门锁了起来。 他对着守在门外的两个人道: “把里面的孩子看好,我去去便来。” 他要去寻府里的管家,让管家调几个细心的丫鬟过来照顾两个孩子。 等两人齐声道“是”后,无溪才转身离开。 房间里。 小家伙的脸上被宋识礼掐得多了两条红痕,红痕在小家伙白皙娇嫩的脸上格外明显。 小家伙明明很疼,心里也很怕,但是他还是把眼角的小珍珠憋了回去。 他转身看着懵懂的银宝,抱着银宝,拍了拍银宝的后背。 “弟弟乖,不要怕。” “师叔很快就会找到我们的。” 银宝动了动身子,然后把下巴搁着在金宝的肩膀上。 小团子的脸很热,脖子很热,整颗小脑袋都冒着热气,热气传到金宝的侧脸上,金宝立马放开小团子。 他抬起手,学着以前溪亭陟的样子把手背贴在了小团子的额头上。 “好烫!” 金宝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点也不烫。 他双手捧住小团子热乎乎的脸,脸颊上的热意几乎要将金宝的手烫伤。 “小椿生,你有没有不舒服?” 金宝想了好久,才想起他阿爹以前在他生病的时候问的话。 那时候溪亭陟叫的是小福安,现在金宝换成了小椿生。 小银宝傻愣愣地看着他,烧红的脸如一片薄红的晚霞,晚霞上镶嵌着两颗黑珍珠。 金宝看着他,突然反应过来他弟弟还不会说话。 金宝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知道弟弟肯定生病了,可是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还有几天才到三岁的奶娃娃顿时有些憋不住了,豆大的水珠在他眼眶里汇聚,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他捧着银宝的脸,小声哽咽道: “弟弟,你是不是很疼啊?” “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热了。” 他慢慢对着银宝的脸上吹气,吹起的凉风驱散了一些银宝脸上的热意,但也让银宝睁不开眼睛。 银宝抬起手,想要扒拉开金宝的手,他才刚抬起手,房间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金宝扭过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杳。 金宝顿时憋不住了,他喊道: “师叔!” 金宝看见了李杳也没有松开银宝的脸,他对着李杳哭道: “师叔,怎么办呀,弟弟的脸好烫!” 进屋的李杳看见金宝哭的一瞬间,神色顿了片刻。 小家伙的性子虽然有些娇气,但跟着她的时候却从来没有哭过。 李杳走到金宝跟前,蹲下身子,抬起手,大拇指抹去金宝眼角的眼泪。 “不哭了。” “师叔在。” 李杳看向金宝对面脸色发红的银宝,眉头蹙起。 她揽过银宝的背,一只手探了一下银宝的额头。 的确很烫。 “师叔,弟弟他会不会又睡好久好久,以后都不和我玩了。” “不会。” 李杳放在银宝额头的手传了一丝灵力进银宝的身子,冰凉的灵力刚钻进孩童的身体,就被孩童的血液烫的温热。 小团子几乎已经从内而外的烫熟了。 李杳不再犹豫,传了更多的灵力进小团子的身体。 一旁的金宝看着李杳的动作,明明急得通红的眼睛一直掉小珍珠,但是他又乖乖站在一边,不敢打扰李杳。 以前阿爹给别人看病的时候,他就要乖乖的站在旁边,不吵不闹,不能打扰阿爹。 等温度稍微降下去了,李杳才一手抱起小团子,摸着金宝的头。 李杳向来少温言软语,她不会说,更不知道怎么说,她能做只是尽量安抚着金宝,牵着金宝的手往门外走。 不大不小的院子里,镜花妖坐在花坛边上,长长的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山茶花。 一身黑衣的曲谙站在她旁边,正麻木的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 溪亭陟站在他们对面,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他脸上留下一片阴影。 牵着李杳手的金宝,看见溪亭陟的一瞬间,顿时叫道: “爹!” 小家伙松开李杳的手,急忙朝着溪亭陟跑去,他跑到溪亭陟面前,抱着溪亭陟的腿,仰头看着溪亭陟。 “你怎么才来。” “弟弟脸上好烫,比小猪伯伯烤的红薯还烫,爹,你快看看弟弟,你快给弟弟看病。” 小家伙双眼哭得红肿,像两颗小核桃,明明自己都可怜兮兮的,却偏要拽着溪亭陟的衣摆朝着李杳走去。 李杳抱着小银宝走到溪亭陟面前,冷声道: “抱着。” 男人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把孩子接过来的一瞬间道: “我带着福安进屋。” 如若李杳铁了心要杀镜花妖,他硬拦也拦不住。 溪亭陟带着小金宝转身的一瞬间,李杳也转身看向了镜花妖。 缠着白布的刀一寸一寸从李杳的手心蔓延,坚硬笔直的刀身在月光下露出一截清晰的影子。 李杳抬眼看向她。 “要么你现在就逃,我在城外杀你,要么你用那个没用的人质威胁我,我在这儿杀你。” 溪亭陟会顾及溪亭曲谙的命,但她不会。 一个无关之人,该死就死,该活就活,跟她没有关系。 镜花妖看着李杳,娇柔精致的脸上少了以往的娇俏和妩媚,她静静地看着李杳。 “仙师有两个孩子,可曾体会过胎死腹中的痛苦。” 李杳冷冷地看着她。 镜花妖慢慢道: “你的小儿子肉身比寻常孩子更加脆弱婴幼,想来是娘胎里就带来的毛病。你怀这对双胞胎时,应当也面临过孩子会自己而去的恐惧。” 走到门口的溪亭陟停下,半垂着眼,眼底黑得发沉。 跟在他身边的金宝拽着他的衣摆,仰头看向他,不明白阿爹为什么不走了。 而原本发了热的小银宝靠在溪亭陟的肩膀上,眼睛合上,安静地睡着。 若不是他的胸膛还在浅浅的起伏,已然与一具尸体无异。 院子里的李杳抬眼看着镜花妖,手里的罗刹刀蠢蠢欲动。 “你想说什么?” 若是寻常人,李杳不会给她再开口的机会,但镜花妖的话却让李杳给了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她欲杀她,也欲知道她的秘密。 “我欲与仙师做一个交易。” 镜花妖看着李杳,慢慢道:“只要仙师答应小妖把孩子留在这儿,十日后小妖愿意奉上内丹,给小公子一具百毒不侵的肉身。” 世上少有人知道,镜花妖的内丹与温阳玉融合在一起,能让人百毒不侵。 第139章 第185章 我怕你心疼 185. 银月高悬,月光如同洒落在地上,如同一层薄薄的银霜。 穿着黑衣的侍卫带着几个端着托盘的丫鬟走进院子里,他看向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厮。 “有人来过吗?” “没有没有,无溪侍卫请放心,自你走后,没有一个人靠近这屋子。” 其中小厮连忙道。 两个一个小厮被镜花妖迷惑,已然忘记了方才被李杳打晕的事。 无溪看了他一眼,自己上前打开门。 对面屋顶上的李杳看着无溪带着几个丫鬟进屋,掀起眼皮看向一旁的镜花妖。 “只要两个孩子一直待在这儿就行?” 镜花妖坐在屋顶的横梁上,头顶繁琐精致到夸张的珠花随着镜花妖侧头的动作轻轻摇晃了两下。 “才三岁的孩子,除了吃喝玩乐,又能做什么。” 镜花妖看着房间的门口,慢慢道: “仙师放心,小妖可以保证两位小公子不会受到伤害。” 李杳冷眼看她。 “金宝的手掌上有擦伤,银宝起了热,你凭何保证他们的安全。” 许是李杳修行无情道的原因,说话虽不徐不急,也无疾言厉色之感,但却让感受到了她话里的寒意。 “泰山之爱,舐犊之情。世间之人,果然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 镜花妖看了一眼自己浅粉色的指甲之后,才慢慢抬眼看着方才宋识礼进入过的房门。 “可为什么有些人,明明很爱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却要对他们见死不救呢。” 李杳抱着自己的刀,慢慢道: “无能。” 也懦弱。 世间的男人,除非无能,不然不可能对自己心爱之人见死不救。 镜花妖轻笑一声,缓缓站起身。 “可偏偏这样无能的男人,却是那个女人眼里的大英雄。” “仙师,你说,天底下的英雄都死绝了么?若是没有死绝,又怎么会轮到一个什么本事都没有的懦夫当英雄。” 李杳瞥了她一眼,言简意赅道: “眼瞎。” 若非眼瞎,又怎么会看上一个懦夫。 不成想,原本替“那女人”说话的镜花妖竟也赞同了李杳的观点。 “若有来世,她应当寻个大夫,好好治治眼睛。” 李杳看了一眼这辈子都还没过完,却已经想着下辈子治眼睛的镜花妖。 “十日后,无论你是死是活,我都会取你的内丹。”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无溪带着几个丫鬟出来了。 他站在几个丫鬟面前,道: “既然两位小公子已经睡了,这些东西都拿下去吧。” 几个丫鬟手里都端着托盘,托盘里的都是一些小孩子喜欢吃的糕点。 他看向最左边的丫鬟。 “你留下照顾小公子,其他人都退下。” 穿着水绿色衣裳的女子整齐对着无溪行了一个礼后才各自离开。 李杳看着进门的那个丫鬟,转眼看向一旁的镜花妖。 “我听闻花妖一族最是擅易容之术,尤其是极度喜欢自我欣赏的镜花妖。” 镜花妖抬眼看向李杳。 “仙师可是对着改变容貌之事感兴趣?” 半个时辰后,改变了容貌的李杳出现在房间里。 房间里,溪亭陟手里拿着银针,银针的另一端扎在小金宝的太阳穴里。 他看着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人,又看了一眼那一身素白色的衣服,顿时明白了什么。 李杳易容了。 她化作了角落里昏迷的丫鬟的样貌出现在他面前。 他捻着银针的尾端,将银针取了出来。 “你可是想陪他们留在府里?” 李杳走到他旁边,看着床上睡着了都还紧紧皱着眉头的金宝。 “是。” 小家伙养尊处优,自小便没有受过什么惊吓和伤害,今天这一遭,怕是吓得不轻。 直接把小银宝吓得发热了。 溪亭陟垂眼看着幼小脆弱的小团子,这孩子自小便在密室里守着往生莲长大,不记事,也怕生。 本就柔弱的身子骨,今日这一吓,身子骨就更加病弱了。 这就是李杳不杀镜花妖的原因,她想要拿镜花妖的内丹给小团子强身健体。 “那镜花妖不是你的对手,你为何不直接抢了她的内丹给小崽子用?” “好奇。” 李杳的声音很淡,像是一汪死水,掀不起半分涟漪,平静到溪亭陟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溪亭陟轻声笑了一下。 藏在死水底下的一副有血有肉的人,曾经的李杳才是她最真实的模样。 李杳走到床前,双手抱着胸,看着床上的两个小崽子,琥珀一样的眼珠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后,坐在床边的溪亭陟才道: “八方城里,没有恰好三岁的双生子。” 李杳掀起眼皮子,转眼看向他。 溪亭陟抬起眼和她对视。 “镜花妖让福安和椿生来冒充宋家的孩子,是因为她寻不到年龄合适的孩子。” “你觉得宋家公子是傻子么。” 李杳淡声道: “是不是宋家的种,他会看不出来?” “他不是傻子。”溪亭陟接过她的话道,“即便他看不出来,也可以用验血石头验亲疏关系,他至今为止都未曾有动作,是因为他根本不在意这是不是宋家的孩子。” 福安和椿生都是鱼饵,用来钓有心之人。 可若镜花妖和宋家公子便是那对莫须有的双胞胎的父母,那他们便是两个孩子最亲之人。 最亲之人已然在身边,又能用孩子钓哪个“有心之人”? 李杳抬眼看向溪亭陟。 “你耳目多,这事交给你去查。” 溪亭陟笑了笑,算是接下了李杳给他的任务。 “椿生身体病弱,昨日又受了惊吓,明日醒来后会惊慌失措,若是他想要咬你,你躲远些,将我唤来。” 李杳抬眼看向他,“你莫不是觉得我连一个孩子都搞不定?” “我怕你心疼。” 他既心疼椿生,更心疼看到这副模样的椿生的李杳。 椿生的病始终是李杳心里的一根刺,卡在她的喉咙里和心头上,刺得难受却又拔除不了。 第186章 再无踪迹 186. 溪亭陟走后,李杳守在两个崽子身边,过了几天风平浪静的日子。 没人来寻两个小崽子,也没有人来这里刻意滋事。 那个叫做“无溪”的捉妖师整日守在门口,除了一日三次定时进来查看两个小家伙的安全之外,并没有刻意跟李杳这个“丫鬟”多说什么。 是夜,两个小家伙面对面坐在床上,金宝手里拿着可以折迭的棋盘,银宝低着头,扒拉着散落在床上的棋子。 李杳拖了一张椅子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擦着自己的刀。 今天已经是第七日了,离她与镜花妖定好的取内丹的时间只剩下三天,这宋府却依然没什么动静,就好像把两个小崽子忘记了一样。 门外的风声穿过院子里的细竹,竹叶被风摇晃得轻轻作响。 一阵突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掺杂在风穿过竹林的声音里。 李杳抬眼,看着榻上的两个小家伙,素白的灵力分别钻入两个小家伙的额头间,两个小家伙身子一歪,便软倒在了床上。 李杳收起刀,一脚将身下的凳子踢回原处,走到床边,一挥袖子,床上的棋子和棋盘都消失不见了。 李杳扯过一边的被子,替两个小家伙盖好了被子之后,李杳才退到一边站着。 她刚站定,外面便传来了一道慵懒又暗哑的男声。 “孩子呢?” “回禀公子,两个孩子都在房间里。” “把门打开,我进去瞧瞧。” “是。” 随着无溪的话音落下,原本紧闭的房门被打开,穿着一身红衣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穿着锦绣华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他手里的扇子不紧不慢地拍打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他踱步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闭着眼睛的两个孩子,用扇柄的顶端抵住了下巴。 “睡着了?” “小孩都睡这么早么?” 宋识礼的语气带着认真,像是真的在好奇这个问题。 李杳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宋识礼。 宋家公子,她倒是也听说过几次,只是传言中的宋识礼似乎与她面前之人有异。 宋识礼站在原地,盯着床上的两个孩子看了许久,才转过身道: “无溪,带上他们,随我去一个地方。” 宋识礼越过无溪,朝着门外走去。 无溪走到床前,看着床上的两个孩子,又看向李杳。 “你抱着小的,跟我来。” 李杳低眉顺眼地站在旁边,道了一句“是”。 第140章 无溪抱着金宝,身后跟着抱着银宝的李杳。 宋识礼站在最前面,带着两人穿过长廊,轻车熟路地走到了宋府后门。 后门的小厮看见宋识礼的一瞬间,连忙打开了门,谄媚地看着宋识礼道: “公子,可要小的跟着公子一起?” 府里的下人都知道,公子出门,最喜欢热闹,身后跟着的人越多越好。若是讨了公子欢心,跟着公子的人都有赏银可以讨。 宋识礼手里拿着扇子,许是因为天气寒冷的原因,他并没有打开扇子。 约莫两个巴掌长的扇子合在一起,宋识礼一手拿着扇柄,一手握着扇叶。 “不必了。” 跟在后面的李杳看着宋识礼的背影,缓缓抬眼,看见了坐在墙头的花妖。 花妖换了一身鲜红的衣服,鲜红的衣服上用金丝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 注意到李杳的视线,花妖笑了笑,无声地张嘴对着李杳道: 护好孩子。 李杳看懂这几个字的时候,动作稍稍一顿。 她的视线从花妖身上移到前面的宋识礼和无溪身上。 他们没有看见镜花妖,那个门房也没有看见。 躲过了无溪这样一个元婴期捉妖师的视线,想来镜花妖身上带着的法器不是凡品。 宋识礼带着无溪和李杳一路到了城门口,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宋识礼走到一辆马车面前。 他禀退无溪,自己与那驾着马车的车夫说了两句话后才让无溪和李杳上前。 他看了一眼李杳,道: “你带着两个孩子上车。” 李杳依言上车后把小银宝放在马车里的小榻上,确定小银宝不会从小榻上滚落后才去接无溪怀里的金宝。 无溪把孩子递给李杳后,才看向宋识礼道: “公子可需要我驾马车?” 宋识礼抬眼看向他,顿了半晌后才道: “自然。” 宋识礼上车后,无溪才驾着马车一路出城。 出城之时,李杳掀起车帘看了一眼站在街边的车夫。 脸色青白,瞳孔涣散的不成形。 这是个死人。 “你也发觉了么?” 隐了踪迹的镜花妖坐在李杳对面,看着自己鲜红的指甲。 她用的是传音秘术,外面的二人听不见她的声音。 女子慵懒的声音在李杳耳朵里响起。 “那个人已经死了。” “包括外面的宋家公子,他也死了。” 李杳掀起眼皮子看向她,看见她身上的嫁衣时,慢慢开口道: “所以你要嫁给一个死人?” 她的确察觉到了宋识礼身上的异常,只是没有发觉宋识礼死了。 比起那个车夫,宋识礼脸色泛着一丝血光,身体里也有心脏震动的声音,若是按照凡人的定义,宋识礼应该是个完完全全的活人。 “不是我,是她。” 镜花妖抬起手,宽大又绣着精美纹样的袖子丝滑的落到马车的底座上,纤长又白皙的手掌上出现了一方水镜。 水镜里出现了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只妖。 一只李杳十分眼熟的蛇妖。 水镜里的蛇妖穿着一身繁琐的红衣,妩媚又昳丽的脸上少了那两道从嘴角蔓延到耳后的伤疤,她对着水镜,肆意而又明媚的笑着。 “百年前,在镜水池边,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蛇妖常来水边照镜子。” 镜花妖看着水镜里穿着嫁衣的蛇妖,鲜艳的红唇勾起,就像百年前陪在蛇妖旁边一样。 “我傍生于镜水边,影立于池中,觉影美而滋生灵识,但因为根系不能动,除了水畔,其他的风景不曾瞧见。” “除了这爱照镜子的蛇妖也未曾见过其他人。” 那个时候,这愚蠢而又天真的蛇妖便想着人族的地盘了。 其中的细节,她不欲于李杳多说,她抬眼看向李杳道: “这蠢笨如猪的蛇妖入人族地界后,常用水镜与我联系,直到三年前,她以这副愚蠢的模样与我在镜中见过一面后,再无踪迹。” 第187章 不答应。 187. 李杳默不作声地看着水镜里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意的姑娘,很难把水镜里这个人与参商城外客栈里的蛇妖联系在一起。 她看向镜花妖,没问“你如何笃定是宋识礼害了这蛇妖”这种蠢问题,镜花妖既然找到宋识礼头上,证明宋识礼的确有害这蛇妖的嫌疑。 “这蛇妖可死了?” 李杳抬眼看向镜花妖道。 自从三年前这蛇妖便与镜花妖未曾联系,可李杳却在半年前看见活生生的蛇妖。 那蛇妖虽然被捉妖师折磨的不成人形,眉眼也尽是怯懦与胆战心惊,但的的确确还活着。 她若是还活着,又为何不与镜花妖联系。 “无情道的捉妖师也会好奇这些么?” 镜花妖指尖一动,悬浮在手掌上方的水镜便碎裂成了水雾,水雾很快在马车里消散,她看着李杳道: “此件事,仙师大可不必插手,出了城,仙师护好两个孩子就成。” 李杳看着她,确定这妖不知道蛇妖还活着。 若是她知道,就不会单枪匹马地来替蛇妖报仇,更不会答应把内丹给李杳。 没了内丹,她与一株普通的花花草草也无异了。 李杳垂眼看着枕在她膝盖上睡得十分安稳的银宝。 她要的只是内丹,现在把这件事告诉镜花妖只会让镜花妖无疑会让镜花妖对内丹徒增不舍,更增添她取内丹的阻碍。 半晌后,李杳慢声道: “那只蛇妖还活着。” 镜花妖闻言,猛地掀起了眼皮。 “你见过她?” “半年前,参商城外,她被一群捉妖师折磨得遍体鳞伤。” 顿了顿,李杳还是道: “她妖力低弱,靠在农户家偷鸡为生,方圆十里的鸡被她一个人吃完了。” 她现在还记得那只蛇妖与她说过是因为偷鸡吃才撞到捉妖师手里,一只因为贪吃才被折磨成那个样子的妖物不多,对于她,李杳记忆深刻。 镜花妖捏紧了手心,鲜红的丹蔻藏进了手心里,半晌后她又缓缓松开手,抬眼看着李杳道: “我想……” “不答应。” 李杳搭起眼皮,看着镜花妖道: “三日后,我依旧会取你的内丹。把这件事告诉你,只是为了告诉你她还活着,并非是拖长我取内丹的期限。” “你若是见到了那蛇妖,不愿再把内丹给我,岂非徒增我取内丹的麻烦。” 镜花妖靠在马车车壁上,看着李杳的视线带着不解,不解过后又有一份释然与明白。 “若你只是想要内丹,大可没有必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镜花妖坐着,翘着腿,红面珍珠鞋上的珠帘随着她翘脚的动作轻晃。 她对着李杳嫣然一笑。 “若是其他人,兴许不会告诉我——即便他们说了我也不一定会信。” “但我信你。” 因为是她,镜花妖才信她所说,也明白她为何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无非就是让她死个明白。 死得安不安心不知道,但是即便怀揣着不甘心和不安心而死,也比到了地底下四处找人打探蛇妖的踪迹好。 要是真那样,也未免显得她太蠢了。 李杳依旧垂眼看着安安静静的银宝,微凉的指尖捏了捏小团子的耳尖。 小孩身上都是软的,即便是有耳骨的耳朵,也是软的。 “嗖!” 破空的箭声传进李杳的耳朵里,李杳眼里闪过一丝寒光,抬手便握紧了那支射进车厢里的利箭。 箭的尾羽在李杳手中剧烈颤动片刻,李杳看着那抖动的尾羽,眸光微闪。 射箭之人,修为不低。 最起码也是个元婴后期。 坐在马车前面的宋识礼掀开帘子,李杳在他掀开帘子的一瞬间,徒手将箭钉进了宋识礼旁边的马车壁里。 宋识礼看着那只从他眼前划过的箭羽,李杳动作太快,他没有看清是李杳扔过来的,他只是看着那只入木一指有余的箭,蹙起了眉。 看了那箭一眼后,他才抬眼看着李杳和睡得正安稳的两个孩子。 “孩子如何了?” 他问道。 “无碍。” 李杳言简意赅道。 宋识礼看不见坐在他侧边的镜花妖正盯着他,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他拿着符纸,刚起了手势念咒,另一只箭便从马车车窗的位置射进来,擦着宋识礼的脸,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这一箭,直接射在了马车壁上,从那一只箭的位置起始,裂缝如蛛网蔓延,在李杳的眼皮子底下,那一面马车壁碎成了齑粉。 这一箭比方才那一箭的威力更甚。 李杳在马车坍塌的一瞬间便用结界护住了沉睡中的两个孩子。 第141章 驾着马车的无溪停下马车,连忙回身看浑身都是木屑的宋识礼。 “公子可曾伤到?” 宋识礼咳嗽了几声后,才抬眼看向被结界护着的李杳和两个孩子,他皱起眉,还没来得及多问什么,一道阴柔的男声便在不远处响起。 “哥哥,许久不见。” 李杳抬起眼皮子,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看见了一个同样穿着朱红长袍,衣袍上绣着金色图案的人。 李杳收回视线,看了一眼面前的“宋识礼”,又看了一眼飞到马车旁边的镜花妖。 三个人都穿着红衣裳,倒像是三个人要一起成亲一般。 “宋识礼”回头,看着带着一众捉妖师和家仆的红衣男子,脸色有些苍白。 “识礼,你来了。” 宋识礼阴柔的笑了笑。 “若是我不来,大哥岂不是要带着这两个杂种逃了。” 李杳眸色一闪,一截细小的木屑从她的脚边升起,眨眼之间便朝着宋识礼飞去。 宋识礼看着那截被空气削的越发锋利的木刺,木刺刺穿了他的肩膀。 “宋二公子若是不会说话,我不介意教教二公子。” 李杳搭起眼皮子,清浅的眸子看着宋识礼。 那是一种上位之人看底下尘埃的眼神。 不屑,又平静。 她看他,就像在看一只掀不起什么水花的蝼蚁。 第188章 一直都在。 188. “你是谁?” 宋识礼阴冷地看着她,肩膀上的伤口阴飕飕的作疼,提醒着他,这是一个不好惹的角色。 “你掳了我的孩子,到头还要问我是谁么。” 宋识礼看着李杳膝盖上的两个孩子,顿时明白他这是惹到不好惹的角色。 他阴恻恻地看着李杳,抬起手,对着身后的捉妖师道: “拿下,除了宋知书,全部杀干净。” 他身后的捉妖师低声道: “也包括无溪侍卫么?” 无溪坐在马车前,看着宋识礼身后熟悉的面孔,已然明白自己被骗了。 他连忙从马车上跳下来,快速几步朝着宋识礼靠近,他还没有来得及解释,便听见他家公子阴寒道: “全部杀光。” 无溪听见这句话,连忙道: “公子,我……” 黑衣侍卫才说了三个字,一支利箭便射穿了他的喉咙。 李杳抬眼,看着半空中拿着弓箭的捉妖师。 渡劫期的捉妖师。 小小宋家,竟然藏了一位渡劫期的捉妖师。 李杳抬起手,抬手又在两个小家伙身上加了一层结界后,才站起身。 她刚要动手,一只手便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的身份不便动手,还是我来吧。” 温润的男声在李杳身边响起,李杳侧眼看着突然出现的溪亭陟。 “你是何时来的?” “一直都在。” 一条木藤从溪亭陟掌心里钻出,卷住朝着二人射过来的箭。 “宋家的事,已然有眉目了。” * 另一边的马车里,宋识礼看着被抓住的宋知书,似笑非笑道: “哥哥藏了这么多年,如今却为了两个莫须有的孩子暴露踪迹,这值吗?” 隐形了的镜花妖坐在宋知书旁边,一只手托着脸,也盯着宋知书看。 这便是那愚蠢的蛇妖嘴里的二郎。 “无所谓值与不值,只有愿与不愿。” 宋知书话音刚落,一个干脆利落的巴掌便落在了他脸上。 这一巴掌,直接将宋知书扇得别过了脸。 “别装这副情深的样子,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比你更清楚你心里在想什么。” 宋识礼一把掐过宋知书的下巴,他恶狠狠的盯着这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我们是同一个人,你心里的肮脏龌龊我都知道,别在我面前装出一副不情不愿又道貌岸然的样子,我看着恶心。” 脸上带着一个鲜红巴掌印的宋知书抬眼看着他。 “我与你不一样。” “不一样?” 宋识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扯着嘴角轻笑。 “你是与我不一样,你比我更肮脏。” “我想的是直接把那蛇妖送人,而你不一样,你肮脏的让她怀了孕,还想剖腹取子。” 坐在一旁的镜花妖盯着宋知书,手里把玩着琉璃簪子。 这簪子原是一对,另外一支在蛇妖手里。 现在她用这簪子替蛇妖报仇,也算是蛇妖亲手替自己报仇了。 宋知书浑然不觉有一只妖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他抬眼看着宋识礼,没有反驳宋识礼的话,反而道: “你千方百计寻我回来,就只是为了骂我一顿么。” 宋识礼一把推开他,冷冷道: “两年之前,我不为儿女之情动心,大哥觉得两年后的我会为了你大动干戈么?” 不会。 宋识礼是一个真正的“商人”。 他没有私情,没有喜怒哀乐,只有欲望。 他的欲望支撑着他一步一步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他的孪生哥哥本应该是与他携手并肩的人,但他生了异心。 他的眼里容不下他这个弟弟。 镜花妖看着互相讽刺试探的兄弟俩,手里的簪子停住。 她抬眼看向宋识礼。 莫不是这人也对那愚蠢的蛇妖动过心? 动了心没动手,还是又动了心又动了手? 蛇妖那样愚笨,这俩兄弟又是一个模样,只怕是白遭人玩了都不知道。 镜花妖眼里的寒气越来越深,若是她现在把这两兄弟杀了,只怕永远也寻不到真正害了蛇妖的人。 若非有那人在,姓宋不会将蛇妖送出去。 * “宋家对外只有一个已经病逝的大朗和病弱的二郎,但其实这二郎却是一对孪生子。” “一个唤宋知书,一个宋识礼。二十年来,宋知书和宋识礼共享一个身份出现在人眼前,从未有人识破。” 弦月渐满,一地血渍与尸体之上,溪亭陟从纳戒里取出一件衣服,盖在了小银宝身上。 李杳瞥了一眼他的动作,没告诉他,她布在两个小家伙身上的结界可以防风避雨隔温。 “既然从未有人识破,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李杳问。 溪亭陟伸手摸了摸小团子的额头,确定没有再起热后,才抬眼看向李杳道: “我去了城主府,此事是城主与我所说。” “四年前,城主恰有一药方需要三百年碧玲蛇的蛇胆入药,这碧玲蛇与寻常的青花蛇相似,却是极其难寻,更何况还要三百年修为以上的。” 李杳抬了抬眼皮,原来那条蛇是碧玲蛇,难怪那些捉妖师如此折磨她都没有杀了她。 “城主苦寻许久都没有寻到这蛇的踪迹,他本打算就此放弃,不曾想宋家二郎为他奉了一条碧玲蛇。” “献蛇本无所谓稀奇,但奇怪的是这宋家二郎刚献了蛇,次日便将蛇要了回去,为了换回这条蛇,宋家几乎搭上了半数家财,可即便如此,也与城主生了嫌隙。” “传言中,宋家二郎是一个极其势力又八面玲珑的人……” 李杳接过他的话,“他不会做这种事。如果是另一个人,他不可能把蛇妖换回来。” 如果是这样,那便说得通了。 一个人爱上了蛇妖,执意与蛇妖成婚。 而另一个人却想要用蛇妖获利,把蛇妖当作兄弟反目的原因。 两个人生了嫌隙,自然不可能再共享一个身份。 “那蛇妖怀了孩子,还是双胎,又与福安同一年出生,所以镜花妖才会用福安引那个人出来。” 溪亭陟如是道。 李杳看着枕在她大腿上的小团子,抬眼看向溪亭陟道: “你留在这儿看孩子,我去把内丹取来。” 溪亭陟没应,反而道: “你身中蛊术,又是捉妖师身份,手上不便染血。” 无论是人,还是杀无辜的妖,李杳都不合适。 ——最起码溪亭陟不愿意她手上过多的沾染杀戮。 他见过李杳陷进杀意里面的样子,那副模样,无论何时想起他都会心惊。 第189章 你是曳水 189. 马车里,宋识礼坐在马车中央的小桌上,拿着一条帕子擦拭着自己的手指,擦完后,他举起手,看着从指缝指尖透出的光亮。 马车里很暗,只有车窗射进来数条笔直的光束。 “我其实能理解你的行为,过腻了这不是藏就是演的日子,想要寻一个理由叛出宋家。” “若你只是想走,我定然不会拦你。我一个人也能做好这‘宋家二郎’,可是啊哥哥,你说你惦记那蛇妖做什么呢?” 宋识礼半搭着眼皮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宋知书。 第142章 他微微俯下身,靠近宋知书,在离宋知书咫尺的地方停下。 阴冷又潮湿的视线紧紧盯着宋知书。 “那蛇妖吃了药,若是怀孕,生下的便是碧玲蛇盘。” 坐在马车另一边的镜花妖握紧簪子,黑白的人眼里闪过一丝绿光,白色的花瓣在她眼皮蔓延,彻底将她黑色的瞳孔覆盖。 碧玲蛇盘。 这两人该死! 镜花妖手里的簪子一举起就被一只手握住了。 不知何时,用了隐形符的李杳坐在了镜花妖旁边,她捏着镜花妖的手腕,用传音秘术对镜花妖道: “你不想知道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么。” 镜花妖冷冷地看着她,一双眼睛里全是白色,像是原本清澈见底的池水上漂浮着一块巨大的白布。 白布遇水漂浮膨胀,彻底覆盖了池水原本的颜色。 李杳再次用传音秘术道: “若是现在动手,你永远不会知道蛇妖的孩子是死是活。” 李杳会跟上来,便是为了这个。 宋知书并不知道原来的孩子是死是活才会上宋识礼的当。 可是宋识礼呢。 李杳看向宋识礼,又看向镜花妖。 “想来他们都不知道那孩子在哪儿才会上了你的当。” 镜花妖的眼睛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她冷冷地看着面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兄弟俩,手里的簪子捏得越发紧。 李杳淡声道: “四年前,宋家二郎向城主府献碧玲蛇,次日,这蛇又被宋家二郎带了回去。” “你若是想知道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便控制这二人去城主府问问。” 镜花妖有控制人的本事,能控制曲谙自戕,自然也就能控制这对兄弟俩去城主府探探。 “我只能控制一个。” 镜花妖看向地上的宋知书。 “他是一个死人,印花术没办法控制一个死人。” 她的印花术靠人心中的执念和幻梦控制人,死人无欲无念,自然不受印花术控制。 李杳闻言,收起隐形符,一只手拽开坐在小桌上的宋识礼,自己坐上宋识礼的位置,手指探上了宋知书的脉搏。 宋识礼被推到地上的时候,面色有一瞬间空白,反应过来后,他阴狠地看着李杳。 “你到底是谁?” 李杳没有搭理他,反而抬眼看向一旁的镜花妖。 “是活人。” 镜花妖看着李杳的动作,也显出了自己的身形,她还是翘着一条腿,靠在车壁上。 “活人是不可能无欲无念的——修行无情道的捉妖师除外。” “死人的血不会是温热的。” 李杳盯着地上的宋知书道。 的确奇怪。 这人来救孩子,却又四大皆空。 按道理来说,人的一切行为都有应该有一个目的,为何这宋知书没有。 “来人!来人!” “把这个捉妖师给我杀了!” 宋识礼高声喊道。 这宛如叫魂的声音,刺得李杳耳朵疼。 她一抬手,一道白练似的灵力便缠上了宋识礼的嘴,还将他束缚到了车壁上。 前面的车帘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隽如玉的脸。 “宋公子且安静些,孩子被吵醒了。” 溪亭陟话音刚落,坐在溪亭陟旁边的金宝便看向坐在一旁的镜花妖,有些惊喜道: “漂亮姐姐?” 他从车前面利落地站起身来,小跑到镜花妖面前。 “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镜花妖抬手摸了摸金宝的头发,手里出现一盘糕点。 将糕点递到金宝的面前,笑意嫣然道: “乖孩子,端着糕点去你爹旁边吃,姐姐有事要做。” 金宝看着面前的糕点,大大方方地接过糕点后,脆生生道: “谢谢姐姐。” 金宝端着糕点,把糕点放在一旁的马车座位上,他从盘子里拿出一个糕点,先递给了镜花妖。 “姐姐吃。” 镜花妖看着又乖又软的小家伙,尤其是看见那一双干净又纯粹的眼睛时,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沉默地接过金宝的糕点,什么也没有说。 金宝拿着两个糕点,绕到背对着他的李杳面前,迟疑地看着李杳,小声地试探道: “还是师叔吗?” 李杳还顶着那个丫鬟的脸,虽然前些天已经告诉过金宝真相,但小家伙的理解能力有限,每天看见李杳都会小声问她还是不是师叔。 “可是有事?” 金宝闻言,连忙把糕点递给李杳,乖巧道: “给师叔吃。” 李杳看着他手里的糕点,没怎么犹豫,接过他手里的糕点咬了一口,一边无滋无味的嚼着糕点,一边看着小家伙把另一块糕点递给了宋知书。 等他送完糕点后,马车外驾车的溪亭陟才将他唤了出去。 随着车帘落下,小家伙也彻底消失在几个人的眼前。 宋知书放在金宝身上的视线缓缓收回来,他慢慢道: “我和她的孩子也应当这般大了。” 镜花妖听见他的话,冷笑道: “若是在你眼皮子底下,那两个孩子能活到这么大么?” “怕是还没有出生,就被你当作药送给别人了。” 宋知书抬眼看向她。 “花妖。” “你是曳水?” 宋知书的声音很温柔,像是说书人一样娓娓道: “阿墨说,曳水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是她自己选的第一个家人。” 他抬眼看着镜花妖: “你生于镜水池畔,因为影子常在水中摇曳,阿墨才给你取了这个名字。” “以前,她与我说起你的时候,脸上总是笑着的。” 第190章 有他想知道的秘密。 190. 坐在小桌上的李杳,看了一眼镜花妖,瞥见了镜花妖眼里的厌恶。 这抹厌恶不可能是对着那条叫“阿墨”的蛇妖的。 李杳通情达理的站起身,把小桌子的位置让了出来。 镜花妖果不其然上去补了李杳的位置,然后一巴掌扇在了宋知书的脸上。 “不过一个不敢见光的人族老鼠,怎配提起我。” 李杳坐在一边,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看着镜花妖又细又长的指甲在宋知书脸上留下四五道血痕。 她没有朋友,家人也可有可无,她不能理解镜花妖与那条蛇妖之间的情意,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道理她懂。 “他不是死人,你的术法对他没用是因为他身上有傀儡术。” “这种术法不常见,是人族禁术。” 李杳看向宋知书,慢慢道: “想必给他下此禁术之人,就是教他做碧玲蛇盘之人。” 镜花妖转头看向李杳。 “你知道是何人?” “不太确定,还需要宋公子左证。” 李杳看向宋知书道: “你可是真的喜欢那蛇妖?” 宋知书抬眼看向她。 “你此话是何意?” 李杳笑了笑,“你若是真的与那蛇妖两情相悦互诉衷肠,她又怎么会不告诉镜花妖最好的本领不是打人,而是让人做一个美梦呢。” 宋知书抬眼看向面前的镜花妖,慢慢道: “她的确与我说过这个,但幻梦终究大梦一场,空无所依。” “宋某虽无能,却也不愿意陷入梦境里当一个懦夫。” 镜花妖听见这话,勾起嘴角,讽刺地笑了一声。 “不愿意沉浸在梦里当懦夫,却甘愿中了别人的傀儡术当人的走狗么?” 李杳勾起唇笑了笑,学了以前霜袖在她这里经常说的一句话。 “男人总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而女人一旦接受了他的苦衷,就会永无休止地吃苦。” 若是霜袖在这儿,她会说:苦衷都是男人的,苦却是女人的。 就比如宋知书当了别人的走狗,而蛇妖却在参商城当舞女为生,因为小妖的身份逃出城却饱受捉妖师的折磨。 若非在这儿宋知书这儿吃了苦,蛇妖不至于成那副模样。 李杳看向宋知书,挑起眼角道: “告诉我给你施傀儡术的人是谁,我告诉你蛇妖的消息。” 宋知书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她还活着?” “当然活着,活的好好的。若非不想打扰她平静的生活,我和镜花妖也不会避开她来找你报仇。” 李杳看着宋知书,饶有兴味道: “只要你说出那个人是谁,兴许还有机会与她破镜重圆。” 镜花妖捏着簪子,明知道李杳的话不过套话之言,但她却依然忍不住心里的怒气。 这种垃圾,也配与那蠢货一起? 镜花妖反手又扇在了宋知书的脸上,再次将人扇得身形一歪。 李杳缓缓抬起眼睛,看了镜花妖一眼。 第143章 又看向车壁上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宋识礼。 或许她应该把这人也放下来扔在车板上。 都是人渣,又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我不能说。” 宋知书的嘴角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他偏头看着镜花妖道: “你是阿墨的朋友,此件事你还是不要牵扯进来的好。” “你走吧,我今天就当没见过你。” 镜花妖再次抬起手,又给了宋知书一巴掌。 这一巴掌换了一边脸,把宋知书另一边的脸上也扇出了鲜红的巴掌印。 镜花妖一手捏着宋知书的领子,一只手拿着她从宋家又盗出来的簪子。 锋利的簪尖抵住宋知书的脸,划破皮肤,溢出了一颗血珠。 “你就是靠这种虚伪的皮囊骗了那蠢货的吧,你说,我要是划花了你这皮囊,日后蠢货见到你,还能认出你么?” 李杳坐在一边,眼睛看着热闹,心里却谋算着另一件事。 她掀开车帘,一眼便看见了一大两小的背影。 两只小的坐在溪亭陟两边,手里拿着糕点,各自啃着。 金宝吃东西的模样一向豪迈又不拘小节,嘴角上,衣领处,还有脚边,都是糕点的残渣。 银宝吃东西则格外安静,两只手拿着糕点,小口小口的啃着,偶尔马车转弯时坐不稳,溪亭陟还要空出一只手护着他。 李杳坐在车门前,用车帘严严实实挡住了马车里血腥的场面。 她看向溪亭陟道: “碧玲蛇盘有何用处?” 溪亭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着马车前方。 “不知。” “不知?” 李杳看向溪亭陟,“是真不知,还是不愿意告诉我。” 溪亭陟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 “碧玲蛇十分少见,通体青绿,与凡间青花蛇的纹理正好相反,青花蛇是青底黑斑,而碧玲蛇黑底青斑。” “碧玲蛇则是无毒也无凶性,据我所看过的医书记载,碧玲蛇入药的可能并不大。” 虽然凡间的一些赤脚大夫都喜欢用蛇泡药酒,但他们用的都是毒蛇,并非是碧玲蛇这种无毒的蛇。 溪亭陟想了想,眸色里突然闪过一丝冷光。 “凡人追求富贵长生,按照某些地方的习俗,可食胎盘延长寿命。” 蛇盘与胎盘名字听着相近,却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蛇盘是成形了的蛇婴。 这些话延年益寿的话骗骗无知的人或许可行,但是对于修炼就能延长寿命的捉妖师来说,不该信这些传言。 李杳一侧肩膀靠在车厢壁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 按照溪亭陟说的,宋识礼是那个人想要拿蛇妖去讨好城主的人,宋知书是那个把蛇妖换回来的人。 她方才听见的是宋识礼说宋知书哄骗蛇妖怀孕。 李杳合上车帘,转身看向镜花妖。 莫不是这宋知书一开始就不是真心的,一开始就是为了碧玲蛇盘,城主府要的也不是碧玲蛇,要的是碧玲蛇盘。 马车里,镜花妖果真划花了宋知书的脸,李杳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看着汩汩血液从宋知书的脖颈流下。 她抬眼看向被盯在马车壁上的人。 宋识礼绑金宝银宝是为了引宋知书出来,照传言里面所说,宋识礼是一个利益至上的人,千方百计寻宋知书回来不会是为了兄弟情谊。 换言之,宋知书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者,有他想知道的秘密。 第191章 城主。 191. 李杳松开马车壁上的宋识礼。 她看着宋识礼道: “四年前,是你从城主府把蛇妖换回来的。” “你喜欢她么?” 她应当是猜错了。 宋识礼应该才是救蛇妖的人。 他救了蛇妖,而他的哥哥却再一次把蛇妖推入了地狱。 宋识礼跌坐在马车地板上,他抬眼看向李杳。 “如果你指我拿了半数家财去城主府换她的行为,那的确是我救了她。” 他自以为救了那只蛇妖的行为却间接害死了那只蛇妖。 李杳抬眼看向镜花妖的背影,淡淡道: “你也知道这件事?” 镜花妖坐在原地,垂眼看着疼得昏死过去的宋知书,没有直接回答李杳的问题,反而道: “仙师,你知道心怀愧疚的人是怎么每一天的么?” 镜花妖转身,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宋识礼,一字一句慢慢道: “他们会每天都想着那件事,每天都活在痛苦之中,活得不人不鬼,半生半死。” “对于织梦的我而言,这样反复回想起过往的人最容易被我看见记忆。” 宋识礼本不应该心怀愧疚,他救了蛇妖,还想要寻找其他的碧玲蛇来替代蛇妖。 可是等他寻找到另一条碧玲蛇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蠢货已经怀了垃圾的孩子,被废除了灵力,关在一间屋子里。 只等她体内的胎儿成型,宋知书就可以捧着血淋淋的蛇婴去讨好那个人。 “关于那个人,他的记忆很模糊,我看不清晰,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李杳垂着眼,她垂眼看向宋识礼。 “你不记得那个人了?” 宋识礼坐在地上,有些自嘲道: “我不过一个小小的商家少爷,有什么资格记得他的事?” 李杳垂着眼。 “即便不记得,你也应当猜到了他是谁。” 这八方城内,除了九幽台的长老,便只有那位城主有这权威了。 宋识礼抬眼看了一眼李杳,又看向镜花妖。 “城主。” 宋识礼说完这两个字后,扯着嘴角看着李杳和镜花妖。 “你们若是想为蛇妖寻仇,大可以去寻死,我不拦着你们。” 他与她们二人无亲无故,若是她们杀了城主,替蛇妖报了仇,那他乐见其成,可若是她们死了,或者是和宋识礼一样,成了那人的走狗,也跟他没有关系。 镜花妖冷笑,刚要起身,李杳便一把摁住了她的肩膀。 “蛇妖逃了,两个孩子不知所踪,也是你做的?” 宋识礼没有回答,镜花妖淡声道: “他放火烧了宋家,蠢货怀着孕逃了。” “在八方城外,蠢货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草堆里。被跟上来的负心汉捉住,他也跟了上来,兄弟二人反目。” “最后,蠢货中了御妖符后不知所踪。” 无论是宋知书宋识礼,还是镜花妖都明白,没了灵力又中了御妖符的蛇妖不可能活下来,但他们都寄希望于蛇妖能遇到一个奇迹。 在李杳口中,镜花妖得知她一直期待的奇迹出现了。 李杳敲着手指,抬眼看向镜花妖道: “宋知书是如何离开宋家的?” 她方才看见过宋识礼下令杀了那个侍卫的样子,冷漠又残忍。 这样残忍的人不可能主动把宋知书赶出宋家,他不可能让宋知书顶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在外面行走。 如果宋知书真的在兄弟相争中败了,宋识礼应该会杀了这个哥哥才对。 “是被他送走的。” 镜花妖道: “他亲手将宋知书送给了城主府上做下人。” 李杳:“…………” 比她想的要狠。 比起直接杀,这折辱的意味更强。 镜花妖冷笑道: “我早该猜到的,即便你记忆没有关于这位城主的影子,从你讨好他的行为我就应该猜的。” 她本应该猜到真正害蛇妖的人是谁的。 只是她不敢确定。 宋识礼八面玲珑,八方城里的富户乡绅都送过礼物,她不敢确定城主就是他要找的人。 宋识礼猜到了,只是终究是猜测,猜测是不会出现在回忆里的。 “你可知那碧玲蛇盘有何用?” 宋识礼抬眼看向李杳。 “我连那个人都记不清,又怎么会记得那蛇盘有何作用?” 李杳敲着手指,胸膛里的心脏跳的比寻常快了一些。 她应该去城主府探探,就算不为了这蛇盘,只为了那傀儡术,她也应当去城主府探探。 知道李杳要去城主府后,镜花妖抬起手,手里的簪子射出去,直接射穿了宋知书的喉咙。 簪子重新飞回她的手里,她抬眼看向李杳道: “我与你一起去。” 李杳抬眼看向她,慢声道: “你还有三天,若是全力奔赴参商城,兴许还能见她一面。” 镜花妖笑了笑,抬起手,看着自己绣着金丝的袖子。 “你可知道我今日为何要穿着嫁衣。” 李杳没说话,抬眼看向她。 “因为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在镜水池旁,我还没有化形之时,池水里倒映的除了一根平平无奇的杂草的影子之外,只有她的倒影。” 第144章 “我日日看着那倒影,早将她的模样当作了我的模样。” “她笑我也笑,她哭我也跟着哭,她在水镜里穿着嫁衣说她要嫁人时,我也感受到了那份欢喜。” “她在出嫁那天被废去了修为锁在柴房里,我这一生织梦无数,却看着她最好的梦破碎无能为力。” 镜花妖自嘲地笑了笑,“她视我为这一生最重要之人,可我到头来却连梦都给不了她一场。” 她穿着嫁衣而来,既是为了彻底感受蛇妖被抽去全身修为的痛,也想要知道最幸福的梦在一瞬间破碎的感觉。 她抬眼看向李杳: “只有三天,除了往返参商城的时间之外,在剩下的时间内,我不一定能找到她。” 她可以不在三天之内回来,也可以反悔不把内丹交给李杳。 但她不会这样做。 她不伤无辜之人,也不会违反诺言。 从初见开始,她就是一只有底线的妖。 第192章 他哪里来的幼子? 192. 知道李杳要去城主府的溪亭陟把马车停在原地,他回身看向李杳。 “不需要我去吗?” 李杳只说了她要去城主府一趟,没有说别的,证明她不想溪亭陟跟着。 她不习惯被人跟着,也不习惯与人一起。 镜花妖是要去报仇,但是溪亭陟是纯属看热闹,没必要跟着。 “你带着孩子回客栈休息,我去去便回。” “回的是客栈还是虞山?” 男人漆黑的眸子盯着她,让李杳一瞬间有些停顿。 溪亭陟像是看出李杳的为难,他善解人意道: “虞山路途遥远,你明日还要早起巡城——” “不回客栈也不回虞山,回露天台。” 露天台是捉妖师大比的现场。 她前些时日废了陆凌的筋脉,总得回去看看成果。 被打断的溪亭陟看向李杳,半晌后他道: “城主府人多眼杂,府里的捉妖师只多不少,你万事小心。” 李杳抬眼看向他,片刻后收回视线。 溪亭陟驾着马车走后,镜花妖才看着李杳,慢慢道: “世间真心之人难寻,想他那般死缠难打之人更是难寻。仙师可莫要错过了。” “死缠烂打?” 李杳抬脚朝着城主府走去。 “倒也贴切。” 若是以前,她定然不会将这四个字与溪亭陟联系起来,可现在看来,溪亭陟的确像一块麦芽糖,黏在了头发上,怎么扯也扯不掉。 到了城主府门前,李杳与镜花妖同时站在远处,看着城主府的牌匾。 两个人立了半晌后,镜花妖扭头看向李杳道: “我们从哪儿查起?这三更半夜的,那位城主府只怕是已经睡了。” 李杳看了一眼城主府,慢声道: “如果你没有杀了宋知书,我们可以从宋知书查起。” 镜花妖:“…………” 镜花妖:“如果这样,仙师不如找个法子复活他?” 李杳不欲和她嘴贫。 “宋知书死了,但他身上的傀儡术却没有消散。” 镜花妖抬眼看向她。 “这是何意?莫不是我又要回去寻那尸体?” “那尸体已经来了。” 李杳拉着镜花妖,隐进了深巷里。 李杳话音落后,一身红衣的“宋知书”果然回来了,他在正门前晃荡了片刻之后,才朝着城主府后院的方向走去。 镜花妖看着那身影,又抬眼看向李杳。 “这是何故?” 李杳没说话,反而抬脚跟上了“宋知书”。 两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宋知书”,镜花妖看了一会儿,才看着“宋知书”完好无缺的脸道: “到底是双胞胎,互相扮起对方来惟妙惟肖。” 倒是是被李杳的话吓到了,忘记长着这一张脸的还有宋识礼了。 “他为何要扮做宋知书?” 李杳抬眼看着那人。 传言中的宋家二郎是一个极其势力的人,无论是宋知书,还是宋识礼,李杳的确都看见了利益至上的影子。 但宋识礼太怪了。 他能看见自己的侍卫死在自己的面前而无动于衷,也能看见自己的同胞兄长在自己面前被折磨而不置一言。 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会救蛇妖。 记忆里的事做不得假,镜花妖说的也不会有假。 “你在宋识礼的记忆里可看见他是如何喜欢上那蛇妖的?” “不曾。” 镜花妖道: “他对那段记忆的执念很深,其他记忆被覆盖,很难看见。” 李杳看着宋识礼被门房放进去,过了片刻转身离开。 “你去哪儿?” 镜花妖看了她一眼,抬脚跟上她。 “我只有三天的时间,仙师,你若是想从长计议也考虑考虑我这个寿命无多的人。” 曳水觉得,她可能是在苍水珠里和山犼待久了,现在说话都有些像那粗笨无礼又狡猾奸诈的山犼怪了。 李杳指尖出现一只蝴蝶,带着莹光的白蝴蝶扇动翅膀,尾尖落下一些带着莹光的粉尘。 李杳跟在蝴蝶身后,曳水看着那只蝴蝶。 “我们这是去哪儿?” “你可记得城门口那个马夫。” 曳水当然记得,就是因为那个马夫,她才会将宋知书一同判断为死人。 李杳道: “我在他身上留下了留踪术。” 曳水看着那只蝴蝶,顿时明白了,李杳是要去找那个死人。 李杳垂着眼想,能同时控制死人和活人的傀儡术,这类傀儡术,比起许亚种的那些蛊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毕竟,许亚的蛊虫不能使唤死人做事。 * 城主府内。 穿着蓝袍银丝的女子坐在主位之上,底下站着的白衣男子恭敬道: “那人已然来过城主府了。” 女子半掀起眼皮子看向他。 “他来作何?” “名义上是为了幼子寻药,但却并没有带着孩子过来,反而是问了一些碧玲蛇的消息。” 中年男人缓缓道。 “幼子?” 许亚觉得有几分可笑,“他哪里来的幼子?” “属下觉得他倒也不像有孩子之人,孩子只不过是一个幌子,他想的真实目的应当是碧玲蛇盘。” 八方城城主岐山姬垣缓缓道: “他此次前来,用的是参商城城主的身份。” “城主?” 许亚放在桌子上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敲了敲。 “他倒是好本事,没了捉妖师的身份,倒是混上凡人城的城主了。” “他为何会问起碧玲蛇盘?” 姬垣想了想,皱起眉头。 “此事蹊跷。当年参与此事的人,老夫都处理过了,不应该还有人能知晓此事。” “走漏了风声便是走漏风声,你自行受罚后将功折罪。” 许亚冷声道。 姬垣一顿,随即立马道: “是。” “此事不用再查,我自会解决。” 那个男人活着,始终是个隐患。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但这不够。 她要让李杳亲手杀了他。 许亚垂着眼想,她给了李杳一颗肉白骨生死人的赤魂果,本应该被证道的溪亭陟会活过来是因为赤魂果。 李杳把赤魂果给他,足以证明她心里的情没有断干净。 但是这没关系。 她会让李杳亲手一丝一缕拔除埋藏在心脏里的情丝。 她本该是一具行尸走肉。 “寨主,此次捉妖师大比的门派共会,还是按照以前一样么?” 姬垣道。 “不必。” 许亚冷冷道:“我要亲眼看着她走上那个位置。” 亲眼看着她杀了那个人。 —————— (私密马赛,明天开学,所以请假一天,21号晚上以及22号凌晨没有更新,大家早点睡,爱你们呀呀呀呀) 第193章 佛门 193. 李杳是在城外的乱葬岗寻到那个死人的。 乱葬岗里都是一些草席裹尸衣不蔽体的穷苦人,堆在这里的尸体要么一身鲜血脓包,要么指甲缝里都藏着污垢,再要么就是一堆腐烂的烂肉。 镜花妖看着正脸朝地,倒在地上的人,蹲下身,手指挽着自己的头发,仰头看向李杳。 “仙师,你不把尸体翻过来看看吗?” 李杳斜着眼睛看她。 镜花妖笑了笑道: “我怕脏手。” 李杳蹲下身,一手将尸体翻了过来。 翻过来后的尸体看得镜花妖生理有些不适,她抬起手,捂着了鼻子。 只见原本在城门口面皮完好的人脸已经腐烂成一片血水,脸上出现了许多血淋淋的小坑,血坑的底部隐约可见几只白色的蛆虫。 第145章 李杳垂眼看着那具尸体,抬起手,手指凌空停在尸体面部上方。 掌心微白的灵力覆盖在尸体的脸上,不一会,尸体的面部便又恢复了完好的模样。 镜花妖抬眼看向李杳。 “你这是做什么?” 李杳看着那张完整无缺的脸。 “他身上的傀儡术消失了。” 傀儡术掩盖了尸体正常的腐烂,灵气一旦从这尸体消失,尸体便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李杳收回手,抬眼看向镜花妖道: “把他的脸画下来,去城中问问这是何人。” 准备来说,要问的他在谁做事,是怎么死的。 “你去问。” 镜花妖不动,反而道: “我是妖,八方城里尽是捉妖师,你让我去打探,若是引起了其他捉妖师的注意要怎么办?” “你身上不是带了隐藏气息的法宝么。” 李杳站起身,看着镜花妖道:“八方城天气寒冷,若这人是死在城里,按尸体的腐烂程度而言,这人应该死了两个月。” “你可去查查城中两个月前的失踪人口。” 镜花妖跟着李杳站起身。 “仙师莫不是忘记我只有三天的时间了,若是三天之内寻不到此人,我的内丹可就要交给仙师了。” “你能在溪亭陟的眼皮子底下查出杀害蛇妖的人,就能查出此人是谁。对你而言,三天的时间够了。” 李杳走后,镜花妖看着她的背影,又垂眼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 她能在溪亭陟眼皮底下查出宋家二郎,是因为溪亭陟没有阻拦过她查这件事,但是如今可就不一样了。 他,不一定想李杳卷进这桩事里。 * 客栈里。 曲谙半跪在地上,溪亭陟坐在桌子前。 曲谙恭敬道: “镜花妖的印花术的确厉害,属下没办法自己挣脱。” 溪亭陟拎起桌子上的茶壶,拿过茶杯,慢慢倒了一杯水。 “比起曲艮身上的那种术法呢。” 曲谙犹豫了片刻,皱起眉头,斟酌道: “曲艮身上的术法像是完全控制了意识,中术之人并不清楚在做什么,但是属下所中的印花术,可是感受到外面发生的事。” 能感知,便有挣脱的可能。 五感尽失,便完全没有挣脱的可能。 哪种术法更加厉害不言而喻。 溪亭陟放下茶壶,看着杯子里偏黄又偏青的茶水。 宋知书分明也中了此术,行为却不似曲艮一样行尸走肉。 他能说能动,甚至清楚的知道在做什么。 这样变化万千的傀儡术,超出了印花术太多。 溪亭陟端着茶水,滚烫的杯壁熨烫着他的手心。 练这样的禁术,岐山姬垣到底想做什么呢。 “继续跟着镜花妖,她不会放弃报仇,她如何命令你,你便如何做事。” 曲谙道了一声“是”。 道完之后他才看了一眼不远处榻上睡着的两个孩子,犹豫片刻后,他还是抬眼看向溪亭陟。 “公子不打算追究镜花妖骗两位小公子去宋家一事么?” 溪亭陟没回答,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又被茶水烫得温热的杯子边缘。 比起追究这件事,溪亭陟更想要的是她的内丹。 那颗与温阳玉一起用,可以让人百毒不侵的内丹。 * 李杳果真没有回客栈,直到次日清晨,溪亭陟都没有等到李杳。 金宝起床的时候,看见溪亭陟还有些不适应。 他早已经习惯了早上起来第一个看见的是银宝,第二个人是李杳。 他一边胡乱穿着衣服,一边看着不远处的溪亭陟道: “阿爹,师叔呢?” “她在忙。” 溪亭陟起身,走到金宝面前,将小家伙穿反了衣服脱下来,重新替他穿。 一旁的银宝顶着毛茸茸又咋呼呼的头发,愣愣地坐在床里侧发呆。 溪亭陟替金宝穿好了衣服之后,才拿过一旁的衣服替银宝穿上。 银宝下意识抱住溪亭陟的脖子,抱着便不松手,像一只小松鼠一样挂在溪亭陟身上。 溪亭陟轻轻拍了拍银宝的背。 “不怕不怕,阿爹今天带你去见你师祖。” 雅间里。 廪云真人和溪亭陟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中间的茶壶发出一阵茶香。 两个孩子溪亭陟旁边坐着,专心致志地啃着糕点。 廪云真人看着体型偏小的小家伙,注意到小家伙除了脸色有些苍白,身子骨有些孱弱外,并没有其他的问题。 他转眼看向溪亭陟。 “生死有常,他能活下来便是自己的造化。” 溪亭陟笑了笑,将刚斟满的茶水推到廪云真人面前。 “若非师父助我寻来往生莲,椿生又何来这番造化。” “这话便是说笑了,我只是告知你往生莲的地界,能说动溪亭府的捉妖师寻来往生莲是你的功劳。” 廪云真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 “他能活,靠的是你,不是我。” 廪云真人再次看向乖巧的小家伙,看见小家伙那双澄澈的眼睛时,顿了顿,然后看向溪亭陟道道: “你既然替福安寻了师父,椿生你又打算如何?” “他身子骨弱,我打算将他带在身边几年后,再为他寻一位入道的师父。” 溪亭陟如是道。 廪云真人放下茶杯,无奈地摇摇头。 “不该这样。” “他现在这副懵懵懂懂的样子恰是佛门所要的六根清净,若是日后心思杂了,再入佛门便晚了。” 第194章 绑人 194. 溪亭陟握着茶杯的手一顿,缓缓抬眼看向廪云真人。 “师父的意思是让他拜入佛门?” 廪云真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慢慢道: “往生莲虽然生于妖族腹地,但与佛门的九重莲也算同根同源,他的魂魄依附往生莲两年之久,已经与佛门有了渊源。” “你修为尽失,虽然继任参商城城主之位,但终究是一个凡人,若是想要护住他,让他入佛门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入佛门。 溪亭陟看向一旁安安静静的白团子,入了佛门便要剃发克己,一生与七情六欲绝缘。 终归才三岁的孩子,何至于如此苛责。 当“苛责”两个字出现在溪亭陟脑子里的时候,他握紧了茶杯。 终归是为人父母了,面对孩子的事一再胡涂了。 “待他身子骨好了一些,我自会考虑,多谢师父挂心。” 廪云真人闻言也不再多说了。 他这个弟子看着优柔寡断了一些,但在大事上面心里却门清。 他刚端起茶杯,便听见对面的弟子道: “我记得师父曾于怀桑主持一同去观星台习占卜之术,师父觉得怀桑主持可是一位好的人选?” 廪云真人一愣,顿了片刻后才道: “我方才似乎听见你说拜师之事日后再谈。” 溪亭陟笑了笑道: “并非现在要拜师,只是前些时日恰好与怀桑主持有一面之缘,故有此疑问。” 法雨寺作为佛门之首,这捉妖师大比自然要来。 溪亭陟身为参商城的城主,见过怀桑主持也实属正常。 廪云真人仔细回想了片刻,最后抬眼看向溪亭陟道: “世间许多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我不能断言怀桑主持一定是一位好人,但如果依我说,为师认为他是一位值得君子之交的人。” “佛门慈悲,许多佛道中人都值得相交。”溪亭陟看向廪云真人,一针见血道:“君子之交淡如水,师父可是觉得此人不值得椿生拜师?” “你既然由此判断,又何须来问我?” 廪云真人端起茶杯,再次轻抿了一口,抿了一口后他缓缓站起身。 “今日便聊到这里吧,怀桑主持之事,你若是有心,也可去看看他的弟子。” “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若是椿生自我勤勉,一个如同甩手掌柜一般的师父又能拿他如何?” 廪云真人看向一旁几乎一模一样的两个孩子,笑眯眯道: “福安,椿生,师祖要走了,跟师祖说一声再见。” 金宝率先抬起头,看向廪云真人,乖巧道: “师祖再见。” 廪云真人看向另外一个小团子,糯米小团子专心致志地啃着手里的桃花糕,像一只不懂人言的兔子,安安静静的做着自己的事。 金宝见状,连忙戳了戳银宝的胳膊,小声道: “弟弟,跟师祖说再见。” 小团子转身看向他,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金宝再次小声重复道: “要和师祖说再见。” 小团子还是懵懂的看着他,片刻后,小团子站起身,藏在溪亭陟背后,干脆谁也不见了。 第146章 溪亭陟抬起手,对着廪云真人行了一个赔罪礼。 “师父见谅,幼子胆怯,还请师父宽恕他无礼。” 廪云真人不会怪罪小团子的无罪,他只会训诫溪亭陟道: “虽是稚童,但终归有些怯懦,你若是真为他好,便想些法子让他不惧生人,不惧与人言说。” “弟子知晓。” 无论是胆子,还是言行举止,都是要从小训练的。 若是日后也养成这一副怯懦的性子,再想要纠正,便难了。 等廪云真人走后,溪亭陟才转身看向身后的小团子。 小团子手里还拿着一块桃花糕,专心致志地啃着。 许是牙太浅,每啃一口都只给桃花糕造成了一点表面伤害,根本就咬不到里面的流心。 溪亭陟抬手,摸了摸小团子的脸。 若是凡人李杳在,许是有法子教这个孩子活泼一些。 现在的李杳同样寡言少语,加上心疼这个孩子,她不会过度干涉他的成长。 说到底,无论是溪亭陟,还是李杳,都对这个孩子心怀愧疚。 * 次日,客栈的二楼,溪亭陟和李杳站着窗前。 穿着白衣的男人看向街上的和尚,道: “那是怀桑主持的弟子。” 李杳看了一眼那个那个年轻和尚,又转眼看向溪亭陟。 “你既有舍利子,何不直接去寻怀桑,寻怀桑的弟子做什么?” 溪亭陟看着街上那个拿着钵的和尚。 “若是怀桑主持那么容易说服,朱衍又为何会把衍生珠偷出来。” 朱衍既然知道怀桑主持能解蛊,便应该直接带着李杳去找怀桑解蛊。 可是他没有。 他说服不了怀桑,才会盗了衍生珠让李杳去威胁怀桑。 一个不好说服的人,必然冷面无情。 “怕只怕我们拿了舍利子去找他,他不仅会把以舍利子本就是佛门至宝的原由扣下舍利子,还会诬陷你我二人是抢了舍利子的恶人。” “没了舍利子是小,可若是到头来连你的蛊也没有解除,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李杳靠在窗户边框上。 若是她无所顾忌,自然可以将怀桑打一顿后,逼他替她解蛊。 李杳眯起眼睛,抬眼看向溪亭陟。 “你想用这个弟子去要挟他?” 溪亭陟垂眼看着街道上那个年轻的和尚,准确来说,这个法子是他师父教给他的。 廪云真人让他用怀桑现有的弟子试试这位主持对待弟子的态度,现在他把这弟子绑了,可谓一举两得。 若是这位主持真的仁善,他自然会把舍利子和椿生都交给他。 李杳抱着胳膊,盯着那元婴期的和尚瞧了半晌。 “若是真把人绑了,岂非已经得罪怀桑。这与拿衍生珠去交换,别无二致。” 一开始便是不欲让怀桑知道衍生珠是被朱衍所盗,所以她才会答应让溪亭陟拿舍利子去找怀桑,可若是现在要绑人,倒不如一开始便拿衍生珠去交换。 左右朱衍狡猾又诡计多端,死不了。 溪亭陟看向李杳,慢慢道: “匪徒绑人,绑的是人的性命,求的是钱财。” “小人绑人,绑的是君子气节,所求远甚于钱财。” 现在,他与李杳便要当当这小人了。 第195章 她确实因我而伤 195. 李杳立于窗前,抱着胳膊的手放下,手指在窗棂上敲了几下。 如果扪心自问,傀儡术和解蛊哪个重要,李杳会觉得傀儡术重要。 傀儡术是禁术,如果任其害人而不制止,便会有许多人成为行尸走肉,成为他人害人的利器。 但留给她解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捉妖师大比会在这两日结束,大比过后,她便没有时间再在这上面花心思了。 “你与八方城城主是友人?” 李杳抬头看向他,“那城主会告诉你碧玲蛇和宋家兄弟的事,想来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匪浅。” 溪亭陟看向她。 “你想让我去查碧玲蛇盘?” “镜花妖会查这个,我想让你查的是傀儡术。” 李杳看着他,“宋知书的身上有傀儡术的痕迹。” 正是因为他身上有更强的术法,镜花妖的印花术才会对他没用。 溪亭陟从李杳身上移开视线。 “傀儡术是捉妖师禁术,不是我一个凡人能碰的东西。” 溪亭陟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过路的行人,慢声道: “这事我不能做,但是你的师长应该能做。” 李杳放在窗棂上的手指一顿。 溪亭陟重新转眼看向她。 “想要短时间之内把这件事查清楚很难,但抓一个如同宋知书那样中傀儡术的人却轻易得多。” “你身为九幽台下山的戒律堂弟子,恰好也并不需要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李杳要做的便是将这件事抛出去,抛给更有资格管这件事的人。 比如各个宗门掌门。 李杳明白溪亭陟的意思,他让她抓一个身上中了傀儡术的人,把这人押到她师伯那里。 不管这人是受谁指使,也不管练这傀儡术的是何人,她只管抓人,剩下的帝无澜自己会解决。 李杳看向已经走到街道尽头的年轻和尚。 “走吧,抓人。” 先把这年轻和尚绑了,过两日再去找中了傀儡术的人。 * 李杳虽然猜到溪亭陟嘴里的小人绑人不会干净利索的绑人方式,但是真正听到计划的时候,李杳还是觉得太麻烦了一些。 不仅麻烦,而且卑劣。 一个化神期捉妖师,加一个深不可测的堕妖,两个人一同算计一个元婴期的和尚。 多少有些卑劣得不要脸了。 “不要脸”的溪亭陟用一丝妖气将那年轻和尚引出了城,白衣男人站在城门口,转眼看向李杳道: “我会将他追赶至城外十里地的长风亭,你去那里等着他。” 李杳抬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抬脚便要走。 她刚走两步,便听身后的人道: “别暴露太高的修为,元婴或者金丹最好。” 那个和尚也不过元婴期修为,他打不过的妖物,其他元婴捉妖师自然也没有办法。 明知敌不过,却还是要救人,这样的人才值得那和尚去求他师父。 李杳约莫在长风亭等了小半天,直到天上的稀星闪烁,李杳才察觉到一阵浓厚的妖气。 她抬起眼,只见一身是血,又狼狈至极的和尚穿着一身已经破烂的僧袍朝着她这个方向跑来。 和尚跑近了,李杳才看到和尚后面一阵浓厚的雾气。 雾气边缘是白的,里面却透着一道黑色的影子。 影子的形状不像人形,反而像是水中摇动的水草海藻。 “快走!是大妖!” “快回城去请长老!” 年轻的和尚看着亭下面的李杳,连忙道: “快跑!” 跑? 要是真跑了,又怎么让你带我去见怀桑呢。 李杳没有用罗刹刀,反而在旁边折了一根柳枝,她拿着柳枝走到和尚面前,顿了片刻,学着以前溪亭陟那副模样对着和尚道: “道友莫慌,你且进城去寻其他道长来,在下替你拦着这妖物。” 李杳不太清楚以前的溪亭陟和充满正义感的林渔说这些话的时候尴不尴尬,但是李杳觉得有点蠢。 一个元婴期的捉妖师拦大妖,蠢得李杳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李杳握紧柳枝,对着身后的和尚道: “你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走。” 和尚看向她,刚要说什么,迷雾里便钻出一根藤蔓。 褐色的树藤如同一条条会吃人的蛇,缠住了和尚的脚踝。 李杳看着那根缠住和尚脚踝的树藤,陷入了沉默。 胡涂了。 要是这和尚走了,她和溪亭陟还怎么演下去。 缠着和尚的树藤绷紧,原本站着的和尚被树藤拉得摔倒在地上,眼看着和尚要被拉进浓雾里,李杳挥起手里的柳条。 白色的灵力如同弯刀,从褐色的柳条上甩出,斩断了拉着和尚的藤条。 “姑娘小心!” 和尚仰头看向李杳,正好看见一根藤条刺穿了李杳的肩膀。 血液裹在藤条的表面,又顺着藤条尖端底下,最后在和尚脸上溅开。 和尚愣愣地看着李杳,一时间不明白滴在自己脸上的是血还是雨水。 一滴,两滴,三滴。 冰凉的雨水落在和尚脸上,淋散了不远处的迷雾,藤条从李杳的肩膀处抽出,快速朝着远处退去。 李杳站在原地,抬起手,捂着自己的肩膀,她看向和尚,刚想说什么,脑子里便响起了溪亭陟的声音。 “晕倒。” 李杳捂着肩膀的手一顿,一时间之内,她的理智和溪亭陟的话在打架。 第147章 这么一点伤,她不应当晕过去,可若是不晕过去,这和尚要怎么带她去找怀桑主持。 最后,李杳妥协一般地软倒在地上。 豆大的雨滴一滴又一滴砸在她脸上,和尚两三步跑到她面前。 “姑娘!姑娘!你醒醒!” 和尚抱起李杳,朝着长亭里走去。 亭子下面,他刚要去探李杳的鼻息,一道声音便在他不远处响起。 “你是何人?” 手握油纸伞的白衣男人立于亭子前,像一棵盛开的正好的玉兰树,玉兰白洁无瑕,树干亭亭如盖。 溪亭陟看见李杳的一瞬间,收起手里的油纸伞,急步走到李杳面前,看清楚李杳肩膀上的伤口时,他抬眼看向和尚。 “你伤了她?” 闭着眼睛的李杳:“…………” 卑劣。 果真是卑劣。 冤枉一个一根筋的和尚。 “不是我伤了她,但她确实因我而伤。” 第196章 怀桑主持 196. 和尚看向溪亭陟,面色和唇色都透着苍白。 “你可是她的友人?” “我是她夫婿。” 溪亭陟扶着李杳,将李杳从冰凉的地上换成了依靠在他身上。 李杳靠在他怀里后,不声不响地睁开眼睛,警告性地看了溪亭陟一眼后才重新闭上眼睛。 溪亭陟无声无息地笑了一下,才抬眼看向对面的和尚。 “禅师方才说,她因禅师而伤是何意?” 和尚把方才的情形如实说了一遍后才面色有愧道: “贫道惭愧,若非是为了救贫道,公子的娘子应该能避开那一击。” 溪亭陟垂眼看着李杳,又抬眼看向和尚。 “敢问禅师法号?在这城里可有住处?” “贫道法号去星,住在城中驿站。” 去星和尚如是道。 “在下姓奚,单字一个亭,娘子姓李。” 溪亭陟抬眼看向去星和尚道: “想必禅师也已经看出,在下是一个凡人,娘子却是一位捉妖师。今日捉妖师大比,这大比我虽然不能参加,但娘子却是能的。” “娘子虽是散修,却也想在大比中拿一个好名次,只是运气不济,一朝惜败。” 去星和尚看着溪亭陟,了然地点了点头后才道: “那现在你二人可是要回去?” “本来是的。只是如今娘子重伤,只怕得在城中多待上几日。我夫妻二人在城中无亲无故,又孑然一身,还望禅师收留。” 李杳:“…………” 原来小人绑人是这么个绑法。 挟恩图报,没脸没皮。 没脸没皮的溪亭陟抱着她,跟在和尚身后。 八方城不禁夜市,夜晚也不关城门,等进了城,溪亭陟跟着去星和尚到了住处之后,和尚才看向溪亭陟道: “我去寻些药来。” “有劳禅师。” 溪亭陟对着去星和尚颔首道。 等和尚走后,李杳才睁开眼睛,一掌抵在溪亭陟的胸膛上,然后从溪亭陟怀里跳了下来。 她抬眼看向溪亭陟。 “你打算如何让他带我们去见他师父,又打算如何让他开口求他师父救我。” 李杳动了动胳膊。 胳膊上的伤口是假的,不过溪亭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障眼法,逼真地骗过了一个元婴期的捉妖师。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溪亭陟看着她,看见她还润湿着的头发时,伸手捏着李杳耳边的一缕发丝。 冰冷的湿润顺着发丝沁入了溪亭陟的皮肤。 他看着李杳道: “冷不冷?” 若非在那去星和尚眼里,他只是凡人,不能替李杳烘干头发,不然他不可能让李杳的头发一直这样湿着。 李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里觉得荒谬。 有灵力护体的人怎么可能觉得冷。 她没有回答溪亭陟的问题,看向门口道: “如何动情说理?” 李杳看向他,“你想将银丝蛊的事如实告诉他?” “若是如实相告,他可会察觉你的身份?” 溪亭陟看向她道,“仅凭此蛊,便能查出你的身份。” 看着李杳的脸,溪亭陟最后半句话的语气越加肯定。 这蛊虫应当如同赤魂果一样,能让人猜出李杳的身份。 溪亭陟看向她,“怀桑主持知道你的身份后还会给你解蛊么?” 李杳不知道。 她没有见过这个僧人,也未曾听许亚和李醒清提起过。 但无论会还是不会,都走到现在这一步了,总得去试试。 * 已经临春了,门外却还是刮着刺骨的寒风。 去星和尚拿着药回来的时候,听见里面的人在低声说话。 他本不欲偷听,只是听见“心疾”两个字时,他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我这心疾由来已久,不必麻烦禅师。” 里面的女声有些虚弱道。 “可若是他能替你治好这心疾呢?” 男声道:“那位真人说过,若是有渡劫期的禅师替你护法,你的心疾便有希望痊愈。” 房间里两个用藤条编织的假人坐在床边,你一言我一语的互诉衷肠。 溪亭陟和李杳站在屋顶,看着院子里停顿在门口前的和尚。 李杳堆溪亭陟传音入耳道: “你怎知他不会推门进去?” “礼。” 溪亭陟淡淡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他站在那里偷听已经算是触碰了‘礼’的底线,无论如何他都不胡再伸手推门。” 李杳看着拿着几个小瓷瓶的和尚。 “倒是个木讷的和尚。” 虽然木讷,却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这样的好人,必然会带着她去见怀桑主持。 在李杳和溪亭陟的眼皮子底下,去星和尚转身朝着院子门口走去。 李杳看着他去的方向。 “跟上去瞧瞧。”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一根筋的和尚现在便要去见怀桑主持。 李杳猜的没错,去星和尚的确去了这座院子的主院。 隐去了身形的李杳站在院门口,转头看向溪亭陟。 “先去看看那怀桑和尚是个什么样的人。” 若是怀桑一口便否决了去星,那李杳也没有再演的必要。 比起这些试探,直接动手或许更适合。 * “既是你的恩情,为何要我替你来还?” 一道十分苍老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窗外的李杳看着里面如同朽木一样苍老的和尚,手放在窗棂上,眼睛一直盯着这人。 前些时日的捉妖师大比上,此人没去,李杳一直未曾得见他的庐山真面目。 李杳看着那老和尚脸上如同沟壑一样的皮肤,皱巴巴的皮肤贴着骨头。 不仅苍老,而且枯瘦。 捉妖师有灵力护体,大多数捉妖师都能靠灵力维持青年人或者中年人的模样。 老年模样的捉妖师已是少有,更别提这副如同枯骨一般模样的。 这副模样,倒像是遭过天谴一般,血肉都被吸干净了。 “师父,徒弟修为不济,不能为那姑娘护法,还请师父看在她有恩于弟子的份儿,帮一帮弟子。” 去星跪在蒲团上,两只手合在身前,看着榻上盘坐着的老和尚道。 老和尚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镶嵌在干枯的皮肉里,像是一块已经干裂的树皮上长出了一只灰色的眼珠。 “二位既然来了,又为何不进来呢?” 第197章 云散则缘尽 197. 李杳看着榻上的老者,没怎么犹豫,直接穿过门板,进了房间。 溪亭陟看着李杳,想了想,还是绕过门板,走到门前,推开了门。 跪在地上的去星连忙回身,看见李杳和溪亭陟的时候,脸上有些惊讶。 “李姑娘,奚公子,你们怎么来了?” 李杳直视着怀桑法师如泥水一样浑浊的眼睛。 “若是不来,又怎么知道你的师父不愿意助我呢。” 李杳抬起腿,一步一步走到怀桑面前,盯着怀桑苍老得不成样子的脸看了许久才道: “我见过你。” 年迈的老者看着她,脸上无喜无悲。 “那你可记得,你在何处见过我?” 李杳没说话。 她笃定她见过他,却又忘记了在哪里见过他。 是小时候见过,还是在凡间当凡人的时候见过。 李杳忘了。 她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和尚。 “施主,云来则缘起,云散则缘尽。” 他看向不远处的溪亭陟道: “你与他的缘分早已经散尽,如今瓜葛重生,必生灾祸。” “倘若当了和尚便可以对他人缘分之事指手画脚,那奚某倒是也愿意去法雨寺当一个俗家弟子。” 第148章 溪亭陟看着怀桑老和尚道: “等奚某老了,倒也能凭这俗家弟子的身份为人起卦算命勘破天机。” 男子的声音温润谦和,若非说的是在过分,也不会惹得跪在地上的去星和尚皱起了眉头。 “奚公子,慎言!” “我师父所说的话向来都是会应验的。” 溪亭陟掀起一只眼皮看向他,另一只眼睛却看着怀桑老和尚。 “奚某不信天命。” 他的两个孩子逆天命而生,是天道的差错,却是他的机缘。 李杳用脚勾了一根板凳在怀桑和尚面前坐下。 “老和尚,你既然说我二人会有灾祸,不然你算得再仔细一些,仔细与我二人说说这灾祸是什么。” 老若枯骨的和尚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去星,慢慢道: “去星,去客来酒楼买一份素斋回来。” 去星闻言,抬头看了看怀桑,又转眼看了看一旁的李杳,最后还是道: “是。” 李杳坐在板凳上,看着他道: “顺便打一壶酒来,要上好的梨花白。” 年轻和尚顿了片刻,还是道: “贫道是和尚,买酒惹人误会。姑娘肩膀上有伤,不宜喝酒。” “姑娘若是口渴,贫道可为姑娘打一壶酸梅饮来。” 年轻和尚说完便要转身,走了几步,眼看要迈出门坎的时候,老和尚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顺道把二楼那对孩子接回来吧。” 李杳掀起眼皮子,冷不丁地看着老和尚。 老和尚与她对视,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道: “三年苦渡,三载别离,六栽岁月长,情淡梨花香。” “去星,快些去吧,去晚了,她要的梨花白就该没有了。” 去星和尚看着怀桑,犹豫了片刻才道了一声“是”。 去星走时关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溪亭陟走到李杳身后,看着榻上的老者。 “禅师既然知道我二人的身份,想必也知道我此番前来所求为何。” 从一开始,这人便点明了两个人身份。 缘分散尽,重生纠葛。 这老和尚知道的不比他少。 老和尚的视线没有落到溪亭陟身上,从始至终他都看着李杳。 “无解。” 姑娘的眉眼迅速凝结着寒霜。 “你把那小和尚支开,就只是为了告诉我们无解?” 溪亭陟袖子下的手攥紧,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他看着老和尚道: “无解之意深邃复杂,不知禅师说的是没有办法解还是不能解?” 老和尚闭上眼睛,拇指和食指的间隙处挂着一串佛珠。 他慢慢转着佛珠,苍老的声音像是深山古刹里横跨山河的钟声。 “蛊能解,但事无解。” * 城主府里。 穿着藏蓝色裙装的女子挽着半月簪,身后跟着一位娇俏可人的姑娘。 屋子里烛火摇曳,红木椅子在微黄的烛光里泛着暖红的光泽。 苍白得如同葱根的手指放在红木上,雪白与深红形成了强烈的色彩差异。 站在屋子里中央的姬垣看着许亚道: “两个孩子长得虽然像,却不像是双胞胎,反而像是一双普通兄弟。” “大的那个应当两三岁,小的那个看着不足两岁。” “听酒楼跑堂的小二说,小的那个孩子还不会说话。” 站在许亚身后的许月祝有些犹豫,她看着前面坐着的许亚道: “阿姐已经回山三年有余,大的那个虽然对得上年纪,小的那个却对不上。” “两个孩子既然长得相似,证明他们的父母应当是同一人。” “阿娘,会不会是那个男人是后来再娶了?” 许月祝最后一句话说得忐忑,语气都放轻了不少。 许亚掀起一半半眼皮,语气里夹着寒霜。 “若是他再娶,你便打算放过他么。” 许月祝被许亚的话惊到,她有些胆战心惊道: “阿姐不会对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动情的。” 许亚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方才刚下过雨,院子里都是湿漉漉的。 弥漫的水汽被猛烈的风推动,从门口涌进了屋子里。 “青贮在参商城遇见的那个孩子也不过三岁。” 许亚朝着门口走去,每走一步脚底下都是霜花。 许月祝看着许亚的背影,只觉得全屋子的水汽都凝结在了她身上。 阴冷,又黏腻。 许月祝朝着前面走了两步。 “阿娘是要去杀了两个孩子么?” 许亚没有回答她,反而看向还傻站在屋子中央的姬垣道: “带路。” 姬垣道了一声“是”,连忙跑到许亚身后半步的位置道: “寨主请。” 许月祝站在原地,袖子下的手微微捏紧。 她明白她阿娘的意思。 青贮口中的孩子就是客来酒楼里的孩子。 是她阿姐曾经在带在身边的孩子。 若是这个孩子真的跟她阿姐没有什么关系,她阿姐就不会把这个孩子带在身边。 第198章 藏息丹 198. 八方来客,彻夜歌舞。 子夜时分的八方城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客来酒楼是城中最大的酒楼,出入之人非富即贵。 在一堆富得耀眼的人群里,许亚一身的银饰不算夸张。 姬垣领着许亚往楼上走,到了二楼,她站在长廊上,看着一楼的年轻和尚。 “法雨寺的和尚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姬垣垂眼,看着手里拿着酒壶的和尚。 “可要查查?” “不必了。” 许亚收回视线。 “抓孩子要紧。” 姬垣招来小二,在小二旁边低语了几句。 小二看着他,面色有些为难。 姬垣见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令牌。 小二看见那令牌的时候,弯腰弓背道: “贵人这边请。” * “这便是那位公子定的房间。” “那两个孩子我也见过,大的那个伶俐一些,小的不怎么见人。” 小二站在房间门口道。 “有劳了。” 姬垣从袖子里掏出一些碎银子塞进了小二的手里。 小二收下银子,弓着身退了下去。 姬垣当着许亚的面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很黑,只有床头的位置点着一盏烛火。 姬垣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回身看向已经抬脚进屋的许亚道: “寨主,人跑了。” 许亚环视着房间,看见屋子里的屏风时,抬脚朝着屏风走了过去。 女子抬起手,瘦长削尖的手指轻触着柔软的屏风。 “花妖。” 许亚抬眼看向屋顶,又看向墙壁。 旁边的姬垣看着她,眉头轻蹙道: “那两个孩子是花妖么?” 许亚收回视线,没回答姬垣的话,反而道: “傀儡门灭门的时候,丢失了一颗藏息丹。此丹乃傀儡门至宝,能在几十个渡劫期捉妖师面前隐去一个人的踪迹。” 许亚缓缓朝着门口走去,声音宛如空谷幽兰,在房间里面不断回响。 “既然学了别人的家传绝学,便要替人将这至宝拿回来。” * 客栈外,打完酒出来的和尚绕过酒楼的正门,朝着不远处的小巷子里走去。 幽深又漆黑的巷子,许月祝站在原地,两只手不断交缠揉捏,直到看见和尚的一瞬间,她才连忙上前道: “酒也打完了,你赶紧带着这两个孩子走吧。”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提前赶到客栈,正想要把两个孩子带走,便碰上了来接孩子的和尚。 她想要这人带着孩子快走,她去拦住许亚,这秃驴和尚却偏要去买酒。 长得一副清明端正的模样,骨子里却是一个酒肉和尚。 许月祝心里虽然有些唾弃,但除了这和尚,她又不知道把孩子交给谁。 靠在墙角站着的金宝抬头看了看许月祝,又转头看了看和尚。 他拉着银宝的手,背紧紧贴着墙壁。 “我不跟你们走。” “阿爹说不能和陌生人走。” 和尚把酒收进纳戒里,先是看向许月祝。 “有劳姑娘帮贫道把孩子带出来,有缘再会。” 说完之后他又看向缩到墙角里的小家伙。 “我带你们去的地方,你们阿爹阿娘也在。” 小家伙闻言,抓着银宝的手更紧了。 “你骗人。” “我阿娘睡着了。” 金宝看着去星和尚道: “那些姨姨都不是我的阿娘。” 许月祝闻言看向他,心里有些疑虑,但顾及许亚还在酒楼里,她走到金宝面前。 第149章 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香包,把香包凑近金宝的鼻尖。 小家伙看着面前的香包,偏圆的眼睛眨了眨,圆润的小鼻头还十分配合地深嗅了一下。 嗅完之后,他抬起眼看向许月祝。 “姐姐,好香……” 小家伙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身子便软了下去。 许月祝抱住他,回头看向去星。 “和尚,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他们带走。” 和尚上前,抱住了要去牵金宝手的小银宝。 金宝晕过去的时候,两个小家伙的手也松开了,银宝看着金宝的手,刚要牵上金宝的手,下一瞬间便被和尚抱了起来。 许月祝看着他道: “赶紧走吧。” 再不走,这两个孩子就算不死,也会被送到虚山抹去记忆。 入了虚山的孩子,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 八方城城外,一辆马车停在了一棵榕树底下。 身穿桃朱色的姑娘掀开车帘,看向车夫道: “进城还需要多久?” “一个时辰左右。” 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的车夫扶着头上的斗笠,嘴里咬着一根狗尾巴草。 “你们是妖,还是灵力低微的小妖,能踏上第一宗门的地界就已经是三生有幸了。” “进城就别想了。” “小妖进城是对捉妖师的挑衅,到时候要是被发现了,被抽筋剥皮,我可不管你们。” 霜袖袖子底下捏紧了拳头,有种想把这人一脚从马车踹下去的冲动。 她皮笑肉不笑道: “你不是能画隐形符么?” “我就一个元婴期捉妖师,我画的符在渡劫期大佬面前能有什么用?” 黑衣男子道: “你以为八方城是什么地方?” “八方城啊!八方城!第一宗命九幽台的地盘!里面的渡劫期捉妖师跟烂白菜一样,更别说元婴期捉妖师了。” “我这点修为能有什么用。” 溪亭曲牧看着霜袖道: “公子让在城外等着就老老实实等着。” 霜袖气得一把拉下车帘,扯得布帘一声巨响,像是要被撕裂了一样。 马车里有些坐立不安的姑娘连忙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在霜袖耳边小声道: “霜袖,你很想进城么?” 霜袖的胆子也就比绿豆大一点,以前在参商城跟着李杳的时候就恨不得离那些捉妖师远远的,怎么可能想进城面对那些渡劫期捉妖师。 “我干儿子在城里呢。” “要是不进城,他怎么知道干娘来看他来了。” 穿着墨绿色水裙的女子听见这话,正不知道安慰她的时候,马车外的曲牧高声道: “小四脚蛇,少占我们家小公子的便宜。” “小公子日后是要当捉妖师的,怎么可能认你一只小妖当干娘。” 霜袖磨着牙,气得牙齿磨得脆响。 听见这锋利刺耳的磨牙声,蛇妖连忙道: “别气别气,只要你来了,他就会知道的。” 凛冽的寒风吹起车帘的一角,有一瞬间映亮了蛇妖的脸。 这张脸,与镜花妖水镜里的那张脸近乎一模一样,却又有些不一样。 更加苍白虚弱,还有一丝莫名的战战兢兢。 她的眼里深埋着黑色的恐惧,但她却不知道这恐惧由何而来。 第199章 你不同意。 199. “何事无解?” 溪亭陟看着老和尚,眸色很深,像一团沁在水中的浓墨,泛着油墨的碎光。 老和尚闭着眼睛,眼皮皱巴巴的像一块被捏乱的布,眼角的细纹像是从泉眼蔓延出来的水纹。 “公子身怀舍利子,本应该与佛法有缘。商星落地,本该命里无子,一世孤净。” 和尚睁开皱得没有一丝血肉的眼皮,他看着溪亭陟,慢慢道: “稚子无辜,亲缘难以舍弃,自甘沉没,这便是无解。” 李杳转眼瞥了一眼溪亭陟,又看向老和尚。 “他本该也是一个和尚?” 李杳看着老和尚枯瘦的面皮,心想这老和尚的确不简单。 知道金宝和银宝的存在,还知道舍利子在溪亭陟身上。 老和尚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李杳的话。 李杳扯起嘴角轻笑。 “和尚,你提起舍利子,又言他本该遁入空门,是不是想他带着舍利子来你这儿当徒弟?” “收了一个徒弟,又拿回了舍利子,倒是一手好算盘。” 李杳站起身,一手放在溪亭陟背后,将溪亭陟往前面推了一下。 “我答应让他做你的弟子,舍利子也能给你。” “但你要替我解蛊。” 溪亭陟回头看向她。 李杳掀起眼皮子看他,眼里无波无静,不像是在开玩笑。 溪亭陟顿时明白,李杳在报复他,报复方才算计小和尚那件事。 溪亭陟转回头,看向老和尚道: “溪亭不过是一介凡人,既舍弃不了亲缘,也难以做到六根清净,恐要辜负禅师的抬爱了。” 老和尚再次闭上眼睛,慢慢道: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断缘再续,焉知不是孽缘。” “老衲说服不了二位,二位也难以说服老衲,二位且回吧。” 这老和尚不会替她解蛊。 李杳看着闭上眼睛,像是入定一般的老和尚,转身欲走。 溪亭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上出现一颗棕色的珠子。 深棕色的檀珠像是在油里滚过一样,透着润亮。 他抬手将珠子放在榻上,看着怀桑道: “在下虽然不能拜入禅师门下,但是这珠子理应还给禅师。” 李杳抬眼看向溪亭陟,眼珠子微动。 她倒是越发看不懂他了。 说他光明磊落,他却又算计了那个小和尚。 说他小人行径,他却又没有拒绝归还舍利子。 等二人从房间里退出来后,李杳才抬眼看向溪亭陟道: “既然对他说的话耿耿于怀,又何必违心把那珠子还他?” 那老和尚说他俩现在是孽缘必生灾祸的话,他还记在心里呢。 “我想把椿生送到他门下。” 漆黑的天空没有月亮繁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积压在城池上,往地上落下一片阴翳。 李杳看着溪亭陟,在幽暗的视线里,男人只有小半张侧脸是清晰的。 半晌后,她收回视线,抬脚朝着院子外面走去。 男人抓住她的手腕,让李杳不得不停在原地。 “你不同意。” 男子温润的声音带着肯定,像是看出了李杳动作里的反抗与拒绝。 李杳回身,掀起眼皮看向他,语气平静道: “我同意。” 李杳看着他道: “你担心妖力反噬,担心没人照顾他,把他托付给别人本没有什么不对。” “但佛门与其他宗派终究不一样。” 入了佛门之后再想入世便难了。 溪亭陟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后松开自己的手。 “听你的。” 李杳闻言,搭起眼皮子看他。 男人的神情并没有异样,没有遗憾,也没有争辩的意思。 ——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把孩子送出去。 他在等着李杳把这句话说出来。 溪亭陟慢慢道: “我师父廪云真人说他与佛寺有缘,若是入佛门,或可一世无忧。” 但他不忍。 不忍病弱的孩子被送入古寺。 李杳明白了溪亭陟的意思,这混蛋自己不忍心孩子去寺庙里当秃头和尚,偏来试探她的态度。 李杳一把甩开他的手,抬脚往前面走。 “你走后,将他送入佛门做俗家弟子。” 溪亭陟跟在她身后。 “是走,还是死?” 李杳停下,斜睨了溪亭陟一眼。 “去东山寻个法子,化解你身上的妖力。” 赤血树里带着的灵力,哪怕只是一滴血也引得蛮荒群妖哄抢。 这样磅礴浑厚的妖力,溪亭陟受不住。 要么彻底被同化,成为赤血树的一部分,要么灵力爆体而亡。 溪亭陟还想说什么,一阵脚步声便匆匆传入二人的耳中。 去星一手抱着一个孩子,朝着二人匆匆走来。 他走到二人面前,看了看李杳,又看了看溪亭陟,又看了看李杳。 视线在两个人身上反复扫了几眼后,视线停在了李杳的脸上。 他看着李杳道: “我方才在酒楼,瞧见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长得与你有几分相似,想来是李姑娘的亲人。” 李杳看向他,没有断言否认和尚的话,她道: “那姑娘身上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头上和身上都带着银饰,簪子像是弦月。” 第150章 李杳微顿了一下,才认真地看向面前的和尚。 “那姑娘让你做什么?” “她让贫僧把孩子带走,其他的,那姑娘没有说。” 是许月祝么。 李杳看向酒楼的方向,如果是许月祝,她为何会让这和尚把孩子带走。 她是知道了这两个孩子的身份,还是不知道。 许亚又知道多少。 李杳转头看向溪亭陟。 “你跟我来。” 房间里,李杳转身看向溪亭陟,手里出现了一颗赤魂果。 这颗赤魂果是溪亭陟上次去虞山,留在她床头的。 溪亭陟看着那颗赤魂果,又抬眼看向李杳。 “那姑娘,和这果子有关系?” 李杳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慢慢道: “若是那人,她体内应该也有一颗赤魂果。” 赤魂果乃李家以血脉相承的至宝,倘若那人体内也有赤魂果,她与李杳的关系便不言而喻了。 李杳垂眼,将手里的赤魂果放在桌子上之后,才把苍水珠交给溪亭陟。 “山犼未死,用他残余的心头血换掉金宝体内的赤魂果。” 赤魂果本就是赤血树的血液,用山犼的血便可以替换掉。 只要替换掉赤血树的血脉,金宝体内的赤魂果就会消失。 第200章 解惑 200. 李杳走后,溪亭陟才垂眼看着手心里的苍水珠。 让福安体内的赤魂果消失,便不会有人察觉福安是她的孩子。 李杳这么做,是为了把福安藏起来。 去星说起的那个姑娘让李杳产生了警惕。 溪亭陟收起苍水珠,抬脚朝着门外走去。 前脚刚踏出门口,一丝带着灵力的丝线便朝着他飞来。 溪亭陟抬眼,传书便飞到了他面前,他抬起手,接过传书。 “公子敬安。蛇妖已经安然送到八方城外,四脚蛇妖非要缠着属下,现已经跟了过来。属下一行三人在城外等候公子。” 信纸在溪亭陟手里焚烧成灰,微末的灰尘又被寒风扬起。 “奚公子。” 去星站在院子前,抬眼看向溪亭陟道: “两位小公子已经在侧厢房睡下。” 和尚如是道。 溪亭陟看向他,声音温润如水。 “有劳禅师。” 年轻的和尚合起手,对着溪亭陟鞠了一躬。 “公子的娘子救贫僧于生死危难之际,这些小事,不足挂齿。” 去星看向溪亭陟,眉眼之间有些犹豫,过了许久之后还是从袖中掏出了一壶酒。 他走到溪亭陟面前,将酒壶递给溪亭陟。 “李姑娘所要的梨花白。公子身为李姑娘的夫婿,本应劝阻她喝酒伤身。” “但想来公子与姑娘伉俪情深,许是不忍心劝她。” 溪亭陟接过酒壶。 “禅师可曾听说过青鸟与王母的故事。” 去星两只手合起,拇指上挂着佛珠,他微微躬身道: “愿闻其详。” “青鸟生于西山,每日饮风喝露,晨起昏息。王母路过西山,看见喝露水的青鸟,惊觉这样华丽夺目的鸟儿却过得如此凄贫。” “王母将青鸟带回天庭,给了青鸟锦衣玉食琼浆玉露,还请了人为青鸟梳理羽毛。” “后来,青鸟成了王母的信使。” 溪亭陟看向去星,声若山间清风,空谷幽泉。 “禅师觉得,青鸟会比在西山过得更好么。” 去星皱起眉头,肉眼可见地有些纠结,最后他才抬眼看向溪亭陟道: “李姑娘并非是那只鸟。” 青鸟失去了自由,但是李杳不会。 溪亭陟不会拿走李杳喝酒的自由。 “禅师来寻我想必不会只是为了送酒。” 溪亭陟温润道。 “阿弥陀佛,公子既然已经看穿,贫僧也救不打哑谜了。” “贫僧觉得酒楼那位姑娘实在有些奇怪,奚公子还是留意一些为好。” 去星道。 “禅师可还记得她的样貌,若是记得,不如画于奚某瞧瞧。” 房间里,微黄的烛火在烛台里跳动,照亮着桌子的笔墨纸砚。 年轻俊秀的和尚提起最后一笔,将笔放下。 一旁的溪亭陟拿过画纸,看着画纸的人,敛眸思索。 “可是有何不妥?” 去星如此问。 “并无不妥。” 溪亭陟合上画纸,抬眼看向去星道: “禅师画技精湛,倒是将我这妻妹的神韵画出了八九分。” 画上之人,与李杳有七分相似,最不像的是眼睛。 李杳的眼睛如同水面上久经不化的霜花,眉眼精致清冷。 而画上之人的眼睛却要偏圆一些,如同树上的青枣,柳眉杏眼里透着稚嫩。 李家出事之时,溪亭陟未曾听说有人逃出来,但是李杳说此人体内有赤魂果,想必也是李家的女儿。 与李杳同宗同族。 溪亭陟收起画像,抬脚走进了侧厢房。 厢房里点着一盏烛火,暖黄的烛火照得两个孩子的脸红扑扑的。 穿着白衣的男人坐在床边,抬手触碰一下金宝的鼻子。 他抬起手,嗅了一下指尖的异香。 是普通的迷香,对三岁孩子来说药量虽然有些过重,但也造不成什么大的伤害。 这个姑娘是来救福安和椿生的。 让去星带着和尚走,是因为有人在找两个孩子。 找人的是谁? 溪亭陟扯了扯被子,将小福安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 李杳来自虚山水寨,找人的,自然也该是虚山水寨的人。 * “怀桑禅师,溪亭有一事不解,还请禅师赐教。” 溪亭陟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口,对着门内之人恭敬道。 “夜已经深了,公子请回吧。” 苍老如钟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在院子里反复回荡。 说话之人灵力不浅,声音里都透着灵力的波动。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溪亭陟看着门,慢慢道: “禅师与我说这句话,难道不是要告诉我,我终究会遁入空门么。” 佛缘是他命里有的,无论他想或者不想,最后都会是佛门弟子。 而亲缘是他命里没有的,饶是用尽全力,也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出了差错的天命终将修正,他依旧是命里无子,一世孤寡。 这才是无解。 “你既已经参透,又何须问我。” 门内老和尚的声音依旧如同穿透深山古寺的钟声,深深震颤着溪亭陟的耳朵。 虚山水寨的人是来斩断李杳的尘缘的,他们的目的是杀了两个孩子,来造成这无解的局面。 穿着素白长袍的男人抬眼看着门,似乎面前的门就是枯瘦如柴的老和尚。 “老禅师是佛门中人,比任何人都明白‘我佛慈悲’这句话。” “既然慈悲,又怎么会残忍到容不下两个孩子呢。” 房间里的烛火已经熄灭,漆黑的房间里只有窗格里透进几缕昏暗的光线。 幽暗之中,闭着眼睛的老和尚睁开浑浊的眼睛。 越幼小的生命越是无辜,还没有来得及作恶,也还没有来得及向善。 老和尚叹息了一声,随着叹息声落下,溪亭陟面前的房门被打开,屋子里的烛火也瞬息亮起。 溪亭陟迈开腿,跨过门坎进屋,他看着榻上的老和尚,恭敬道: “蛊有解,事无解。还请老禅师为她解蛊,至于无解之事,溪亭自会承担后果。” 老和尚抬眼看向他,“倘若三年前,她阿娘没有插手情劫之事,没有让你的生死劫提前落下,你与她本该是这世间最杰出捉妖师。” 溪亭陟抬眼,眸色深幽。 “还请禅师为我解惑。” 第201章 是干娘 201. 天道轮回,无论是捉妖师,还有凡人,亦或者是妖,身上都系着一根丝线,丝线的另一端系着天道,这丝线便是常人所说的气运与机缘。 许亚妄图不让李杳经历磨难而加粗系在李杳身上的丝线,便是违逆天道之举。 万物此消彼长,有因有果,这些因果最后都报应在了溪亭陟身上。 溪亭陟抬脚从房间里离开,走到门前时他忽又停在了原地。 他回身看向坐在榻上的老和尚。 “我师父曾说,这世间在元婴期渡生死劫的捉妖师少之又少,他平生也只见过两个人。” “想必第一个人便是老禅师了。” 榻上的老和尚抬起眼,在溪亭陟的眼里,能看见那颗眼珠子在枯瘦的眼皮底下转动。 “代老衲向廪云真人问好。” 溪亭陟颔首应下之后,才抬脚朝着门外走去。 天光从远处的山峰乍泄,像是有一盏明亮的烛火藏在山峰之后,只能瞧见着隐约的光边。 第151章 露水随着长长的兰花草叶子滑下,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天快要亮了。 两个小家伙也快要醒了。 侧厢房里,小团子侧对着金宝,两只手紧紧地抱着金宝的胳膊。 明亮的光线从窗户里射进房间,刺得小团子的眼皮动了动。 银宝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一张圆嘟嘟的脸,看了一眼后,小团子埋下头,将头埋在了哥哥的肩膀上。 下一瞬间,小团子就被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小家伙下意识要挣扎,要伸手去抓哥哥。 “乖,不要吵哥哥。” 温润得如听凉白开的声音传进小家伙的耳朵里,小家伙回头,一眼便看见了溪亭陟。 小团子顿时老实了,像一只原本张牙舞爪又转瞬变得蔫哒哒的兔子,顿时乖软了下来。 溪亭陟抱起他,拿过一旁的衣服替他穿上。 小团子不吵不闹地坐在他膝盖上,仰着头看着溪亭陟。 男人注意到他的视线,温声道: “今日无事,带你们出城玩。” 小团子会说话,但几乎不说话。他心里在想什么很难猜,但是溪亭陟大概也能猜出一点。 他一直盯着他,是因为他昨日和李杳出门了,小团子没有见到他。 溪亭陟抬手揉了揉他头上柔软的头发。 “曲叔也在。” 蛇妖既然找到了,那镜花妖的事也该落下帷幕了。 曲谙也该回来了。 * 城主府对面的小摊上,换了一身素衣的镜花妖坐在桌前,她端着粗制的茶杯,瞧见茶杯上微小的缺口时,眼里有几分嫌弃。 她刚放下茶杯,一身灰衣的男子便从城主府后门走了出来。 镜花妖看着曲谙走到面前,挑起一边的眉毛道:“当了两天城主府的下人,你可查出什么了?” “时日太短,不可能查出什么。” 曲谙道。 “你既然知道什么也查不出,又为什么要去呢?”镜花妖拿起桌上的另一个茶杯,饶有兴味道: “你家公子难道没有告诉你,我只有三天时间么?” 曲谙本就过度谨慎,现在听见镜花妖的话,顿时明白,这只妖知道他身上的印花术已经解开了。 玲珑棋局里没有一颗棋子是无用的,身在棋盘里,无论是执棋人,还是棋子,都在互相算计。 镜花妖看着曲谙沉默的模样道:“你家公子把你留在我身边是要查宋家还是要查城主府?” 镜花妖站起身,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 她将茶杯递到曲谙面前,柔媚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曲谙: “我猜,他是为了傀儡门来的。” “永州溪亭府是九州岛唯一一个靠家族传承修炼的门派,但历代只有下一任家主才有资格接受传承。” “你家公子成了妖,失去了传承的资格,你不想越过他,成为溪亭府的家主么?” 镜花妖端着的茶杯里的茶水泛起波纹,娇柔明艳的女子看着曲谙,那双深如幽潭的眼睛像是会摄人心魄。 曲谙接过她手里的茶水,一口饮尽后,认真地看着镜花妖道: “这茶凉了。” 镜花妖眼皮着抽了一下,皮笑肉不笑道: “需要我给你热一下么?” “不必,已经喝完了。” 曲谙把茶杯放回桌子上,看着镜花妖道: “我家公子说他找到了蛇妖,请你过去一叙。” 镜花妖看着曲谙的眼睛里带上了几分正经,语速有些快道: “那蠢货在哪儿?” * 八方城外。 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排排坐在马车里,仰头看着面前的女子。 女子有些纠结,先是对着小的那个试探性地叫道: “小福安?” 银宝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身,面对着旁边的另一个孩子,没有搭理女人的意思。 “霜霜姨!我才是福安!” 金宝抬起头,一板一眼地看着霜袖道。 小家伙看起来很较真,他认真道: “我是哥哥,弟弟是弟弟,弟弟叫椿生,我才叫福安。” 霜袖看着小家伙故意板起的脸,连忙道: “哎哟喂,我怎么可能认错小福安呢,我就是……” 霜袖有些解释不出来,事实上她就是认错了。 半年前她和小崽子分开的时候,只记得崽子很小,又小又傻,傻得想让人时时刻刻帮他擦口水。 虽然那个时候小崽子也不流口水了。 但是在霜袖的记忆里,小崽子的确是一个奶娃娃。 “半年不见,小福安变得这么……壮实了。” 忍了很久,霜袖还是没用“胖”和“圆润”来形容小崽子。 小崽子人小小的,但脾气大大的。 不太喜欢听“胖”和“肥”,还有“圆”。 霜袖讪笑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才是长辈!是干娘! 她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捏着小崽子柔软顺滑的脸。 “这么久不见,你见我第一面就是凶我?” “臭崽子,在外面待久了,脾气都变坏了。” 霜袖向前伸着身子,两只手使劲揉着小崽子的脸。 “我认错了又怎么了!谁让你没良心,出门这么久都不给我写一封信!” “沃没呀。” 小家伙脸在霜袖手里,说话也受到霜袖的影响。 他口齿不清道: “沃伯灰写字。” 他只会画画。 但他会记得下一次要给霜霜姨写信,就算不会写字,也要画一幅画给霜霜姨。 因为不给霜霜姨寄信,霜霜姨会生气。 第202章 他们是无辜的 202. 一旁的蛇妖缩在角落里,看着两个孩子,歪了歪头,一双碧瞳一直盯着小家伙看。 小家伙注意到她的视线,眨了眨眼睛,又转过头看向霜袖,乖巧道: “霜霜姨,有个好看的姐姐在看我,她是不是想和我玩?” “少臭美了。”霜袖放开手,“你以为谁都想跟你玩啊。姐姐是看你长得好看,想捏你的脸!” 霜袖伸出手指,勾着小崽子的下巴,左右端详着小崽子的脸。 “长得不错,像你阿娘。” 其实小家伙并不像凡人时期的李杳,不像那张清秀但普通的脸。 但霜袖觉得,小家伙依旧很像她。 像她一样傻,也像她一样招人抽。 不骂两句,头顶上的呆毛能翘到天上去。 金宝听不出霜袖的意思,他只听见霜袖说他长得不错,乐得一张笑脸笑得越发灿烂。 “师父也说我长得好。” 霜袖知道小家伙来八方城是来拜师学艺的,拜的那位“师父”她也见过,是位不拘小节的捉妖师。 要不是那人对小家伙实在不错,那人会是霜袖最讨厌的一种捉妖师。 即便他当了小崽子的师父,霜袖对他也依然没有过多的好感。 小家伙说话的时候脑袋摇一摇,小身板晃一晃,看起来嘚瑟得不得了。 小模样看得霜袖直勾起嘴角。 两个人面对面各自笑了半晌后,霜袖才看向趴在金宝肩头的小家伙。 比小崽子更小的小小崽子。 霜袖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戳了戳小小崽的肩膀。 “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小团子身子动了动,把头埋得更深,像一只缩头缩脑的小乌龟。 小乌龟的哥哥抬起手,抓住霜袖的大拇指,仰着头,看着霜袖一板一眼道: “不能戳他,他胆子小,你戳他,他就会藏起来睡觉。” 小家伙很是认真的说: “他要是藏起来,到时候我就找不到他了。” 那样的话,他每天早上起来就又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孤零零的睡着宽宽的床,一个人孤零零的穿衣服,没人抱着他的胳膊睡觉,也没人仰着头看着他,只有他仰着头看别人的份儿。 小小崽是唯一一个他能保护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能和他一直待在一起的人。 霜袖看着小小家伙的背影,看起来小小的一团。 她看他,带上了亲娘的滤镜,觉得他太小太瘦又太弱,像一只病弱的狗崽子,随时都会冻死在春天里。 但霜袖又觉得他很坚强,他熬过了最难捱的冬天,倔强的活了下来。 像她那个死皮赖脸都想活着的阿娘。 ——脸皮不像,脸皮太薄。 “小崽子,一整天不好好学写字,瞎担心什么呢!” “他才不会睡觉,更不会藏起来。他以后都要赖上你了!” 霜袖不信邪,伸出手,将大崽子抱了起来。 大崽子到了她怀里,小小崽子有些急,看着金宝的脸上有些慌张。 霜袖一只手扶着金宝坐在她腿上,另一只手捏着银宝的脸,一脸笑意地看着银宝: 第152章 “你唤我一声‘干娘’,我便将你的哥哥还给你。” 银宝看了看霜袖,又看了看金宝。 金宝看着小家伙迷茫又纠结的样子,顿时急了,他急着要从霜袖腿上下去。 “霜霜姨,放我下去!” 看着金宝奋力挣扎模样,小小崽也急了。 他伸出两只手,要去抓金宝的手。 看着两个小家伙,缩在角落里的蛇妖顿觉坐立难安。 她抬眼看向霜袖,碧绿的眼睛变得竖直的兽眼。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 他们是无辜的。 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变长,一丝妖气凝聚在指尖。 不能这样对他们。 不能。 他们是无辜的。 蛇妖的视线变得模糊,眼里的一切都化了虚影,只有那两个孩子是清晰的。 “阿娘。” 兵荒马乱的车厢里,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 两只妖都听见这道声音,金宝也听见了。 “妖要折寿了!是‘干娘’,不是‘阿娘’!” 霜袖最先叫出声,她一把把金宝放在地上,然后抱起小小崽,捏着银宝的嘴。 “乖宝,这干娘和阿娘是不一样的,虽然都是娘,但这有明显的区别。” “听干娘的,下回老老实实叫干娘,不准叫阿娘。” 这要是被溪亭陟听见,她真得折寿。 银宝愣愣地看着她,看了半晌后才像是想起要挣扎。 他扭动着身子,像一条怎么也按不住的鱼,鼓足了劲儿要下去。 霜袖也铆足了劲摁住他,看着他认真道: “乖宝,你要开口啊!不然你干娘我这么自说自话很没有意思的,你阿娘以前就算再痴笑,抽空还回我两句呢。” “怎么到了你这儿,你都不稀得看你干娘一眼了?” 金宝张着嘴,嘴唇圆成了一个o,惊讶了好半之后他看向霜袖。 “霜霜姨,他刚刚是不是和你说话了?” “他都没有和我说过话。” 金宝委屈道:“他都不叫我哥哥。” 霜袖捏着银宝的手一顿,缓缓扭过头看向金宝。 “他从来没有说过话?” 金宝点点头,脸上还带着些许落寞。 “我给他买糖人,还喂他吃包子,可是他一直不叫我哥哥。” 小崽子委屈,小小崽的第一句话不是叫他的。 霜袖:“…………” 草率了。 她还以为溪亭陟教过小小崽说话,没想过这孩子从来不说话。 这显得她刚刚做的事情有些过分。 逼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说话,和逼一个哑巴说话有什么区别? 霜袖顿了片刻,规规矩矩地把小小崽放在了地上。 她看着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道: “这件事是我们三……四个的秘密,除了我们四个之外,谁也不准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溪亭陟她不知道,但这要是被溪亭曲谙那孩子奴知道了,铁定得扒下她一层皮。 更别说喜欢说风凉话的曲牧了。 霜袖叮嘱完了两个孩子才抬眼看向一旁的蛇妖。 只见原本懦弱的蛇妖恍惚的看着她,瞳孔散开,像是被人下了迷药一般。 霜袖微不可见地蹙眉,挪过去看着她道: “你怎么了?” 第203章 自欺欺人 203. 马车不远处,穿着黑衣的车夫站在白衣男子身边。 “……我从柳州离开的时候,曲艮已经稳定下来了,只是出不了结界,一旦出了结界,便又会失去神智。” 溪亭陟敛眉,“让他安心静养,傀儡术的事,我会替他查明。” “是。” 溪亭陟转眼看向他,“那蛇妖是在何处寻到的?” “参商城里的洗衣坊里。”溪亭曲牧:“参商城的捉妖师散开之后,许多没有伤过人的小妖又回到了城里做事。” “属下按照公子的意思,只要他们不伤人,便没有过多插手。” “这小妖胆子小,除了跳舞之外,并没有别的谋生手段。城里的欢楼都整改成了茶楼酒肆,她没有了去处,只能去洗衣坊。” 溪亭陟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马车,下一瞬间,马车当着溪亭陟面四分五裂,溅起的木屑落在了溪亭陟的衣摆上。 倏忽之间,溪亭陟出现在了马车前,一手抱过了金宝,一手挡住了霜袖面前的蛇尾。 曲牧瞬移到马前,一把牵住了缰绳,将原本要失控的马安抚在了原地。 蛇妖一手抱着银宝,死死地盯着溪亭陟,朝着溪亭陟呲了一下利牙以后,迅速朝着远处逃去。 “乖宝!” 霜袖看着蛇妖的背影,着急地叫了一声。 她看向溪亭陟。 “快追啊!她把乖宝带走了!” 溪亭陟将金宝放在只剩下一个车板的车上,摸了摸金宝的头,看着他苍白的小脸和呆住的眼神道: “别怕,阿爹会把弟弟带回来的。” 金宝看着他,眼眶红了一圈,然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直到溪亭陟也走了,金宝积攒在眼睛的水凝聚成泪珠子落下。 他看着霜袖,默默走到霜袖面前,抱着霜袖的脖子,把头埋在霜袖的肩膀上。 “弟弟,要回来。” 他只有这么一个弟弟。 也只有这么一个要保护的人。 霜袖抱着他,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 “他会回来的,别怕。我们就在这儿等他,等他回来一起吃糖,我从参商城带了好多好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给他。” “他会回来的。” 曲牧牵着缰绳,看着木板车上的一大一小,安静站在一边。 过了片刻之后,穿着一身灰衣的曲谙带着镜花妖出现在了不远处。 曲牧把缰绳系在了一棵树上,他看着二人道: “蛇妖带着小公子逃了,公子已经去追了。你们去追吧,我留下来守着大公子。” 曲谙闻言,顿时有些着急。 “小公子怎么会落到蛇妖手上?” 曲牧:“你先别管这事是怎么发生的,现在把小公子平安带回来才是最重要的。” “你看跟在你旁边的女妖多聪明,直接就走了。” 曲谙闻言立马回身,只看见镜花妖朝着远处飞去的背影。 直到曲谙也跟上去之后,曲牧才觉得有些不对。 “我都没有告诉她方向,她是怎么知道往那个方向追的?” “我指的。” 霜袖坐在木板车上,抬头看着曲牧道: “等你说完风凉话,黄花菜都凉透了。” * 蛇妖朝着人迹罕至的方向逃,越走便越靠近深山。 而对于身负赤血树妖力的溪亭陟来说,入了深山,便入了他的眼睛。 那些草木精灵会告诉他蛇妖的去向。 溪亭陟停在山洞前,正要进去的时候,几片纯白的花瓣落到了他身前。 零星的花瓣在空中旋转,越来越密,越来越多,最后在溪亭陟面前化成了一个人。 曳水看着面前溪亭陟,眼睛里少了漫不经心,多了几分郑重。 “让我去,我答应你会把孩子平安地带出来。” 溪亭陟看着她。 “我不会把孩子的性命交到你手上。” 二人僵持了片刻,溪亭陟越过她,朝着山洞里走去。 曳水在原地顿了片刻,才跟在溪亭陟身后,她盯着溪亭陟道:“你若出手伤她,我就是鱼死网破也不会把内丹给那个孩子。” “她若出手伤了孩子,我定将她挫骨扬灰。” 溪亭陟说完便大步朝着洞里走去。 在山洞里曲曲折折走了许久,溪亭陟和镜花妖才窥见一丝光亮。 只见潮湿阴暗的山洞里上方透进了一束光线,穿着墨绿内衫碧翠外裳的姑娘抱着孩子。 眼角带着锋利蛇鳞的姑娘神情温柔,轻柔地拍着孩子的背,轻声道: “别怕,阿娘在这儿呢。” “阿娘保护你,阿娘唱曲儿给你听。” “北风凉,南风暖,屋子底下抗风雪……” 溪亭陟看着蛇妖怀里闭着眼睛的孩子,犹记上一次小团子被宋家的人吓出高烧的事。 溪亭陟抬手,刚要动手,一旁的曳水连忙拦在他身前。 “别伤她,那孩子还活着。” 溪亭陟抬眼看着她,曳水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我会说服她,把孩子还给你。” 曳水刚说完,山洞里的蛇妖便察觉到了两个人的存在。 蛇妖惊恐地看着两个人,下意识便朝着山洞的另一个洞口逃出去。 她刚有所动作,溪亭陟便看出了她的意图,抬手用灵力将这洞里的所有入口都封了起来。 蛇妖一头撞在结界上,撞得头破血流,她回身看着溪亭陟和曳水,连忙将孩子抱得更紧。 第153章 “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 “孩子是无辜的!他们是无辜的!” 看着陷入癫狂的蛇妖,溪亭陟顿时明白,这蛇妖困在梦魇了。 他还没有什么动作,跪在地上的曳水便冷声道: “够了!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 难得穿着素衣的曳水缓缓站起身,她慢慢转身看着蛇妖。 “孩子死了!两个孩子都死了!” 蛇妖看清楚她的一瞬间,瞳孔猛缩,朝着后面退了几步,直到背抵在墙上了,才猛地收回视线。 “不,不是。” “他们活着,他们会叫我阿娘!” “他方才还叫我阿娘!” 曳水一步一步朝着蛇妖走近,她的眼睛盯着蛇妖的脸,下一瞬,一巴掌扇在蛇妖脸上。 “蠢货!这么多年,你光吃苦不长脑子么!” 听着那声清脆的巴掌声,曳水的心都在颤,手掌发麻的不像是自己的。 第204章 我找到你了 204. 幽暗的山洞里,蛇妖抱着孩子藏在阴影里。 “蠢货”两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反复复的回响,一些碎片在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地闪过。 “蛇妖,你挡着我照镜子了。” “蠢货,打不过又怎么样?难道打不过就任由那些妖怪欺负吗?” “我说你蠢你还真蠢,花妖是不需要吃东西的,还不赶紧把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拿开。” “你想去便去,谁拦着你了?你要是因为太蠢被人欺负了,我也不会管你。” 寒凉的石壁浸透她消瘦纤薄的身躯,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她盯着面前的女子,过了好半晌她才如同被抽去力气一样跪倒在地上。 “曳水。” 嘶哑的嗓音只吐出两个字便被一阵酸涩黏上。 如同她在参商城外的山林里吃的酸果子一样,酸得她浑身都在打颤。 她抬头看向曳水,眼里晶莹的水珠泛滥成灾。 “你怎么才来。” 怎么现在了才来找她。 曳水看着她这副凄凄惨惨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她蹲下身,捧着她被扇红的脸。 “疼么。” 蛇妖阿墨愣愣地看着他,喃喃道: “疼。” 曳水用袖子擦干净她的眼泪。 “疼才证明是真的。” “蠢货,我找到你了。” * 等蛇妖平静下来后,才依依不舍的把孩子还了给溪亭陟。 溪亭陟接过银宝,伸手摸了摸银宝的额头。 没有起热。 小家伙睡得很不安稳,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溪亭陟的衣服,时不时身体就会惊一下,像是被吓到了一般。 阿墨抬眼看向他,恢复了原本怯弱的模样。 “你别担心,我没有打他也没有吓他。” “我抱着他的时候,他老是动,还咬人,我就让他睡着了,没有做别的。” 蛇妖看着男人怀里的孩子,眼神黏在了孩子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无论是乖巧软糯的模样,还是在马车那声软软的“阿娘”,都让蛇妖从心里升起一丝心疼。 她的孩子出生的时候,也是这副稚嫩的模样。 声若无息的啼哭声至今回荡在她的脑子里。 旁边的女子看着她的模样,伸出手,捏住她的耳朵,力度不重,但足以让阿墨察觉到她的动作。 “蠢货,别看了。” “解答了他的疑惑后便回镜水池,这儿的事都跟你没关系了。” 阿墨扭头看向她,点了点头。 她原以为镜花妖是要和她一同回去。 曳水转头看向溪亭陟:“要问什么便问吧。” 她心里清楚,溪亭陟找这蠢货来,不会只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献出内丹。 ——他还想从蛇妖这里知道别的。 男人手里正拿着一个小瓶子,他打开瓶子,将瓶子对准孩子的鼻尖,片刻过后便移开了鼻子。 安神香,若是闻多了,便要一睡不起了。 闻过了安神香的小崽子眉眼放松了些,头一歪便睡沉了。 溪亭陟收起安神香,转眼看向阿墨。 “此地阴冷,非久留之地,先离开这儿再说。” 三人刚出洞口,便看见了跟上来的曲谙。 曲谙看着溪亭陟怀里的孩子:“公子,小公子如何了?” “无事。” * 八方城外的农户里,曲牧和霜袖在另一间房里守着两个孩子。 溪亭陟坐在桌子前,倒了一杯水推到蛇妖面前。 他抬眼看着阿墨道: “姑娘应当知道我想问的会是什么。” 阿墨垂着眼,睫毛上下颤了颤。 曳水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 “说吧。” 她抬眼看向溪亭陟,意有所指道: “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算不上坏人。” 阿墨睫毛颤得更厉害,她袖子底下的手捏紧,鼓足了勇气抬眼看向溪亭陟: “我若是说了,你便会放我和曳水离开吗?” 阿墨有些着急:“你会让我们活着回镜水池边吗?” 溪亭陟抬眼看向镜花妖。 镜花妖扯了扯嘴角。 “他会。” 他会放阿墨离开,也会没了内丹的她离开。 阿墨仰头看向曳水,眼里似有怀疑。 曳水垂眼看着她碧绿的眼眸,半转着眼珠道:“蠢货,你现在是连我也不信了么。” 阿墨愣了片刻,袖子里底下捏紧的手缓缓松开。 从前她便没有曳水聪明,曳水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但在尔虞我诈又蝇营狗苟的人族待久了,她都快忘了曳水了。 准确来说,她已经忘记曳水了,忘记了镜水池,也忘记了她是谁。 她只记得担惊受怕和四处躲藏的滋味。 阿墨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四年前,我初到人族,进的第一个人族城池是鬼夜城。” 鬼夜城是人族唯一一座没有城主,也没有宗门镇守的人族城池。 那是散修的地界,也是小妖的地界。 在鱼龙混杂的鬼夜城,她遇到了去找碧玲蛇的宋二郎。 直到今天,她都不知道她第一次看见的那个“宋二郎”是宋知书还是宋识礼。 “他们骗了我,将我带到八方城,先是把我献给城主府,又把我赎了回来。” 阿墨越是回忆便是痛苦,越痛苦那些回忆便清晰。 “宋时书再次骗了我,他骗我为他怀孩子,又将不足月的孩子剖了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城主府要的不是碧岭蛇妖,是碧玲蛇盘。” 这些曳水都从宋识礼的记忆里知道了,她看着蛇妖痛苦的模样,抬眼看向溪亭陟道: “阿墨很蠢,不可能知道你要知道的东西。” 溪亭陟垂眼,他猜宋氏兄弟也是后来才知道城主府要的是碧玲蛇盘。 倘若一开始兄弟俩便知道城主府要的是碧玲蛇盘,便不会只送碧岭蛇过去。 他们送碧玲蛇去城主府,是因为城主府对外宣传的只是碧玲蛇。 碧玲蛇盘是蛇孩,纯血的碧玲幼蛇生下来是蛇的形态,只有混杂了人的血脉才会一生下来便是孩童的模样。 也就是说,只有碧玲雌蛇与人族男子才能生出碧玲蛇盘。 倘若宋家兄弟一开始便知道城主府要的是碧岭蛇盘,便不会大费周章的将碧玲蛇送出去又赎回来。 溪亭陟猜,重利的宋识礼会拿出宋家一半的家财赎回碧玲蛇,是因为他知道了城主府要的是碧岭蛇盘,也知道了碧玲蛇盘的用处。 宋知书也知道。 所以他才会接近碧玲蛇,让她怀上孩子。 从一开始,宋氏兄弟便是一伙的,他们想要贪的是碧玲蛇盘。 想来事情败露,蛇盘被城主府抢了去,连宋知书也留在了城主府做人质。 溪亭陟抬眼看向阿墨。 “你可知道碧岭蛇盘的用途。” 第205章 好与坏并无区别 205. 曳水注意到阿墨越加苍白的脸色,微不可见地蹙眉。 她抬眼看向溪亭陟: “一个未足月的婴孩能做什么,无非就是那些人愚蠢的相信吃孩子能长寿进财罢了。” “不是这样。” 阿墨抬起头,翠绿的眼睛透亮地像是被光照着的翡翠。 她有些失神地看着前方,慢慢道:“碧玲蛇的祖先是虱蛇,虱蛇吞吃万物,最喜食人族。” “碧玲蛇和人族的孩子……” 阿墨苍白的摇着头,“我不知道会怎么样,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奇怪的孩子。” 阿墨有些不舒服,尤其用“奇怪”两个字来形容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也很奇怪。 溪亭陟看向对面的阿墨。 第154章 “虱蛇可有控制人心的法术?” 阿墨抬头看向曳水,曳水看了她一眼,安抚了她一下之后才抬眼看向溪亭陟。 “你怀疑城主府那控制人的法术与碧玲蛇盘有关?” 阿墨两只手捏在一起,闻言眼皮猛地颤了一下。 溪亭陟注意她的异样,慢慢道: “阿墨姑娘可是想起什么了?” 阿墨猛地抬眼看他,身子猛地向后退一下。 木板凳摩擦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她看着溪亭陟,一双碧翠的眼睛在人眼与竖直的兽眼之间反复变换。 “是……” 阿墨双手合起,左手的拇指指甲死死抠在右手的手背上。 “是……” 女子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憋足了力气,也挤不出其他的字节。 曳水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刚想说什么,阿墨便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道: “是女人。” “她要孩子,她……” 阿墨皱起了眉头,饶是她怎么想,也想不起那个女人的模样。 溪亭陟看向她,看着她痛苦的样子。 抬起手,一丝藤蔓从他指尖蔓延,藤蔓碰到阿墨的额头,一丝灵力也钻进了阿墨的额头。 半晌后,溪亭陟收回手。 “她记忆有损。” 曳水闻言,顿时皱起眉,抬起手将指尖碰在阿墨的额间。 片刻后,她收回手。 阿墨的记忆比宋识礼还残缺不全。 “带她下去休息吧,再问也只会加重她的痛苦。” 溪亭陟看向曳水。 曳水带着阿墨离开后,溪亭陟垂眼看着手里的茶杯,片刻后茶杯在他手里化成了齑粉,茶杯顺着桌子的缝隙滴落在地上。 阿墨体内那层封印很熟悉。 四年前的秘境里,他在李杳身上也碰到了这样的封印。 殷红的血迹被茶水稀释,留到桌面上,刹那间之内,死寂的木桌焕发出生机,缓缓生长出一根藤蔓,乖顺得弯着尖端,碰了碰男人的手。 那个女人与李杳有关,也与碧玲蛇盘有关。 那李杳呢,也与碧玲蛇盘有关么。 溪亭陟垂眼,缓缓松开手,掌心的伤口迅速痊愈。 李杳不知道碧玲蛇盘的存在,更不知道傀儡术的存在。 若不是镜花妖和宋知书撞到她跟前,她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 虞山之巅。 料峭春寒在竹叶尖端凝结成寒意,细小的露珠顺着竹叶尖端滑下。 肆意的春风撕扯着竹林,压着竹林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呼啸声。 穿着青衫的女子推开竹门,看着院子里练剑的人,停在了原地。 李杳绕过练剑的李醒清,刚把木盒放在长廊下的小桌上,一道凌厉的剑风便向她袭来。 剑风落在她脚边,惊动裙摆飘扬。 李杳抬眼看向院子里负剑而立的人。 李醒清眉眼清冷,眉眼间似乎更添了风霜。 “拿起你的刀,与我过几招。” 李杳自然不会拒绝,她召出罗刹刀,走到李醒清对面。 “请师父赐教。” 从小到大,这句话她与李醒清说过无数次。 从一开始被李醒清打到很惨,到渐渐能在她手底下游刃有余的出招,再到现在李醒清每一次出招都在她的意料之内。 “师父,你急了。” 再一次挡回去李醒清的剑后,李杳抬眼看向李醒清。 李醒清握剑越发紧,虎口处泛出青白。 她看着李杳,片刻后力道又松了不少。 她收起剑,坦然道的:“是我心绪不宁,今日便先到这里吧。” 她抬脚朝着长廊底下走去,走到小桌前,打开木盒,看见里面泛着血光的赤魂果时,李醒清顿了片刻。 “是你阿娘让你把这果子取回来的。” 李醒清转眼看向跟上来的李杳。 她能明白事情的经过。 李杳没否认,算是默认了她的话。 李醒清合上盒子。 “情劫渡不干净,总归要埋下隐患。你阿娘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她好么? 李杳也不清楚什是好,还是不好。 对于她而言,好与坏并无区别。 师徒俩难得平和的坐在小桌前,李杳抬手给李醒清倒了一杯茶。 她将茶杯放到李醒清面前,抬眼看向李醒清的眼睛道: “我在山下遇见月祝了。” 李醒清抬眼看向她。 李杳也平静地看向她。 “我阿娘也在么?” “你在意么。” 李醒清看着面前的茶杯,透过清澈的水看见了青色的杯底。 片刻后,她才抬眼看向李杳。 “你心乱了。” 她若是心无旁骛,就不会在意许亚是否还在八方城。 “我原以为师父和我阿娘是两种人。” 李杳看着李醒清,一字一句慢慢道:“现在师父也坚定的站在了我阿娘背后了么?” “你也认为我该是一个哑巴一根木头或者是一把刀么?” 明明已经是初春了,但是虞山之巅的风却还是很冷。 从很远的风向吹来,裹挟着寒意,声势浩大的吹向虞山,扬起李杳的头发。 黑色的发丝拂过她的眼睛,纯正的黑色与她眼里泛白的灰色交迭。 李醒清看着她眼里的灰色,慢慢地收回视线。 “不疼么?” 李杳看着她,注意她的视线落到自己的眼睛上。 她忽然明白了李醒清在说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瞬她便听见李醒清淡淡道:“第二条银丝蛊是你阿娘用血肉喂养,效用比前一条银丝蛊更甚。” “你心这般乱,万蛊噬心的感觉不疼么?” 第206章 他们都死了 206. “疼。” 李杳似乎觉得有几分可笑,她抬眼看着李醒清。 “但疼不死。” 李醒清伸手去端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她抬眼看向李杳,慢慢收回了手。 “我与你阿娘说过,幽潭三年后便放你自由。” 自由。 李杳曾经最渴望的就是自由。 但自由二字于现在的她也很可笑。 李醒清:“李杳,我与你阿娘不是什么好人,在你的事情上尤其是。” 关于李杳的事,她们曾经一再产生分歧,最后又一再出尔反尔。 直到李杳都修炼到化神期了,她们也始终不知道拿这个无情无义的徒弟(女儿)该怎么办。 “你阿娘一再欺骗自己,总是把你当做一把刀。” “师父。” 李杳打断她,盯着李醒清道: “你不够了解她。” 她能预料到李醒清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她要说的,不是李杳要信的。 任由她这样抒情,只是浪费彼此的时间。 “你可以杀了她。” 李醒清抬眼看着李杳,“你已然是人族第一人,若是执意恨她,为何不杀了她之后顶替她虚山寨主的身份?” “那师父呢?” 李杳抬眼看着李醒清:“师父与她意见不合,为何不与她一刀两断,割袍断义?” 李醒清面前茶杯里的水面里被风吹得皱起,波纹横生。 李杳缓缓站起身,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子。 “师父,你的软肋是师兄么?” 李醒清嘴唇有些苍白,“不是。” 不是。 李杳听见了,但是信不信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无论是与不是,师兄对你一直都很失望。” 李醒清捏着掌心,锋利的指甲刺入皮肤,她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她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后又睁开。 重新睁开过后的眼睛里少了千思万绪的纠结,如同被冻在冰层里的野草被瞬息抽去,只留下了干净的冰面。 “他死了。” 原本转身欲走的李杳顿时停在原地,袖子下的手捏紧。 “怎么死的?” “你很伤心么?” 另一道冰冷的女声在院子里响起,一身藏蓝衣袍的许亚出现在竹门前。 她朝着李杳走来,每一步都踩在离地二指有余的地方。 她说过,她不会在踏足九幽台的任何一方土地。 “丽瑶,你会替他报仇么?” 李杳站在长廊下,看向缓缓朝着她走过来的许亚。 许亚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走到她面前。 冰凉的手指拂过李杳的脸,声音阴柔: “除了月祝,他是对你最好的人,他死在我手里,你会杀了我替他报仇么?” 李杳抬起眼,冷冷地看着她。 冰凉的大拇指放在她的眼尾,许亚看着她渐渐泛白的眸色,笑了笑。 “心绪乱了。” 许亚的手落到李杳的胸口处,慢慢道: 第155章 “越是乱,它吃的便越多。” “直到你的七情六欲被吃完,剩下一座空壳子。” 李杳咬紧了后槽牙,看着许亚的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寒意。 许亚。 这两个几乎做主她一生的人,让她遍体生寒,也让她恨不得亲手将她挫骨扬灰。 看着她的眼睛,许亚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李杳的脸上。 李杳偏过头,舌尖顶着发麻的侧脸。 “只有无能的人才会产生恨意。” 李杳面无表情的转过脸,看向许亚。 “许月祝呢?” 被打了一巴掌对于李杳来说不算什么,被许亚说是无能之人更是无关痛痒。 她不欲反驳自己是无能之人,也不想说一直躲在虚山藏头露尾的许亚同样有恨意。 无论她说什么,都是在激怒许亚。 包括询问许月祝。 “她与你师兄的仇,哪个会更重要。” 许亚看着李杳泛红的侧脸,眼里闪烁着幽光,如同一条藏在阴湿处的蛇,竖直的蛇眼直勾勾地盯着李杳。 “阿娘,无论这二者怎么权衡,都会比我重要。” 李杳掀起眼皮子,眼睛无波无痕。 她看着许亚,道: “赤魂果我已经取了回来,先进屋了。” 李杳抬脚朝着竹屋里走去,等她消失在长廊尽头,许亚才抬起眼皮子。 白皙轻薄的眼皮子抽动了片刻,一条细小的丝线在她眼皮子底下蠕动。 李醒清看着她皮肉之下蠕动的视线一样的东西,缓缓收回视线。 隔绝声音的结界出现在二人周围,许亚抬脚走到李醒清面前坐下。 许亚抬了抬手指,装着赤魂果的盒子在两个人眼皮子底下被打开。 赤魂果飞到她手里,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泛着青白,宛如血色都被掌心的赤魂果吸干净了一样。 片刻后,赤魂果从许亚的手掌飞回了盒子里,等盒子合上以后,她才抬眼看向李醒清。 “倘若你和她一样,继承了赤血树的血脉,渡劫之后也不会伤了根骨。” 李醒清扭头,看着院子外的竹林。 风缠着竹叶共舞,竹枝像无人教导的孩子一样张牙舞爪。 “我与她不一样。” 李醒清看着那身不由己的竹林,缓缓转回头,抬起眼看向对面的蓝衣女子。 “我太胡涂了。” 李晚虞不承认自己的胡涂,但李醒清承认了。 她爹,她师父,还有兄长和师兄,他们说的都是对的。 她至此一生,都是一个胡涂之人。 李醒清手里出现一壶酒,她将酒倒进面前的空杯子里。 她端着杯子,尝了一口杯中的烈酒。 辛辣入喉,刺激着肺腑。 她抬眼看向许亚,扯着嘴角笑。 “酒断人肠,谓之穿肠毒药,可是她却偏偏喜欢这‘毒’。” “许亚,她年纪那还那样小,为什么会喜欢这烈酒呢?” 许亚看着她,平静道: “朱衍死了,所以你也要疯了是么?” “不关他的事。” 李醒清盯着她,“我只说她。” “我让她姓李,让她跟着兄长去渡劫,到头来,李家没了,我爹死了,我兄长当了和尚。” 李醒清站起身,她明明只喝了一口酒,却醉的站不起身。 她看着许亚:“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李家就剩下她和李杳了。 李醒清的语气怅然若失,转身缓缓地朝着茶炉走去。 许亚看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了,她才缓缓地收回视线。 她看着李醒清留在原地的酒壶,悠悠的酒香从壶口蔓延出来,像一阵挥散不去的花香,萦绕在她的鼻尖。 李醒清没问出口,但是许亚却懂了她的意思。 值得么。 为了报过往的仇,伤害还活着的人,值得么。 风吹起酒香,散落在地上的酒水宛如一滩浸满了花香的脂膏,莹莹不断地发出香味。 房间里打坐的李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打开门,一眼便看见了被打翻在地的酒壶。 第207章 他不一样 207. 简陋的屋子里点着烛火,金宝坐在溪亭陟怀里,头顶戴着霜袖做的虎帽,一只手里攥着毛笔,正跟着他阿爹学写字。 小家伙表面看着很老实,不吵不闹,但屁股底下却像是长钉子,一个劲儿的扭来扭去。 眼珠子也滴溜溜乱转,心思压根就没放在写字上面。 银宝坐在榻上,头顶上戴着和金宝近乎一样的兔帽,手里拿着机关鸟,垂着头,小小的脸上满是专注。 金宝看了一眼银宝,又转回来看着宣纸,然后又转头看向银宝,反反复复好几次之后金宝才叹了一口气。 溪亭陟知道他不专心,现在听见他叹气,握着金宝手腕的手放开,低头看着他道: “为什么叹气?” 金宝扭头看了一眼银宝过后,才仰头看向溪亭陟。 圆圆的眼睛眨了几下,又似老成的叹了一口气之后才趴在桌子上。 “阿爹,你不懂。” 溪亭陟看着他沮丧的小模样,温润道: “你可是觉得椿生不唤你哥哥便是不喜欢你?” “!” 金宝顿时从桌子上坐直了身子,他抬头看向溪亭陟道: “才不是。” “他只是不喜欢说话,才不是不喜欢我。” 金宝后半句话说得有些泄气,他重新趴在桌子上,两只手垫着下巴,扭头看着榻上玩机关鸟的小小崽。 “阿爹,他不一样。” 溪亭陟静静地看着他,慢慢地等着他说银宝的不一样。 金宝看着银宝,圆圆的眼睛里带着他这个年纪小小的烦恼。 “他和我一样,也不一样。” 金宝坐起身,转过身跟着溪亭陟比划。 他一手摸着自己的脸,一手指着银宝道: “他的脸和我一样,但是他……” 小家伙皱起眉头,仰着头看着溪亭陟,有些着急。 “他……他不一样,他不笑,不爱说话……” 他仰着头看着溪亭陟,水润透亮的眼睛看着溪亭陟,期待他的阿爹能懂他的烦恼。 “福安,你们是两个人。” 溪亭陟垂眼看着他,慢慢道: “他和你长得一样,是因为他和你都是特殊的。” 小家伙没见过双胞胎,也没有见过长得一样的人。 在椿生越来越像他后,他会觉得奇怪,会觉得那就是他。 或者是镜子里的他,或者是水中的倒影。 但在小银宝和他表现的不一样后,金宝又会觉得奇怪。 在小银宝有机关鸟,而他没有的时候,他更会觉得奇怪。 金宝扭头看向看向小银宝手里的机关鸟,又扭头看向溪亭陟。 “我有帽子,他也有,可是他有鸟,我没有。” 在小银宝出现之前,所有人都是偏爱他的。 可是当他有弟弟之后,无论是师叔曲叔,还是阿爹,都更加关心新出现的孩子。 这让金宝觉得很奇怪。 “我和弟弟一样,我也想要小鸟。” 溪亭陟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若是只有一只鸟呢?” 金宝仰着头看他,皱紧了眉头。 半晌后,他扭头看向银宝,眼巴巴地看着银宝手里的鸟。 “那我不要了。” “那是弟弟的。” 溪亭陟看着金宝,慢慢道:“那是弟弟的,你可以问他是否愿意和你一起玩。” 他看着面前懵懂的金宝,伸手扶正了小崽子头顶上的虎头帽。 “你与他一样,都是阿爹的孩子。” “他有的,你也会有的。” 溪亭陟不会说在椿生昏迷的时候,小家伙享受太多单独的宠爱,也不会劝导小家伙不要自私和吝啬。 自私和吝啬对于一个懵懂的孩子来说,罪名太过于言过其实了。 金宝无心学写字,溪亭陟也另有所想。 让金宝放心去和小银宝玩之后,溪亭陟才抬脚走出房门。 烛火晃动里的厨房里,传来霜袖和曲牧吵吵闹闹的声音。 “……你到底会不会揉面?不会就滚开,我去找杜大娘来揉。” 杜大娘是这屋子的主人,是村子里的农户娘子。 霜袖站在一边,看着曲牧加了面粉之后又要加水,加了水又要加面粉,最后重复着加面粉和水。 看得霜袖恨不得把这混蛋一脚踢开,自己上手。 “一个次次炸厨房的废物妖精,有什么资格说我不会揉面?” 曲牧抬起手,指着门口道:“你要是看不惯,就爬出去,少在本大爷面前指手画脚。” “你以为我愿意挨着你!要不是为了乖宝的长寿面,老娘就算去茅坑跟屎待在一起,都不想挨着你!” 第156章 霜袖面对其他捉妖师很怂,但是对曲牧不一样。 这人嘴太欠,又从来不对她出手,导致霜袖都快忘了这是一个捉妖师。 “嘿!那正好,你去茅坑沾一身屎味,看明天大公子和小公子还愿不愿意理你!” 曲牧如是道。 溪亭陟站在门口,一直守着门口的曲谙看着他,犹豫了片刻后道: “他们可是吵到公子了?” 溪亭陟透过厨房的窗户,看着里面吵吵闹闹的霜袖和曲牧。 倘若李杳在这里,霜袖骂的人会是李杳。 李杳被骂了也不会生气,她会用很真诚的语气询问霜袖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把四脚蛇妖气得半死。 溪亭陟收回视线。 “朱衍还没有消息么?” 曲谙摇了摇头。 “朱公子是渡劫期捉妖师,若是刻意隐藏踪迹,我们的人很难寻到他。” 溪亭陟给朱衍传过飞书,飞书没有寻到朱衍的踪迹,又回到了溪亭陟手里。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朱衍在一个隔绝灵力的地方,或者是死了。 比起相信朱衍死了,溪亭陟更宁愿相信朱衍被困在某个秘境或者结界里。 “明日便是两位小公子的生辰,公子可要唤李姑娘来?” “不必。” 溪亭陟的声音很平静,抬眼看向头顶的月亮。 生辰宴每年都会有,但李杳并非每一年都能见到她的亲人。 第208章 你不认他们 208. 虞山之巅,穿着一身白衣的姑娘坐在竹屋的屋顶上,手里拿着酒壶,抬眼看着月亮。 “阿姐在看什么?” 许月祝蹑手蹑脚的出现在屋顶,小心翼翼地坐到李杳的旁边。 “月亮。” 李杳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 许月祝仰头看着月亮,只见今晚的月亮很圆。圆月辉煌,撒下一地金霜。 “这儿的月亮和虚山的月亮不一样。” 许月祝道。 “有何不一样。” 李杳问。 “这儿的月亮比起虚山的月亮更冷,也更亮。” 许月祝转头看向李杳,“阿姐才来虚山的时候,不这样觉得的吗?” “不觉得。”李杳手里摇晃着酒壶,“所有地方的月亮都是一样的。” 除了秘境里的月亮。 那时候的月亮是暖的。 许月祝慢慢道:“月亮是一样的,但是陪着阿姐看月亮的人却是不一样的。” 李杳扭头看向她,挑眉道: “除了你,还有何人同我一起看过月亮?” “那我陪阿姐看的月亮,和阿姐一个人看的月亮是一样的么?” 李杳本欲回答她,但许月祝却牵过她的手。 李杳垂眼,一眼便看见许月祝手心里的小银镜。 镜子里赫然是金宝的脸。 李杳捏紧酒壶,抬眼看向许月祝。 许月祝慢慢道: “阿姐‘一个人’看月亮的时候,会开心么?” 许月祝说‘一个人’三个字的时候,字音咬得格外重,眼睛定定地看着李杳。 李杳收回放在许月祝身上的视线,她转眼看向远处的竹门。 在秘境里和溪亭陟一起看月亮的时候大抵是开心的,像个傻子一样脑子都不会转。 “无所谓开心与不开心。” 李杳淡淡道。 许月祝垂眼,收起手里的小银镜。 “阿姐喜欢清静,想来是喜欢‘一个人’看月亮的。” 李杳垂眼看着手里的酒壶,酒壶里的是梨花酿。 清冽的梨花香混着酒香,几乎和四年前那个晚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可是又不一样。 那是她自己酿的酒,酒香窜入鼻尖,总带着一股期待和成就感。 但在虞山,她从未与人说过她会酿酒,也从未与人说过她在凡间的事。 谈起那些事,会惹许亚不高兴。 ——很多事许亚都会不高兴。 很多人,也会惹许亚生气。 “月祝。” 李杳抬眼看向她,“朱衍死了。” 许月祝看着她,眼里有一瞬间的愣然。 李杳看着她的眼睛。 “或许是我师父下的手,也或者是阿娘,朱衍死在她们手里。” 许月祝捏紧手里的小银镜,她张着唇,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后她敛着眸,慢慢道: “阿娘对阿姐,总是过于苛责。” 李杳知道有人站在屋檐之下,许月祝也知道。 她们都知道屋檐之下站着的苛责之人有多残忍。 李杳缓缓站起身,“早些歇息吧,我去闭关。” 李杳走后,屋顶上只剩下了许月祝。 拿着蛇杖的女子出现许月祝旁边,她垂眼看着许月祝道: “交出来。” 许月祝垂着眼,眼睛颤动了片刻。 “阿娘想要我交什么?” 许月祝话音刚落下,手里的银镜便似烙红的玄铁,烫的许月祝不得不松开手。 松开的银镜飞到许亚手里,折射着微凉的月光。 许月祝看着掌心的烫伤,又看向许亚手里的银镜。 “阿娘若是要这银镜,我给阿娘便是,阿娘为何要烫伤我的手?” 许亚没有回她,她抬起手,指尖从镜面上划过。 银亮的镜面像是平静的水面,被碰起一面波纹,皱起的波纹里,什么也没有。 她转眼看向许月祝,许月祝也抬眼看着她。 “阿娘这是在做什么?” 许亚把银镜抛给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那双孩子中,可有身带赤魂果的?” 许月祝心里猛跳了一下,眼皮子闪动了片刻。 她捏紧了手心,许亚冰凉的视线和沉重的威压落到她身上,让她一时间说不了话。 嗓子绷得很紧,像是要被拉断的弦。 “阿娘为难她做什么。” 去而复返的李杳出现许月祝背后,和许亚相对而立。 “你若是想知道他们的事,为何不问我呢?” 女子的嗓音被酒意浸透,带着烈酒的醇厚与磁性。 “阿姐!” 许月祝回头看向李杳,手心被冷汗浸透。 她站起身,刚想说什么,身后便响起一道声音。 “你跟我来。” 许亚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李杳。 说完之后她便转身朝着后山飞去。 李杳刚要跟上,许月祝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阿姐!我……” “虞山之巅夜风凌厉,一个人看月亮很冷。” 李杳打断她,“回去歇息吧。” 许月祝愣愣地看着她。 李杳最后看了她一眼才朝着后山的方向飞去。 许月祝看着李杳的背影,捏紧了手里的镜子,猛得转身朝着山下飞去。 * 后山的山洞里,许亚背对着李杳,幽蓝色的灵力从许亚身上倾泻而下,如同朝着四周蔓延开来的潮水,逼近山洞里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形成了一个阵法,将李杳和许亚都困在了山洞之中。 许亚缓缓转身看向李杳。 “既然有了孩子,为何不言?” 李杳掀起眼皮子,灰色的眼眸倒映着许亚的影子,她嘴角挂着嘲讽。 “阿娘从何处知道我有孩子?” 李杳看着许亚道:“谁跟阿娘说,那是我的孩子?” “你不认他们?” 许亚的神情很淡,幽暗的眸色里聚着阴寒。 李杳不是许月祝,她不惧许亚,更不惧生死。 “现在说这些,阿娘不觉得太晚了吗?” 李杳抬脚,朝着许亚走近。 鞋底踩在细碎的石子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李杳在许亚面前站定,掀起眼皮子看着她这位不可一世的阿娘。 “阿娘,你还有银丝蛊么?” 许亚幽色的眸色泛着冷光,定定地看着她。 李杳看着许亚眼里的冷光,慢慢道: “许月祝有赤魂果,但阿娘还有银丝蛊将她培养成下一个我么?” “蒙蔽天道的蛊虫,阿娘还能再养出一只么?” 李杳看着许亚。 “就算阿娘能养,时间也要来不及了。” “人族的结界撑不到下一个十年。” 许亚顿时明白了李杳的意思。 “你要违逆我?” “是威胁。” 李杳从未将许亚当过上位者。 从她修炼的第一天开始,她便知道她迟早会超过李醒清和许亚。 李醒清和许亚也是这么教她的。 第209章 仅此一次 209. 山洞里很暗,没有烛火,只有两人脚下阵法的灵纹闪烁着深蓝的幽光。 蓝色的灵光不足以让人看清人的神色,但足够李杳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第157章 “仅此一次。” 许亚的声音在山洞里响起,“倘若还有下次,我会亲手将她们碎尸万段。” 山洞里的阵法褪去,泛着灵光的山洞刹那间变得寂静。 黑暗之中,李杳捏紧的手心缓缓松开。 她明白,这并非是许亚的示弱,而是她权衡利弊的结果。 朱衍的死已经疯了一个李醒清,倘若她再“脱缰”,许亚身后真的就要空无一人了。 * 一身靛蓝色布裙的许月祝朝着八方城外飞去。 她让那个孩子嗅过香包,香包有一味是千里香,千里香无色无味,只有她手里的留踪虫能闻到。 许月祝跟着留踪虫追到到一户农户前,站在门前看了一眼院子里面。 院子里面很安静,只有灶房里亮着烛火,里面隐约响起人声。 灶房里的人许是估计时间太晚,说话刻意放低了声音,一时间,许月祝没有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她上前,刚朝着院门迈进了一步,身后便响起了一道温润的声音。 “姑娘可是寻人?” 许月祝猛的回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儿的? 许月祝上下打量着溪亭陟。 “你是谁?” 澄澈的月光照亮许月祝的脸,溪亭陟看清她那张与李杳相似的脸时,手里凝聚着妖力散开。 “姑娘上次救我的孩子,溪亭还未曾谢过姑娘。” 许月祝袖子下的手捏紧。 他就是阿姐在凡间的夫君?是那两个孩子的爹? 许月祝的视线再次审视着溪亭陟,她在想,她阿姐为何会喜欢上这么一个人。 芝兰玉树的男子越过她,走到她身后推开了门。 “李姑娘可要进来坐坐。” 许月祝:“我姓许。” 溪亭陟立在门前,“你姐姐也姓许么?” 他从未问过李杳是她的真名,还是许丽瑶是她的真名。 “那倒不是。” 许月祝跟在他身后,一直盯着溪亭陟。 许月祝回答完之后才瞬息反应过来,这人猜出了她的身份 她皱起眉:“你既然知道我是她的妹妹,为何不逃?” “为何要逃?” 溪亭陟领着她往主屋走,“你是来杀我的?” 许月祝皱起眉。 和这个人说话很不舒服,有一种被他看穿了的感觉。 这种明晃晃的赤\/裸感让许月祝不太想和他说话。 “我是来劝你快逃的。” 溪亭陟走到桌前,“姑娘请坐。” 许月祝皱起眉,“我不坐,你赶紧带着两个孩子逃,我阿娘已经知道两个孩子的存在了。” “我打不过你阿娘。”溪亭陟抬眼看向她。 许月祝眉头皱的越发紧:“你一个凡人凭什么打过我阿娘?” “那李杳呢?你姐姐若是和她相比,谁会赢?” 溪亭陟看向她。 许月祝有一瞬间真的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仅仅只是一瞬间。 她看着溪亭陟的眼睛微冷,“带着孩子走,你们留在这儿,只会给我阿姐添麻烦。” 不仅仅是添麻烦,更是增加软肋。 两个孩子在这儿,她阿姐做什么都会束手束脚。 “这是李杳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溪亭陟如是问。 “你到底走不走?” 许月祝抽出腰上的银鞭,“你若不走,我便‘请’你走。” “姑娘何须动怒,我家公子不过想问的仔细一些而已。这不是我们家公子啰嗦,只是你着急送我们离开的样子,看着实在不像好人之举。” 曲牧出现在门口,看着屋子里面的许月祝好言相劝道: “你若只是传话,那现在便可以走了,至于我家公子走不走,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不劳烦姑娘费心了。” 曲牧旁边站着曲谙,他一只手搭在曲谙的肩膀上,一眼便看出了面前之人是处于元婴期与渡劫期的捉妖师。 她离渡劫期,或许只差一个契机。 许月祝瞥了一眼身后的曲牧和曲谙之后,才抬眼看向溪亭陟。 “你可知道你留在八方城只会给我阿姐带来麻烦?” “何种麻烦?” 溪亭陟坐在桌子前,拎起桌子上的茶壶,慢慢倒了一杯水。 细弱的水流声在房间里响起,宛若无声的潮水,波涛汹涌地蔓延到整个房间。 “我若死了,她的麻烦便会消失么?” 许月祝皱起眉。 她何曾说过让他去死,她分明只是让他离开八方城。 许月祝刚想开口,身后便响起了李杳的声音。 “月祝。” 许月祝回身,正好看见两个黑衣男人从门口退开,穿着白衣的女子从门口抬脚迈了进来。 溪亭陟将倒好的茶水推到桌子对面,李杳正坐下的位置。 “孩子呢。” 李杳问。 溪亭陟看着她道:“已经睡下了。” 许月祝跟在李杳身后,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但是碍于溪亭陟在场,许月祝什么也没有问。 她只是道:“阿姐,阿娘呢?” “睡下了。” 李杳把溪亭陟给她的答案又传给了许月祝。 她道:“你先下去休息,我与他有事相商。” 许月祝手里捏着银鞭,拧紧眉头,看了溪亭陟两眼才转身离开。 她走后,溪亭陟才慢慢道: “看来我岳母姓许。” 而且这位许姓岳母并不乐意让李杳跟她在一起。 “你若是想死,也可去她跟前唤一声‘阿娘’。” 怕只怕到时候许亚会将他挫骨扬灰。 “她是给你种蛊之人。” 正欲去端茶杯的李杳一顿,半晌她“嗯”了一声。 “原来如此。” 溪亭陟缓缓道:“她给你种蛊,又插手你的情劫。” “她到底想做什么呢?” 溪亭陟的声音很轻,轻到李杳都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抬眼看向溪亭陟。 溪亭陟道:“你体内的蛊到底是为了控制你,还是为了帮你?” 第210章 你也会难过 210. 溪亭陟在想,无情道以无情入道,以杀戮正道。 但世间哪儿来那么多无情之人,总有一些人不愿意沾染杀戮,总有一些人让无情的人也下不了手。 “那蛊,可否会助长你的杀戮之心。” 帮李杳狠下心去杀不愿意杀之人。 李杳没有回他,无情道又称杀戮道,多的是人被杀戮蒙蔽本心,修炼到最后杀红了眼,早已经忘记了天下苍生。 这些都是李杳从小耳熟能详的话,从她踏入无情道的第一天,利与弊早就在她心里衡量出了结果。 令她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如何知道我阿娘插手过我的情劫?” “怀桑禅师言明。” 溪亭陟道。 李杳的手指敲着桌面,“许亚虚构了我的记忆。” 她早该知道的。 她早该察觉出不对劲的。 那段关于前生的记忆如此多漏洞。 溪亭陟不可能会冷落新婚娘子三年,她也不可能会被路边的馄饨随随便便就噎死。 还有曲谙。 溪亭曲谙看不起凡人,对妖物更是恨之入骨。 ——倘若真的是她记忆里的溪亭曲谙,他就不可能还奉溪亭陟为主。 李杳站起身,眉眼间一寸一寸凝结着霜花。 许亚啊许亚,你到底还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李杳转身要走,溪亭陟也站起身。 “你要去何处?” “城主府。” 她要去查傀儡术,这种阴暗自私的法术,大抵也与许亚有关。 ——就算与许亚无关 ,她的本事,也早应该知道傀儡术的存在。 她留着这练傀儡术的人,大抵也不会是为了造福苍生。 “我若说那控制宋知书的术法与你阿娘有关,你还会去么?” 李杳停在原地。 “你如何知道?” “我寻到了碧玲蛇,她的记忆都封了。封印她记忆的术法,与四年前,我在你体内探查到的封印出自于同一个人。” 溪亭陟出现在李杳身后,伸出手抱住她。 “李杳,她骗了你。” 溪亭陟靠近她的耳边,轻声道: “只有我和孩子才会是一直站在你背后的家人。” 溪亭陟知道,李杳被困在了夹缝里。 一边是阿娘和妹妹,一边是他和孩子。 无论她靠向哪边,都会犹豫挣扎。 他也知道,若是没有孩子,李杳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另一边。 但两个孩子是已经存在的。 他们,他 还有李杳才应该是一家人。 李杳抬起眼皮,实在很难把身后的人与三年前的溪亭陟联系在一起。 第158章 她回身,抬眼,看见了男人眼里殷红的血丝。 他体内的妖力又在反噬了。 溪亭陟抬起手,捧着李杳的脸。 “留下来吧,明日福安和椿生生辰,看见你会十分欢喜。” 李杳垂着眼,一时间没有说话。 * 院子里,透过窗户看着两人的霜袖一只手撑在灶房的窗户上托着下巴,定定地看着搂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身后的曲牧掀开面缸的盖子,看着见底的面缸,又扭头看向霜袖。 “小妖,面粉没了,去村里问问谁家卖面粉。” 曲牧把盖子合上,嘴里嘀咕:“这面粉也太不经造了,我这长寿面还未见雏形,这面粉就没了。” 他盘算要不干脆去城里买两碗得了。 他刚想让霜袖把灶房里的残局收拾了,他去城里找个师父学艺,不曾想,一扭头就看见了霜袖发呆的模样。 曲谙走到霜袖面前,抬手在霜袖面前挥了挥手。 霜袖回身,扭头不耐烦地看着他。 “边上待着去,老娘忙着呢。” 忙? 曲牧顺着霜袖的视线看去,正好看着他家公子和那位李姑娘从房间里出来,朝着两位小公子的房间走去。 曲牧扭头看向霜袖,一把捏着霜袖的下巴,像他平时捏狗崽下巴一样,他把霜袖的脸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小妖,你该不会是谁派来监视我家公子的吧?” 曲牧顿时认真地看着霜袖道:“你不会蠢得真听别人的话吧?” 霜袖的眼皮子顿时耷拉下来,看曲牧的眼神和看柳州那条未开化的狗崽一模一样。 一把拍开曲牧的手:“滚远点,老娘烦着呢。” 霜袖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坐在灶房的门坎上,双手撑着下巴,盯着两个孩子的房间。 那个女人和溪亭陟进屋后,门就关起来了,她看不见房间里的情景。 她不必怀疑溪亭陟会对孩子不利,但是她怀疑溪亭陟想给两个孩子找后娘。 还是一个大佬后娘。 霜袖在想,要是李杳在,李杳会怎么办? 李杳会很怂,怂得洒脱。 她会老老实实把正妻的位置让出来,求那个女人善待两个孩子。 一边落寞的离开,一边又庆幸两个孩子有了大佬罩着。 李杳,你可真怂啊。 你这么怂,她要怎么给你守住男人和孩子呢。 “奇怪,公子怎么带她进两个小公子的房间了。” 曲牧靠着门框站着,一只手抱着腰,一只手摸着下巴。 他垂眼看着坐在门坎的霜袖,若有所思道: “你说公子是不是打算让李姑娘当两位小公子的阿娘?若是这样,那溪亭府岂不是要有喜事了?” 曲牧嘀咕道:“府里上次办喜事还是我小时候了,这么多年,府里的兄弟越来越多,却没有办过一次婚礼。要是少主成亲嗷嗷嗷……” 曲牧还没嘀咕完,一只手便狠狠在他小腿上掐了一把。 “你吵着老娘的耳朵了,要吵吵上别处去,少隔老娘面前嘀嘀咕咕的。” 她烦着呢。 两个人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入李杳的耳朵里,李杳靠着窗户,听着霜袖咋咋呼呼的声音,嘴角浅弯了一下。 霜袖还是那个蹬鼻子上脸的霜袖,四年前敢骂捉妖师的娘子,四年后也敢吼捉妖师。 她看向屋子里的溪亭陟,看着男人整理着房间里另外一张床。 这是农户,不是客栈,房间没有那么多,她得和两个孩子睡在一起。 “你为何会把霜袖留在身边。” 李杳如是问。 “她只是小妖,离了捉妖师的庇护,会死的很快。” 就如同碧玲蛇一样,灵力低微的小妖只能在凡人城池讨生活。 若是运气好,活得艰难也活得长久,可若是运气不好,被抽筋扒皮都有可能。 溪亭陟转身看向李杳。 “她若是不见了,你也会难过。” 李杳给他留下来的东西不多,除了碎裂的赤魂果和两个孩子,便只有这一只日日藏在怀里的四脚蛇了。 第211章 你岂非要送给他一个银元宝 211. 次日一早,李杳刚刚坐起身,便听见外面霜袖和那个黑衣侍卫小声嘀咕的声音。 霜袖说:“混蛋!你水又加多了!面都稀了!” 黑衣侍卫道:“你要是行你来,不行就少吵吵。” “两个小公子还在睡呢,别把他们吵醒了。” 初春的清晨,阳光贯穿薄雾,挥洒下细碎的金黄。 李杳走到床边,空气都泛着湿润的气息,她垂眼看着床上睡得安稳的团子,轻手轻脚的坐在床边。 门外的霜袖和黑衣侍卫还在小声吵嚷着长寿面,两个人从昨晚吵到现在,目前为止,连院子里的鸡都要习惯了他们的吵闹。 李杳靠着床柱,看着床上互相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小团子。 其实,她大可以施展一个结界,隔绝外面的狗吠鸡鸣人声。 但是李杳没有。 倘若她真的只是李家的女儿,是李玉山从外面捡回来的外室女,她本该过着这样吵闹而又娴静的生活。 李杳抬起手,削若葱白的手指戳了戳小孩软嫩的脸。 ——倘若是这样,她也早该死了。 许是李杳的视线太过炙热,也许是到了小崽子起床的时辰,睡在外侧的小崽子伸着胳膊,迷茫地睁开眼睛。 他兀自盯着床顶看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余光处的女子。 他扭头,看清女子的模样时,小家伙惊喜地叫出了声。 “师叔!” 金宝从被窝里钻出来,乖巧地盘着腿,穿着单薄的里衣,仰头看着李杳。 小家伙的眼睛水润得发亮,像是把欢喜磨成了粉,撒进了眼睛里。 “师叔,你怎么来了?” 金宝看着李杳的背后,道:“师父呢,师父也来了么?” 小家伙面上虽然很嫌弃朱衍,但骨子里却是亲近朱衍的。 太久没见,小崽子也会惦记他。 李杳略有一些沉默地看着小崽子,过了片刻后她道: “他在忙,让我来陪你过生辰。” 李杳从袖子里取出衍生珠,这颗珠子本是朱衍从法雨寺偷来让她拿来解蛊的。 现在蛊没法解,这偷来的东西本应该还给“小偷”。 是还回去,还是私藏,都跟她没关系。 但朱衍死了。 这赃物也没了去处。 李杳看着金宝,犹豫片刻后还是没有将衍生珠交给小崽子。 东西不干净,交给了小崽子日后免不得会生祸端。 左右朱衍留下的遗物不少,到时候去他屋子里寻几本话本子送给小崽子也行。 把衍生珠收起后,李杳又陷入了两难。 她没给两个小家伙准备生辰礼,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来祝福两个孩子。 金宝盘坐在床上,歪着头看着李杳。 看着他师叔把珠子拿出来,又收回去。 金宝疑惑,“师叔,那珠子要给我么?” “不是。” 犹豫了片刻,李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金元宝,递给金宝。 “送你。” 金宝看着面前金闪闪的元宝,眨巴眨巴眼睛。 他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金元宝落在他的手心,小家伙一时间没有拿稳,东西落在了床上。 溪亭陟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好瞧见穿着青衣的姑娘坐在床边,床上坐着的小崽子扒拉着成年人巴掌大的金元宝。 溪亭陟走到床边,拿过屏风上的外衣替小崽子穿上。 金宝唤了一声“阿爹”后便低头专心致志地看着被子上的金元宝。 依依不舍地看了两眼后,他才抬眼看向李杳道: “师叔,我拿不动。” 他小声商量道: “能不能把他变小一点?” 溪亭陟替小家伙系着衣带,系完衣带后看着床上变小了一些的金元宝。 他扭头看向李杳。 “金宝银宝,等会儿椿生醒来,你岂非要送给他一个银元宝?” 李杳:“有何不可?” 女子挑起眼皮子看向他。 “一年一个元宝,二十年后便是二十个元宝。若是他不想当捉妖师了,这些钱也足以保他余生安康无忧。” 做一方财主,或者是云游天下,怎样都比朝不保夕的捉妖师强。 床里侧的小崽子悠悠转醒,扭头看向床边的三个人。 看见溪亭陟的时候,小崽子翻身,双手双脚并用,爬到溪亭陟跟前。 他跪在床上,朝着溪亭陟张开手。 溪亭陟刚抱起他,一旁的金宝便起身,朝着银宝道: “弟弟,大金子!” 金宝指着金元宝道。 银宝扭头看向金宝,看见床上一团金灿灿的元宝时,扭过头,用后脑勺面对着金宝。 第159章 显而易见的对金元宝不感兴趣。 李杳看着小家伙的后脑勺,打消了再给小家伙一个银元宝的想法。 小崽子对元宝不感兴趣,给了只会放在角落里生灰。 等溪亭陟替两个小家伙穿好衣服,洗漱完了,李杳才抱着金宝朝着门外走去。 溪亭陟怀里抱着银宝,银宝不太亲近李杳,李杳抱着他,他只会一个劲儿得扭动着身子。 金宝倒是十分亲近李杳,他抱着李杳的脖子,在李杳耳边软乎乎道: “师叔,你最近去哪儿了?” 李杳:“在忙。” “哦。” 小家伙拖长声音,尾音绵长软糯。 “那师叔还要忙多久?” 李杳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抱着金宝朝着院子里的大桌子走去。 李杳没有回答他,小家伙便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小声道: “师叔还要忙很久吗?” 李杳垂眼,若是一个成年人,或者是一个心智成熟的少年郎,李杳会和他解释她的抱歉。 可是金宝还小,还是一个三岁的奶娃娃,他没有办法理解成年人的世界,更没有义务和能力去理解李杳为什么不在他身边。 她不能让一个奶娃娃谅解她的无奈,她只能愧对这个奶娃娃。 “那师叔忙完后会来接我么?” 小家伙靠在李杳耳边,小声道: “我想师父了,也想小猪伯伯,还有池子里的大金鱼。” 李杳总算明白了金宝前面的铺垫是为了什么。 他想回虞山了。 想要和朱衍,李杳,还有那头野猪待在山上。 “我忙完后,会来接你的。” 李杳如是道。 “真的么?” “真的。” 第212章 宝贝是糖人么 212. 霜袖端着面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小家伙亲近那个女人,在那个女人耳边嘀嘀咕咕地讲着悄悄话。 “你杵在门口干什么,挡着人了,赶紧闪开点。” 身后的曲牧也端着面碗,从霜袖和门框的缝隙中间卡出去。 卡出去了他才回头看着霜袖道: “别发呆,面要坨了。” 霜袖没心思理他,她端着面碗走到木桌前,坐在木桌边,一只眼睛看着溪亭陟哄着两个孩子吃长寿面,一只眼睛盯着李杳。 “再盯下去,你眼睛该抽筋了。” 李杳看着霜袖,好意提醒。 霜袖眨了眨眼睛,眼睛确实有点酸,但还不到抽筋的地步。 “不劳仙师关心,我们四脚蛇天生眼珠子灵活,就是眼观八方也没有问题。” 霜袖皮笑肉不笑道。 在柳州的时候,她是想让这人当小家伙的师父,但是她从未想过让这人当小家伙的阿娘啊。 李杳看着霜袖,“你对我有意见?” “尊者说笑。”霜袖脸上带着笑意,笑意不到眼底道: “尊者救了福安,我感谢尊者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对尊者有意见。” “你叫他福安。” 李杳看着霜袖,“除了福安之外,他还有别的名字么。” 四年前,自从她把两个孩子的名字定下来后,时时在霜袖面前提起“金宝”和“银宝”。 那时候,两个孩子不理她,连霜袖也不理她,她只能一个人对着窗沿上厚厚的白雪自言自语。 霜袖皱起眉,“恕小妖听不懂尊者的话,莫不是尊者又给他重新起了名字?” 霜袖暗地里磨着牙,连李杳那个傻女人都没有给孩子起名字,这女人倒好,给别人的孩子还起上名了。 霜袖想骂她不要脸,但是碍于实力差距,她只能怂怂地看向溪亭陟。 她觉得溪亭陟肯定不会同意这个女人重新给两个孩子起名。 李杳注意到霜袖的视线,她抬手揉了揉金宝的头发。 金宝仰起头看向她。 “福安寓意虽好,却太过常见,不如换成金宝如何?” 李杳看了一眼金宝之后才抬眼看向对面气得半死的霜袖。 虽然明白退化成四脚蛇的霜袖不会有那些锁妖阵里的记忆,但是真的知道的时候,李杳心里有一种庆幸。 庆幸霜袖没有看见她那副可怜的模样,不会同情她,她只记得脑子有病但活得还不错的李杳。 霜袖咬着牙,气得半死。 这女人还真起上名儿了。 李杳勾起嘴角,看着霜袖气得铁青的脸。 “椿生这名字也不好,听着老气,不如与他哥哥相辅相成,换成银宝如何?” 李杳把视线移到溪亭陟身上,慢慢道: “溪亭公子觉得如何?” 溪亭陟一顿,抬起眼看向她。 他还没有说话,和李杳坐在一条凳子上的金宝便仰头看向李杳。 “金宝是金色的宝贝么?” 李杳揉了揉小家伙的头发道: “是金贵的宝贝。” 金宝豁然开朗,“那银宝便是银贵的宝贝,我们都是宝贝。” “师叔,宝贝是什么?” 宝贝是什么。 “宝贝是人人都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东西。” 李杳道。 三岁的小家伙用自己毕生所学思考这件东西是什么,最后他惊喜道: “宝贝是糖人么?” 坐在旁边的银宝听见“糖人”两个字的时候,小耳朵动了动。 他放下筷子,转头看向金宝,一动不动地看着金宝。 他在等金宝给他喂糖人。 金宝只给他吃过一两次糖人,他却已经记得糖人的味道了。 坐在对面的曲牧深吸一口气,他看向李杳和溪亭陟,笑意盈盈却又虚假道: “公子,尊者,众所周知长寿面是不能咬断的。” “有什么事能不能等两位小公子吃完面之后再商量呢。” 亏他还考虑到两位小公子嘴小食量小的问题,搓的都是最细的面。 他搓了一晚上的面,现在都要坨了! 最后曲牧重新去揉面,溪亭陟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放风筝。 虽然已经开春了,凌风依旧料峭,吹着风筝高高飞起。 金宝头顶上戴着虎头帽,手里拿着风筝线,跟只不安分的兔子一样,扯着线乱晃。 小银宝靠在溪亭陟怀里,仰头看着天上高高飞起的燕子性质的风筝。 李杳和霜袖面对面坐在木桌前,安静得有些过分。 霜袖看着李杳,明里暗里的藏着嫌弃。 没什么学识的女人,张口闭口就是金银财宝,和李杳那蠢女人差远了。 李杳注意到霜袖时不时扫过来的视线,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霜袖那副想瞪她却又不敢看她的模样笑了片刻。 “霜袖。” 霜袖扭过头看向她,想恶声恶气问她干嘛,但是碍于对方的身份,霜袖道: “尊者有何吩咐?” 李杳刚要说什么,她的余光忽然瞥见了穿着墨绿色衣裙的女子。 李杳转眼看向她,看见她脸上那副战战兢兢的神情。 她看见李杳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要逃。 阿墨下半身化作蛇尾,逃得很快,几乎眨眼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霜袖看着逃走的蛇妖,又扭头看向李杳,刚想说什么,便看见穿着白衣的女子站起身,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霜袖:??? 怎么回事? 从屋子里出来的镜花妖看着霜袖,皱起眉道: “阿墨呢?” 霜袖指着蛇妖逃走的方向道: “逃了。” 抱着孩子放风筝的溪亭陟出现在霜袖面前,把孩子递给霜袖。 “看着他们,我去去便回。” 霜袖刚接过孩子,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溪亭陟便消失在了原地。 霜袖:??? 偌大一个院子,顿时间只剩下了她和两个孩子。 ——灶房煮面的曲牧不算人。 * 李杳是在水里找到蛇妖的。 她站在岸边,用灵力将水里的蛇妖拖出水面,将半人半蛇的妖物用水绳禁锢在了半空。 李杳抬眼看着挣扎的蛇妖,苍白的灵力没入蛇妖的额头,顺着血流触碰到了蛇妖的心脏。 只是碰了一下,蛇妖脸色便霎时一百,嘴角溢出了血迹。 果真是许亚的陈伤禁术。 这种禁术能无声无息的禁锢一个人的灵力和记忆,将法力记忆都封印在心脏处。 这种禁术,从外在破开,会让心脏炸开,让中术之人一瞬间死亡。 虚山多的是中了这种禁术的人,但目前为止,只有她靠化神期的修为冲开了禁术。 李杳抬眼看向蛇妖。 “我不会伤你。” 蛇妖看着李杳的神情带着惊惧,听见李杳的话,眼里的惊惧依旧不减。 为什么会这么怕她。 第160章 李杳看着蛇妖,她替蛇妖治过伤,也替她报了仇,即便她后来从李杳手中逃走,按道理来说,也不应该如此怕她。 李杳看着她,想起了她在客栈里说过的那句话。 ——他们那样对你,是因为你有秘密没有告诉他们。 李杳抬眼看向蛇妖。 她藏了事没说,或者藏了东西。 第213章 内丹给我 213. 李杳一抬手,缠在蛇妖身上的水绳霎那间消失,蛇妖也狼狈地落到了地面上。 李杳走到她身前,半蹲着,她伸出手,大拇指擦去蛇妖嘴角的血迹。 “你还记得一些东西。” 蛇妖捏紧了手心,头发湿漉漉地紧贴着额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么。” 李杳看向她,“曳水没有和你说过她在帮我查宋家的事么?” 阿墨捏紧了手心,睫毛颤动得像是被风扬起的银杏叶。 “你是怎么在陈伤术下留下记忆的?” 阿墨趴在地上,听见李杳的话,顿时间翻过身,朝着后面后退了两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陈伤术,也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的话,为什么看见了我要逃呢?” 李杳半屈腿看向她,“是因为害怕我抢走你身上的碧玲蛇盘吗?” 蛇妖猛地抬头,眼里的光闪烁得很厉害。 下一瞬间,蛇尾猛地摔起地上的泥土,溅起的泥土扑向李杳,蛇妖瞬息转身,看样子又要往远方逃。 李杳站在原地,溅起泥土的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挡住,扑簌簌地落到地面。 泥土落到地面的一瞬间,穿着一身水红色衣裳的女子出现在蛇妖面前,拦住了蛇妖的去路。 阿墨看着面前的曳水,停在了原地。 溪亭陟也出现在李杳背后,随意看了蛇妖一眼后便全身心地看着李杳。 曳水站在蛇妖面前,盯着阿墨,一字一句道: “碧玲蛇盘在你身上?” 阿墨看着曳水,一双眼睛里蓄满了泪花,她稍微后退了一些,像是无法面对曳水。 曳水朝着她逼近,不容许她的退缩。 “你可知道蛇盘是你的孩子!你把他带在身上做什么!” 这才是令曳水感到恐慌的事。 那蛇盘,归根到底是一具婴儿的尸体,曳水不知道阿墨带着尸体不下葬是想做什么。 她觉得阿墨疯了。 阿墨瘫软的跌坐在地上,眼神有些惶恐无助。 “我的孩子。” “他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放弃他。” “我不能忘记他,不能忘了他。” 李杳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碧玲蛇,下一瞬间,人身蛇尾的蛇妖猛地抬起蛇尾,粗重的蛇尾猛地朝着曳水袭去,像是要把曳水的骨头直接砸断。 素白的灵力如同游蛇,缠住了蛇尾的同时,李杳出现在蛇妖面前,一手掐住了蛇妖的脖子。 她掐着蛇妖的脖子将人砸到地上,冷冷地看着蛇妖道: “我对碧玲蛇盘没有兴趣,你只需要告诉我三年前发生了什么,许亚为什么会出现在八方城,你又是怎么在陈伤术底下恢复记忆的。” 李杳看着碧玲蛇眼里一闪而过的红光,手猛地收紧了一瞬。 入魔了。 “别伤她!” 曳水冲到李杳面前,看着李杳道: “别伤她,她不是有意的。” 曳水看着阿墨,看着那双竖直的翠色蛇眼,背后的冷汗贴住了衣服,阴寒得她浑身都在发颤。 看完了阿墨,她才抬头看向李杳,咬了咬牙,最后还是狠心道: “你搜魂吧。” 曳水垂着眼,不敢看阿墨,也不敢看李杳。 “搜完魂,知道了你想知道的,便放她走。” 李杳向来不磨叽,素白的灵力在掌心凝聚,最后钻入了蛇妖的额头。 三年前,城主府。 厚重的云层藏住月亮,院子里种着的竹枝失去影子,整个城主府都漆黑一片。 身受重伤的蛇妖如同鬼魅,顺着阴湿的墙角,在院子里游荡。 那天晚上,城主府很黑也很静,蛇妖在府里走了许久都没有看见一个人,也没有看见一盏烛火。 直到她爬到一个正院前,贴着门缝,看见了院子里站着的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中年男子。 两个的脸很模糊,说的话也很乱,蛇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或者是听懂了,但是忘了他们在说什么。 过了半晌,蛇妖终于听懂了一句话。 “蛇盘冻在寒玉石里……” 一直趴在门缝处的蛇妖顿时明白了什么,她转身朝着城主府最中央爬去。 她是蛇妖,对温度的感知远超常人,她能感受到,城主府的最中央是全府最冷的地方。 那荷花池下面就有寒玉石。 接下来的记忆是一段碎片,无论李杳怎么搜,都只有零星的片段。 那些片段里,都是蛇妖最痛苦的回忆。 ——她并非一开始就偷走了蛇盘,而是被发现后被抓起来,关在了城主府里。 被关了一段时间后,蛇妖才伺机偷走了蛇盘。 李杳收回手,垂眼看着蛇妖。 她能确定,蛇妖记忆里那个女人是许亚。 许亚与八方城的城主勾结在一起,共同练就了傀儡术。 既然有傀儡术,为何不对蛇妖下术?又为何不对她下术? 控制人神识的傀儡术远比她体内鸡肋的银丝蛊来得更为厉害彻底,若是许亚只是想要控制她,为何不对她下术。 李杳不信许亚会因为顾及母女情分不对她下傀儡术,她没有对她动手证明傀儡术无法控制修为高的人。 李杳抬眼看向曳水。 “我会按照约定放她离开,内丹给我。” 曳水看着已经陷入昏迷的蛇妖,垂着眼,从身体里取出了内丹。 泛着浅红色的内丹如同一颗粉色的珍珠,落进李杳手里的一瞬间,内丹与曳水的关系被彻底斩断,曳水脸色肉眼可见的一白。 曳水抬起眼看向李杳。 “没了内丹,我会化作一株普通的水仙。她醒来后,让她带着我回蛮荒,把我种在镜水池边。” 镜水池是她化形的地方,在那儿,她再次化形会容易一些。 李杳看向溪亭陟。 “你既有法子替霜袖重新化形,想来也能助这花妖重新化形。” 溪亭陟看向她,“你开口的,我自然不会拒绝。” 溪亭陟看向镜花妖,柔和的灵力从他掌心溢出,裹挟着青色的树叶朝着镜花妖飞去。 “我能助你维持人形,但修炼之事,仍需自身勤勉,凿石登山,需稳扎稳打。” 镜花妖看向他,又看向李杳,笑了笑。 “我明白。多谢二位。” 谢溪亭陟替她寻回了阿墨,也谢李杳没杀她。 第214章 阿娘抱 214. 送走镜花妖之后,李杳和溪亭陟往回走。 溪亭陟道:“为什么放走那只妖,你明知道她身上的碧玲蛇盘或许是你阿娘要的东西。” 李杳拿着手心的内丹,过了片刻才道: “我与她之间并非是普通的母女。” 溪亭陟垂眼,虽然很自私,但是知道李杳并非像寻常女儿一样亲近她阿娘之后,溪亭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最起码,李杳不会被她阿娘夺走。 回到了农户院子里,李杳才发现许月祝站在院子门前。 她原以为许月祝已经回虞山了。 ——大多数时候,许月祝离开虚山都是跟许亚形影不离的。 两个人的脚步声惊动许月祝,许月祝回头,一眼便看见了两个人。 许月祝看了溪亭陟一眼后,才凑到李杳跟前,她小声道: “阿姐,九幽台山脚下来了很多人,都是来找你的。” 李杳:“寻我做什么?” 许月祝的声音放得更低,“一个叫陆凌的人死了,他们都说是阿姐下的手,来问阿姐要公道。” 她刚走到虞山山脚便看见那些在虞山之下喊打喊杀的人。 李杳微顿,抬眼看向推开农户院子的溪亭陟。 “你下的手?” 如果是那个风光霁月的溪亭陟,李杳不会怀疑他,但现在李杳不敢笃定。 现在的溪亭陟根本不能以寻常人的思维去判断。 “不是。” 溪亭陟回头看向她,“我只杀了沙妩。” 就在沙妩告诉他李杳来自虚山之后,他让沙妩溺死在了柳州城外的河里。 沙妩本是来他这儿寻堕妖之法——多可笑,一个恨极了凡人与小妖的捉妖师,为了重新拥有灵力去找李杳报仇,不惜寻求堕妖之法。 溪亭陟也的确让她成为了一只小妖,一只还没有开始修炼,就被村民淹死在河里的小妖。 至于陆凌,溪亭陟没动手。 第161章 李杳没让她死,溪亭陟自然也不会让她死了。 溪亭陟看向她。 “捉妖师大比结束后陆凌才死,多半是有人想借此事闹事。” 九幽台次次在捉妖师大比中出尽风头,早该有人对九幽台不满了。 若是能借李杳杀人的事去除九幽台的名次,会有人不少人乐见其成。 闹事。 李杳向来不怕有人闹事,无非是闹事之人打一顿,看事之人也打一顿罢了。 李杳抬脚朝着院子里走,院子里放风筝的霜袖和两个孩子已经不见了,只有灶房传来一些人声。 许月祝跟在李杳身边,“阿姐不回去么。” “不必,此事自有师伯会处理。” 若只有李杳一人,她会把那些人都打一顿,可陆凌死了这件事,牵扯到了宗门。 宗门事务,轮不到她这样的“莽夫”插手。 倘若需要她出面,帝无澜会给她传书,现在没有传书和消息,就证明这件事不需要她插手。 许月祝看着李杳下意识朝着灶房走去,她站在院子门口前,看着李杳站定在灶房门口。 “许姑娘去过法雨寺么?” 溪亭陟站在许月祝旁边,慢慢道。 “没有。” 许月祝的声音很淡。 “既是没有去过法雨寺,身上又为何有千里香。” 许月祝扭头看向他,眉头皱紧。 “你这话是何意?千里香和法雨寺有什么关系?” 溪亭陟眸色很黑,看着许月祝的模样,平静道: “你留在孩子身上的香是法雨寺的佛香,你用来闻香的虫是佛门的千足虱子。” “你用着这香,却不知道这香的由来,下次还是少用此香为妙。” 许月祝拧紧了眉头,看着溪亭陟的眼睛满是不信任。 “我凭何信你?我上次在那和尚面前也用过这香,他为何没有指出这香是佛门中的香。” “倘若你说的人是去星禅师,那日他已经向我问过你的身份了。” 至于佛香,去星应该也禀告过怀桑了。 那天去星再次向他说起许月祝的时候,溪亭陟便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对去星说许月祝是妻妹,也是向去星和尚禀明许月祝的身份。 有李杳和他在,去星就算要对许月祝下手,也会顾忌几分。 “佛门中人,做事也谨小慎微,没有实质的证据不会寻到你身上来。” “但许姑娘若要在九州岛十城行走,便少用此香,可以免去一些误会。” 女子拿着佛门香,总归是会引起流言蜚语。 站在灶房门口的李杳看着灶房里安静吃长寿面的两个孩子,溪亭陟和许月祝的话也一字不落的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许月祝的千里香她多少也知道一些,这种香比起法术和灵力,更加无痕,若是寻常捉妖师,不会认识此香。 溪亭陟在凡间行走的身份是大夫,会认识佛门香也不奇怪,但是李杳总觉得不太对劲。 知道佛门香,还知道舍利子和衍生珠的由来。 李杳看向屋子里的孩子,想起溪亭陟在山洞里的模样,他不会是佛门的俗家弟子。 他那副模样,也做不了俗家弟子。 “师叔!” 房间里埋头吃面的小家伙似有所觉的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杳。 金宝顿时放下筷子,想从矮板凳上站起身,他刚有所动作,一旁一脸笑意的看着他吃面的曲牧连忙摁住他的小肩膀。 “大公子,咱先把面吃完,吃完了才能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金宝看着碗里浮着油末和葱花的面,有些为难。 “可是福安吃饱了啊。” 小家伙抱着自己鼓鼓的肚子,拍了拍肚子道: “饱饱的,吃不下了。” 曲牧见状,伸手去摸小崽子的肚子,才刚摸了一下,小崽子便抱着肚子弓起了腰: “好痒啊咯咯咯……” 金宝扭着身子,挣脱曲牧没怎么用力的手,他跑到李杳面前,朝着李杳张开手。 “师叔抱!” 李杳看着他嘴角的油渍,对他施了一个清洁术后才弯腰抱起他。 李杳才刚抱起金宝,本来吃面的小银宝仰头看向他,迷茫地看了金宝一眼后,才缓缓站起身。 像一个小老头一样慢慢吞吞地走到李杳面前,扯了扯李杳的裙子,然后朝着李杳张开双手。 李杳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小家伙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朝她张开手。 金宝低头看着银宝,“弟弟也要抱么?” “不行。”金宝拒绝道:“师叔只能抱一个人。” 小银宝仰头看着他,澄澈的眼睛里水光闪烁。 他听不太懂金宝在说什么,他只看见哥哥被阿娘抱着。 于是他仰着头看李杳,声音又软又低: “阿娘抱。” 第215章 你要好好的 215. 恰逢春光从厚重的云层裂帛,露出了一丝春阳撒进屋子里,照得小家伙的眼睛晶莹的发亮。 细软的发丝在混着灰尘的阳光里翘着,他就那样仰头看着李杳,像一只柔软懵懂的兔子,撞进了李杳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乖宝!”一直待在灶房里的霜袖连忙惊叫出声,“叫错了乖宝,这是师叔,不是阿娘。” 霜袖上前,抱起小崽子后才仰头看向李杳讪笑道: “童言无忌,尊者童言无忌啊。他……他就是太想他娘了,尊者不用把那句称呼放在心上。” 霜袖面上笑得憨,心里却觉得这女人捡了一个大便宜。 除了她,这女人是第二个被叫做阿娘的女人。 连李杳那个亲娘都没有听过小崽子唤一声阿娘呢。 金宝也看着霜袖怀里懵懵的小银宝道: “弟弟,这是师叔,不是阿娘,阿娘睡着了。” 金宝一直记得阿娘在白色的花花里睡着。 李杳垂眼看着对面的银宝,银宝没有看着她,小家伙一直看着金宝,他朝着金宝张开手,小声道: “哥哥抱。” 金宝瞪圆了眼睛,他惊得头顶上的呆毛都翘了起来,整个人顿时间变得鲜活,他咧着嘴,也朝着银宝张开手: “弟弟乖,哥哥抱!” 没人能抵抗住乖乖软软的小小崽,尤其当小小崽好不容易开口说话的时候。 “师叔,放我下去,我要抱弟弟。” 金宝在李杳怀里扭动着身子,好像他下去了就能凭借小小的身体抱起银宝一样。 溪亭陟出现在李杳背后,从李杳怀里接过金宝,在金宝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等你长大了,才能抱起他。” 溪亭陟没说金宝抱不动弟弟,没有一口否决孩子的话。 金宝看向霜袖怀里的小小崽,仰头看向溪亭陟。 “要等我像阿爹这么大的时候才能抱弟弟么?” “等你能一个人回祖母家的时候,便可以抱他了。” 金宝记不住祖母的家在哪儿,他只见过祖母。 “我一刻钟后就可以一个人回祖母那儿!” 他没有说明天,也没有说后天,他说的很快的“一刻钟”。 霜袖怀里的小银宝在看见溪亭陟的一瞬间便扭动着身子,张开双手,不停地朝着溪亭陟的方向蛄蛹。 溪亭陟看向李杳,“不伸手么?” 李杳挑起眼角,看了他一眼之后,才抬眼看向小团子。 她走到霜袖面前,接过了霜袖怀里比金宝小了一号的银宝。 “这……尊者,要不还是我来抱吧。” 霜袖在溪亭陟面前很怂,听见溪亭陟的话也不敢不把孩子交给李杳。 但是真把孩子给出去了,霜袖又觉得不舍。 她眼巴巴地看着李杳,“尊者,乖宝性子内敛,恐会扫了尊者的兴,要不尊者还是把他还给我……” 霜袖正要去接过李杳怀里的孩子,李杳却轻盈的后退了两步,避开了霜袖的动作。 “不会。” 她自己的孩子,怎么会觉得扫兴。 李杳动作很快,银宝在她怀里晃了一下,晃过后捏紧了李杳的衣领,他仰头愣愣地看着李杳。 看清楚李杳的脸后,小崽子扭头看向溪亭陟,看着溪亭陟怀里的金宝,不动了。 他看着金宝,捏着手指,偏圆的眼睛澄澈得如同一块镜子。 银宝在李杳怀里不挣扎,加上李杳乐意抱着他,霜袖一时间顿在原地。 她现在再让这女人把孩子交出来就显得她有些过分了。 溪亭陟要带金宝去写字,李杳便带着小银宝在院子里晒太阳。 春光融融,李杳坐在长长的木桌前,把小银宝放在木桌上玩机关鸟。 小崽子不吵不闹,一个人拨弄着鸟嘴和鸟翅膀,像是还不会说话的奶娃娃。 李杳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摁住机关鸟的身子,让小崽子无论怎么动,都拿不起机关鸟。 第162章 银宝扭头看向李杳,黑黝黝的眼睛里有些疑惑。 李杳看着他。 “再叫一声‘阿娘’。” 院子里没什么人,溪亭陟带着金宝在房间里,霜袖和曲牧在灶房里做晚饭,至于许月祝,已经去找去星和尚问千里香的事了。 小团子看着她,懵懵的,似乎没有听懂李杳在说什么,他看着机关鸟,软若无骨的手去扒拉李杳的手。 “叫‘阿娘’。” 李杳坚持道。 银宝垂眼看着机关鸟,又抬眼看向李杳,像一只从河水里刚捞起来的小青蛙,除了睁着两只大眼睛把你看着,什么也不会。 李杳看着他,情不自禁有些想笑,许是被自己的比喻弄笑了,也许是被小家伙的呆样傻笑了。 那一瞬间,李杳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凡人。 李杳松开摁住机关鸟的手,刚把嘴角的浅笑敛起,便听见小家伙道: “阿娘。” 李杳一顿,缓缓看向他。 小家伙看着她,面上还是懵懂无知的模样,那一声“阿娘”,像是李杳的幻觉。 李杳抬起手,手指放在小家伙的下巴,轻捏着小家伙柔软温热的下巴。 “你要好好的。” 像你哥哥一样多吃一点,长胖一点,开心一点,长寿一点。 房间里的溪亭陟看着怀里拿着毛笔胡乱画来画去的金宝,嘴角无声无息的勾了一下。 他抬手揉着金宝毛绒绒的头发。 “认真些,手抬高,不要太用力。” 金宝愁眉苦眼地拿着毛笔,“阿爹,过生辰也不能玩么?福安不想写大字。” “不想写大字,那福安想做什么?” 溪亭陟问。 金宝思考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道: “想要卖糖人!” 金宝仰着头看向溪亭陟道: “福安去卖糖人,阿爹带着师叔和弟弟来买糖人,我不收你钱!” “还有霜霜姨,曲叔叔,牧叔叔,漂亮姐姐,福安请你们吃糖人!” 溪亭陟垂眼看着他,“那也要学会写字了才能去卖糖人。” 金宝“啊”了一声,“卖糖人也要写大字么?” “那我不卖糖人,我要练剑!和师父一样杀猪!” 溪亭陟:“…………” 溪亭陟委婉道:“你师叔不喜欢杀猪的孩子。” 第216章 不必等我 216. 夕阳黄灿灿的如同秋天的麦穗,整片整片铺满农家。院子外种着的嫣红色的玉兰凝结出深色的花苞。 一丝银线落到李杳的手心后消失无迹。 帝无澜的传书还是到了。 李杳抬眼看着小银宝在夕阳下金灿灿的发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病弱体虚的原因,小崽子的头发有些偏黄偏软,细软得像是猫腹底下刚生的小绒毛。 李杳伸手,牵过他细若无骨的手腕,又白又嫩的手腕上戴着银色的镯子。 是同心镯。 李杳想了想,还是从腰间取出了一颗银色的铃铛,挂在了小崽子的手腕上。 她常年在山上,学会的法术不少,但有的法宝却是不多。 除了罗刹刀是她自己去洗剑池求的之外,其他的法宝都是李醒清和许亚给她的。 她没什么法宝给小家伙,只有这颗李玉山给她的铃铛。 那时她刚入李府,没了记忆和法力,如同一个蠢丫头任由那些丫鬟欺负。 李玉山把铃铛给她,告诉她,只要受欺负了,就摇一摇铃铛,他听见了就知道她被欺负了。 李玉山还说,他是凡人,不能赶过来帮她,只能拿点药过来帮她擦擦伤。 李杳看着小家伙手腕随风摇晃着的铃铛,现在她的想法依旧和那时一样。 李玉山枉为人父。 她也枉为子女。 都不能护住对方。 一个无能父亲,配上一个不敢还手的女儿,若非李家祖上传下来的家业,父女俩迟早要饿死。 李杳松开小家伙的手,小团子举高了手臂,看着手腕上的铃铛,使劲摇了摇手,听见清脆的铃铛声时,小崽子眼睛闪烁着清澈的疑惑。 他再次摇晃着手腕,手腕的铃铛摇晃,里面的滚珠撞击银制的外壳,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李杳看着他傻不愣登的样子,抬手揉了揉他细软塌的头发。 “生辰快乐,欣悦安康。” 李杳说完祝福后才弯腰抱起小家伙,朝着房间内走去。 房间里金宝苦哈哈的面对着小桌,才三岁的奶娃娃,若是自己单独坐着,还没有书案高。 他坐在溪亭陟腿上,拿着毛笔愁眉苦眼地看着面前的宣纸。宣纸脆弱,小家伙又不会控力,每一次下笔,宣纸上都落下一坨黑色的污渍。 溪亭陟本不欲让他沾墨,想让他先学会拿笔和控力,偏偏小家伙执着,非要拿着毛笔沾墨,不沾小家伙便一个劲儿朝砚台的方向瞅,反反复复跟溪亭陟说: “阿爹,墨水呢?” “没有墨,福安写不了大字。” 溪亭陟只好给他研了一点墨,让小家伙沾着玩,玩得脸上身上书案上全是墨水之后,才消停下来静心写字。 金宝看见李杳进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烛火里面的烛心。 他惊喜道: “师叔,是吃饭了么?” 李杳还没有说话,小家伙便自顾自地放下毛笔,从溪亭陟怀里起身,迈着腿从榻上下来。 他朝着李杳走来,自言自语道: “吃饭的时辰到了,福安要吃饭,吃完饭了之后再写大字。” 小家伙走到门口,扒在门口看着榻上的溪亭陟,学着溪亭陟以前的话道: “阿爹,今日便先学到这里吧,剩下的日后再学。” 李杳:“…………” 很难想,这样偷奸耍滑的小毛头会是她和溪亭陟的孩子。 溪亭陟显然也是这般想的。 若是以前,他会认为小崽子是随了李杳才会如此躲懒。可当知道李杳的真实身份之后,他不这么觉得了。 喜欢偷懒的人是修炼不到化神期的。 “师叔!”小家伙站在门后面,像是怕极了溪亭陟会将他喊回去写大字,他小声道: “师叔,把弟弟抱出来。” 他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无聊,想要和师叔还有弟弟一起玩。 李杳在门前放下小银宝,让小银宝跟着金宝出去,等两个都齐齐站在门口了,李杳才道: “我有事和你阿爹说,你带着弟弟出去玩。” 小家伙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看见溪亭陟那张脸的时候,小家伙什么也不想说了。 他拽着银宝的袖子朝着门后面走,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说: “师叔再见,阿爹再见。” 等两个小家伙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李杳才抬眼看向溪亭陟。 “你打算何时动身前往东山。“ 溪亭陟垂眼,看着宣纸上金宝留下的几个杂乱黑团。 “过些时日。” “过些时日是何时?” 李杳知道溪亭陟在推辞,索性她也懒得瞒着溪亭陟,她道: “人族结界撑不过下一个十年。” 溪亭陟一顿,缓缓抬眼看向她。手心无意识的收紧,三百年前,虚山捉妖师以身祭阵的事不是传言,倘若真的到了那一天,李杳也会选择以身祭阵么。 “你欲作何?” 溪亭陟定定的看着李杳。 “攻打妖族。” 李杳淡然道:“在十年之内,缴清蛮荒恶妖,让人族与蛮荒合一。” 人族与蛮荒合一。 人族与蛮荒积怨已久,不可能和解,想要合一,便只能将蛮荒的妖诛杀殆尽。 此事何其之难。 溪亭陟看着李杳,许多想法在脑子缠绕成结。 “你想我做什么?” 溪亭陟从榻上起身,长身玉立地看着李杳。 “是带着孩子在凡间等你十年,还是跟着你一起去蛮荒?” 李杳:“…………” 她总算是明白溪亭陟为何让她觉得越来越奇怪了。 因为他和孩子,总给了李杳一种拖家带口的既视感。有了牵挂,也有了绊脚石。 “你想做什么自己做主,用不着问我。” “那你将消息告诉我,是为了让我自己选?” 溪亭陟如是道。 李杳背靠着门框,掀起眼皮子看向溪亭陟,眼眸里没有过多的情绪: “少这么区区绕绕的问来问去,有话便直言。” “我要跟你一起去蛮荒。” “不行。” 李杳一口否决。 溪亭陟:“为何?” “你走了,孩子没人照顾。” 李杳重新捡起了她让溪亭陟活命的理由。 “所以你只给了我一个选项。” 溪亭陟定定看着李杳,眸色很深。 “两个。” 李杳淡淡地抬眼看向他,“等,或者不等。” 第163章 她说: “若是他日你寻到中意之人,可以成亲再娶,不必等我。” 李杳很喜欢两个孩子,也可能有那么一点喜欢溪亭陟,但是她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若是她活下来,与溪亭陟长相厮守,守着孩子过一生也无不可,但若是她死在大战里,那溪亭陟也不必等她。 第217章 你在怕么 217. 李杳回到九幽台的时候,山脚下的人已经退开,整个九幽台灯火通明,山头上凿出的宫殿里,灯火通明,人影穿梭。 李杳悄无声息地进入主殿,彼时帝无澜正坐在高位之上,旁边坐着李醒清。 看见李杳出现,帝无澜连忙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小跑几步走到李杳面前,他语速又低又快: “人真是你杀的?” 说完之后帝无澜没等李杳回答,又自顾自道: “算了算了,就算真是你杀的这事也不能承认,陆齐争那狗玩意儿不是好人,咬着人就不松口。” 帝无澜一只手捏着拳头,捶在另一只手的掌心。 “罢了,此事你要死不认就是,剩下的我自会替你解决。” “师伯。”李杳看着帝无澜那副要帮她揽下一切的大义凛然的模样,道:“人不是我杀的。” 她只是废了陆凌的筋骨和筋脉,有帝无澜给的丹药吊着,陆凌怎么也能在轮椅上苟延残存度过后半生,不可能就那么死了。 “你有证据吗?” 帝无澜抬眼看向李杳,“这事并非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在捉妖界,说清者自清都是狗屁,要么拿出证据,要么被诬陷栽赃——算了算了,你修为高,但是终究年纪小,这事你不懂也罢。” “咱九幽台别的没有,就是有点面子,只要你咬死不承认此事,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 李杳:“…………” 李杳:“人真不是我杀的。” “这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 “师伯。”李杳打断他,“这很重要,有人借此生事。” 帝无澜一顿。 李杳道:“倘若这脏水真的泼到了我身上,九幽台在捉妖师大比中榜首的位置还能守住么。” 帝无澜沉默了半晌,最后抬眼看向李杳。 “人真不是你杀的?” 李杳:“…………” 她就猜到这人没信她。 李杳的余光瞥了一眼还端坐在位置上的李醒清,才看向帝无澜道: “不是,这事与我无关。” “若真与你无关,那些人又如何会栽赃到你头上。” 许亚出现李醒清旁边,身上的藏蓝衣袍上隐隐流动着银光,她依旧悬空而立,没有踏上九幽台的半分土地。 帝无澜看见她时,神色有些不太好看,但到底也没有说什么。 反倒是许亚看着帝无澜,一字一句慢慢道: “澜师兄,许久未见,你依旧还是如此懦弱无方。” 帝无澜脸色肉眼可见的不好看。 “你来做什么。” “我来,是为了师兄。” 许亚看向原本帝无澜坐着的掌门之位,她细细看了几眼,才慢慢道: “这位置,师兄可坐得安逸?” 李杳站在帝无澜旁边,看着帝无澜的脸色青了片刻,她抬眼看向许亚,只见缓缓转身看向她师伯道: “师兄可还记得,这位置原本应该是属于我阿姐的。” “我从未忘记。” 李杳难得看见她师伯如此正经的模样,只见帝无澜面无表情地看着许亚道: “许师姐的风采,门内长老和弟子都有目共睹,只是许师姐以身祭阵,早已经放弃了掌门之位。” “所以呢。”许亚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帝无澜:“宗门不可一日无掌门,掌门不在,宗门便不在,我阿姐死了,九幽台就该散了,澜师兄背着我阿姐登上这掌门之位,可问过我阿姐的意见?” “我上哪儿问?” 帝无澜也不是常人,许亚问了,他便如此答了。 李杳缓缓扭头看向他。 只见帝无澜依旧木着脸道: “许亚,我要是去地府见着了许师姐,第一个骂的人就是你这个混蛋妹妹,仗着她留下的法术和法宝为非作歹,把捉妖界搅得乌烟瘴气。” “我就问你,八方城那傀儡术是怎么回事?!” “若不是李杳与我说起此事,我还不知道你居然敢在我眼皮底下练傀儡术!你知不知道傀儡术是什么法术!傀儡门灭门还是你阿姐亲自带人去的!” 李杳:“…………” 她知道他很生气,但是她不太理解为何要提起她的名字。 是为了让她站在他这边吗? 下一秒,帝无澜拽着李杳的袖子,将李杳扯到身前。 “许亚,咱都要点脸,你孩子都这么大了,干这种阴险事不丢人么?” “你赶紧把城里的东西都销干净,这事我就全当不知道,下去看见了许师姐,我也不告你的状。” 帝无澜手劲不小,扯得李杳一个踉跄,踉跄完了之后她才抬眼看向许亚,只一眼,她便看清了许亚眼底的轻视和漠然。 李杳一顿,猛地抬手,一掌击向帝无澜,凌厉的掌风直接把帝无澜推到了门口。 帝无澜抬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他张开嘴刚要说什么,便听李杳急声道: “走。” 她远比帝无澜更了解许亚,许亚出现在这儿,总不会是为了帮帝无澜解决陆凌的事,她来这儿,是来拿回属于许凌青的位置。 无端而起的狂风“啪”的一声关上房门,黑色的封印如同蛛网,在门窗之上迅速凝结。 看着这个场面,帝无澜顿时明白过来,沉默片刻后他看向站在房门中的李杳,认真道: “你现在还会帮我走么?” 但凡他方才不愣那一瞬,现在就已经出去了。 李杳看着他,沉默片刻,退到一旁,让帝无澜的身影彻彻底底的暴露在许亚面前。 李杳道:“我会替你照顾好奉锦。” 帝无澜:“…………” 他现在更需要被照顾。 他抬起眼,试图跟许亚讲道理,但是还来得及开始,脑中就一阵剧烈的疼痛。 既像一根钢针戳进了脑子里,又像头皮被人捻起,像抽虾线一样抽去了他脑子里的清明。 李杳眼看着帝无澜的眼睛在一瞬间失去光泽,原本黑亮有神的眼睛在一瞬间涣散,最后又重新凝聚在一起。 重新凝聚的眼神是淡漠的,他看着许亚,就看在高山上的野草,保持仰视的姿态漠视她。 在捉妖界里,帝无澜的修为虽然不算拔尖,却也不低,不可能会这么轻易的中招。 但事实却是帝无澜当着李杳的面变成一个无知无觉的傀儡。 李杳注意到许亚看向她的视线,背后一阵寒凉。 “你在怕么。” 第218章 我会查清陆凌的死因 218. 许亚缓缓走向李杳,足下朵朵绽开的莲花像是生长在地狱的幽莲。 像是一块寒冰贴在李杳背上,冷得她骨髓里都泛着寒意。 “少了他,谁还能帮你主持宗门大会?” 许亚想要在捉妖大比后的宗门大会上提出攻打妖族的事,其他宗派,多是无利不起早,很难会同意许亚剿灭妖族的天方夜谭。 比起主动攻打妖族,他们或许更想牺牲捉妖师祭阵,再次巩固阵法,就像三百年前一样。 用少数人的死亡,换取多数人的生存。 “你把傀儡术想得太简单了。” 许亚如同凝冰一样的手放在李杳的脸侧,她呼出的气都凝结着白霜,吹拂到李杳的脸上,在李杳的睫毛上凝结出霜花。 “除了你,没人会知道他中了傀儡术。” 李杳很轻易地在宋知书和那个马夫身上发现了傀儡术,是因为她的法术都是许亚教给她的。 她看过傀儡术的记载,从许亚给她的手札里见过这种术法,但是其他人却不知道。 身体里的银丝蛊忽然绷紧,像是射出去的箭,拉扯李杳的血肉。 李杳疼得脸色一白。 许亚的大拇指抚过她的脸,寒冰一样的触感让李杳骨髓里面都在打颤。 许亚凑近她的耳侧,慢慢道: “这么多年来,你也烦惯了月祝了吧。” 李杳瞳孔颤了一下。 许亚:“要是许月祝死了,你就逃,或者去死,你是这样想的吧丽瑶。” “你既盼着她死得早,又不忍心亲自对她动手,你应当早就厌烦了因为她而受制于我的样子。” 许亚的手放在李杳的肩膀,说的每一个字都撞击着李杳心里紧绷的弓弦。 李杳扯着嘴角,血从牙缝里沁出来,染红了一口银牙。 “我亲手杀了她又能怎样?算我无情道修炼大成吗?” 李杳觉得十分可笑,她掀起眼皮子看向许亚,殷红的血染红了她的唇。 第164章 “我一直等着你亲手给我递刀的那一天。” “我等着你亲手把刀递到我手里,让我亲手杀了她。” “她死了,我们都会解脱。” 许亚看着李杳眼里近乎凝结为实质的偏执和癫狂,银丝蛊扰动她的心境,杀意主宰意识,难免会沦为杀人的刀。 许亚平静地看着她。 “现在不一样了。” “许月祝就算死了,那两个孩子也依旧活着。” 一直僵持不下的天平从那两个孩子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被打破了,李杳终究从托盘上掉下去,落入了许亚的掌心。 许亚解除银丝蛊对李杳的压制,看着李杳苍白的脸道: “你应当会好奇我为何没有对你下傀儡术。” 李杳一只手捂着心口,冷冷地看着许亚。 许亚:“傀儡术会封闭无感和神识,中了此术的人无法再修炼。” 换言之,她之所以用蛊而没有用傀儡术,是为了让李杳更好的修炼。 以前是,现在更是。 “我需要你,在剿灭妖族之前,只要你活着,许月祝和那两个孩子就会好好的活着。” 许亚离开后,大殿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李杳擦去嘴角的血迹,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上的血。 对于她而言,其实没什么变化。 只是一人质变成了三个人质而已。 房间里黑色的封印如同潮水一样慢慢褪去,眼神空洞的帝无澜忽然眨了眨眼,眼睛里重新出现了神采,看着躲到角落里的李杳,皱起眉道: “我跟你说陆凌的事,你跑到那犄角旮旯的地方去做什么?” 李杳侧眼看向他,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 笑意很浅,没有蔓延到眼底。 所以许亚是在拿帝无澜警告她么。 警告她,只要她不乖,傀儡术会随时种在许月祝和两个孩子身上。 她会随时断了两个孩子的修行之路。 “你笑什么?” 帝无澜走到她身边,皱起眉道: “陆凌这事不好解决,她是宗主之女,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你结怨,要想把这脏水洗干净不容易。” 李杳盯着他,“师伯。” 这傀儡术果真厉害,若非方才见过帝无澜那木头似的哑巴样儿,她也觉得帝无澜是正常的。 这法术只中术之人受控制的时候才有端倪可寻,其他的时候便与常人没什么两样。 帝无澜看向她,以为她有什么解决办法。 李杳淡淡道:“你还是当木头的样子看起来顺眼多了。” 说完李杳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徒留下帝无澜站在原地想她的话是什么样子。 “哎哎哎!你去哪儿!还有两日就是宗门大会了,这事要是不解决,陆齐争迟早得在宗门大会找你的麻烦!” 他本来打算在宗门大会上正式给李杳长老的身份,若是李杳被冠上一个滥杀道友的名声,即便有这个长老名头也保不住她。 李杳没有回头,声音却在房间里淡淡的响起。 “两日之内,我会查清陆凌的死因。” 她若是想要按照许亚的意思,带领人族攻打妖族,那身上就不能有这么一盆脏水。 她可以惩戒陆凌,可以在无人处杀了她,但是她在人前,必须是风光霁月的正派魁首。 帝无澜看着李杳的背影,蹙紧了眉头,他回头看向李醒清道: “她方才说我木头的样子顺眼多了是什么意思?” 李醒清端坐在木椅上,漠然的眼睛看着他。 “师兄,把朱衍的弟子牌烧了吧。” 帝无澜:“???” 帝无澜眉头拧得更紧,“你终于把他逐出师门了?” “这又是何必呢,朱衍那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虽然不着调了些——多少也有些不思进取,但说到底也是一个好孩子,再不思进取也总比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好。” 帝无澜看着李醒清那副寡淡的死人脸,摆手道: “罢了罢了,你不愿意看见他就算了,我去把他寻回来做我的弟子,左右也是个渡劫期的捉妖师,出去当散修成什么样子……” “他死了。” 李醒清站起身,冷淡道: “师兄若是在地底看见他,记得与他说,下辈子不要当捉妖师了。” “他那样惫懒的性子,不配当捉妖师。” 李醒清说完最后一句话也消失在房间里,只留下帝无澜一个人消化着九幽台又失去了一个渡劫期捉妖师的噩耗。 第219章 她是李杳 219. 农户里,芝兰玉树的男人刚替床里侧已经睡着的孩子掖好被子,一抬眼便看见了趴在床上,翘着小脚的金宝。 小家伙圆溜溜的眼睛又黑又亮,两只手托着圆圆的下巴,里衣的领子微松,露出了一截又白又嫩的皮肤。 他看着溪亭陟,眼睛有些发亮,小声道: “阿爹,我今天听见弟弟叫师叔阿娘了。” 男人垂眼看向他,看穿了小家伙的想法。 “你想要师叔当你阿娘么?” 金宝从床上翻坐起身,盘着腿坐着,他眉眼认真道: “小铃铛一直和他的阿爹阿娘在一起,晚上的时候,他阿爹阿娘还会陪他睡觉。” 小铃铛是清溪涧一户普通人的小孩,以前常和小家伙一起逗狗摸鱼。 小家伙两只小手抓着胖乎乎的看不出脚踝的脚腕,仰头看着溪亭陟道: “我喜欢阿爹,也喜欢师叔,要是师叔当我阿娘,我就可以和阿爹还有师叔一直在一起。” 溪亭陟看着他,抬起手,本想揉了揉他的头发,但是到后面,他伸出双手,抱起小家伙,他抬起手摸过小家伙的眼尾,看着小家伙的眼睛道: “你想阿娘么。” 金宝眼睛有些疑惑,半晌后,他道:“阿爹想阿娘,那我也想阿娘。” 溪亭陟一顿,垂眼看着他。 小家伙仰头看着他。 “阿爹老是去看阿娘,还给阿娘带好多好多好吃的,阿爹坐着不说话,但是我知道,阿爹是想阿娘的。” 小家伙在柳州时,去过李杳的墓前。每一次去,溪亭陟都在墓前静坐许久,坐到天色渐晚,黄色掺着红色的晚霞在山头静静飘荡,小家伙在花丛里追蝴蝶,直到蝴蝶都飞走了,溪亭陟才会喊着他回家。 溪亭陟抬起手,指尖落到小家伙的额间。 李杳明明在柳州救过小家伙,甚至把小家伙带到了参商城,但是小家伙却没有一点关于李杳的记忆,回到他身边后,一句也没有和他提起。 灵力在小家伙流转一圈又回到溪亭陟手里,他寻不到那段记忆,李杳删了小家伙的记忆,删的干干净净,除非搜魂,不然小家伙一辈子都不会想起那段记忆。 溪亭陟收回手,垂眼看着小家伙。 “你没有见过她,又怎么会想她呢。” 溪亭陟像是说给小家伙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小家伙没有见过凡人时期的李杳,又怎么会对她产生思念呢。 “可是她很爱我啊。” 小家伙面色有些纠结,“霜霜姨说阿娘是最爱我的人,阿娘不理我是因为让福安出生花了好多好多力气,她让我和弟弟来到阿爹身边吃了好多好多苦。” “她太累了才会睡着。” 金宝有些犹豫,他抬眼看着溪亭陟,皱起小眉头道: “师叔当阿娘的话,阿娘要怎么办?她要是醒了,会不会生金宝的气?” 溪亭陟看着他,很难说清这种心脏被搅成一滩柔软的感觉,像是浑身浸在水里,衣袖轻柔从皮肤上飘过,激起一身的小疙瘩。 水面之下早已经波涛汹涌,水面之上却还是风平浪静。 溪亭陟抱着小家伙,抬眼看向门口,穿着鹅黄衣裳的女妖站在门口,遥遥地看着他。 哄睡了小家伙之后,溪亭陟才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霜袖坐在白日里李杳坐的位置,曲牧坐在屋顶上擦拭着自己的刀,看见溪亭陟出来了,他才转眼看向院子里坐着的小妖。 溪亭陟站在长桌前,看着霜袖的两只手放在桌上,左手的大拇指扣着右手的虎口处,她低垂着眉眼,神色有些恍惚。 “我是不是该走了?” 霜袖抬起眼看向溪亭陟,“她是捉妖师,你留我在身边有些不方便。” 溪亭陟没有坐下,他静静地站在霜袖面前。 一时间他没有说话。 霜袖扯着嘴角,笑得有些勉强。 “我信你可以照顾好孩子,你比李杳那个蠢丫头细心,比她聪明,要是那个女人不是好人,你不会让她接近孩子。” 溪亭陟看着她的指甲深陷进皮肉里,殷红的血顺着虎口流到桌面。 “这三年,谢谢你护着我,谢谢你让我替李杳陪在小家伙身边。” 今夜是下弦月,接近纯白的月光像是水,霜袖泡在水里,像是窒息了一样难受。 第165章 “其实,我没有那么嫌弃她。” 霜袖半垂着眼,认真地看着面前开了裂缝的木桌。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嫌弃李杳是个凡人,没有嫌弃她蠢,也没有嫌弃她怂。 霜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看向溪亭陟,勉强释然道: “这三年全当是我尽与李杳的情分,现在情分尽了,我要回柳州开欢楼了——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银子,等我开了欢楼赚钱了以后再还你。” 曲牧坐在屋顶上,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嗤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这个蠢女人异想天开。 溪亭陟看向她,“倘若今天那只蛇妖没有出现,她或许是想告诉你的。” 霜袖抬眼看向他,有些愣。 “她是李杳。” 霜袖抠进血肉的指尖深嵌进血肉,在温热的血肉里僵住了。 她抬眼看向溪亭陟,缓缓歪头,使劲眨了眨眼,一层水光在她眼里闪烁凝聚。 “她是……李杳?” 霜袖嗓子里塞了一颗青枣,又冰又滑,堵住了她的嗓子,让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溪亭陟不会骗她,更不会把别人当作别人,那个人是李杳。 她是李杳。 “身上的伤还疼吗?” “是啊,白日里看你长得漂亮,顺手就救了。” “这缕灵力可保你遇到危险时不死,就当我送你的礼物。” 在柳州的记忆像一幅缓慢流动的画面,一幅一幕的在霜袖眼里慢慢流淌。 霜袖顿时泣不成声,两只手蒙住了脸。 她早该想到的。 那么多捉妖师对妖物恨之入骨,那么捉妖师都在对妖喊打喊杀,她怎么就偏偏遇上了那样的好人。 是李杳啊。 李杳回来了。 她回来护着她了。 霜袖两只手不断抹着眼睛的湿润,死丫头,还说要她变成大妖了护着她,到头来,她才是顶厉害的捉妖师。 第220章 如何不能相配 220. 靠近北方的城池外,穿着水红色的花妖被一只手洞穿腹部,泛着幽蓝色的灵力收回,转而紧紧缠着蛇妖的脖子,将蛇妖拎到半空。 一只苍白的手洞穿蛇腹,取走了藏在蛇鳞之下的一丝神识。 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碧玲蛇盘不是蛇婴,而是蛇婴的神识。 许亚看着手里带着青色的神识,刚把神识收起便转眼看向跟上来的李醒清。 “你来做什么?” 李醒清淡声道:“我要去蛮荒了。” 穿着青衣的女子淡淡地看着许亚。 “你虽听了我的话给她喘息之机,但我也明白,无论她有没有死在蛮荒,最后你都不会留她活着。” 李醒清手里出现一只青笛,“这笛子本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东西,本该早就交到你手里,但……” “但”字后面的话如今再说也没有意义,无论她是有愧,还是不满,李杳都已经出生了。 李醒清把青色的玉笛递给她,“收下吧。” 她去蛮荒,九死一生,或许这就是她最后一次见许亚,既是最后一面,她也该完成李玉山的夙愿了。 许亚看着她手里的笛子,青色的玉笛凌空而起,当着李醒清的面化作了齑粉。 许亚淡声道:“你要寻死,我不阻止你,但是我希望你死得其所。” * 八方城昆仑派的驿站里,李杳刚出现在院子里,便看见了坐在屋顶上的杨润之。 杨润之手里握着一杆大旗,旗子写着“溪水长明”四个字。 李杳看清那四个字的一瞬间便出现在杨润之身后。 “这是何意?” 突然出现的女声惊得杨润之连忙扭头看向她,熬得乌青的眼睛微微瞪大。 看见李杳的时候,杨润之站起身,一边收着自己的旗子,一边道: “师兄让我助你,但是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也有可能你修为太高,来了我也不知道,所以只能举着旗子在屋顶上等你。” 他几乎等了一夜,远方山与黑云的交界处出现了一丝鱼肚白的时候才等到李杳,熬得神色都憔悴了。 杨润之收起旗子,揉了揉冻僵的脸。 “幸好你上来问我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了,不然我今个儿晚上还得换一副旗子接着等。” 李杳:“…………” 若是说他蠢,他又真的用这副旗子等到了李杳。 可若是说他聪明,他又不知道让溪亭陟替他传书一封。 李杳想,也许是她蠢,蠢得上来问这个蠢蛋“溪水长明”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溪亭陟是机灵的,机灵得猜到了她会来调查陆凌的死因。 杨润之团巴团巴旗子,将旗子收进纳戒之后才带着李杳往驿站的后院走去。 “陆师姐的尸体停在后院的厢房里,你来得这个时间点也正好,那房间里应当没什么人。” 李杳:“为何不下葬?” “……下葬了你还来看什么?” 杨润之小声嘀咕了一声后,才正经道: “因为陆师姐死得蹊跷,十有八九是被人害死的,掌门留着陆师姐的尸体是想要找出凶手。” 李杳听见杨润之前面嘀咕的话,挑起眼角看着面前的杨润之冷淡道: “我来毁尸灭迹。” 刚推开厢房门的杨润之一顿,保持推门的姿势,转头看向她。 “你说什么?” 李杳越过他,走进屋子里,看着房间中央的棺材。 李杳刚要靠近棺材,杨润之便抽出剑,一剑横拦在李杳面前。 “是你杀了陆师姐?” 李杳斜了他一眼,看他的眼神像在看被关在猪圈里的猪。 溪亭陟那样精明的人,竟然会有这样死脑筋又蠢笨的师弟。 难怪三年前能跟青狐掺和着求她赴死,这人的脑子压根就没有转过,别人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犹如重山的威压压在杨润之身上,不过刚到元婴期的捉妖师浑身都在颤抖,手里的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李杳跨过剑,走到棺材跟前,一眼便看见棺材里面的陆凌。 不大的棺材除了陆凌之外,还放着一些五颜六色的花,李杳粗略地看了一眼,菊花,百合,鸢尾,水仙,月相兰…… 李杳看向陆凌那张在鲜艳的花朵衬托下格外苍白的脸,又抬眼看向棺材前面还燃着的香。 李杳默不作声的移开视线,转头看向已经一膝盖砸在地上无力起身的杨润之。 她收起杨润之身上的威压,走到杨润之面前蹲下,一只手抬起杨润之的下巴。 “你家陆师姐之前可有心上人?” 杨润之抬起头,冷哼一声,将头转向了别处。 李杳也不惯着他,抬起手便是一巴掌扇在杨润之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过后,李杳道:“我再问你一遍,陆凌的心上人是谁。” 杨润之被扇过巴掌之后,看向李杳的表情像是要吃人,双眼红肿的像一只发疯的耗子。 杨润之刚要开口骂,李杳便道: “还记得你师兄的话么。” “他让你助我,便是已经确定我不是凶手。小道友,你脑子里灌的全是水么?” 杨润之一愣,反应过来后惊声道: “你耍我!” 李杳“嗯”了一声,那意思大概是我就耍你了,你能怎么样。 杨润之咬着牙,很想有骨气的扭过头不搭理这个女人,但是有碍于溪亭陟的面子和这疯女人的巴掌,他冷声道: “是上虚门的瞿横师兄。” “参商城里那个炼体捉妖师?” 李杳半搭着眼皮看着杨润之,“她以前不是喜欢你师兄么?” “那是以前。”杨润之神色很不好,脑子转得更慢,没反应过来李杳为何会知道陆凌以前心悦过溪亭陟。 他道:“师兄筋脉受损,已然是一个凡人,这门亲事掌门断不会同意,陆师姐另许他人,对师兄和师姐都好。” “凡人怎么了?” 李杳道:“他是凡人,陆凌便不能嫁给他么?” “凡人和捉妖师如何能相配?” 杨润之几乎是脱口而出。 李杳垂眸,再次抬手,毫无征兆的一巴掌甩在杨润之脸上。 她淡声道:“二者都是人,如何不能相配?” 李杳看着嘴角开裂出血的杨润之,抬起手捏过杨润之的下巴,指尖用力,掐得杨润之的皮肉凹陷了进去。 “你既不愿意与凡人结亲,那我便为你许一桩冥婚。” 第221章 陆凌不应该活得过当天 221. 杨润之不敢相信他听到的,他抬眼看向李杳。 李杳站起身,轻瞥了他一眼。 “陆凌想来也很欢喜嫁给你。” 杨润之:“……妖女!!” 杨润之气得脸红脖子粗,看着李杳的眼睛再一次充满了无用的杀意。 第166章 李杳让他跪在原地,自己踱步到陆凌棺材前的熏香前,抬手折断熏香。 李杳看着手里还在燃烧的一小节熏香,挥手将香扔在地上,抬脚碾灭香之后,才抬眼看向屋顶。 许是为了通风,这间厢房的屋顶很高,房间里也空荡荡的。 门窗都死锁了,还点了欢宜香,既然是一个死人,为什么要点欢宜香呢? 李杳扭头看向还跪在原地的杨润之,傻小子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劲儿的死盯着李杳,既像是要把李杳身上盯出两个洞,又像是怕李杳真的拿他跟陆凌冥婚。 李杳走到杨润之背后,看着杨润之的后脑勺道: “陆齐争不同意陆凌把交给溪亭陟,便同意陆凌嫁给瞿横么?” 杨润之冷哼一声,大有宁死不屈宁死不答的模样。 这么点骨气,在李杳面前都不够看。 她手里出现一把小刀,锋利的刀尖抵着杨润之的鬓角,她一动,锋利的刀尖便剃断了那一截头发。 “本尊观小友后脑圆润饱满,想来剃成光头也不会丑。” 对于杨润之这种有骨气的人来说,被人剃了头发是一件奇耻大辱。 “妖女!我杀了你!” 李杳满不在乎:“那记得下辈子修炼勤勉一些,不然你连与我交手的资格都没有。” 空荡荡的房间里,穿着素白衣裳的女子手里拿着小刀,一刀一刀贴着杨润之的头皮划过。 李杳从三岁练剑拿刀,手腕自然十分稳,既不至于让杨润之头皮鲜血淋漓,也不至于让留下的发茬长短不一。 陆齐争带着人进屋的时候,便见到一个对着一地头发痛哭流涕的杨润之。 他走到杨润之面前,看着杨润之圆润逞亮的光头,皱起眉道: “谁干的?” 杨润之抬头看向他,一双眼睛红得可怕。 陆齐争看着他这副委屈悲愤的模样,声音放柔了一些: “告诉师伯,这事是谁干的。” “不知道。” 杨润之避开陆齐争的视线,他转头看向另一边,像一只受了欺负还要逞强倔强的小狗。 陆齐争眉头拧的更紧。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这事是谁干的?” 李杳隐身坐在房间上的横梁上晃着腿,一只腿曲起,一只腿随意放着,她一只手撑着脸,看见杨润之扭着头不说话。 李杳勾着嘴角,溪亭陟养的小狗倒是忠心,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也没有暴露她。 陆齐争看着杨润之气得脸色都红了,将杨润之和其他人都赶出去之后他才走到棺材前,他看着里面的陆凌,眉头皱得很深。 李杳坐在屋顶上,看着陆齐争拿起棺材里的月相兰之后捏碎了花瓣,幽蓝色的花朵在他手里碾成汁液,汁液将他的手指染成了蓝色,他却不管不顾,只是盯着棺材里的陆凌看,片刻后,他一甩袖子朝着屋外走了出去。 等陆齐争走了,李杳才从房梁下来,走到陆凌棺材前,她拾起棺材里的另一朵月相兰。 棺材里的月相兰不少,这种花虽然少见,但是陆齐争贵为一宗掌门,费尽力气能寻来这么多也稀奇。 但是为何在棺材里放这么多月相兰呢。 李杳记得许亚给她的手札里记载着月相兰有致幻的作用,这么的月相兰,足够一个修为不高的人陷入幻境里。 李杳回头看向棺材前的欢宜香,陆齐争进来的时候没有看过这香,连香灭了也没有在意——这香不是他点的。 李杳看着陆凌那张苍白的脸,抬起手,一丝素白的灵力钻进陆凌的额头。 方才杨润之在,她没有验尸。 半晌后,李杳收起手。 没有致命伤。 李杳皱起眉,她身上只有她留下的割裂筋脉的伤口,并没有其他的伤口。 像是失血过多死的。 那日陆齐争带着陆凌走后,帝无澜分明派人给陆齐争送了还魂丹,而且陆齐争贵为一宗长老,不至于一颗还魂丹都没有,陆凌怎么还会因为治伤不及时失血过多而死? 李杳一离开驿站便看见了馄饨摊前带着两个孩子的溪亭陟,穿着蓝衣素袍的男子旁边坐在小银宝旁边,小银宝认真拿着勺子舀着碗里面的馄饨,只是无论他怎么舀,勺子都只有奶白的汤汁。 金宝吃东西倒是利落,一口一个小馄饨,腮帮子鼓鼓的,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走到馄饨摊子前,坐到溪亭陟对面。 “师叔!” 金宝看向她,有些惊喜道,“你也来吃糊饨么?” 小家伙现在口齿倒是清晰了,但是还保留着以前的习惯,习惯了将馄饨叫成糊饨。 李杳看了溪亭陟一眼,见他没有纠正的意思,便转头看向金宝道: “馄饨,这是馄饨。” “馄饨?”小家伙扭头看向溪亭陟,“阿爹,是糊饨么?” 小家伙说着说着又变成了糊饨。 “是馄饨。”溪亭陟看向他,温润道:“下次不能说错了,说错了会带坏弟弟。” 小家伙顿时面色严肃了起来,重重地点头。 “我要给弟弟做好榜样!” 溪亭陟揉了揉他的头发,抬眼看向李杳: “可是已经弄清楚了?” “没有。”李杳抬眼看向他:“你可知道有什么药能延缓人的血流速度?” 溪亭陟:“这是何意?” “陆凌是失血过多而死,是我弄的伤口没错,但若真按照那些伤口的血流速度,陆凌应该早就死了,不会多活那么几天。” 竹叶从陆凌身体里炸开,骨头和筋脉都已经粉碎,倘若真的是她下的手,陆凌就不应该活得过当天。 第222章 我也去! 222. “或许那人一开始是想救陆凌的。”溪亭陟道,“但是后来又觉得陆凌死了会更有价值。” 李杳没反驳他的话,她也是这么想的。 那人一开始给陆凌服了药,让陆凌活了下来,但是又停了这种药,让陆凌活生生失血而亡。 感受着血从身体里流尽,这种滋味不会很好受。那人为了栽赃李杳,不惜让陆凌付出如此代价。 “把房间里点了欢宜香,我进屋的时候,那香燃了一小截。” 李杳如是道。 溪亭陟将银宝碗里的汤舀尽,方便小团子自己舀馄饨,听见李杳的话,溪亭陟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李杳。 “欢宜香?” 溪亭陟放下手里的勺子,蹙眉:“宗门大族的驿站里为何会出现这种香。” 而且还出现在陆凌的灵堂里。 莫说大宗门,就是凡间的姑娘去世了,也不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香。 这香多是欢楼红栈里用来调|情的香。 李杳看着溪亭陟旁边费老半天力气却舀不到一个馄饨的小团子,多少看着有些心烦意躁。 替银宝心累,也替碗里被搅成碎片的馄饨心累。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转头看向腮帮子一动一动的金宝。 小家伙吃东西吃得很快乐,吃什么都津津有味,俨然就是一头小猪,给什么吃什么,好养也好活。 小银宝却与金宝截然相反,他噬甜,除了甜的,其他吃的都是用来玩的。 李杳有些走神,直到溪亭陟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才抬眼看向溪亭陟。 “作何?” 溪亭陟颇有耐心的重复道:“你可见到杨师弟了?他可曾与你说起这香是何人所点。” 李杳忽略了前面一个问题,敷衍地回答着后年的问题: “不是陆齐争点的。” “你如何确定不是他点的?” 溪亭陟如是问。 李杳道:“我进屋时,灭了那香,陆齐争……” 李杳忽然顿了一下,那香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若是寻常人定然是一眼就能看见那香的。 可是陆齐争没有,他一眼也没有看那香,像是刻意避开了欢宜香。 ——他知道那香是欢宜香,甚至知道有人在看他。 李杳站起身,“我拎他去司神阁。” 溪亭陟看着她,知道李杳发现了什么,他道: “他为何要点欢宜香?” “不重要。” 李杳道:“只要他承认是他杀了陆凌就行。” 捉妖师审判一个人,到底不同于凡人的案件,凡间的案件罪人不认罪,便会棘手很多,但在捉妖师眼里,这是一件小事。 因为有真言符的存在。 真言符好不好使,要看画符的捉妖师修为如何。 李杳的修为高出陆齐争一截,她的符纸自然是好使的。 溪亭陟手里拿着帕子,一边替已经吃完馄饨的金宝擦着嘴角,一边道: “倘若不是呢。” 溪亭陟替金宝擦完了嘴角之后才重新抬眼看向李杳: “害死陆凌的是身上的伤口,而那些伤口是你下的手,陆齐争就算断了陆凌的药,他也不是最直接的杀人凶手。” 第167章 李杳掀起眼皮子:“你的意思是我杀了她?” 李杳重新坐下,冷冷地看着溪亭陟: “她死于断药,药不是我断的,跟我有何关系?” “倘若她没有受伤,又何须服药?” 溪亭陟抬眼看向她,“倘若去了司神阁,陆齐争如此与你对峙,你该当辩驳?” 李杳舔着牙尖,心想怎么这么麻烦。 “那依你的意思,该当如何?” 溪亭陟慢慢道: “你可知陆齐争为何会在陆凌的灵堂里点欢宜香。” “这香不是点给死人闻的,他是点给活人的。” 李杳看向他,“点给两个人还是一个人?” 溪亭陟一顿,半晌后他道: “应当是一个人。” 陆凌死了,这香只有一活着的一个人能闻到。 李杳嗤笑了一声,“陆齐争是打算拿一个活人给他女儿陪葬么。” 依李杳说,这香无论是点给一个人,还是点给两个人,都挺变态的。 溪亭陟声淡如兰道:“不妨去灵堂里等着,先把陆齐争要寻的人找出来。” “晚了。”李杳道,“我掐灭了那香,已经打草惊蛇了。” 不仅是香,她还给杨润之剃了光头,这些举动在陆齐争看来,只会是挑衅。 溪亭陟抬眼看着李杳,姑娘脸上风平浪静,似乎打草惊蛇之事与她无关。 这副无辜又理直气壮的模样,像极了两个孩子模样的结合。 金宝做了错事,会理直气壮的道歉。 银宝做了错事,会无辜地把你看着。 说到底,两个孩子的脾性都有些像李杳。 在溪亭陟的视线下,李杳站起身,看样子要走。 溪亭陟连声道: “你去哪儿?” “找上虚门的人。”李杳瞥了他一眼道,“你那一根筋的师弟说,陆凌的未婚夫是上虚门那个叫做瞿横的弟子。” 说来也奇怪,未婚妻死了,为何没有在灵堂前看见未婚夫的影子。 “我也去!” 原本坐在凳子无聊上晃腿的金宝一听,连忙从凳子上跳下来,踢了踢有些发麻的脚后小跑到李杳旁边,揪住李杳的裙子,仰头看着李杳道: “我陪师叔去好不好?” 小家伙眼睛很亮,亮晶晶地看着李杳,像是一只不想被抛弃的小狗。 李杳想了想,找瞿横不是麻烦事,从正门进也无不可,不是需要翻墙偷潜的事,带上小家伙也可以。 她刚要答应,对面的溪亭陟便道: “他今日要学写字,我陪你去。” 金宝听见“写字”两个字的时候,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肉眼可见地难过与悲伤,像是一条头都愁大了的胖头鱼娃娃,嘴角撇成鱼嘴,看着十分的命苦。 命苦的胖头鱼娃娃抱着李杳的大腿,将身子藏到李杳身后,显而易见的不愿意面对溪亭陟。 李杳垂眼瞥了一眼把头埋在她腿上的小家伙,又抬眼看向溪亭陟,顿了片刻,她道: “你若是走了,谁还教他写字?” 小家伙练字那阵仗,李杳也是见过的,寻常的夫子管不住他,溪亭陟手底下的人又宠着他,一时间只有溪亭陟能教他写字。 李杳转身,提溜着小家伙的领子,将人提到溪亭陟面前: “我不需要人陪,孩子你带回去。” 金宝现在压根不敢看到溪亭陟,他刚被李杳提出来,一转身会挥着两条短胳膊,一把拽住了李杳的裙子。 他两只手拽着李杳的裙子,后颈的领子还被李杳拎着。 小家伙喊道:“师叔要我陪!没人陪师叔会伤心的!” 说完小家伙仰头看着李杳,两只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他朝着李杳确认道:“是吧师叔?” 第223章 地上凉 223. 李杳垂眼看着金宝,看见小家伙眉眼的希冀时,李杳一顿,她转眼看向溪亭陟旁边安静坐着玩勺子的银宝。 最后李杳带走银宝,既解决了小家伙担心她没人陪的问题,又能让小家伙乖乖回去跟溪亭陟练字。 金宝被溪亭陟抱在怀里,脑袋沮丧地搭在溪亭陟肩膀上,他软绵绵道: “阿爹,我今天练过剑了,能不能不写大字啊?” “我写不会。” 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小家伙的语气委屈巴巴。 溪亭陟抱着他朝着昆仑派的驿站走去,听见小家伙委屈的语气,他拍了拍小家伙的背道: “若是实在不想写便休息一天,我带你去见师祖。” 小家伙顿时从溪亭陟肩膀上抬起头,惊喜地看着溪亭陟。 “真的么?” 溪亭陟瞥了他一眼,“君子如兰,一诺千金。” 金宝听不懂溪亭陟的话,但是他大概知道溪亭陟答应了。 他在溪亭陟晃了晃圆圆的脑袋,眉眼都是轻松心悦。 小小的人儿,烦恼也小小的,唯有开心和欣悦是被放大的。 金宝忽然抬头看向溪亭陟: “阿爹,弟弟一直唤师叔‘阿娘’。” 小家伙的语气像是告状,又像是期待。 他也想喊师叔阿娘。 溪亭陟垂眼看着金宝,这已经是小崽子第二次提起这个话题了。 但是他却无法替李杳回答,他既没有办法让金宝不管不顾的唤李杳阿娘,也不能与他说让他一直唤李杳阿娘。 “会有那一天的。” 迟早有一天,小家伙能名正言顺地唤李杳阿娘。 * 另一边,上虚门的驿站内。 得知李杳前来拜访,步玉真人亲自出面面见了李杳。 大厅内,她从上座的位置急步来迎刚进门的李杳。 “道友,许久不见。” 李杳看见她,拱手道:“步玉真人。” 步玉真人见她这副疏远的样子,道: “道友莫要见外,在捉妖师大比上我还替道友说过话呢。” 李杳闻言,顿时搭起了一只眼皮子看她。 客套话人人都会说,但说得如此直白的,李杳也是少见。 “李杳记得。” 步玉真人闻言,眼角眉梢肉眼可见的欣喜。 “小道友记得就好,我还当小道友已经忘了我是谁了呢。” 步玉真人话音刚落,一只娇娇软软的团子便从李杳身后探出头,他看了步玉真人一眼后,又把头缩了回去,看样子是藏在李杳身后了。 步玉真人瞧见小团子的时候,肉眼可见的一顿,她抬眼看向李杳。 “这是?” “门内新收的师侄,胆子有些小,真人见笑。” 李杳看向步玉真人,“真人如此聪慧,向来也知道李杳来此地所求为何。” 步玉真人顿了片刻,抬眼看向守在门口的人。 “你们都下去吧。” 等所有人都禀退之后,步玉真人才看向李杳,迟疑片刻后道: “你可是为了陆凌之事而来?” 李杳瞧见了步玉真人脸上的迟疑,她道: “真人可也是觉得陆凌是我杀的?” “这……”步玉真人叹了一口气,“小道友也莫怪我,我自然是信你,只是这陆凌死得蹊跷,我们一时也不好断言。” “死得蹊跷?何为死得蹊跷?” 李杳问。 步玉真人一顿,看向李杳的眼神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疑惑。 “你都查到上虚门了,竟不知陆凌是如何死的么?” * “陆师侄素来体弱,又修为尚浅,加上几年前被子母妖附身过,身上的元气早已经不比常人。她死的前几天晚上,说看见了鬼魂。” 廪云真人看着面前的溪亭陟道:“这捉妖之人,遇见妖魔鬼神之事本就不稀奇,奇的是陆师侄能说出他们的名字和阅历。” “而她说的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捉妖师界的前辈。” 溪亭陟替一旁啃桃花糕的金宝倒了一杯水,又抬眼看面前的廪云真人: “此事门中弟子可知情?” 廪云真人摇摇头,“陆师侄是掌门之女,被那位李姓捉妖师伤后便一直关在院子里养伤,此事应当只有掌门和几个长老知道。” * “昆仑派的人自然是瞒的很好的,此事并无外传。” 步玉真人道。 “那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李杳看着面前的女子道。 “小道友寻到我门上来,想必也知道我的弟子瞿横与那小道友有婚约。” “这小辈浓情蜜意,难舍难分的时候总会忍不住给对方一些通信的法宝。” “此事呢,便是陆凌传信告诉瞿横的。” 李杳看向步玉真人,沉思片刻后道: “可否请瞿横道友出来一叙。” 步玉真人爽快道:“自然。” 二人谈话之时,小团子不知是站累了,还是不想了站了,他背靠在李杳的腿,席地而坐,坐在地上玩着自己的鞋。 第168章 专心致志的模样不像是在拨弄自己的鞋,反而像是和他哥哥一起写大字一般。 李杳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向他,瞧见他的动作之时,李杳顿了片刻。 小团子年纪小,又刚苏醒过来,溪亭陟许是还没来得及教他礼貌和规矩。 李杳在教孩子这方面的事上一向都是甩手掌柜,她自己便算不上什么好人,修炼无情道之后又凉薄至极,根本教不好两个孩子。 她教不好,也没法教。 她看着席地而坐的小家伙,只能说: “地上凉,站起来。” 小家伙仰头看着李杳,没有从地上站起身,反而对着李杳道: “脱。” 小家伙两手抱着左脚,手指扣着鞋面,看样子是想要脱鞋。 他作为魂魄的时候从来不穿鞋,因为踩在地上感受不到凉意,所以一直都是光着脚的。 现在穿上了鞋,总感觉有些不适应。 李杳自然不可能替他脱鞋,她抬了抬手指,小家伙便从地上飞了起来,然后又慢慢落到了一旁的木椅子上。 如同白莲藕一样的娃娃坐在带着靠背的红木椅子里,像是坐在莲台里的福娃娃,是专门替观音传信的童子。 一旁的青玉真人看着福娃娃的模样,顿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拨浪鼓,她将拨浪鼓递到小团子面前。 “小道友,看这儿。” 第224章 互相有个照应 224. 步玉真人看着专心晃着拨浪鼓,忘记了脱鞋的娃娃,笑了笑之后才抬眼看向李杳。 “道友尚未成亲,也尚未收徒,自然不知道这小娃娃都是不爱穿鞋袜的。这不妨事,只要给点好吃的,给点好玩的,让他忘记脚上穿着鞋就好。” 李杳看着红木椅子里的小家伙,盯着小家伙手里的拨浪鼓看了片刻,才抬眼看向步玉真人。 “多谢真人慷慨相赠。” 步玉真人一顿,看着李杳眨了眨眼睛,委婉道: “我也只有这一个拨浪鼓,还得留着以后收徒了哄新的徒弟。” 李杳抬眼看向她。 “…………” 她真心实意的疑惑道:“上虚门附近可是很荒凉?” 已经荒凉到买不到一个拨浪鼓了么。 步玉真人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眨了眨眼睛道: “并非上虚门附近荒凉,只是门派尚勤俭之风,又鼓动弟子潜心修炼,因此门内的弟子和长老都少有下山的时候。” 说白了就是穷加不爱惹事,就喜欢藏在深山野林里专心致志的修炼。 李杳闻言,眼角微挑,看着面前步玉真人,眼底深处藏了几丝疑虑。 瞿横进屋的时候,看见李杳的时候眼睛一亮,立马道: “尊者,你可还记得我?” 李杳还没说话,穿着一身棕色劲装的人便道: “在参商城里,尊者弄坏了我的刀,按照司神阁定下的规矩,尊者需要赔我一把新刀。” “我那刀七两六钱,我给尊者抹个零头,尊者赔我八两就行。” 李杳:“…………” 难怪溪亭陟不去上虚门拜师,穷成这副模样,也实际是配不上溪亭陟贵公子的身份。 顶着瞿横真挚的视线,李杳掀起眼皮子。 “按照司神阁的规矩,你先挑衅我,先朝我动手,我出手是为自护,一切法宝武器损耗还有药钱都应该由你自己承担。” 她不差这几个钱,但是也不证明她就愿意把银子给这傻小子。 瞿横眼皮上抬到极致,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杳。 “你身为化神期捉妖师又不差这几个钱,为什么不给我?” 李杳抬眼看向他:“难道上虚门的首席大弟子就差这点小钱。” “差。”瞿横斩钉截铁道,“我差钱买新刀,大比上用的刀还是找横刀门的弟子借的,还得给他们租金,给了他们租金,我就更没有钱买新刀了。” 李杳:“…………” 多少有些穷得太朴实了。 李杳抛给了瞿横一袋碎银子,“自己数。” “不数了,我相信尊者。”说着瞿横利落地把银袋子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若不是李杳看见了他掂量了一下钱袋子,她就真的信这小子的鬼话了。 “陆凌那样傲气的人,为何会看上你?” 有溪亭陟这块珠玉在前,陆凌的眼界会更高的才对,怎么会看上这又穷又抠的炼体捉妖师。 瞿横收了银子,看着李杳的眼神都和善了几分。 “哪有什么看上看不上,我还看不上她呢,但这是二位掌门的意思,身为弟子的,怎么敢反驳。” 步玉真人从瞿横要钱开始便把扭头转过去看着福娃娃,既像是嫌丢人,又像是不敢看李杳。 现在听见瞿横的话,步玉扭回头,抬眼看向李杳,解释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师兄的意思,我就是一个代理掌门,此行回去后要卸任的。” 李杳问:“他为何要二位成亲?” 瞿横思考了片刻,扭头看向步玉真人。 “就是啊师父,师伯为什么一定要让娶陆凌?陆凌那副娇滴滴的模样,一看就住不惯咱们的山洞和茅屋,把她娶回来只能当祖宗一样供着。” 这便是李杳想不通的地方。 身娇肉贵又生性刁蛮的陆凌怎么会看上上虚门的弟子。 瞿横也想不通,他看着红木椅子上的娃娃嘀咕道: “若是非要供一位祖宗,那还不如供这娃娃,起码看着还有福气一点。” “陆凌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一看就是不带财运的。” 步玉真人忍了又忍,最后实在没忍住,一巴掌拍在瞿横的后脑勺。 “人家贵为掌门之女,岂是你能够评判的?” 看着高大个的瞿横缩成一团,像一大团不敢说话的鹌鹑之后步玉真人才理了理衣服,转头看向李杳,绽开笑容,心平气和道: “道友是化神期捉妖师,想必也能感受这人族结界已经越来越弱。各地莽荒的缺口也越来越多,虽然有各大宗门的渡劫期长老到处奔波填补缺口,但是布越来越薄,无论如何补,这布迟早是要破的。” “昆仑派与上虚门虽然与九幽台并列三大宗门,但实力终究差九幽台一截,让门中结亲,也是想拉近拉近关系,日后若是结界真破了,也互相有个照应。” 照应。 李杳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她看着面前的步玉真人。 “天下捉妖师人人皆以除妖为己任,一方宗门有难,其他宗门自然会鼎力相助,又何用得着牺牲弟子的终生幸福去结亲。” 步玉真人抬眼看着李杳,定定地看了片刻才道: “道友言之有理,是我和师兄有偏见了。” 李杳看着步玉真人不欲反驳的模样,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是个人精,别人说话留三分,此人留了七分。 倘若是别人,多少还得反驳她一句。 但步玉真人显然知道李杳在套她的话,直接便顺着李杳的话往下说了。 李杳看向瞿横,另谋话题道: “小道友身为陆凌的未婚夫,可曾去过陆凌的灵堂?” 瞿横:“……虽然我没去过,但是别说我薄情寡义,我与她本就相看两相厌,我要是去了,那臭丫头指不定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那你便更应该去了。”李杳道,“你若是将她气活了,陆掌门想必会给你许多金银作为答谢。” 瞿横:“……很心动,但我不是三岁小孩。” 这世上哪有起死回生之事。 李杳真觉得这傻小子挺有意思的,起码比杨润之那根一根筋的木头有意思多了。 存着吓一吓这傻小子的心思,李杳淡声道: “但陆掌门等着你去,为了等你这乘龙快婿,他在陆凌的灵堂点了欢宜香。” 第225章 胆大包天 225. 瞿横:“!!!” 步玉真人:“…………” 瞿横惊得往后面跳了一步,跳完之后他才瞪大了眼睛看向李杳: “真的?” 李杳虚伪地笑了一下:“绝无虚言。” “我得个娘嘞。”瞿横立马扭头看向步玉真人,两只手抓住步玉真人的肩膀: “师父!你看你这是给我找了个什么人家!在死人灵堂前点欢宜香都干得出来!要是我日后真的跟她成亲了,他会不会让我生孩子!” “说什么胡话!” 步玉真人一脚踢在瞿横的膝盖,把人踹得跪在地上。 “男人怎么可能生孩子。” 被跪着的瞿横死死抱住腰的步玉真人对着李杳道: “道友见笑了。” “无事。” 李杳道。 “我有事!”瞿横人高马大,嗓子也粗,嚎这嗓子更是把坐在木椅子上挽着拨浪鼓的小崽子吓得一个激灵。 第169章 小崽子似乎是吓蒙了,在椅子上愣了一会儿才缓缓挪着屁股,转了一个身,背对着瞿横和李杳。 李杳掀起眼皮看向瞿横,眼里尽是不善。 瞿横一顿,立马压低了声音,小声抱怨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李杳抬手一挥,在小家伙周围布了一个隔音的结界。 瞿横看着那个结界布好了之后,才谴责李杳道: “你说你来找我就找我,带什么孩子!还是这么小的孩子!感觉一拳能碾死——我不是说我要碾死他,我的意思是他这么大点儿,就应该好端端地待在家里喝奶。” 在李杳冷漠的视线下,瞿横的语气陡转,“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孩子还是越早历练越好,尊者英明远见。” 李杳看着瞿横抱着步玉真人,这货就算跪着也已经和步玉的肩膀齐高了——这副高大的身躯给了李杳错觉,以为这货是刚正不阿的武夫,不成想是一个男人身、女人心的娇儿郎。 李杳抬眼看向步玉真人,瞧见了步玉真人眼里的犹疑。 “真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步玉真人抬眼看向她,刚想要说什么,跪着抱着她腰的瞿横就使劲地摇晃着她。 “师父你要干什么!你是不是要答应她与她单独说话然后和她一起把我骗去昆仑派?!让我去当昆仑派的上门女婿!” “师父啊!那陆凌都死了!你能不能发发善心,救救徒弟!” 李杳:“…………” 好吵。 吵得她耳膜一震一震的。 步玉真人:“…………” 好丢脸。 地上盖着的不是灰尘,是她的脸面。 “你再晃我一下,我赶明就把你打包送给陆掌门!” 步玉真人咬牙切齿道。 瞿横顿时不晃了,他像一条狗一样乖顺地靠着步玉真人,小声道: “师父,我善良慈悲聪明仁慧的师父,你不会真为陆掌门那几个嫁妆钱就把我买了的吧。” 步玉真人:“……若是陆掌门真的要你这破烂,本尊就是不要钱也把你一脚踹过去。” 怕只怕陆齐争那老狐狸要的不仅是瞿横,还有上虚门的炼体功法。 将瞿横赶出去之后,步玉真人才看向李杳。 “你想必也猜出来了吧。” 李杳:“陆掌门倒也豁得出去,为了窃夺他人功法,竟不惜让自己女儿的尸身受辱。” 月相兰加上欢宜香,瞿横要是真去祭拜陆凌了,估计就真的只能如陆齐争的愿娶一个死人娘子了。 大概率也不会是娶,而是“嫁”。 让上虚门的首席弟子入赘,不仅填补了溪亭陟过后一直空缺的首席弟子之位,还能想法子套上虚门的功法。 “手段虽然肮脏,但若是真成了,在昆仑派和上虚门的‘照应’中,上虚门就会处于劣势了。” 李杳看着面前的步玉真人慢慢道: “失了面子又丢了人,上虚门日后如何还能在昆仑派面前抬起头。” 步玉真人思考片刻,摸着下巴: “有没有可能陆掌门就没有想让上虚门抬得起头。” 李杳一顿,看向步玉真人。 这人在说废话。 许是李杳的眼神太过凌厉,步玉真人眨了眨眼道: “道友,这事并非我不帮你,只是上虚门冷清惯了,习惯了独善其身,对于这种事,我们的行事风格一贯就是躲着。” 李杳眼角微抬,似乎被步玉真人气笑了,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道: “真人,陆掌门可是冲着你的弟子和上虚门的功法来的。” “……这也不一定,陆凌死之前说了那么多捉妖师的名字,半点没提瞿横的名字,或许陆掌门是朝着那些人来的也不一定。” “毕竟那些捉妖师都死了,这死人与死人配冥婚才正常。”步玉真人看着李杳笑眯眯道,“这事或许是道友搞错了。” 李杳定定地看着步玉真人,看见步玉真人那副和善得虚假的脸,有一瞬间李杳觉得这人和帝无澜很像。 和得一手的好稀泥。 李杳抱着小团子迈出房间门时,步玉真人在后面喊道: “小道友有时间去上虚门做客,我们上虚门的长老殿一直为道友留着!” “道友要是想当掌门,此事我也可以与师兄商量!!!” 小团子靠在李杳怀里,手里拿着拨浪鼓,看着房间里冲他微笑的步玉真人,下意识仰头看向李杳。 看见李杳冷若冰霜的眉眼时,小家伙顿住了,一直晃着鼓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愣愣地看着李杳,歪了歪头,眼里似乎有疑惑。 他终究不似金宝那样能言善辩,他抬起手,柔软的手靠近李杳的脸,柔软的小手摁在李杳的眉间。 李杳脚步一顿,垂眼看着主动伸手却自己傻愣愣地不知所措的白团子。 “你……” 李杳顿了一下,陌生的感觉顺着她的心脏开始蔓延。 “你可是不舒服。” 直到问完这句话,李杳才知道问题所在,她并就不是适合关心别人的人。 这样体贴又寻常的问候对她来说过于亲近,甚至有些肉麻。 不曾想小团子抬起手掌,“啪”得一下拍在了李杳的眉间,小家伙力道不大,打得不疼,比起那微不足道的震感,更加明显的是那只柔软又冰凉的小手的触感。 小家伙把细微的褶皱拍平之后才收回手,扭过头,不看李杳。 李杳:“…………” 今天把他送回去就让溪亭陟教他礼貌和规矩。 小小一团,倒是敢打娘了。 李杳不知道小家伙是想拍散她眉间的冰霜,她只知道,这小子在她脸上拍了一巴掌。 除了许亚,他是第二个扇她巴掌的人。 胆大包天了。 第226章 你吵着他了 226. 李杳刚抱着小家伙绕过街角,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墙角抱着胳膊的瞿横。 李杳上下打量了这货一眼,她记得这参商城的时候,这货也是这副拽拽的样子靠着墙,怀里抱着大刀。 现在大刀没了,只能抱着胳膊了。 瞿横见她一个人抱着孩子,朝着她身后左右张望了两眼。 “我师父没跟来吧?” 李杳眼皮子半掀,懒得搭理着有病的穷鬼,她越过瞿横,径直走了。 瞿横跟在她身后,从她身后探出头。 “尊者,你这是要去找昆仑派的人吧?” 李杳瞥了他一眼,“真上赶着给人家当死人女婿?” “……不瞒您说,如果没有欢宜香这茬,我很乐意去昆仑派当女婿。”瞿横委婉道:“您知道的,昆仑派的弟子服是质地最上乘的法衣。” 昆仑派比上虚门有钱,家底殷实,能给他更好的生活和修炼资源。 “但这话又说回来,人不能为了钱而折腰,这是男人的骨气。” 李杳“呵”了一声,无论是步玉真人,还是瞿横,她都没有在他们身上一丝骨气。 刀鞘都抽到脸上,都还能自我欺骗地说对方没有抽刀,没有杀人的意思。 或许那一日陆齐争将脚踩在上虚门的祖师爷供像上,步玉真人和瞿横关心的都是塑像有没有弄在陆齐争的鞋。 “……你这声‘呵’是什么意思?” 瞿横不满道。 “我不是你师父,没有听你鬼哭狼嚎的耐心,有事就说,没事就滚。” 李杳斜眼看了瞿横一眼。 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这丝轻蔑就是故意摆给瞿横看的。 瞿横:“我什么时候鬼哭狼嚎了?” 李杳彻底停下,看向他,一丝素白的灵力钻入瞿横的袖子里,取出一个熟悉的锦袋。 瞿横看见那锦袋的时候,眼睛顿时睁大,死死握着锦袋不松手。 锦袋上覆着一丝灵力,不受瞿横控制,瞿横越是用力,里面的银子就越是发烫。 最后瞿横烫得松开手,眼睁睁看着银子外面的锦囊化成了灰烬。 李杳手指微抬,一颗碎银子便当着瞿横的面碎成了齑粉,随风飘散。 瞿横:“!” “我的银子!你再对我的银子干什么!” 瞿横话音一落,又一颗银子当着瞿横和李杳的面炸开。 李杳淡声道:“一句废话,废一颗银子。” 瞿横:“…………” 他张了张嘴,“不行”的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下一瞬间他紧紧闭上嘴了。 他看着李杳,快速道: “我想跟你去昆仑派查清楚这件事。” 李杳瞥了一眼他。 “原因。” 瞿横再次言简意赅:“钱。” 李杳:“谁给你钱。” “你。” 瞿横眼巴巴地看着李杳。 李杳抬起眼皮子,“我为什么要给你钱。” 瞿横:“因为你善良。” 李杳抬了一下手指,一颗碎银子再次当着瞿横的面炸开。 第170章 瞿横目眦尽裂,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墙,像是遭受了什么生命不能承受之痛一样。 他看向李杳,语气苍白虚弱: “昆仑派指责你是杀人凶手,我替你洗清罪名,你难道不应该给我银子作为报答吗?!” 说到最后,瞿横的语气越来越重,甚至带上谴责的意味。 李杳怀里的小团子傻愣愣地看着瞿横,乌黑发亮的眼珠子倒映着瞿横悲愤又理直气壮的模样。 ——他看瞿横的眼神,带着稀奇和惊叹。 他没有见过能发出这么大声音还这么大块的人。 李杳看着瞿横,半晌后道: “跟上。” 这人除了朱衍之外,她见过的最厚颜无耻之人。 明明不像朱衍,但总让李杳想起朱衍。 李杳一转身,浮在半空中的碎银子便落到地上,瞿横动作利落地捡起银子之后才跟上李杳。 “查出真凶之后你真的会给我银子么?” 瞿横如是问。 “不会。”李杳淡声,“你为了上虚门来查此事,我为何要给你银子。” “难不成我的银子便是大风刮来的么?” 李杳瞥了他一眼道。 瞿横听见前面的话的时候还愣了一瞬,直到听见后面的两句话,瞿横认真道: “尊者如果要银子的话,应该比大风刮银子还要简单。”瞿横如是说,“大风刮来的银子尊者还要捡,但是总有很多人把银子一箱一箱地送给尊者。” “要是尊者不收,他们指不定还得反思自个儿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尊者。” 瞿横越说眼睛便越亮,看着李杳的眼神逐渐变得像是在看一堆金银财宝。 觊觎,垂涎。 李杳觉得像街上饿狗看肉包子的眼神。 “…………” 许是她久未下山,不了解人性,许是因为她修无情道,天生感情淡漠,怎么山下的人都有两副面孔。 看似正义凛然满口仁义的杨润之是个一根筋的小屁孩。 瞿横初见一副义愤填膺侠义肝胆的模样,实际上却是个吝啬又不要脸的财迷。 包括溪亭陟,看似君子如玉芝兰玉树的,实际上却是个堕妖疯子,带着一身的魔气和妖力在人族的城里到处晃荡。 李杳把这些无用的思绪抛开,看向瞿横道: “你既说你与陆凌相看两生厌,步玉真人又为何会说陆凌与你郎情妾意,夜夜与你与传信?” 瞿横:“?” “郎情妾意?谁?我和陆凌?!”瞿横赶紧搓了搓手臂,将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搓掉,他扬声道:“我何时与她夜夜传信了?” 李杳怀里的小团子捂着耳朵,一脸惊奇地看着瞿横,等瞿横叫完,小团子才仰头看向李杳。 “耳朵!” 小家伙捂着耳朵,一只手里攥着拨浪鼓,没有捂得严实。 李杳看向瞿横:“你吵着他了。” 瞿横:“…………” 瞿横深吸一口气,语序很快道:“我师父那人说话三分真七分假,你听个乐子就行,别当真了。” 从今天见到瞿横开始,这是这货面色最严肃的时候。 李杳收回视线,步玉真人的狐狸面她早已经见识过了,狡猾又圆润,叫人揪不出错处,也问不出所以然。 第227章 她有女儿了 227. 驿站内,溪亭陟与廪云真人对坐。 溪亭陟抬眼看向对面一头华发的人,道: “师父可知道碧玲蛇盘?” 廪云真人一顿,半垂着的眼睛倏忽之间抬起。 “你说什么?” “师父年少时熟读天下经书,为了读书不惜在各大宗门内游学开课,想来师父应当是知道碧玲蛇盘的。” 溪亭陟的声音很缓,“师父可知道碧玲蛇盘有何用?” 这才是溪亭陟最关心的问题。 李杳体内的蛊,傀儡术,碧玲蛇盘都与李杳的阿娘有关,那个叫做许亚的人费尽心力寻到碧玲蛇盘,总该是惦记碧玲蛇盘的用途。 溪亭陟无法抑制地在猜,这蛇盘会不会和李杳体内的蛊有关,也会无法避免地担心她会不会将傀儡术用在李杳身上。 “你从何处听说这个东西?” 廪云真人眉头蹙起,黑色的眼珠化作浓墨,藏住了许多情绪。 溪亭陟:“我在参商城外遇见了一条碧玲蛇,她因为自己的孩子被人追杀。” 廪云真人顿时坐不住了,他的语气有些着急: “你可看清追杀她的人是何人?” 天光从窗户乍泄,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子里是小孩遛狗的声音,屋内一片寂静。 看着溪亭陟的眼睛,廪云真人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嘴唇蠕动了片刻,他叹了一口气。 “旧事重提,难免想到故人。” 廪云真人看了一眼窗外遛狗的小孩,又回头看向溪亭陟。 “碧玲蛇是虱蛇的后代,虱蛇吞万物,最喜人类的七情六欲。” “世人皆知虱蛇最喜欢吃人,却不知道虱蛇喜欢的不是人肉,而是人魂。人生而三魂七魄,一颗七窍玲珑心里藏得皆是七情六欲。” 溪亭陟抬起眼,袖子下的手缓缓攥紧。 廪云真人道: “碧玲蛇盘也并非简单的蛇婴,那是藏在蛇身的血脉经过人族的精血激发出来的虱蛇婴孩。” 在人族血脉的刺激下,碧玲蛇返祖成了虱蛇。 溪亭陟垂眼,原来那蛊便是虱蛇的神魂。 虱蛇是上古凶兽,用它做蛊,的确难以察觉又难以驱除。 “师父方才说会想起故人,不知师父的故人可是姓‘许’?” “你见过她?” 廪云真人的语气更急,身子不自觉地前倾。 溪亭陟少有看见他师父如此焦急的模样。 “那位姑娘来自虚山水寨。”溪亭陟淡淡道,“我虽未见过她,却见过她的女儿。” 廪云真人一愣,眉眼皱得越发紧。 他缓缓退了回去,眼里有几分犹疑: “她……有女儿了?” 溪亭陟一顿,看着廪云真人的眼里带着几抹沉思。 “师父与她可是已经许多年未见了?” 廪云真人苦笑,“倘若见过,又怎会不知道她有女儿了。” 溪亭陟抬眼看向窗外的小家伙,小家伙身边蹲着一只雪白的狼犬,小家伙抱着狼犬的脖子,凑近狼犬的耳朵,在狼犬耳边说着悄悄话。 溪亭陟收回视线,看着廪云真人有几分犹豫。 “师父与那姑娘是何关系?” 廪云真人许是察觉到了溪亭陟的异常,他皱着眉:“素日里你是最知分寸的,少有如此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你……” 廪云真人眉头皱成一座小山:“你与她可是有什么纠葛?” 溪亭陟:“…………” 他与她没有,但是与她的女儿有。 “溪亭府的人中了傀儡术,傀儡术的线索指向八方城,经过一番寻查,碧玲蛇盘和傀儡术都与她有关。” “师父若是与她熟识,不知可否请她替溪亭府的捉妖师解除傀儡术。” 廪云真人再次幽幽凉声道:“倘若我与她熟识,又怎么会久未见面。” 溪亭陟:“…………” 是他想岔了。 溪亭陟抬眼看向廪云真人,“师父既然认得她,又为何与她久未见面?” “长夜殊途,我与她非是同道中人。”廪云真人道: “碧玲蛇盘和傀儡术的非同小可,这事非你一人之力能借解决,你且前往司神阁,亲自与阁主说明情况,司阁主自会派人处理此事。” 司神阁的存在相当于凡间的官府,因为阁中侍奉着天底下唯一的一只三足金乌而有执法捉妖师的权力。 那只金乌是天地之间,唯一带有神性的神鸟。 溪亭陟垂眼,他在想,那个叫做许亚的人到底能不能被司神阁所制裁。 若是那么轻易便能处理此事,李杳又怎么会受她牵制这么多年。 “怀桑禅师可也是认识那许姓姑娘?” 怀桑禅师能解蛊,却不愿意替李杳解,溪亭陟在想,他应当也是认识李杳的阿娘的。 廪云真人眉间皱起的褶皱被熨平,他拎着茶壶,晃晃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溪亭,你今日问得太多了。” 廪云真人放下茶壶,他道:“你一个凡人,知道的太多了无益,不如放下此事,把此事该给应该处理的人解决。” 溪亭陟看了一眼廪云真人面前的茶杯,那茶杯里倒映着廪云真人影子的迭影,像是随意勾勒出的水墨画,除了黑便只有阴影。 “我若是告诉师父,三年前死在我怀里的人是她的女儿呢。” 廪云真人睫毛一颤,抬起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我的娘子是她的女儿。” 第171章 溪亭陟掀起眼皮,看向廪云真人道。 “她的女儿死了?”廪云真人喃喃自语道,眼里的光失去了聚焦,涣散了一瞬间之后他猛地扭过头看向窗外与跟在狼犬后面的小家伙。 “那福安和椿生……” 溪亭陟接过他的话,“是她的外孙。” 廪云真人看向窗外的孩子,“昔日如昨悉,不曾想已经上百年了。” 溪亭陟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 上百年? 再恍惚二十年,可能连曾孙都会有了。 溪亭陟猛地一顿,上百年。 他看向对面的廪云真人:“师父与那位许姓姑娘可都是在百年之前便已经知道碧玲蛇盘的用途?” 他忽略了一件事。 从头到尾,时间便对不上。 朱衍说李杳的银丝蛊是从小便种下,但是碧玲蛇盘的出生却是在几年前。 在阿墨之前,李杳体内便已经有银丝蛊了。 倘若碧玲蛇盘真的与银丝蛊有关,许亚再做银丝蛊的目的是什么。 溪亭陟袖子下的手捏紧,不会有错,碧玲蛇盘定然与李杳体内的蛊有关,但为何时间对不上。 第228章 割据 228. 驿站杨润之的房间里,李杳和瞿横一同出现在门前。 坐在榻上的杨润之看见二人的时候,刚想说什么,一丝灵力便将他定在了原地。 瞿横看着盘着腿坐在榻上一脸惊愕的人道:“杨师弟,你也莫怪我和许仙师,实在是我们没法子,只能来投奔你来了。” 李杳将怀里已经昏昏欲睡的小团子放在小榻上,扯过一旁的被子搭在小团子身上之后,她才转身走到杨润之面前,解开了杨润之的哑穴。 杨润之一开口:“你怎么又来了?!” “事情没有解决,我自然还得来。” 李杳看着他,“你可知道陆凌死之前说了哪些捉妖师的名字?” 杨润之顶着一个光头,愤然闭上眼,大有宁死不说的意味。 瞿横立马上手,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大拇指摁住杨润之的上眼皮往上扯。 “杨师弟,先别睡,先把问题回答了再睡。” “尊者日理万机,忙得很,师弟识趣一点,别耽误尊者的时间。” 瞿横的语气几乎像是在哄人,但是哄人之中又带着一点威胁。 李杳盯着他的小半张脸看了许久,许久后才收回视线。 有着朱衍的做派却顶着一张刚正不阿的脸,多少有些违和了。 杨润之瞪眼看着瞿横,语气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瞿师兄,你为何也要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谁?我吗?”瞿横眨了眨眼睛,“杨师弟,你要是非要找个形容词的话,麻烦你用弃暗投明,这个词应该更适合现在的我。” 李杳颇为无言地看了瞿横片刻,看着身高马大的人将杨润之一张俊俏的脸蹂躏成了一副丑陋的模样。 李杳一把推开朱衍,刚要用真言符,身后的门便被人推开了。 溪亭陟背着光出现门口,光影模糊轮廓,长身玉立的身形被春光勾勒着金边。 李杳看向他,还没来得及什么,她手底下的杨润之便悲愤地嚎了一嗓子。 “师兄救我!!!” 顶着三个人的视线,溪亭陟抬脚进屋,身后的门被一阵带着灵力的风合上。 他缓步走到李杳面前,看了一眼李杳,又看了一眼杨润之,再看一眼一旁的瞿横,最后对着李杳问道: “这是在做何?” 李杳道:“庭审。” 瞿横:“关爱师弟。” 杨润之悲愤大吼:“他们欺负人!!” 溪亭陟:“…………” 溪亭陟上前,解开杨润之身上的定身术,扭头看向李杳。 “你想问什么,我替你问。” 眼里刚升起希冀的杨润之愣了一下,他抬起手指着李杳,不敢置信道: “师兄你还要帮她!这个妖女剃了我的头发!” 从看到杨润之圆润逞亮的脑袋时溪亭陟便已经猜到了是李杳动的手,现在听着杨润之的指控,溪亭陟静默片刻后,看着杨润之的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他转眼看向李杳。 李杳瞥见他的视线,慢慢道: “他比较适合当和尚。” 凡人不要,死人不要,这么难以将就的人,还是一辈子当和尚不要去祸害别人的好。 溪亭陟接过李杳的话,垂眼看着杨润之道: “她说你有佛性,若是遁入空门,必当有一番作为。” 瞿横:“…………” 杨润之:“…………” 片刻后,四个人围着方桌坐了下来,杨润之看着李杳的眼神不善,李杳看他的眼神不屑。 溪亭陟道:“瞿道友怎么来这儿?” 瞿横故作一副憨笑,他挠着后脑勺道: “尊者说给银子,我就来了。溪亭你也是知道我们上虚门有多么朴实拮据的,修炼之余挣点小钱实属正常,正常。” 溪亭陟抬眼看向李杳,“你给他银子?” 李杳看了瞿横一眼,把视线又移到溪亭陟身上。 “不行?” 溪亭陟看着她,只见眉眼清冷精致的姑娘眼眸清浅,像是澄澈无影的水面,清晰可见水底的青灰色地板。 溪亭陟凝眸深思片刻,暂时先回避了这个问题。 “你来寻润之,是想问什么。” “陆凌死之前,说了一些人的名字,我想知道这些人是谁。” 知道她说的人的名字,才能顺着这些名字顺藤摸瓜的找出真正害死陆凌的凶手。 溪亭陟扭头看向抱着剑,还愤愤不平的杨润之。 杨润之在一瞬间蔫了,他哼哼唧唧片刻后才道: “我不知道。” 李杳:“真不知道?” 杨润之把剑拍在桌子上,顿时火冒三丈:“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骗你做什么!” 李杳微微抬起下巴看着他,刚想说什么,一旁的瞿横便打着圆场道: “都别动怒,咱这不是在好好谈吗。” “好端端的站起来干什么,润之师弟,赶紧坐下。” 硬拽着杨润之的手把人拉着坐下之后,瞿横才看向李杳,道: “这事他应该是真的不知道,我作为首席大弟子都不知道的事,他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杨润之顿时又要炸毛:“你什么意思!” “哎哎哎没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身为陆凌的未婚夫都不知道的事,你一个外人又怎么可能知道。” 瞿横连忙安抚道。 他面上一副有耐心的模样,心里却在小声嘀咕这钱这难挣,伺候一个化神期的祖宗就算了,还要安抚一只随时会狂叫的疯犬。 “那些人都是三百年前的前辈。” 溪亭陟淡声道。 围着桌子坐的三人都抬眼看向他。 李杳:“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问了我师父廪云真人。” 溪亭陟如是说。 李杳掀起眼皮,“你既然早可以问你师父廪云真人,又让我去上虚门做什么?” 她在上虚门问到的还不如他在他师父那儿知道的多。 “若是不去上虚门,你又怎么会知道昆仑派与上虚门两大宗门相互勾结。” 溪亭陟抬眼看向她,“人族的结界破碎在即,宗门之间结成小团体,分割几派,若不早做打算,恐怕难以共同御妖。” 人族本就处于劣势,倘若上虚门与昆仑派再割据一方,攻打妖族恐怕是不自量力之举。 第229章 方能感同身受 229. 李杳转头看向溪亭陟,眼里眸色流转,她定定地坐在原地,在想溪亭陟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想让她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她化神期的修为想让她登上人族领袖的位置。 团结所有宗门和整个人族,他也想和许亚一样让人族奋力团结,和妖族斗个两败俱伤么。 “那什么,溪亭师弟,这‘勾结’两个字是不是太难听了?” “当然,我也并不是在意我们上虚门的名声,我们上虚门穷得两袖清风一身正气,不惧人言。但你多少也为杨师弟想想。” 上虚门大弟子瞿横指着杨润之道:“你虽然不是昆仑派的弟子了,但他还是呢,当着别人的面蛐蛐别人的宗门,不好吧。” “瞿兄身为陆师妹的未婚夫,从未踏入陆师妹的灵堂,似乎也不太合适。” 溪亭陟淡淡地看了一眼瞿横道。 “情非得已啊情非得已,实在近日繁忙,抽不开身……” 瞿横张着嘴,连说了好几个字都没有声音,他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喉咙。 嘴唇动的很快,三个人都看出来他的着急,但是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封了瞿横的嘴的李杳转头看向溪亭陟,“你方才说陆凌说的名字全是三百年前的捉妖师,可是三百年前为人族结界祭阵的捉妖师?” 第172章 三百年前,人妖战乱,耗费了许多渡劫期捉妖师祭阵才换得人族一线生机。 那些捉妖师几乎有一半以上都来自虚山水寨。 倘若陆凌口中的捉妖师是来自虚山的捉妖师,那这件事只能是许亚的手笔。 溪亭陟看向她道:“此事透露着蹊跷,我师父的意思是交给司神阁处理。” 傀儡术那件事,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让李杳从中抽身,是为了李杳的安全,也是自私的想要解蛊。 现在他师父会这么说,同样也是为了私心。 他知道这件事不简单,所以不愿溪亭陟卷进这件事里。 尤其是在知道福安和椿生的身世之后,廪云真人极力劝他带着孩子回溪亭府避难。 李杳抿着唇,一时间没有说话。 旁边的杨润之皱紧了眉:“师父这话是何意?” 他紧紧盯着李杳,后又转头看向溪亭陟。 “师父的意思是要让她去司神阁认罪么?” 李杳一顿,掀起眼皮看向他。 杨润之道:“她杀了陆师姐,若是去了司神阁,她定然会受刑。师兄若是要护着她,便不应该带她去司神阁。” 李杳敲在桌子的手一顿,定定地看着杨润之。 “我受刑与你何干?” “与我当然没有干系。”杨润之冷哼了一声,“我只是不想师兄伤心罢了。” 李杳笑了一下,似乎觉得嘲讽,又觉得好笑。 清浅的眸子底下闪烁着幽光,“你三年前和那些散修鼓动那凡人女子去死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他会伤心么?” 杨润之“唰”得一下从凳子上坐起身,身后的凳子被推得“嘶啦”一声,刺耳的声音在房间响起,吓得方榻上的小崽子浑身抽动了一下。 一瞬间的抽动之后,小团子侧着脸,又睡了过去。 “你如何会知道此事?” 杨润之看着李杳,眼里有几分惊愕。 一旁的瞿横被禁了言,一双眼珠子在两个人身上转来转去,他眨着眼睛,有种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看见一个瓜却只能干看着吃不着的着急与苦恼。 李杳半转眼珠,浅灰色的眼眸里像是银月,冷得让人忍不住打颤。 “以万民先而忘我,以众生先而舍己。好好一条门规,被一群乌烟瘴气的人说出来后,格外讽刺。” “你!” 杨润之气急:“你什么意思?” 李杳端起桌上的茶杯,随手一泼,茶水砸在地面,又溅在杨润之的衣服上。 李杳瞥见那衣服的泥点,抬眼看向杨润之道: “天道给你修炼的天赋,让你远超凡人步步高升,你读着圣贤书,知晓天地以万民先,以众生重。” “哪怕不惜舍弃一个人,也要保全万民。” 杨润之冷冷地看着她:“这有何不对?” 李杳轻笑,“有何不对。” 她品着这句话,像是觉得有几分可笑。 她是凡人的时候,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是她自私自利,想要活下去,不想为了救一群无干系的人而去死。 后来回来了,成了捉妖师了,她也觉得这没什么不对,以少救多,本就是对的。 但是现在李杳觉得这很恶心。 就好像所有人的命都被挂在秤上,被当秤砣挂在秤杆的两方,哪一方重便选择救哪方。 ——所有人都很无助,包括选择的人那个人。 溪亭陟看向李杳,看清了她眼底的一丝嘲弄和淡漠。 他看向杨润之道:“或许是对的,但不是仁慈的。” “人非是草木顽石,当你开始衡量他的性命重要与否的时候,救人的初衷便已经变了。” 最后他们都像商人一样斤斤计较着人命。 杨润之捏紧了手心,他本就因为害死了师兄的娘子一事愧疚难当,现在听见溪亭陟的话,更是想辩驳也不知道从何辩起。 “师兄,你可还是在怪我?” 溪亭陟听见这句话,转眼看向李杳。 李杳注意他的视线,眼眸半抬,眼里都是懒散。 “人都死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溪亭陟闻言,顿时明白了李杳的意思,她不打算原谅杨润之。 他抬眼看向杨润之,“对便是对,错便是错,错了便应当受罚,你若是诚心改过,便……” 溪亭陟一顿,若是以前,他罚师弟师妹们,不是抄书便是面壁思过,他无意真的惩罚,所以罚得也不重。 他转头看向李杳,“依你说,该当如何。” “自废筋骨,散去修为。” 李杳歪头看着杨润之,“你可知晓我是如何晋升化神期的。” 杨润之抱着怀里的剑,一张脸有些发白。 “只有当过凡人,才不会瞧不起凡人。”李杳看着他,慢慢道:“身临其境,方能感同身受。” 杨润之看着李杳,迟钝的脑袋开始慢慢转动,他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溪亭陟,眸色急速地闪烁了片刻,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似乎要说什么。 当看见李杳那双眼睛时,杨润之张着的嘴又合回去了。 若非是那个凡人,师兄又怎么会一直袒护她。 第230章 雪融化了是什么 230. 小团子睡得很熟,许是血气不足身子孱弱的原因,即便睡得再香脸颊也不会像金宝一样红扑扑的。 他歪着头,将头靠在溪亭陟的肩膀上,睫毛在皮肤上垂落出阴影,如同灯光下的齿梳。 李杳走在溪亭陟身前,一旁的瞿横站在李杳旁边道: “要是他日你看我不爽了,会不会也逼着我自废修为,去窝囊的当个凡人?” “会。” 李杳冷声道。 实际上她压根懒得搭理这货,只是他这么问便这么答了。 不曾想听到李杳的答案后,瞿横瞪大了眼睛。 “你是不是有什么废人修为的癖好?在参商城废了沙妩的修为,现在又逼着……” 李杳一顿,停在原地,扭头看向他。 “参商城。” “对啊参商城,你当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废了沙妩的修为,我当时还——你,你当时还废了我的刀。” 看着瞿横清澈又黝黑的眼珠,李杳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雪融化了是什么。” 瞿横有些愣,但还是回答她道:“水呗,除了水还能有什么。” 听见这句话,李杳收回视线,声音冷淡了不少。 “你去查三年前祭阵的捉妖师名单,寻齐后给我。” “这我上哪儿查去……” 瞿横话话没有说完便对上了李杳冰冷的视线。 他话音一顿,“我想起来了,藏书阁,司神阁里的藏书阁里面有,我现在就去求个帖子去藏书阁。” “我先走了,尊者回见。” 瞿横说完便遛了,留下穿着白衣的女子和穿着湖碧色长裳的男子。 溪亭陟抬眼看向她,慢慢道: “雪融化了是什么。” “倘若是朱衍,他会怎么答。” 李杳看着瞿横的背影消失在墙角处,似乎看见了那个穿着短打的男人抱着暖炉冲她傻乐的样子。 “师妹,看,师兄攒了三个多月的钱给你买的暖炉,保证温暖你整个冬天。” 穿着单衣,头发高高扎起的李杳皱着眉看向他。 “师兄,已经开春了,山上的雪都化了。” 在朱衍眼里,不足六岁的女孩又瘦又小,蹦起来还没有一旁七八天的笋子高,像一个精雕细琢的玉娃娃,眉眼精致,但是入手冰凉。 像是谁家的小冰块成精了似的。 “雪融化了是春天,正好,这个暖炉温暖你整个春天。” 朱衍乐呵呵道,“女儿家怕冷,你这副模样看着病怏怏的,想来是气血不足,日后抱着师兄的暖炉睡觉,保证再冷的天也能睡得踏踏实实。” 朱衍死了。 她却连他的尸首都没能寻回来。 李杳垂着眼,冰凉的指尖抵着掌心,寒意深入骨髓。 她想过要寻回朱衍的尸首,但是心底又有一道声音告诉她,人都死了,尸体寻回来有什么用。 ——她凉薄至极。 凉得心都像是千年玄冰铸成的。 “陆凌死前除了说那些捉妖师的名字,还说了什么。” 李杳看向溪亭陟道。 溪亭陟看着李杳,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没有告诉他雪融化了是什么,但是溪亭陟大概也猜到了答案。 “是春天么。” “朱衍与你说,雪融化了是春天。” 李杳抬眼看向他,袖子的手猛地攥紧。 溪亭陟看着她道,“山上那个炉子,一面刻着雪,一面刻着春。” 那炉子底下篆刻着小字,但是李杳却一直没有发现。 “雪的那一边是雕刻着梨花,春的那一面刻着竹叶。” 第173章 梨白胜雪,稚竹迎春。 李杳想,原来那灰扑扑的炉子上还刻了花纹,那上面有她喜欢的梨花,有李醒清最爱的竹叶。 这样的炉子,难怪废了三个月的时间。 李杳抬眼看向他,没问他为何会知道那炉子上刻着字,他在山上待了半个月,那竹屋里的东西他都见过。 “朱衍死了,金宝没了师父,你打算如何?” 溪亭陟总是要去莽荒的,他体内的妖力已经压制到极限,再等下去,他被这股妖力粉身碎骨。 他若是与李杳一同去了蛮荒,金宝和银宝便无人照料。 “前路未知,何须忧虑过多。” 溪亭陟引开话题:“观星台有一门术法,名为花月重影,此种术法,可让旧迹再现。若是想要知道陆凌死前说了什么,可去寻会此这种术法的观星台弟子。” 李杳看向他,“此事你去做。” 溪亭陟闻言,抬眼与她对视。 李杳接过他怀里睡得正酣的孩子,仔细扶着孩子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之后才道: “你心思杂,又人手多,掳一个观星台弟子过来不是难事。” “何况你是陆凌的师兄,有身份也有资格替她查明真相,能正大光明的带着观星台的弟子去陆凌的房间。” 她不行,她表面上的身份还是杀死陆凌的杀人凶手,陆齐争不可能让她带着观星台的人去陆凌的房间。 上次潜入已经打草惊蛇,想要再去陆凌的房间或者是灵堂,只怕没有上次那么容易。 溪亭陟一顿,抬眼看向她。 “掳?” 李杳看着他,不理解他重复这个字的意义。 溪亭陟道:“我一个凡人,要如何掳?” 李杳:“…………” 李杳言简意赅:“打晕,带走。” 她知道溪亭陟在胡说,他若是想要掳个人,就算自己不动手,他手底下的人也能动手。 知道溪亭陟想问的不是这个,所以李杳也就随意答了。 溪亭陟轻笑,“若是掳,岂非成了土匪。” 李杳看向他,她也没说非要掳。 事实证明,溪亭陟真的不用掳。 他带着李杳和小银宝大大方方地进入了观星台的驿站。 李杳换了一身民间女子的广袖长裙,袖子和裙摆都很长,腰间却收得很紧,衬得李杳的身形越发清瘦。 她头上带着白色的帷帽,怀里抱着孩子,旁边的溪亭陟穿着和她几乎一样的衣服,手里拎着茶壶,倒了一杯茶推给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一下站起身,恭敬地接过溪亭陟手里的茶杯。 “怎么能劳烦溪亭兄,溪亭兄来我这儿,本应该是我给溪亭兄斟茶倒水。” 第231章 很不要脸 231. 李杳看着面前之人,面若冠玉,眉目清明,一身灰色的锦缎,锦缎上用银丝绣着星宿图,像是那家娇弱的小公子从家里跑出来了。 宿印星看了李杳一眼,只看了一眼便识礼的收回了视线,他看向溪亭陟道: “这位是?” “我的娘子。” 溪亭陟声音很平静,平静李杳瞥了他一眼。 宿印星顿了一下,“溪亭兄何时成亲了?” “不久之前,还未来得及通知宿兄。” 溪亭陟如是道。 宿印星再次一顿,声音放低了一些道: “溪亭兄,客套话咱就不用多说了,你要是真想请我去婚宴,又怎么会没来得及通知我。” “这位姑娘的身份想必是不方便透露吧。” 李杳怀里的小团子刚睡醒,打着小哈欠,眼泪泛着泪花,打完哈欠之后才扯着李杳帷帽上垂落的布玩。 李杳听见宿印星的话,干脆把帷帽从头上取下来,将帽子放在桌子边沿上,方便小团子扯着白纱。 她掀起眼皮子看向宿印星,方才带着帷帽看不真切,现在把帷帽取了才发现这人的脸与溪亭陟有几分相似之处。 她似乎从未听人提起过溪亭陟有个在观星台的兄弟。 许是看清了李杳眼里的疑问,宿印星体贴道: “别误会,我与溪亭兄并无亲缘关系,只是偶然长得像罢了。” 宿印星笑了笑道:“也正是因为长得像,我和他才能一见如故。” 李杳看向溪亭陟。 溪亭陟笑了笑:“的确没有任何的血脉联系。” 李杳道:“他会花月重影么?” 溪亭陟抬眼看向对面的宿印星,只见宿印星听见“花月重影”四个字的时候,浑身一僵。 对上宿印星有些发愣的眼睛,溪亭陟道: “若是不怕责罚,想来是会的。” 那就是会的意思。 李杳抬眼看向宿印星,“你可愿意和我们走一趟?” “倘若是喝酒品茶的事,在下自然不好推辞,但是如果花月重影,那我便只能……” 宿印星话还没有说完,溪亭陟便从袖子里取出了一颗透明的水晶放在桌面上。 宿印星话音陡然升高,他附身在桌子上,仔细盯着这颗透明的水晶。 “千映石。” 宿印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颗透明中泛着银河灰的晶石,“这般完整没有杂质的千映石,我只见我大师兄有一颗。” “倘若宿兄助我,宿兄也会有一颗。” 溪亭陟道。 宿印星脸上有些为难,“这事真不是我不帮,你也知道,观星台的花月重影和其他宗派的术法不一样,施展它是需要开天眼的。” 溪亭陟看向他,“宿兄金丹期不是既然开过一次天眼么。” “那次不一样,那户农庄里死了两百多人,我若是不开天眼缉拿真凶,岂能对得住这些无辜受害之人。” 宿印星小声嘀咕道:“而且即便我是情非得已的开得天眼,回来之后也被师父好生责罚了一顿呢,差点把我的脊柱都打断了。” 李杳在许亚的手札里看到观星台的开天眼,据说修炼天眼法术的弟子能看见他人未见的机缘和神魂。 白日可观风水百事,夜里可观星象万千。 “为何不可开天眼?” 李杳如是问。 许亚的手札里并没有记载开天眼有何弊端。 “其实也不是不能开,只是……” 宿印星似乎有些为难,他在纠结怎么说。 溪亭陟看着他这副为难的模样,淡淡道: “因为会被背负业债。” 溪亭陟道:“开天眼是逆天之举,修为越高,看到的东西便越多,知道的东西越多便越靠近天道,这对天道来说是忤逆,所以观星台整个宗门,最高的捉妖师也不过元婴修为。” “哪怕只是元婴修为,他们也少用占卜之术,因为占卜之术是预知,是让本该受难的人躲过灾难,那人没了灾难,灾难便会报应到你身上。” 宿印星上次开天眼,是让本该逍遥法外的人受到了官府的制裁,那人本是官府的刽子手所杀,但是杀孽却是由宿印星背负。 “这真不是我们不愿意帮忙,也不是我们抬身价的意思,只是在观星台弟子眼里,用了法术越多,牵连的因果便更广,因果广了,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宿印星坐在溪亭陟对面,强硬地把自己黏在千映石的视线撕扯下来,他看向溪亭陟道: “我十四师兄——就是上次和我一起去柳州药铺探望你的人,他两个月前自杀了。” “死前好端端的,能吃能睡能喝,还隔三岔五地约我一起在屋顶上看星星,但是第二日就上吊了。” 李杳皱起眉,“你不怀疑是别人动的手?” “怀疑啊。”宿印星道,“但怀疑说到底也就是希望,希望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他替人卜了太多卦,又开过四次天眼,身上背负的因果早就数不清了。” “我师父说,他身上与天道连接的线已经断了,七百年长寿早就兑换成了早死早夭。” 言下之意是,阎王要他死,他无论如何都是活不了的。 没人能救他,除非有人愿意为了他背上更重的因果。 “所以啊溪亭兄,这颗千映石我是真的很心动,但也真是帮不了你的忙。” 宿印星抬眼看着溪亭陟道: “据我所知,除了我这一个交情深的,你在观星台认识的人不过是点头之交。你要是拿我当朋友,就把这块石头送给我,卖个我面子如何?” 李杳:“…………” 长了见识了。 除了瞿横,又遇到一个要东西要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虽然看着很礼貌,但是话里的意思却是很不要脸。 溪亭陟看着宿印星,看见宿印星那嬉笑中带着温润的眉眼时,轻笑道: “这块石头本就是要送给宿兄,祝宿兄早日达成所愿,位列首席弟子之位。” 宿印星闻言,连忙站起身。 “多谢溪亭兄。” 他拱手,看了一旁的李杳和李杳膝盖上的小团子,道: 第174章 “在下也祝溪亭陟与娘子长长久久,恩恩爱爱,合家安宁。” 第232章 许凌青 232. 李杳跟着溪亭陟从驿站出来,抬眼看向溪亭陟道: “还有后招么?” 溪亭陟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 李杳抱着孩子,冷淡道:“你若是没有后招,我便要硬绑了。” 观星台如此多的弟子长老,总能绑到一个愿意开天眼的。 溪亭陟失笑,“开天眼的确并非儿戏,花月重影更是观星台的内门弟子心法,如今整个观星台,会此法又少有开天眼的便只有宿兄。” “你若是硬绑,他只怕誓死也不会施展此法。” 李杳微不可见地蹙眉: “观星台竟如此人才凋零。” 溪亭陟接过她怀里的小团子,掂了掂小团子,确定他没有睡着后才从袖子里把拨浪鼓重新递给他。 小团子两只手握着拨浪鼓,眼睛紧紧地盯着拨浪鼓上的鼓面,听着它发出一声又一声清脆的响声。 李杳向来习静,听见小团子摇拨浪鼓的声音时多看了他两眼,看着小团子手里的拨浪鼓,李杳眸色微凝。 她从袖子里掏出从青玉真人那儿拿回来的拨浪鼓,晃了晃鼓面,听见拨浪鼓的声音,李杳抬起眼。 不一样。 手里的鼓声音更沉闷,里面有轻微的沙声。 溪亭陟瞧见她手里的拨浪鼓,正欲说什么,便看见李杳抬手,暴力地抠破了鼓面。 溪亭陟一顿,“…………” 他看着李杳从鼓里取出了一张纸片,他抬眼:“这鼓是从何处得来的?” “步玉真人的。” 李杳一边拆着宣纸,一边随意道:“她本欲要回去,但是小团子拿着不撒手,我给了她十两银子,她把这鼓卖给我了。” 听见李杳的话,溪亭陟失笑:“你可知道十两银子能买多少拨浪鼓了。” “银宝要的时候,只有她有,错过了最喜欢的时候,再得到的东西都没有意义了。” 更何况十两银子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 李杳拆开纸条,看着纸条上几行字。 “百年岁月如故,千载风流无痕。” “伊人长立镜水,经夜难眠故城。” 溪亭陟看着这二十四个字,“看着像是在怀念某个故人。” 镜水,故城。 镜水池,八方城。 李杳捏着纸条,“镜水池在关外,是蛮荒地界。她怀念的那个人去过镜水池。” “自从三百年人族结界成型,捉妖师要去蛮荒难如登天。那个人是三百年前的人。” 或许是陆凌口中的某一个捉妖师。 李杳捏紧手心,她脑子里扇过一个穿着藏青色外袍的人影,许亚那幅画上,她站在山水之间,那山那水,的确不像是人族的地界。 步玉真人反复提起这个鼓,不惜长老的颜面也要把鼓要回去是为了让李杳发觉这个鼓的不对劲。 ——她在鼓里藏了这四句六字诗。 李杳想起步玉真人那副圆滑的模样——她知道事情的原委,知道陆凌嘴里说了那些捉妖师的名字。 包括溪亭陟的师父,应该也是知道的。 陆齐争或许也知道。 ——经历过三百年人妖大战的捉妖师都知道这件事。 第233章 尊者的身份不难猜 233. 李杳捏紧了手心,是许亚的手笔,只有许亚提醒这些捉妖师三百年发生了什么。 李杳转头看向溪亭陟,“花月重影能重现三百年前的事么?” 溪亭陟眼眸微动,“能,但是需要媒介。” 需要一个经历过那件事的东西或者是人。 “你为何要知道三百年前的事。” 李杳垂着眼,“我想知道她的执念从哪里来。” 她那位姑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才会惹得许亚如此疯狂,让李醒清跟着她做出那么多违心之举,还有帝无澜,帝无澜的屋子里也挂着她的画像。 许凌青。 一个近乎已经镌刻在许亚心里的名字,力透纸背,让她不惜与天底下的人作对,不惜让人妖两败俱伤也要为她报仇的人。 溪亭陟没问那个人是谁,他道:“你既然想知道,那我便会助你。” 李杳:“你有法子劝那位‘宿兄’助我?” “并非是劝,他心里已经动摇了。” 溪亭陟回头看向观星台的驿站,“观星台人才凋零至此,人人自危而不愿意开天眼,早已经不是以前占卜之首了。” “他无力违抗师长的命令,也无力阻止人人贪生怕死的风气,但打破旧念,就总得有人突破禁锢。” 溪亭陟话音刚落,身侧便多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换了一身粗布麻衣还一脸炭黑肤色的男子笑得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承蒙溪亭兄夸奖,要不是我知道你知道我在这儿,我便以为你真心想夸我了。” “宿兄说笑,我的夸奖真心实意。” 李杳看着二人互相恭维,眼皮半抬。 在此之前,她从未觉得溪亭陟话多伪善,但是今日之后,她觉得溪亭陟可以把八方城百晓生从百事通的位置上挤下去。 他坐在百晓生的摊子上,或许很是适宜。 李杳收起波浪鼓里的纸条,看向宿印星道: “花月重影除了需要媒介之外,还需要什么。” 宿印星笑容一顿,“这便是我来找你的缘由,此地不宜久留,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详谈。” 寻了某个酒楼,三人坐在屋子里,宿印星四处打量着房间,环顾了两眼之后他看向李杳道: “尊者可否施个隔音术,等会儿的话不好教别人听见。” 李杳一顿,给房间施展了一个隔音术之后才看向宿印星。 “你知道我是谁。” 宿印星唤她尊者而非是姑娘。 “本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宿印星眨了眨眼道:“这样灵力纯厚的隔音术,又这么年轻的年纪,尊者的身份不难猜。” “而且在瑜恒山,我站在地上,可是眼睁睁看着姑娘穿过我师父与几位长老的结界,直接飞进山里。” 李杳挑起一只眼睛,还是定定地看着溪亭陟。 她一只眼睛写着怀疑,另一只眼睛不信。 她不太相信这样一个人能让三百年前的事情重现。 溪亭陟许是看出她的半信半疑,他道: “宿兄是观星台三百年来最有天资的弟子。” —— —— 嗯……本来说这个月会加更的,但是我实在没能支棱起来,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会努力加更的(为什么这个月还有半个月我就已经知道加更不了了呢,因为三月是个忧伤的季节,三月份的大四学生还要上课,课上还要记笔记,不记笔记老师会下来问你为什么不带笔记本那种)感觉自己像个渣男,答应的承诺遥遥无期【搓手】【愧疚】【老实巴交】 第234章 像个凡人一样生活 234. 宿印星品了一番溪亭陟的话,才反应过来似的转头看向李杳: “尊者可是不信我。” 宿印星说着自己笑了笑,“这也正常,我若是尊者,也不相信这样一个贪生怕死又不着调的人。” 李杳掀起眼皮看向他。 “你既然知道自己的缺点,何不改正。” “改正?” 宿印星扯着嘴角笑了笑,“经年腐朽的摘星楼,柱子最深处已经被蠹虫吃空了,留下一个说光鲜也不光鲜,说落魄也不落魄的危楼。” “危楼高百尺,要想修缮,谈何容易。” 宿印星感慨颇深,没有注意到李杳的余光一直落在溪亭陟身上。 溪亭陟注意她的视线,用传音秘术道: ‘可是有何不对?’ 李杳传音道: ‘……无事。’ 她只是觉得宿印星顶着一张与溪亭陟相似的脸很奇怪,让她心里徒增了几分怪异。 “……你既然已经认命,又来寻我们作何?” 李杳收敛起多余的心神,看向宿印星道。 宿印星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睛看向李杳,眼里眸光闪烁。 “我不认命。” 他语气很缓很慢:“如溪亭兄所说,我是观星台几百年来最有天资的弟子,本该像观星碑上记载的前辈一样,替人预知祸福,避灾占卜。” “若是在几百年前,在还有渡劫期的前辈坐镇观星台的时候,我本该勤勉修炼,如同尊者一样以修道为先。” “但现在的观星台并非往昔之摘星楼,人人害怕天谴和业债,害怕别人的因果报应在自己的身上——” 宿印星说到这里,略有一些嘲讽的勾起嘴角: “若是惧怕,又为何要修占卜之道。” “若是一开始便说占卜之术不能用,天眼不能开,我又为何要修这占卜之术?” 第175章 宿印星道: “倘若一开始便说学这占卜之术是无用的,只是为了传承,我根本不会入观星台。” 宗门里的长老只是看他有天资,便诓骗他入宗,等他学会了占卜之术之后再告诉他,你学的东西不能用,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会了这玩意儿之后教给下一个人。 ——他只是占卜之术传承中的一环。 但宿印星不认命,他非要用。 他学了东西,便要诛妖救人,便要惩恶扬善。 然后呢,他的师父和师叔打了他一顿,将他打了个半死之后再告诉他,‘我们这都是为你好’。 李杳看向他,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推到宿印星面前。 “对于捉妖师而言,有野心并非是一件好事,可倘若全无一丝野心,人与圈养的家禽无异。” 捉妖师强者为尊,倘若李杳一开始入的不是无情道,而是与宿印星一样,被诓骗着去翻星宿图,那她会冷着脸掀翻桌子。 “正是如此。” 宿印星道,“尊者既然认同,想必也会助在下登上掌门之位,若是在下成为执权之人,定然是翻一翻这危楼,整改门中之人惫懒又贪生怕死的风气。” 李杳一顿,抬眼看向他。 她原以为宿印星是想逃离宗门,不成想此人居然想要成为掌门。 “你不过元婴修为。” 李杳道。 “我师父也不过元婴修为。” 宿印星的师父便是观星台的掌门。 “他的元婴与你的元婴不一样。”李杳道,“你师父步入元婴多年,境界早已经固若金汤,可你的元婴却不是。” 就好像两个一样大小的杯子,先得到杯子的人反复加厚杯壁,到最后他的杯子已然接近实心,难以攻破。 而宿印星虽然得到了这个“杯子”,杯壁却很薄,轻而易举就能摧毁成齑粉。 宿印星看向李杳,“倘若尊者助我成为掌门,人妖大战中,观星台的捉妖师必当竭尽全力替尊者效力。” 李杳眼皮微抬,“人妖大战,你怎么能确定人妖大战一定能爆发?若是本尊祭阵,人族结界还能撑上百年。” 溪亭陟转头看向李杳,嘴唇抿紧。 虽然知道李杳此话不会成真,但是他的心跳还是因为“祭阵”二字漏了一拍。 “我既然说我是观星台最有天资的弟子,夜观天象的本事自是不差。乌云掩月,晨星与北星俱黯,人族与妖族势必开战,且僵持不下。” 李杳搭起眼皮,没说信还是不信。 她只道:“我只需要知道三百年前的事,你需要告诉我施展花月重影后,我要做什么助你登上掌门之位。” “尊者这便是答应了?” 宿印星如是问。 李杳“嗯”了一声。 她扭头看向溪亭陟,身若韧竹的男人一直盯着她,对上她的视线之后下意识愣了片刻,片刻后他才道: “既然已经谈妥,我便去找我师父寻三百年前的旧物。” “不必。” 李杳淡声道,“我这儿有。” 李杳手里出现一本手札,她将手札放在桌子上,抬眼看向对面的宿印星。 “开始吧。” 宿印星垂眼看了手札一眼,又抬眼看向李杳道: “若是只通过这本手札,便只能看到手札经历过的情景。” 他看向溪亭陟,“倘若想要看到更多,这种东西越多自是越好。” 溪亭陟明白他的意思,他站起身,对着李杳道: “我将椿生送到师父身边,随便讨些旧物。” 李杳闻言,“我去找步玉真人。” 步玉真人留下那句诗,向来也是惦念着三百年前的事,既然惦念,总会留着一些东西睹物思人。 宿印星的视线在两人来回转了转,最后视线落到李杳身上。 “我与尊者同去。” * 观星台的驿站外,李杳回身看向身后的宿印星。 “你修为太低,潜进去会被渡劫期的长老发现端倪。” 宿印星闻言,顿时道:“尊者应当有隐形符,给我一张隐形符便可。” 化神期的捉妖师画的隐形符非同小可,他拿着符纸,应当不会被渡劫期的长老发现。 李杳瞥了他那张明明与溪亭陟十分相似,却又因为乔装打扮,故意抹黑的脸,她别开视线。 “不给。” 宿印星:“?” 宿印星还没来得及理解李杳这句冷冷淡淡的“不给”是什么意思,就听李杳道: “别顶着这张脸跟着我。” 说完李杳便消失在了原地。 宿印星:“???” 不要他跟着,那他跟来的意义是什么? 既然不准他跟着,刚刚在客栈里怎么不说。 * 昆仑派的驿站里,溪亭陟抱着银宝,刚踏进廪云真人的院子,廪云真人后脚便跟了进来。 他回头,正好看见廪云真人紧蹙着眉头的模样。 他看见溪亭陟,连忙道: “你来得正好,刚好去瞧瞧润之,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头发被剃了想不开还是怎么的,竟然自废了筋脉。” 溪亭陟立在院子里,还没来得及说话,腿上便多了一个温热的白团子。 圆润有福气的金宝抱着溪亭陟的腿,仰头看着溪亭陟,额头尽是汗珠。 “阿爹!你怎么才回来?” 小崽子显然玩得很尽兴,一双眼睛被润湿得格外亮,身后还等着通体洁白的狼犬。 溪亭陟看着他,弯腰把银宝放在地上,他用袖子擦了擦金宝的汗珠。 “福安,带着弟弟去和阿通玩,阿爹有事,要再忙一会儿。” 阿通是狼犬的名字。 金宝看了看一旁皱着眉的廪云真人,又看了看溪亭陟,最后重重地点头。 等金宝牵着银宝,身后跟着和他一样高的狼犬走到屋檐下。 直到两个小崽子走了,溪亭陟才看向廪云真人。 “请师父带路。” 廪云真人走在前面,边走边道:“从小润之便听你的话,刚上山时,他谁也不理,只黏着你一个人。” “你去劝劝他,劝他……” 廪云真人哑然了,筋脉都已经废了,如今再去劝,也只能劝他好好活着了。 如同废人一样活着。 就如同他的大弟子一模一样。 廪云真人说不出溪亭陟是过来人,所以更能安抚杨润之这种话,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让溪亭陟去劝杨润之也十分欠妥。 对于他的大弟子而言,这何尝不是在掀他的伤疤呢。 廪云真人停在原地,转身看向溪亭陟道: “罢了罢了,你带着两个孩子回去吧,润之的事我会看着处理的。”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似乎看出他心中的疑虑。 “润之于我,亦像弟弟,他如今这般模样,我本该去看看。” 溪亭陟到杨润之院子里的时候,院子里有不少的昆仑派弟子,看见溪亭陟来了,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最后又什么都没有说。 倘若是以前的溪亭陟,他一来,院子里的师弟师妹们会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围到溪亭陟的面前,忧虑或者担心的问他怎么办。 但他现在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比他们还弱小还无助的凡人。 他们都在看他,但是溪亭陟的视线却没有落到他们身上,他走到门前,推开门。 屋子里的杨润之安静地躺在床上,门动的声音在房间突兀的响起,却没有惊动杨润之。 溪亭陟走过去,才看清杨润之是平躺在床上的,他安静地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腹部,他底下的床似乎不是床,而是棺木。 “润之。” 溪亭陟床边的凳子上,看着杨润之的睫毛继续颤动片刻后睁开眼睛,他缓缓转头看向溪亭陟。 只看了一眼,他便又扭过头,仰头看着屋顶。 “师兄不必多言,那件事我本就有愧于师兄,若是我自废修为能换她与师兄重修旧好,润之甘愿如此。” 溪亭陟一顿,“这话要是让她听见,想来她又会骂你蠢。” 杨润之扭头闻言,眸光闪动了片刻。 溪亭陟牵过他的手替他把脉。 “你常年在山上修炼,倘若有下山的机会,也是以捉妖师的身份的下山。” “你可知道田里的小麦几月播种,几月插扦,又是几月金黄。” “你可知道养活一户五口人家一年需要多少银子,又可知道码头的长工一天能挣多少文钱。” 杨润之嘴唇嗫嚅了片刻,半晌说不出话,最后他才道: “那是凡人的事……” “不仅仅是凡人的事。”溪亭陟截过他的话,“今日我见到宿印星,他为了抓一个官府通缉的杀人犯,开了天眼,被观星台的掌门打得两三个月没有下床。” “那个杀人犯也仅仅是个凡人。” 第176章 溪亭陟抬起手,诊完脉后将杨润之的手放回去。 “在人妖之中,人族处于劣势,为了人妖共同存活,天道给了一部分人更加宽广的筋脉和玲珑的道心。” “捉妖师的存在本是为了让更多人的活着,让人族面对更强大的妖族是有一战的实力,但是润之你,本末倒置了。” “你将捉妖师的身份凌驾于凡人之上,认为捉妖师的任务只是除妖,认为捉妖师便可以随意衡量凡人的性命。 “润之,这世界上并没有人可以衡量一个人的性命到底重不重要。” “竭尽全力地去救每一个人,非是为了更多人的命而让别人去死。” 杨润之转头看向他,抿着唇说不出话。 溪亭陟看着他红肿的眼睛,“你性子直,又喜赌气,她那一说,我猜你也会这般做。” “师兄!” 杨润之果然喜欢赌气,溪亭陟这么一说,杨润之便绷不住了。 红肿的眼睛再次蓄满水,将头扭过头,对着床里面不再看溪亭陟。 溪亭陟看着他的后脑勺,道: “修为既然已经散尽,过些时日便下山吧,去参商城或者永州开间铺子,或者是去庄子上当长工家丁。” “待你真正地了解凡人之后,我会用何罗玄珠替你重铸筋脉。” 何罗玄珠在椿生身体里,待椿生的神魂与肉体彻底重合,何罗玄珠对他也没有用了,到时再用来为杨润之重铸筋脉也无不可。 溪亭陟从杨润之房间出来时,廪云真人和其他弟子在门外等着。 溪亭陟一一扫过看向院子里沉默不语的人,他们的眼神或者闪烁,或者避开,除了廪云真人没有一个人敢面对他。 他这些师弟师妹,和杨润之一样,心里始终觉得捉妖师高人一等,凡人如野草一般卑贱。 廪云真人走到他面前,“如何了,他可是已经想开了?” “他已然是个凡人了,过些时日他便会离开宗门,去凡人城池,像一个凡人一样生活。” 溪亭陟如是道。 第235章 命定之人 235. 廪云真人的院子里,金宝蹲在屋檐下,肉肉的小手梳理着狼犬脖间的毛发。 狼犬阿通舒服地闭着眼睛,一旁的银宝蹲着,盯着阿通眯成缝的眼睛。 廪云真人坐在榻上,看向溪亭陟道: “你方才去做什么了?” 许是天气冷,窗边的风又太大,溪亭陟忽然捂着胸口,脸色白了一瞬。 对面廪云真人皱紧了眉头,越过桌子伸手扶他。 “你这是怎么了?” 溪亭陟一手扶着桌子,脸上血色尽退。 他体内的妖力在反噬。 但是怎会如此。 李杳明明替他压制住了妖力,体内的妖力为何还会如此躁动不安。 “我无事。” 溪亭陟缓缓直起身,抬眼看向对面的廪云真人道: “弟子有一事求师父,还望师父成全。” 若是以前,廪云真人定然是溪亭陟说什么都答应,但是如今廪云真人却保持了沉默。 “什么事。” “弟子想求师父一贴身之物。” 溪亭陟如是道。 本以为溪亭陟所求之事与傀儡术有关的廪云真人一顿,缓缓抬眼看向溪亭陟,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 廪云真人皱起眉,“你说什么?” 溪亭陟半垂言眼,看着廪云真人腰间的玉佩。 “我曾听师父说,此青玉佩是师祖所赠,师父自小便带在身边。” 廪云真人又是一阵沉默,良久的沉默过后,他将腰间的玉佩递给了溪亭陟。 “青玉不值钱,你要给你便是。” 廪云真人看向窗外,看着屋檐下的围着狼犬阿通的两个孩子,几乎一模一样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像是两颗小笋子,一年晃一年,他眼看他们从只会哭的奶娃娃变成会跑会笑。 ——他膝下的弟子也一样。 他都眼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成为谦谦如玉的君子或者是一身瑕疵的劣玉。 每一个弟子他都用了心,但是只能看着他们成为不同的人而无能为力。 “你是为师收过最出色的弟子,引你入道,为师从不后悔。” 廪云真人看向溪亭陟道。 溪亭陟抬眼看他,眉眼一愣。 廪云真人道:“你为救娘子而折损修为,断了修行之路,我也从未怪罪于你,我知你心向善。” 溪亭陟嘴唇微动,半张着唇道: “师父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倘若你还认我是你师父的话,便带着孩子回参商城——参商城是凡人城池,想来也护不住两个孩子,你带着他们回永州吧。” “有你娘在,她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廪云真人如是道。 溪亭陟闻言,顿时道:“‘她’可是李杳的阿娘?她与我阿娘认识?” 廪云真人道:“并非认识,是她不得不给溪亭府几分薄面。” “为何?” 溪亭陟如是问。 “回去问你娘吧,她既然替你定下婚事,想来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 上虚门的驿站里。 李杳守在院子门口,等了片刻过后,瞿横才偷偷摸摸地从房间里探出头,见没什么人之后他才轻手轻脚地走到李杳身边。 “咱赶紧走吧,再等我师父就该回来了。” 李杳没动,抬眼看着他道: “东西拿到了么。” 瞿横拽着她的袖子往前面走,“找到了找到了,我们赶紧走吧。” 李杳垂眼看着被拽住的袖子,又抬眼看向瞿横。 瞿横一顿,立马松开了李杳的袖子。 “不抓袖子我总不能抓手吧。” 李杳抬眼盯着他,“你认识朱衍么?” “猪……演?”瞿横皱着眉,“这是个人名么?” 李杳看着瞿横眼睛里的清澈,一时间无法确认他是真的不认识还是在装傻充愣。 ——朱衍若是骗她,她不会认出来。 可若是不骗她,他为何又不承认自己的身份。 除非他真的不是朱衍,只是另一个和朱衍一样不着调的人。 李杳转身便走,“跟上。” 瞿横“哦”了一声才跟上李杳,他凑到李杳身边道: “刚刚那名儿是个人名么?是对你很重要的人?” “不是。”李杳冷着脸道。 “不是?”瞿横明摆着不信,“不是的话你为什么要找他?” “捉妖师找一头野猪精需要理由么。” 李杳淡声道。 瞿横一顿,缓缓抬头看向李杳。 “野猪精?这是一头野猪精的名字?” 瞿横的语气有些复杂,他道:“我虽然知道尊者平易近人,但是竟然不知道尊者会为了抓一头小小的野猪精而费心费力,是我狭隘了,尊者果真古道热肠一身正气,实乃吾辈之楷模。” 李杳听着这拍马屁的话,听得耳朵生了针,刺得她耳膜一阵生疼。 想要一招把这人摁进墙里,定在墙上。 大街上的宿印星蹲在小摊子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粉,看见李杳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一瞬。 他端着凉粉冲到李杳身边,眉眼舒展道: “尊者,我方才算了你的鸾星之象,你可知你命定之人是谁。” 李杳一顿,抬眼看向他。 宿印星道:“是我!” 李杳收回眼神,冷淡道: “倘若你没有说笑,那便是你的占卜之术不灵。若你只有这样的道行,我便要怀疑你是否能施展花月重影了。” “尊者不信?”宿印星道,“一开始的时候很多人都不信我的卦象,但是到了最后,他们会发现事实就是那样荒谬。” “荒谬到你白日做梦了么?” 李杳嘴随心,一向攻击力十足。 看得旁边的瞿横直鼓掌,“尊者说得有理。” 他挤开宿印星,自己隔李杳旁边站着,毛遂自荐道: “倘若他都可以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想一下?毕竟我怎么看都比这臭乞丐强。” “臭乞丐”宿印星微笑道: “瞿兄,你上次找我借的五两二钱银子还没还呢。” 瞿横一顿,立马转身看着他,上下打量着宿印星,半晌后恍然大悟地后退了一步。 他惊愕道:“宿兄,竟然是你么?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如此打扮?” 宿印星保持微笑:“别说你刚刚没认出我。” “宿兄你知道的,我眼拙,方才是真的没有认出你。” 瞿横讪笑。 “我不信。” 宿印星冷漠道。 * 回到客栈里,溪亭陟已然坐在那里等他们三人了。 他看见宿印星和瞿横鼻青脸肿的样子,诧异了片刻。 第177章 “二位这是?” 李杳冷笑一声,坐在溪亭陟旁边,她抬眼冷冷地看着瞿横和宿印星。 瞿横顿时避开李杳的视线,一边扶着腰坐下,一边道: “摔的。” 宿印星坐在他旁边,看了李杳一眼后又转眼看向溪亭陟。 “溪亭兄,你与李姑娘是何时认识的?” 溪亭陟一顿,抬眼看向他。 他记得宿印星方才还一口一个“尊者”,不过出了一趟门,怎么会变成“李姑娘”了。 旁边的瞿横也是一愣,“她不是姓许吗?” 许丽瑶,他在参商城听得真真的。 宿印星笑了片刻,“瞿兄连她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也妄想要和她结为道侣么?” 溪亭陟闻言,缓缓把视线挪到瞿横身上。 瞿横浑身的骨头都在泛着细密的疼,想起了刚刚被李杳嵌到墙上的恐惧,他连忙道: “我那就是开玩笑的——” 在李杳的视线下,瞿衡一顿,又立马改口道: “我哪敢对尊者开玩笑,我的意思我刚刚就是嘴有一瞬间不受控制了,那句话不知怎么得就脱口而出了,那其实不是我的本意。” “那什么,比起嘴不受控制的我,宿兄方才可是真的肖想过尊者。” 溪亭陟黑色的眸色沁着冷光,抬眼看向宿印星。 “你说了什么。” 宿印星弯着嘴角,“是这样的,方才我看尊者对我态度有异,便对尊者的姻缘起了一卦,不成想算出尊者的命定之人正是在下。” 溪亭陟扯着嘴角,眼里多了几分凉薄。 “所以你打算作何?” “自然是按照天命行事,让你与尊者分开,我与尊者在一起。” “你既然算过她的姻缘,想必也知道我与她的过往。”溪亭陟的眸色越加冷厉,“你既知道,何必自不量力。” “这并非自不量力,而是按照天命行事。” 李杳越听越烦,越烦就想捏碎宿印星的骨头。 若不是这人有用,她早就已经捏断他的脖子。 溪亭陟还想说什么,下一秒张嘴却没了声音。 对面的宿印星似乎也是这样,他蠕动着嘴唇,无论怎么动都没有声音。 李杳慵懒又带着一丝清冷的声音在三人耳边响起。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听你们说废话,本尊修无情道,命定之人不过是证道的踏脚石而已。” 李杳抬眼看向宿印星冷冷道: “倘若本尊再听见‘命定之人’几个字,本尊捏断你的骨头喂鱼。” 大块的骨头自然是喂不了鱼的,要喂鱼只能是粉末。 宿印星看着李杳,愣了片刻。 无情道。 方才在街上拦住他那人没说过李杳修无情道。 若是这样,他这命定之人只不过是她用来证道的刀下亡魂罢了。 宿印星陷入沉思,倘若是这样,他便要重新思量了。 溪亭陟听见李杳的话依旧是一副风淡云清的模样,只有眼底映着冷光。 他看着宿印星,开始介意这张与他十分相似的脸。 李杳抬眼看向对面的瞿横,“把东西拿出来。” 李杳没给瞿横下禁言术,但溪亭陟与宿印星都没有说话,瞿横一时间为了合群也识相地没有吱声。 他看得出来,这位化神期的姑娘脾气不太好。 把人嵌在墙上都是家常便饭。 他乖乖地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珠子放在桌子上,赤红色的珠子里泛着一丝黑色,像是猩红的血液凝结干枯过后的颜色。 李杳眼里多了一抹正色,她看着桌子上的珠子,抬眼看向对面的瞿横。 “这是一颗妖丹。” 瞿横眨了眨眼,“不会吧,这珠子上没有一丝妖气。我师父闲暇时日日把这东西拿在手里把玩,应当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小对象。” 李杳抬手拿起桌子上的妖丹,猩红的珠子与洁白的手形成了强烈的色差。 她盯着血珠,似乎要把珠子盯出一个洞来。 她能确定这是一只妖的内丹,但是她不确定对方的修为,也不确定是一只什么妖。 “妖丹取出来太久,上面的灵力和妖力都已经散尽了。” 没了灵力和妖气,妖丹应该会消散才对,如今这颗妖丹还能保持血珠的模样,想必这颗妖丹的主人生前修为不会太低。 步玉真人为何会把一颗妖丹放在手里时时把玩。 李杳皱紧眉头,疑团越来越多,多到她都快忘了在山上清修时心中无一物的清净,近日的银丝蛊也不安分,时时像游蛇在她身体游走,躁动不安。 这种感觉让李杳感到不安。 不安。 除了在凡人时期,她从未切实感受过这种感觉。对于化神期的她而言,不安不仅是感受,也是预言,她越靠近天道,这种预言的感觉就会越强。 李杳敛起心绪,放下珠子,转头看向宿印星。 “开始吧。” 还有一日就是宗门大会,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溪亭陟转眼看向她,袖子里的手攥紧了玉佩,最后他还是将玉佩藏进了袖子里。 宿印星看着桌子上的手札和血珠,抬眼看向溪亭陟。 “溪亭兄的师父没有旧物吗。” “我师父三百前年还是一个外门的弟子,并无事关祭阵的旧物。” 溪亭陟面色平静道。 李杳看了他一眼,闻言也没有多说什么。 宿印星道:“各位,花月重影里的东西都是虚幻的,无论是人还是东西,不能动也不能碰,尤其是人,你们只是陌路人,不要尝试对他们说话,更不要试图改变他们的命运轨迹。” “那什么,宿兄,我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我要是与他们说话了呢?” 瞿横有些犹豫地开口。 “无关的话并没有关系,只要不要透露未来的事便好。” 宿印星如是道。 “那我要是不小心透露了呢?” 瞿横小心翼翼地问,“我们会有危险吗?” “没有。”宿印星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但后面看到的东西就不一定是真的了。” “花月重影这门术法归根到底只是根据物体上的痕迹寻找以前的记忆,倘若受到外来话语潜移默化的影响,记忆就不一定是真的了。” 第236章 是许亚。 236. 溪亭陟转眼看向李杳,电光火石只见攥紧李杳的手腕,李杳扭头看向他,微不可见地正要蹙眉,她正欲挣扎,下一瞬间眼前便布满了一阵似烟火一样的五彩斑斓。 众多的色彩像是斑斓的花,大朵大朵的绽开,在这些斑驳杂乱的花中,李杳看见了一轮银白的月亮。 月亮里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李杳盯着那个影子,不自觉地朝着影子靠近。 许亚。 是许亚么。 穿着湖蓝色衣裙的许亚站在那儿,她怀里抱着剑鞘。 她抱着谁的剑鞘,又是在看谁。 李杳朝着那轮月亮走去,越走越近,直到眼前被一阵白光淹没。 “李杳。” 溪亭陟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李杳晃神一瞬,定神过后抬眼看向他。 溪亭陟靠她很近,温热的呼吸扇动着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她还没来及反应溪亭陟为什么会靠她这么近,下一瞬间唇上就多了一抹湿润的温热。 李杳愣在原地,反应过来正要推开溪亭陟,男人几乎低不可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信宿印星的话么。” 倘若李杳真的有命定之人,倘若那个命定之人不是他。 李杳会怎么做,他又该怎么办。 他方才是真的想杀了宿印星,也真的有一丝恐惧。 李杳抬眼看向他,声音很淡:“那些话你不会说么?” 溪亭陟垂眼看着她。 “我不信那些,那些陈词滥调的话人人都会说,街上摆摊的算命先生会比他说得更冠冕堂皇。” “花一锭银子,他们就能扭转因果。” 李杳不信命,她只漠视天命。 路是她自己的选出来,尽头是荆棘还是花丛,她自己都会扛。 溪亭陟垂眼看着她,忽然垂头,将唇印在了李杳的唇角。 李杳抬起手,正欲推开他,不料溪亭陟似乎似乎被逼急了,一只手摁在了李杳的后脑勺,一只手搂着李杳的腰,两个人的牙齿隔着唇撞在一起。 像是唇瓣都要被撞裂了一样。 李杳拧紧眉头,抬起手,一巴掌扇在溪亭陟脸上。 “别发疯。” 溪亭陟的疯狂在李杳把他关进山洞的时候已经初见端倪,像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怪物,似乎随时都会撕裂人皮,跑出来作怪。 李杳挣开溪亭陟,将男人一把推到了门板上。 瘦弱但是坚硬的背撞击门板,发出一声巨响。 李杳抬起眼看向溪亭陟,芝兰玉树清风霁月的男人靠在门板,抬起眼看她。 第178章 那双眼睛蕴含许多情绪,似是恐惧,又似是不安,清隽的眼尾处拉出一抹淡红的云霞。 如同被抛弃在深巷里的孩子一样可怜又脆弱。 李杳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才像是妥协一样靠近他,抬手捧住他的脸。 破旧的木屋里,灰尘在光影里跳动,腐朽的枯柴被蠹虫蛀成粉末。 天光从男人背后的木格子窗打进来,映出一对交缠的影子。 倏忽之间,李杳背后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年久失修的门不堪重负,倒在地上溅起一地厚厚的灰尘。 站在门口的女子看着搂抱在一起的二人,意味深长地“哟”了一声,然后莫名笑道: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李杳一顿,回头看向她。 一转头便对上了那双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人道:“阿翊,替我搬一把椅子来,我今个儿就坐在这儿,看着咱们的阿珠‘长大成人’。” 女子话音一落,旁边穿着水蓝色衣裙的人便真的拿来了椅子。 “少主,坐。” 许凌青一愣,眨了一下眼睛。 她本就是说着玩玩,不成想这笨姑娘居然真的拿来了椅子。 * 李杳反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就是许凌青嘴里的“阿珠”。 若是许凌青能看见她,看见的自然不是她原本的模样。许凌青把她当成了“阿珠”。 阿珠。 李杳看着许凌青身上藏青色的长袍,又看向一旁水蓝色裙装的阿翊,她垂眼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裙,虚山水寨的服饰。 她们三人都是虚山的人,可是除了许凌青之外,她并没有在虚山听说过这个“阿珠”和“阿翊”。 对面的许凌青没办法,只能坐在凳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李杳和李杳身后的男人。 “阿珠,‘欺负’男人怎么也不找个好点的地儿。” “你看看这地儿,多埋汰,怎么对得起你身后的绝色佳人呢。” 李杳看着许凌青,又看了看周围。 一间破落的柴房,一对搂抱的男女,一个踹门的女人。 ——应当是阿珠与男人偷||情,被许凌青发现了。 溪亭陟显然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从李杳身后站出来,道: “在下与阿珠是真心相爱,还望姑娘成全。” 在花月重影里,他与李杳都不能做违背已有的轨迹,但他与李杳并不知道这个阿珠与她私会的男人会做出什么,溪亭陟只能按照一个正常的思维去推测这个人会做什么。 李杳也是一样,她看着许凌青,思考了半晌这个“阿珠”会做什么。 虚山水寨从不与外人联姻结亲,除了在外面找一些孩子入山之外,虚山水寨的人大多孤苦终生或者是为虚山而死,从未有人沉溺于情爱之事。 李杳沉默半晌,一把拍开溪亭陟握着她的手,她抬眼对许凌青道: “阿珠胡涂,沉溺于美色,还望少主责罚,规劝阿珠迷途知返。” 许凌青一顿,定定地看着她。 她抬起手,指了指李杳过后,又指着溪亭陟,最后又指向李杳。 “这么快就变心了?” 她再次指着溪亭陟,“多么好看的人啊,这就变心了?你……” 许凌青唰得一下收回手,“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不说别的,只论他这张脸,你好歹跟他多玩玩啊,现在甩了多亏得慌。” 李杳额角抽了一下,许亚冷得跟一块冰砖一样,她的亲生姐姐许凌青怎么会是这副德性。 许凌青一手撑着下巴,思量片刻,看着溪亭陟眨了眨眼。 “你要是看腻了不如带回去给虚山的姐妹们长长见识,让她们也瞧瞧,这天底下的男人还是有长得俊俏的,不全是虚山里的歪瓜裂枣。” 溪亭陟看着许凌青那张与李杳相似的脸,以为面前这人便是李杳的阿娘。 若是李杳的阿娘是如此这般,倒也能解释为何凡人的李杳会对着他的脸发愣了。 女肖母罢了。 回虚山的马车上,许凌青和李杳还有叫做阿翊的姑娘坐在一个马车里,溪亭陟在另一辆马车上。 “少主,我们真的要把那个男人带回去吗?” 阿翊看着许凌青,似乎有些不赞同许凌青把溪亭陟带回虚山。 “你若是真的看上了那张脸,阿翊便把那张脸生剥下来,何须把整个人都回去。” 李杳听见这话,挑起眼,凉飕飕地看了阿翊一眼。 她的人,谁敢动。 许凌青一手拿着话本子,一手拿着从路边的田里随手拔来的白水萝卜,她用清洁术随便洗了一下,便直接开始啃了。 她眼睛专心致志地盯着话本,嘴巴边嚼边道: “咱阿珠喜欢,既然喜欢,带回去又有何妨。” “是吧阿珠。” 说后面几个字的时候许凌青抬起眼看了李杳一眼,眼里的揶揄肉眼可见。 “咱们虚山也好久没有办过喜事,大家伙都忙着苦修,如今正好趁阿珠成亲,让大伙都休息一天。” 李杳一顿,慢慢抬眼看向许凌青。 “他只是一个凡人。” 李杳这句话里没有蔑视,只是阐述。 “我知道。”许凌青拿着话本的胳膊肘靠在李杳的肩膀上,侃侃而谈:“凡人呢虽说寿命短了一些,陪不了你一生一世,也不能容颜永驻,但是这个没了还有下一个,能时时换。” 李杳掀起一只眼皮,定定地看着许凌青。 她还没来及说什么,许凌青就斜着一双眼珠子看着她,笑意缱绻道: “况且你不是挺喜欢人家的吗,把人家怼墙上亲,出息了啊阿珠。” 李杳要说的话憋了回去,没说虚山不与外人联姻的话,她道: “少主何时发现这件事的?又在门外守了多久?” 许凌青眨了眨眼,还没来及说话,对面的阿翊便道: “少主她啊,可坏了,在门外偷听了很久,直到你俩亲上了才踹门进去。明明就是想看人家亲嘴子,还非说什么捉贼得拿赃。” 许凌青举起手,手里啃得只剩一半的白玉萝卜指着阿翊。 “傻姑娘不允许插手婚姻大事。” 许凌青的脸色虽然正经,但是眼里过没有过多的苛责和严肃,依旧是清风荡漾着碧波,柔水倒映着絮云。 “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傻姑娘一旦沾染上情爱,就会更笨。” “阿珠就比你聪明,要是你被发现在柴房,肯定是一边瑟瑟发抖地看着我,一边求我放了那个男人,或者是成全你们。” 许凌青扭头看向李杳,笑得露出两排如葱白一样的秀牙,“阿珠这样聪明,日后也不会令我失望的。” * 所以方才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李杳抬眼看向许凌青,“若是求你成全我们,你会如何?” “自然是……” 许凌青看着李杳脸上的正经,笑了一声道: “成全你们。” 李杳一顿,刚想问有何区别的时候,许凌青道: “天下之大,不缺你这一个捉妖师,你既然沉醉于情爱之事,自然是剥去你虚山捉妖师的身份,碎裂筋脉,让你与那位好看的公子双宿双飞。” 坐在许凌青旁边的李杳在想,许凌青的做法不算残忍,对于已经无心修道的捉妖师来说,废了她的确是成全她,但也是保全她。 对面的阿翊疑惑片刻后道: “现在少主不也成全了她吗?” 许凌青斜了她一眼,“阿翊,有时候脖子上的玩意儿不是用来的看的,是用来转的。” 她一手拦着李杳的胳膊,拿着白玉萝卜的手递到李杳面前,对着阿翊道: “看看阿珠,她是多么的聪明,不仅保住了那个男人的性命,还保住了捉妖师的身份,最重要的是,她得到我的赞美和祝福。” 李杳侧过眼,看着许凌青那张与她相似的脸。 为何成全她。 并非是成全,而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因为她在男人与自己之间,选择了自己,溪亭陟的命显得不重要了。一个无关痛痒的凡人,哪怕是带回虚山,也无伤大雅。 李杳确实很凉薄,凉薄到以许亚的性格去猜测许凌青的行为,哪怕她知道许凌青和许亚是两个人,但是她还是无法避免想起了许亚。 虚山脚下,马车不能上去,无论是捉妖师还是凡人,都只能踩着山岩上凿出来的小路上去。 这是虚山的规矩。 那山路的石壁上刻着虚山的九千条规矩,也刻着虚山两百多位家祖。 溪亭陟看了一眼石壁,转头看向李杳,用传音秘术道: “这便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么。” 在这样多规矩的地方长大,李杳真的会快乐么。 “不全是。” 李杳传音道,“这是蔺娘山,虚山水寨在三百年后搬迁了。” 第179章 她去过蔺娘山祭拜许凌青和月神,所以能认出来时的路,但是真正看到这条山路和刻满字的石壁时,李杳还是有一瞬间恍惚。 三百年后的蔺娘山壁上没有刻着这些规矩,上面光秃秃的,只有极少的部分长着杂草。 而如今的蔺娘山却与三百后的虚山很像。 三百年后的虚山,是照着蔺娘山重建的。 李杳抬眼看向溪亭陟,忽然道: “瞿横和宿印星呢。” “许是去了那血珠的记忆里。”溪亭陟慢慢道,“倘若手札与血珠同时存在却又不在一个地方,那么便会有两份不一样的记忆。” 李杳更关心许亚的记忆,所以在选择记忆的时候选择了有许亚身影的银月,溪亭陟抓着她的手腕,自然也和她一起选择了手札的记忆。 瞿横显然更关心那颗血珠,会选择另一份记忆也不奇怪。 至于宿印星,变化无常,会选什么本就难以预料。 “阿姐。” 一道稚嫩的声音忽然在山路尽头响起,穿着一身藏蓝色衣裙的小姑娘脖子上挂着银制的平安锁,腰间是一颗银色的铃铛,铃铛被山风带动,发成一阵清脆的响声。 李杳看着那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袖子的手缓缓捏紧。 是许亚。 第237章 你要与我成亲 237. 站在道路尽头的许亚冷冷地看着溪亭陟。 “他是谁。” “咱阿珠的心上人。”许凌青上前几步,揽着许亚的肩膀往前面走,“你身子骨弱,山风又这样寒凉,你出来做什么?要是着凉了,可又要喝苦苦的药了。” 许亚被许凌青揽着走,回头冷冷地看了溪亭陟一眼。 “阿姐不把他杀了,把他带回来做什么。” “啧。”许凌青警告性地看着了许亚一眼,“我跟你说过什么,让你别随便把打打杀杀挂在耳边,这些都是孽债,煞气重,你命格弱,扛不住的。” 许亚不情不愿地收回视线,一双秀气的眉头还是拧着。 “水寨的规矩不让带外人入山。” “他不是外人,是你阿珠姐姐的夫婿。”许凌青道,“你不是说没有见过刚出生的小孩么,等你阿珠姐姐日后有自己的孩子了,你便可以看见了。” 李杳站在二人背后,看着身形瘦弱的许亚被许凌青揽在怀里,像一个心思恶毒却又被宠坏了的小姑娘。 这便是十一二岁的许亚么。 小小年纪,心思已经这样狠辣了。 溪亭陟听见许凌青的最后一句话,抬眼看向前面的人,片刻过后他又转头看向李杳。 “想来你出生的时候,她已经见过刚出生的孩子了。” 溪亭陟的声音在李杳脑子里响起,李杳听着这句话,抬眼看着许亚的背影。 “她并不是因为喜欢孩子才好奇孩子刚出生的模样。” 是因为刚出生的孩子对她来说有用。 除了许凌青,许亚做的每一件事都围绕着术法和蛊,许凌青死后,她做的每一件事又都围绕着许凌青。 * “阿姐如果真的想带我看,又为何不带我下山去看。” 刚刚十二岁的许亚还有着少女脾气,虽说没有骄纵和蛮横,但是平静和阴冷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满。 她不满许凌青明明可以带她下山,却从来都把她留在山上。 “哟。”许凌青抬手戳了戳姑娘的脸颊,“生气了?” 许亚别过头不看她。 许凌青笑得如沐清风,“我下山是去办事的,又不是去玩,带你去没法好好照顾你,在山上不也很好么,还有青尧和双屿陪着你。” 许亚还是不看她,只露了小半张脸对着许凌青。 “别生气了,我这次下山给你带了好东西,你要是不要?” 许凌青道。 许亚闻言,慢慢扭过头看她。 “什么东西?” “肯看我了?”许凌青调笑道。 在李杳看来,许凌青的确很会逗人,话说得漂亮,哄人也手到擒来,难怪许亚和帝无澜都忘不了她。 “铛铛铛!”许凌青带着许亚的面掏出了一个小册子,“用千年红漆木做成的纸册,水不能融,火也不能烧,最适合你拿来记东西。” 许凌青揉着许亚的头发,“阿姐记着你喜欢记手札,特地从法雨寺寻来的好册子,专门给你讨来的。” 李杳那本熟悉的册子,原来手札册是许凌青送给许亚的。 许亚看着手札册子,黑沉的眼珠子闪动片刻,半晌后她接过许凌青手里的册子,平静道: “你只会骗人。” 虽说还是带着一丝抱怨和落寞,但是也算是原谅了许凌青这一回。 许凌青顿时又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 “人小脾气大,才十二岁,少装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山风扬起几个人的裙子,过了好一会儿,许凌青才对着许亚道: “许亚,你是不是没有看过别人成亲是什么样儿。” 身后的溪亭陟听见这话,脚步一顿。 他抬眼看着许凌青和许亚,意识到他猜错了。 穿着青衣的人不是许亚,那个阴郁的小姑娘才是。 她才是李杳的阿娘。 他转头看向李杳,只见同样穿着青衣的李杳一直盯着穿着藏蓝色上下裙装的小姑娘。 看见自己阿娘小时候的模样,李杳在想什么。 李杳在想,许亚刻薄的很幸福。 小时候拿许凌青撒气,许凌青死了拿李玉山撒气,甩了李玉山之后又拿她和许月祝撒气。 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像李杳和许月祝一样憋屈过。 * 许亚扭过头看向许凌青,许凌青呲着两排整齐的牙齿对她笑。 “这次下山,我在凡间看了一回,觉得很热闹。所以我把这个男人请回来,专门给你演一演凡间是怎么成亲的。” 除了给许亚演一演之外,许凌青也是突然兴致来了,手痒想要操办一场成亲宴,本来还愁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现在逮到了李杳和溪亭陟,也算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她转头对着阿翊说,“阿翊,去下捉妖贴,请各方宗门和同道好友参加阿珠的成亲宴。” 阿翊犹豫了片刻,才对着许凌青道: “少主,寨主那儿还没有同意呢。” “我娘在闭关呢,不管这事,现在山中的事都是我说了算。” 许凌青转头看向阿翊,“还不赶紧去。” 阿翊犹豫片刻,抬眼看向李杳,“你当真要与这个没什么用的男人成亲?” 被溪亭陟盯着的李杳:“…………” 溪亭陟慢慢道:“你要与我成亲?” 李杳:“…………” 她没说过此话,话都是许凌青说的。 她抬眼看向许凌青,十分符合许凌青心意道: “听少主的。” 许凌青满意地扬起嘴角,笑容放大。 “就半个月后,虚山将迎来两百年来第一场成亲宴!有了第一场就会第二场,有了第二场就会有第三场第四场。” “到时候,我们虚山再也不需要去外面费尽心机地寻找天资上乘的孩童,到时候虚山遍地都是孩子!” 李杳:“…………” 许凌青不是有病就是疯了。 只有傻子和疯子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的生身母亲显然也这样觉得,但是碍于许凌青的面子,她只是阴郁着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看向许凌青道: “阿姐还是应当把心思都放在修行之上。” 许凌青垂眼看她。 许亚盯着她的眼睛道:“虚山非是酒楼赌场,并非人越多越好。” 许凌青眨了眨眼,“你怎么会觉得虚山这样无聊的地方能跟酒楼赌场相比?这简直都是侮辱了酒楼和赌场。” 李杳掀起眼皮看向许凌青,片刻后又移开视线。 她虽不喜欢虚山,但对许凌青这句话也并不是很喜欢。 对虚山的感情就如同对许亚的情绪一样,恨刚有了雏形,就被其他的情感所包裹。 许凌青说要准备成亲宴,让李杳待在屋子里好好休息,有时间就绣绣嫁衣,不绣也没有关系,她可以出去买一套成衣回来。 有时候李杳刚盘腿坐在榻上,许凌青便会一脚踹开她的门,拉着她去看拜堂的地方和新房,还会询问她成亲的细节,问她喜不喜欢。 用许凌青的话来说就是,“你第一次成亲,我第一次办成亲宴,咱必须得办得风风光光,漂漂亮亮,让寨中的姐妹都好好羡慕羡慕。” 李杳不知道原本的阿珠会是个什么反应,但是李杳挺不耐烦的。 她每次刚要去找许亚,许凌青就会挽着她的胳膊在寨中四处走动,非要让李杳穿着一套红色的衣服,鬓边簪着红色的山茶或者是牡丹。 “阿珠,你今日看着可真漂亮。” 第180章 许凌青挽着李杳踏上水桥,在湖边泛舟的姑娘仰头看着桥上的李杳,笑声如同银铃一样清脆。 “这要成亲的人到底是不一样了,脸色都看着红润了。” 被许凌青抹了胭脂和口脂的李杳:“…………” 她不信这人看不出她脸上涂的是胭脂。 “你要是羡慕,明个儿也找个人嫁了就是了。” 李杳站在水桥,看着舟上的莲衣姑娘道。 她语气懒懒散散,天生带着一丝清冷,看着莲衣姑娘的时候尾音还微微后翘,带着一丝倦意,听得舟上的姑娘一阵哄笑。 李杳:“…………” 她扭头看向许凌青,“她们在笑什么。” “还能笑什么,笑你不知羞呗。” 许凌青一只手扶着围栏,一只手托着下巴,扭头看向李杳,“这成亲的好,你一个人悄悄尝了倒也罢了,怎么还想分享给姐妹们一起听呢。” 许凌青脸上挂着笑,底下的姑娘们也在笑,只有李杳木着一张脸。 偏生许凌青还用手肘碰了碰她,“哎,既然大家都想听,你不妨说说你与那位好看的公子是如何认识的,又是如何定情的。” 李杳转身偏要走,衣裙的一角才扬起就被许凌青拉了回去。许凌青一只手搂着她的脖子,“说说呗,大家伙都等着呢。” “就是啊阿珠,你说说呗。” “外面是不是遍地都是这样好看的公子,所以你才轻易领了一个公子回来。” “阿珠,你是怎么看上那凡人的?虽说手无缚鸡之力,看着病怏怏,但是那张脸确实没得说,你老实告诉我们,是不是看上那张脸了?” 李杳垂眼看着湖面上的女子,眼看着飞过来的姑娘越来越多,有的站在舟上,有的踩在荷叶上,还有的直接悬空在水面上。 旁边的许凌青在她耳边道: “大方点,别害臊,如实说就行。” 李杳舌尖抵住后槽牙,掀起一只眼皮子。 “你们很闲么。” 三百年后的虚山可不是这副模样,虚山里的姑娘可没人敢闹到她面前。 哪怕是胆子最大的青贮,也只敢在她心情好的时候调笑几句,旁的时候不发一言。 “不闲,但是听你讲几句的时间还是有的。” 许凌青笑了笑,然后在李杳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讲几句了撤人,不讲就一直在这儿耗着。” 李杳扭头看向她,许凌青微笑:“随便说几句就行。” 李杳磨着后槽牙,许亚虽然阴郁狠辣,但是看着比这位姑姑看着顺眼多了,最起码是个正常人。 李杳没办法使用化神期的灵力,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湖面的姑娘们道: “废了他的筋脉,把人掳回来。” 短短几个字,不仅惊到底下的姑娘们,也让许凌青醍醐灌顶。 她赞赏地看着李杳,“好魄力!不愧是我们虚山的姑娘!” 许凌青的话音落后,底下的姑娘纷纷跟着鼓掌,就如同李杳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一样。 在这样的掌声里,李杳额角抽动得厉害。 她已经算不上一个正常人了,不曾想许凌青更是突出。 * 岸边,柳树下宛如清风明月的男人看着桥上穿着红衣的姑娘,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你很喜欢她么。” 稚嫩的女声如同从未见过阳光的阴水,寒凉得溪亭陟身体一僵。 他缓缓回身,看着出现在草丛里的许亚。 十二岁的小姑娘身上带着一身厚重又繁琐的银饰,做成弦月或者是珠花的银饰在太阳底下闪烁着冷光。 “你为什么喜欢她。” 许亚冷冷地看着他。 溪亭陟看着她,怀桑禅师曾说,许亚插手李杳的情劫,致使天道报应在了他身上,让他的生死劫提前,最后废了他一身的筋脉。如果没有李杳的赤魂果,他或许会死在那天雷底下。 溪亭陟看着面前瘦弱的小姑娘,生死劫的事他可以不追究,但是李杳身上的银丝蛊却总要寻个解法。 一百多年前他师父便已经知道碧玲蛇盘,想来许亚也会早早地就知道银丝蛊的做法和解法,窥伺许亚的记忆,是现在唯一能替李杳解蛊的办法。 “没有为何。”溪亭陟看着许亚,“喜欢便是喜欢,不曾有缘由。” “不曾有缘由。” 许亚重复着他的话,最后抬起眼看向他,“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你,他们杀你,也不会有缘由。” 溪亭陟看着她,“他们为何要杀我。” 许亚冷冷地看着他,“你是凡人。” “你阿姐看中的不也是我凡人的身份么。” 溪亭陟看着许亚道。 许亚猛地抬眼看向他。 穿着一身素白长袍的男人看向桥上的李杳和许凌青,他慢慢道: “你阿姐已经是渡劫期的捉妖师了,她身上的业障太多,不可能渡过雷劫。” 溪亭陟看向许亚,慢慢道: “对捉妖师而言,凡人的命不是草芥,而是孽债。” “她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试图让捉妖师与凡人成亲,让一介凡人入捉妖师的眼。” 第238章 月团 238. “你怎么知道她身上的业债太多?” 许亚紧紧盯着溪亭陟。 “我能看见。她身上闪着白光的丝线寥寥无几,但是灰色的丝线却有许多,那么多的人命,最起码是一城的百姓。” 许凌青身上背负的人命远胜李杳,是目前为止溪亭陟看见过的人中业债最多的。 那些灰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缠着她身上,早已经断了她步入化神期的可能。 许亚捏紧手心,冷冷地看着溪亭陟。 “你不怕我杀了你。” 许亚的语气的语气很平静,她知道这个有秘密的凡人根本不惧她。 许亚问:“你为何来虚山?” “为了一个人。” 溪亭陟看向桥上穿着红衣的姑娘,除了在许亚给他和李杳编织的幻境里,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李杳穿着红色的衣服。 其实宛如亭亭荷叶的青色和深厚如凝墨的绿色,还有如苍雪一样的素白都更适合她,葱绿与青白都能恰好映衬她眉眼间的精致寒霜和雪白得如同蝤蛴一样的脖颈。 但是她似乎也同样适合红色,红衣似血枫,白肤似苍雪。 她身上与天道连接的丝线,大多都还闪着白光,白光映照在红衣上,流光溢彩。 许亚顺着溪亭陟的视线看去,看见李杳的一瞬间,许亚愣了一瞬。 她盯着李杳看了半晌,眼里出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疑惑。 为何她会觉得阿珠变了。 明明脸还是那张脸,性格也还是那样的倔强呆板,但为何她会觉得今日的阿珠似乎…… 许亚想了许久,最后才认定,阿珠变了。 像山林里挂着的一颗锯嘴葫芦,在某一天开出了小花。葫芦有了光泽,小花沐浴着晨光,看着更加顺眼。 * 李杳抬眼,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岸边的男子和男子身后不远处的许亚。 许亚怎么会和溪亭陟在一起。 李杳下意识要走,身侧的许凌青却一直摁着她的肩膀。 “不急不急,当着我的面,许亚不会对他动手的。” 许凌青在李杳身边低声道,“这么在意那个凡人,你不会动真情了吧。” 李杳一顿,停在原地。 她的确担心许亚对溪亭陟动手,那一瞬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到溪亭陟身边。 但她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明明知道这不过是一场已经发生过的记忆,十二岁的许亚伤不到溪亭陟。 李杳缓缓松开手心,定定地看着溪亭陟的方向,她看见许亚转身离开,温润如玉的男子冲她回眸一笑。 李杳转头看向许凌青,“许亚并不赞成这门婚事。” “什么许亚,没大没小,那是亚姑娘,是你们的二少主。”许凌青一只手靠在李杳的肩膀上,看着那个清瘦幼小的背影,笑了笑道: “阿珠,你得体谅她。” 李杳有一种错觉,许凌青看穿了她的身份,这句话似乎是对着三百年后的她说的。 李杳抬眼看着许凌青,心里在想,没有主子会让婢女体谅。 远处的天光在绵延的山脉破晓,在青山绿水荷花池中漫开一层青色的薄雾。 李杳这个方向,只能看见许凌青的半张脸,看着瘦削线条凌厉的下巴染上一层青白的雾气。 倏忽之间,许凌青转过脸来看她,一双清浅如同银河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李杳。 “你得让着她。” 那一瞬间,李杳几乎将“凭何”二字脱口而出,但反应过来她现在的身份之后,李杳别开了脸,全当没有看见许凌青的眼神。 “她年纪小,身子骨又孱弱,让一让就当给你男人涨功德了。” 第181章 李杳扯着嘴角,眼里全无半分情绪。 溪亭陟那副好人模样,不缺这一点功德。 况且许亚也不算什么好人,放过她会不会涨功德也不好说。 李杳看着许亚消失的方向,十二岁的许亚真的很弱,脚步虚浮,呼吸一深一浅,那具身体如同耄耋老人。 弱鸡一样的许亚,看着十分新鲜,也十分吸引李杳的视线。 * 月上枝头之时,李杳敲响了溪亭陟的房门。 芝兰玉树的男子打开房门,看着门外换回了青衣白裙的姑娘,愣了片刻。 “定亲的男子与女子在成亲前夕是不能见面的。” 溪亭陟看着李杳道。 李杳绕过他进屋,“若是见了会怎样?” “不吉利。” 溪亭陟关上房门,转身看着她。 “修道之人,还信这些。” 李杳坐在桌子前,转头看向溪亭陟道:“你今日与许亚说了什么。” 溪亭陟走到她身边坐下,替李杳倒了一杯热茶。 “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溪亭陟抬眼看向她,“你是担心我和她说什么,还是她和我说什么。” 李杳抬眼看着溪亭陟。 “我不喜欢这样。” 溪亭陟定定地看着李杳,似乎有些不明白李杳的话是什么意思。 李杳道:“我不喜欢这样试探来试探去,我没有什么秘密可瞒着你,也没有什么你不能知道的,你不必试探我。” “有话直说,会省去很多废话。” 常言道,等下看美人,微黄的烛光下,李杳的眉眼越发精致,恰到好处的眉形,精致流畅的眉骨,还有那一双映衬着烛火闪烁着水光的眼睛,看起来都相得益彰。 溪亭陟垂眼片刻,半晌后才道: “你那位姑姑身上有很多孽债,不可能升入化神期了。” 李杳皱起眉,想起许凌青那副爽朗与洒脱的模样。 “她杀过很多人?” “那样的业障,应当是屠过城。” 溪亭陟如是道。 “屠城?”李杳蹙着眉,“我看过九州岛十城录,三百年来没有人屠过城。” “也或许不是城,是村,或者是宗门。” 溪亭陟如是道。 李杳抬起眼,眸中流光闪动片刻。 三百年来兴起或者没落的宗门不计其数,被屠门的宗门也有很多,但是被许凌青屠杀的宗门,李杳恰巧知道那么一个。 傀儡门。 李杳转眼看向溪亭陟,“许亚为何会和你提起这些。” 刚刚十二岁的许亚便已经人命是业债和因果了么。 ——就算她真的知道,她又为何会和溪亭陟提起这些。 “因为我是一个凡人。”溪亭陟看着李杳,“一个即将和捉妖师成亲的凡人。” 不知道是因为烛火摇晃,影响了李杳的心神,还是房间内太安静,让溪亭陟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明显,总之李杳避开了溪亭陟的视线。 溪亭陟看着李杳的小半张脸,认真道: “明日的婚礼,你可是自愿嫁给我。” 李杳一愣,回头看向他。 “倘若上辈子的事是幻境,那么此次便是我们第一次婚礼。” 溪亭陟看着李杳,很想象很久以前一样替李杳将耳发挽到耳后,但是她现在的耳侧,干干净净,清爽得没有一丝碎发。 他抬起手,只能放在李杳的脑后,缓缓靠近李杳。 李杳没有躲开,但是也没有任由溪亭陟亲,她道: “你为何会知道上辈子的事是假的。” “怀桑禅师告诉我的。” 仅仅两句话的功夫,两个人的影子便贴在了一起。 只碰了一下,溪亭陟便退开了些许,他垂眼看着李杳。 “这是愿意的意思么。” 李杳抬起眼,眼里没有女儿家的娇羞,也没有面对心上人的胆怯。 只有平静,像死水一样的平静。 似乎亲她的是谁根本不重要。 ——但是李杳知道,这很重要。 她面前的人只能是溪亭陟。 她抬起手,一只手摁在溪亭陟的脑后,把人摁着往下压。 在两个人的牙齿撞到一起前,李杳淡声道: “从趋骨术种在你身上的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成亲不过是补一个仪式,就算没有仪式,只要李杳还活着,溪亭陟就一定是她的。 除非她死了,她会允许溪亭陟另娶。 许久之后,两个人分开。溪亭陟抬起手,拇指摁着李杳殷红的嘴唇。 “那你呢,你会是我的么。” 李杳抬起眼看着他。 “我是苍生的。” 只要还是虚山和九幽台的弟子,只要她还是化神期的捉妖师,那她就注定不会是溪亭陟一个人的。 溪亭陟笑了笑,温热润湿的唇印在李杳的嘴边。 “那也很好。” 只要李杳没有推开他,没有疏远他,那就很好。 他还能站在李杳的身后,永远护着她。 “你可联系上瞿横了?” 李杳如是问。 “没有。”溪亭陟道,“在这儿,瞿横并不叫瞿横,他应当和我们一样,化作了别人的模样。” 既然变成了别人,那么传书就没有办法传到他身边。 瞿横的传书也没有办法传过来,他们已经被完全分开了。 “要想见到他们,只能等到手札的记忆和血珠的记忆交汇之时。” “我在虚山发出的捉妖帖里看见了上虚门的敛依真人,她若是要来,步玉真人或许也会来。” 若步玉真人真的是那血珠的主人,那他们明日应当就可以看见瞿横和宿印星。 “敛依真人是何人?” 李杳问。 “她是步玉真人的师父,是三百前上虚门唯一祭阵的渡劫期捉妖师。” 溪亭陟道:“上虚门的没落并非是一朝一夕的事,在三百前上虚门就已经比不上其他宗门。” “只是在人妖大战里,其他宗门元气大伤,唯有上虚门损伤寥寥无几,所以才能众多遭受宗门里跻身三大宗门之一。” 李杳皱起眉,“敛依真人。” 她重复着这个名字,她抬眼看向溪亭陟。 “她便是步玉真人诗里的人么。” 溪亭陟道,“或许是。” 但也或许不是。 溪亭陟垂着眼,他怀疑那首诗里的是李杳的姑姑许凌青。 敛依真人与步玉真人岁数相差甚多,在步玉真人的记忆,敛依真人应当是一副老者的模样,不应该是“伊人”的模样。 他并不能确定,也只能给李杳一个模糊的答案。 他看着李杳道,“你今夜可要回去?” 李杳掀起眼皮子看他。 “你若是金宝,像他一样怕黑我便不回去。” 言下之意是溪亭陟不是孩子,不该让人留下来陪他。 听着李杳的话,溪亭陟笑了片刻。 “他不怕黑。” 小家伙很多时候都能一个人睡觉,但是有时候实在想让人陪着他睡觉的时候会撒谎说怕黑。 但自从椿生苏醒后,他再也没有闹着怕黑和要人陪过。 许是因为有了银宝陪着他,也许是当了哥哥,不好意思再说怕黑了。 溪亭陟抱着李杳,下巴枕在李杳肩膀上。 “今天的月亮很亮,我们一起去屋顶看月亮如何。” 片刻后,和溪亭陟一同坐在屋顶的李杳搭起眼皮,盯着那轮格外硕亮的圆月。 她有时间陪男人看月亮,不如多打坐几个时辰。 李杳明明是这么想的,但是真要她站起身和溪亭陟道别,她又有些矛盾。 李杳面无表情地想,难怪凡间总有女子愿意给楼里的小馆花钱,现在换了她,她也愿意花点时间陪着好看的男人。 “传言之中,虚山信奉月神娘娘,带着的首饰都是弦月的模样。” 李杳闻言,转头看向溪亭陟。 银月之下,溪亭陟转头看向李杳,清风撩起他的长发和广袖。 那一瞬间,李杳好像看见了四年前的溪亭陟。 那个在月下舞剑的白衣少年郎,随风扬起的衣袂,凌厉张扬的高马尾和矫健清雅的身姿。 “虚山之月,果真如同传言中那样寒霜清亮。” 失去了少年意气,但依旧如同白玉兰一样清雅的男人如是道。 李杳敛起有些分叉的心神,随意又懒散道: “高山之巅的月亮都是这样。” 又大又亮,把黑夜照得如同白夜,草丛里的萤萤之火不可争辉。 “你可还记得四年前,你说月亮像是月团。” 李杳一顿,缓缓抬起眼睛看着溪亭陟。 溪亭陟道:“你当时说月亮看起来很好吃。” 李杳:“…………” 一边想把这个男人的嘴堵上,一边又想回到过去掐死那个犯蠢的凡人。 第182章 李杳刚要说话,溪亭陟便道: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应当是够做一份月团了。” 李杳闻言,盯着溪亭陟的眼睛闪烁了片刻。 “我学了如何做月团,现在可以做给你尝尝了。” 四年前,李杳想吃月团,但是溪亭陟不会做,霜袖也不会。溪亭陟答应了出秘境给她买,但是事事繁忙,即便给她买了,溪亭陟也没有一次坐下来陪她一起吃过。 那时候,她还和霜袖说,月团很难吃,但是溪亭陟没有听到,他还记着李杳说想吃月团的事。 第239章 风起 239. 李杳最后还是拒绝了溪亭陟的月团,一是因为她不喜欢,二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把时间花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在李杳的记忆里,虚山没有办过婚事,九幽台的捉妖师也没有办过结契大典,所以当许凌青拿着一把梳子要给她梳头发的时候,李杳愣了一瞬。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月色西沉,窗户纸上透出一点隐约的白光。 “天都还没有亮,何须这么早束发。” “你不懂,这凡间的姑娘出嫁就是要早早起来还是梳洗打扮的。” 许凌青拿过梳子,站在李杳身后,不紧不慢地划拉着李杳的头发。 “时辰表上婚宴是在晚上。” 李杳提醒她道。 许凌青故作没有听懂李杳话里的意思,她从李杳身后探出头。 “那你可知女子为何要在黄昏时候出嫁,又为何要在夜里拜堂?” 李杳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她从铜镜里沉默地看着许凌青。 许凌青站起身,转头看向身后捧着托盘的阿翊和另外一个姑娘——正是那日在小舟上笑话李杳的莲衣姑娘。 “阿翊,采卿,你们告诉她女子为何要在晚上出嫁。” 阿翊拧紧了眉,“我也不知。” 采卿倒是在一旁捂着嘴笑,一边笑还一边看着许凌青道: “少主好生不要脸,非要在这女儿房里说这些。” 李杳抬起眼,有些不理解地看着采卿。 阿翊也是同样疑惑地看着采卿和笑得爽朗的许凌青,不知道为何这个问题会与“不要脸”挂上关系。 许凌青挑着眉看着采卿,“你既然知道,不如仔细与这两位懵懂无知的姑娘好好说说。” 采卿眨巴眨巴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道: “为了洞房呗。” 她言之凿凿道:“这白日里不成亲,非等到黑灯瞎火的时候,只能是为了洞房花烛夜了啊。” 李杳没有什么反应,一旁的阿翊却是羞红了脸。 “你不知羞。” 李杳并非不通人事的姑娘,听这些荤话也不至于会像无知少女一样不知所措,她掀起眼皮子看向许凌青。 “这是人间的规矩么。” 凡人选在黄昏之时嫁女只是为了这档子浑事么。 “规矩是,但缘由却不是。” 许凌青一只手靠在李杳的肩膀上,她瞥了一眼采卿道,“凡人虽如草芥,却也重礼数,怎么可能跟这丫头一样没羞没臊的。” “少主!” 采卿跺脚,“就算我说错了能不能也顾及一下我的名声。” “我日后寻到心上人,那也是要出嫁的,到时候名声坏了,谁还敢娶我。” “你娶别人啊。”许凌青斜眼看着她,“堂堂一个捉妖师,怎么不能像咱们阿珠这样娶一个美貌的凡人回来,。” “要是水寨里的姑娘都跟你一样想着嫁出去,到时候水寨岂不是要成一座空寨子了。” 李杳坐在蒲团上,一只手拿过梳妆台上的盖头。 “倘若我娶他,为何是我盖盖头。” 许凌青一顿,缓缓垂眼看着李杳手里的盖头。 “这一茬我倒是忘了,只记得凡间是女子盖盖头,却忘记咱们今日这成亲与凡间不一样了。” “罢了,今日你先盖着,等日后其他人的成亲宴上我再改改。” 李杳把玩着手里的盖头,殷红色的丝绸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她抬眼看向许凌青。 “你还没说为何要在女子为何要在黄昏之时出嫁。” 她挺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在李府那几年,她也看过不少的成亲宴,只知道成亲宴都在晚上,却不知新娘竟然要晨时梳妆,顶着一张大红脸一整天不说,还得在晚上拜天地。 “你们瞧瞧这‘婚’字”,许凌青逐一扫过几个人的脸道,“这婚字可不就是一个女子在黄昏时出嫁么。” “黄昏是白夜与夜晚交汇之时,也就是阴阳转换之际,这女子属阴,男子属阳,女子在那个时辰迈入男方家门口,才代表真正的阴阳交汇。” 阴阳。 八卦之说。 观星台班门弄斧的东西。 李杳并非不信观星台的命数之说,她只是不在意。 比起过度瞻望未来,为着莫须有的命数而担心,李杳更关心当下。 透过铜镜,李杳瞥了一眼许凌青。 这人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懂这八卦之道。 元婴期的宿印星尚能预知未来,已然渡劫期的许凌青会预测不到么。 李杳手里把玩着帕子,比起许亚,她似乎更看不懂许凌青了。 * 许凌青不会挽发,更不会盘新娘子的发型,她只能让一旁的阿翊来。 阿翊刚要上手,一道声音便在门口响起。 “我来吧。” 穿着一身银蓝色衣裙的许亚抬脚迈进屋子里,她缓缓走到李杳身后站定。 透过铜镜,她看着李杳的眼睛。 “阿姐信因果报应,不想徒增杀孽才成全你与那个凡人。” 李杳看着铜镜里的许亚,背后凝结着一层寒霜。 许亚很虚弱,脸色惨白,嘴唇像是开裂的宣纸,白沙沙的毫无温度。 “倘若你与那个凡人安分度日也罢,但若是被我发现他有不轨之心,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许亚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金簪没入李杳的墨发之间,冰凉又锋利的金属贴着李杳的头皮划过。 这不是李杳的身体,所以她感受不到疼。但是那位真正的阿珠姑娘,脑后应当是多了一道血痕。 狠辣恶毒的许亚,自小便是如此歹毒。 李杳看着铜镜里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长得着一张精致漂亮的脸,眼里却没有一丝仁慈,阴郁地如同八九十岁的老妇。 李杳看着铜镜里的许亚,毫不犹豫道: “你弄疼我了。” 许凌青显然也知道许亚是个什么德性,她一把抓住许亚消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肩头,拉开许亚道: “大人的事,小孩别插手。你给她盘发,还得给你搬个凳子过来。”许凌青脸上依旧笑意,她捏了捏许亚的鼻尖,道: “搬凳子的事是小,到时候要是摔着你了,我和阿珠都会心疼的。” 李杳:“…………” 并不会。 若是许亚摔了,她只会居高临下地看热闹。 许凌青明确拒绝了许亚的帮忙,但是许亚却一直留在房间里不走,阿翊给李杳盘发的时候她就在一边站着,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一直盯着李杳的脸。 李杳的头发掌握在别人手里,没办法转头,她看着铜镜里许亚的身影,挑眉道: “你看我做什么。” 许亚沉着脸没有说话,许凌青一只手从许亚的脖子后面挽到前面来,她道: “不过就是看看,看你一眼你会少块皮么。” 这话后调微微上扬,话虽然说得不客气,但是配上许凌青独有的慵懒嗓音,多是调笑的意味。 “小姑娘没看过别人成亲,多看几眼又怎么了?” 许凌青对许亚的偏袒都要偏到西山去了,在座的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除了李杳。 “亚姑娘不像是会对这些事情上心的人。” 李杳盯着铜镜,铜镜里的许凌青缓缓抬起眼,看了李杳一眼之后再转眼看向许亚。 她搭在许亚肩膀上的手挑起小姑娘的下巴,一双清浅如碧水的眼睛盯着那双过分黑沉的眼睛。 “可记得我的话,不听姐姐话的妹妹不是好妹妹,倘若你今日对阿珠和那个凡人下手,我会将你扔进蛇群里喂蛇。” 许亚走了。 走之前在门口侧着脸看了李杳一眼。 李杳垂下眼,拿起桌上的脂粉盒子,她拈起一些在指尖,看着被染红的葱白,眼皮上挑了一下。 许亚明明是站在许凌青这边的,但是为什么又会想要破坏这场婚礼呢。 她明明最讨厌威胁,但听了许凌青的话却又乖乖地离开了。 她很矛盾,也听话。 这不像许亚。 ? 黄昏之时,明亮的日光彻底落下,色彩绚丽的晚霞像流云一样浮动。 李杳带着盖头,没看见深深浅浅都是红色的天空,旁边的阿翊倒是看见了,她仰头看着漫天的深红浅红殷粉,扭头看向李杳道: 第183章 “倒像是老天爷也在给你们贺喜一样。” 阿翊觉得这像是祝福,有人却觉得这像是预兆。 许凌青站在山头上,看着远处一丝一缕流动的红霞,手里摩挲着一串佛珠。 “采卿,你看这天像不像地,这云像不像是人血?” 采卿站在他身后,抬眼看着山峰之上像水一样轻柔流淌的红云。 “像阿珠穿上嫁衣的样子,美得很少见。” 许凌青嗤笑出声,“你觉得她美,是因为她嫁人了。虚山从来没有一个捉妖师成亲,也从来没有捉妖师想要退出。” 采卿脸上没了笑容,她单膝跪在地上,双手合成拳。 “采卿誓死效忠少主,哪怕是死,也在所不辞。” 山风扬起许凌青的裙摆,像是要吹散她的声音。 “你们所有人都是这样说的,但你们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许凌青垂眼看着虎口处挂着的佛珠,“要是能过平和的日子,谁不想要过呢。” 许凌青扯着嘴角,笑了片刻。 “今日阿珠成亲,敛依也会来,到时候你们负责把她灌醉,我去欺负她那小徒弟。” 采卿眨了眨眼,抬起眼看向她。 “敛依真人千杯不醉,上次她来虚山,把虚山元婴期以上的捉妖师都喝趴下了。” “这么老实做什么,不知道在她酒里放点药?” 采卿:“……少主,你这样很容易没有朋友的。” “是么。” 许凌青勾着唇一笑,“但是我有很多朋友。” 有很多志同道合的人。 * “那就是今日的新郎官?虽然是个瘦瘦弱弱的凡人,但模样确实没得说。” 溪亭陟站在木屋前,看着屋前的院子里集聚了越来越多的人。 ——他甚至看见了他师父。 那个唇红齿白、在人群中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少年。 溪亭陟不知在这些人眼里他是何模样,但是总归不是他自己的模样,所以任由廪云打量也没有关系。 廪云穿着昆仑山的道袍,身后背着长剑,他扭头看向旁边的人道: “今日是许姐姐成婚么?” “非也非也,不是许仙师,只是她身边跟着的丫头。” “丫头也能有这么好的眼光,竟然看上一个骨骼奇佳的翩翩公子。” 廪云盯着溪亭陟道,“可惜了,虽然根骨不错,但是无人引他入道,现在再要想修行,难哦。” “多好的璞玉啊,可惜却没人打磨。” 廪云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入溪亭陟的耳朵里,连眼里那一抹惋惜也分毫不差地被溪亭陟洞察。 想不到他师父这么小的时候便已经开始惜才了。 “新娘子来了!” 虚山的姑娘们护送李杳到院门前,溪亭陟牵过她的手,二人牵手之时,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被西山吞没,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李杳用传音入耳道: “可找到瞿横和宿印星了?” 溪亭陟牵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虽然明知道这场婚礼是假的,也知道李杳不会把这些礼数放在心上,但是他也不愿意李杳这这种时候提起别人的男人。 尤其这两个人都玩笑一样地跟李杳求过亲以后。 溪亭陟沉默不言,李杳皱起眉,刚要说什么,耳边便响起了阿翊的声音。 “新人就位,思君念尔,携手同契,百年共枕。” 李杳的确没有成过亲,忘记了成亲是要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的。 这拜天地和夫妻对拜李杳都能接受,但是拜高堂的时候李杳迟疑了一瞬。 下一瞬间,李杳头上的盖头虚若无物,她清楚地看着高堂上坐着的是许凌青。 李杳:“…………” 从辈分上来说,她拜她没有问题,但是李杳心里还是膈应了一瞬。 因为许亚,连带着对许凌青的态度也很奇怪。 她没有见过她,谈不上是恨,但也不是尊敬和爱。 拜完堂之后,许凌青抬抬手。 “快快快,扶新娘子去休息,上酒菜,让大家都吃好喝好。” 一旁的阿翊和采卿上来扶着李杳,刚扶着李杳迈出门口,上面的许凌青便道: “新郎别走,这儿都是你的宾客,你得好好招待他们。” 李杳脚步一顿,她一边想着这是记忆,是假的,不会伤到溪亭陟,一边又想要掀开盖头,转身回去。 察觉她动作的采卿死死抱着她的胳膊,几乎是拽着李杳往婚房里走。 “别担心,少主有分寸,不会把人灌醉的。” “这灌醉了就没意思了,灌醉了还怎么闹洞房。” 采卿的声音很活泼,上扬下降,起伏的十分明显,既像一个活泼无知的小姑娘,又像一个老练甩脱的老鸨。 第240章 步玉真人 240. 溪亭陟看着拦在他身前的人,抬眼看向李杳的背影。 在手札所遗留的记忆里,阿珠应该是高高兴兴地扶回了房间,而凡人男子会被这些捉妖师给拦下来。 倘若他和李杳都不能违背已经发生的事,那这个凡人应当是见不到那位阿珠姑娘了。 “愣着干什么,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去给大家伙敬酒。” 许凌青一巴掌拍在溪亭陟的肩膀上,“这么高的个子,难不成胆子还生得跟针眼似的不成。” 溪亭陟跟在许凌青身后,她带着溪亭陟的样子,宛若长辈带着年轻的新郎官逐一给来宾敬酒。 “这是九幽台的六师姐李晚虞。” 许凌青一只手摁住那女子消瘦的肩膀。 溪亭陟端着酒杯,“见过李仙师。” 李晚虞看了一眼溪亭陟,眸色很淡,一只手握住许凌青的手腕,将她的手拿开。 “妖族已经驻扎在人妖边界不足百里的镜水湾,也只有你还有闲心思玩这些无聊的小把戏。” “是戏,但是不无聊。” 许凌青垂眼看着李晚虞,笑意盎然: “我们都是着戏台上的木偶,身上牵着线,杀一个人,这些线便会黯淡一分,直至所有的丝线都失去光泽腐烂断掉,最后木偶倒在地里,成了被人踩踏的黑色土地。” 李晚虞皱着眉,刚想问这是什么意思,许凌青便施施然站直了身体,转头看向身后若有所思的溪亭陟道: “这酒还没有喝完你便要醉了么?” 许凌青轻轻推了溪亭陟一下,推得溪亭陟往前踉跄了一步。 “别傻愣着,还有许多仙师等着你敬酒呢。” -为何他会觉得“仙师”二字从许凌青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几分不对劲。 像是拗口,又像是嘲讽。 “这是九幽台的小师弟无澜师弟。” 许凌青抬手揉了揉帝无澜的头发,“许久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帝无澜身后背着一个宽约二尺的白色布包,像是宽剑的形状,但是没有剑柄。从棱角处能看得出里面是木盒的形状。 溪亭陟手里握着酒杯,恭敬道: “见过无澜仙师。” 早听闻九幽台的掌门人帝无澜是一名音修,但是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法器。料想帝无澜现在背着的便是。 “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金丹期捉妖师罢了,当不得‘仙师’二字。” 和许亚差不多个头的少年郎嘴上谦逊,眼里却有几分喜意,还有几分对自己修为的得意。 十二岁的金丹捉妖师,若是别人只怕心高得找不着北,帝无澜反倒还算是腼腆了。 “师姐,我听说人妖大战要开始了,师姐待人迎战的时候可一定要叫上我。” “我也想为人族出一份力。” 许凌青乐了,她低头看着刚到她肩膀的小少年,伸出手指,狠狠地戳了一下帝无澜的额头。 “好啊,等你什么修炼到渡劫期了我就带你出战。” 应付完了帝无澜,许凌青又带着溪亭陟往前面走。 “哟,这不是昆仑派的小廪云么?一个人来姐姐这儿蹭饭吃?你师父没给你好吃的啊?” 拿着鸡腿啃得正欢实的廪云一愣,反应过来后立马放下手里的鸡腿,胡乱用袖子擦了擦嘴之后才一板一眼地看向许凌青。 “我送了礼金的,可以吃饭。” 甭说许凌青,站在不远处的溪亭陟也抿着唇,笑了一下。 “仙师可尽情吃。” 廪云真人听见溪亭陟的声音,抬眼看向他,小声嘀咕道: “不是哑巴啊,好好一个四肢健全的人怎么会想着来女人窝里讨饭吃。” 虚山并非没有男捉妖师,只是极其少,在外人眼里,虚山虽然厉害,但也的确是一个女人窝。 里面的女人还不太讲道理,都喜欢动手。 溪亭陟:“…………” 他师父年轻的时候未免也单纯得过分了。 当着别人的面蛐蛐别人。 第184章 被蛐蛐的许凌青一手捏着他白嫩的脸。 “在女人窝里讨饭吃怎么了?你一个小屁孩知道什么是女人什么是男人么?” “啊啊啊疼!你放手!放手!” 廪云叫得十分凄惨,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一身白衣金丝的姑娘出现在许凌青旁边,一把抓住许凌青的手腕,她声音冷硬: “放开他。” 许凌青果真放开了廪云,抬眼看着面前之人笑得略有一些缱绻。 “酒疯子不去喝酒,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再好的酒都被你扰得没了酒兴。” 真人面色很冷,可是许凌青却是不惧这抹寒冷,她揽着女子的肩膀道: “来人,给敛依真人上百年的桃花酿,今日必须让敛依真人喝得尽兴。” 许凌青揽着敛依往前面走,一时间没有顾得上溪亭陟。 溪亭陟看了一眼两人的背影,刚要转身离开,一道凌厉的箭声便在他耳边响起。 他垂眼,正好瞧见锋利的箭矢破开他胸前的皮肉和红色的布帛。 果然,有人要杀他。 许凌青知道有人想要杀他,才特意把李杳支开。 死了一个凡人,没人会在意。 但死的人要是虚山赘婿,便牵连甚广。 许凌青搂着敛依站在原地,过了半晌后,她才沉默地转过身,看着被长箭洞穿了胸口的凡人,扯着嘴角,笑得有几分凉薄。 “凡人如草芥,草芥遍地生。命贱由来久,何须怜微人。” 许凌青话音一落,一个穿着黑衣的捉妖师便从远处朝着她飞来。 许凌青掐着他的脖子,挑眼看着在座或是平静,或是漠不关心,又或者毫不在意的捉妖师。 “天地生灵,百生有道,各位如此凉薄,不怕报应么。” * 坐在床沿的李杳倏忽一下站起身,她扯开头上的盖头,急步朝着门口跑去。 刚点上蜡烛的阿翊一愣,连忙道: “你干什么去,新娘子是不能出洞房的!” 李杳穿着一身嫁衣跑到院子外,心有所感地走进人群。人群里有些捉妖师看见她的装扮,为她让开了路。 李杳看见了那个半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的身影,穿着红衣的身影与三年前被血染红的白衣重迭。 -不算很难过,但是心被一只手捏着,有些憋闷。 李杳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到那人面前,刚要抬起手去试探他的脉搏,一只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腕。 “姑娘节哀。” 熟悉的声音在李杳头顶响起。 李杳一顿,掀起眼皮看向溪亭陟。 溪亭陟朝着她摇摇头。 李杳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死的是凡人,不是溪亭陟。 凡人死了,他自然就换了一个人附身。 李杳心里的那只手化作云烟散开,她刚要站起身,这副身体的膝盖却重重地砸在地上。 “她”没有哭,只是那样执着而又平静地看着凡人。 李杳附身在阿珠的身体,察觉到这具身体的僵硬和窒息,像是泡在冰河里,沉重的身体拖着她沉入深渊。 一声清脆而又熟悉的声音在李杳耳边响起,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正好看见许凌青将软塌塌的人扔在地上。 那声脆响,是许凌青捏断那人骨头的声音。 许凌青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凡人不配入宗门,我知道你们的宗门规矩上都是这么写的。” 她抬起眼,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可倘若那人是你们的妻子儿女呢?你们也要像这只鬃狗一样对着自己的妻子儿女狂吠,然后咬断他们的脖子么。” 许凌青说话的时候,溪亭陟伸手扶起李杳,传音入耳道: “这场婚礼本身就是一场算计,她想要破了凡人不入宗门的规矩,她知道会失败,但是失败过后她的怒火便理所应当。” 李杳看着许凌青的背影,看着许凌青一个一个指着这些捉妖师的鼻子骂。 “她为何会如此在意凡人。” “她勘破了天机。” 溪亭陟的声音只有一个人能听见,比起山风掠过屋檐人群的声音,溪亭陟的声音更加清晰。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她应当知道了杀孽是业债。” 业债最后都报应在天雷里面。 一报还一报,天地生灵,百生本有其存在的意义,在天道面前,没有谁的命更高贵一说。 李杳看着许凌青,所以后来的许亚会知道人命是业债,是从许凌青身上得知的么。 * “溪亭兄。”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突然出现在溪亭陟身后,他拽了拽溪亭陟的袖子,小声道: “先别回头,我和宿印星在屋子后面等二位。” 溪亭陟看了一眼前面还处在暴怒的许凌青,低声对着李杳道: “装晕。” 李杳一顿,抬眼看向他。 溪亭陟无奈道:“只有装晕了我才好带你出去。” 李杳本不是那阿谀奉承之人,不会演戏,也懒得骗人,但是看着溪亭陟的视线,李杳还是晕了过去。 软倒的一瞬间,溪亭陟心有灵犀地抓住了她。 他对着一旁的阿翊道: “悲伤过度,她晕过去了,我先带着她回去休息。” 溪亭陟现在这副身体是虚山的捉妖师,虽然是男子之身,但与寨中的姑娘一同长大,没人会觉得孤男寡女得共处一室不合礼数。 阿翊的眼睛一直跟着许凌青,袖子里的匕首刺破衣服,露出了一点寒光。 她半分也没有看向溪亭陟,只冷冷道: “保护好她和亚姑娘。” 溪亭陟瞥见了那一丝寒光,只瞥了一眼便打横抱起李杳,匆匆朝着屋子后面走去。 屋子后面,瞿横身边站着一个小姑娘,看见他们的时候,那小姑娘连忙跑过来看着李杳道: “她怎么了?” 听着这道熟悉的男声,溪亭陟顿了一瞬。 “宿印星?” 李杳从溪亭陟怀里睁开眼睛,跳到地上看着面前水嫩嫩的小姑娘。 “你如何变成这副模样了?” “我是施术人,模样本就会跟随着回忆的人变化,你们只是附带的,所以还能看见对方原本的模样,但是在我眼里,你们都是记忆里的人的模样。” 溪亭陟从这人的语气里听出几分洋洋得意的意思,他淡淡道: “看来宿兄对当小姑娘乐在其中。” 瞿横举起手,“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这么觉得。” “小姑娘”宿印星笑容一僵,咬牙道: “第一,我变成什么不是我能决定的,第二,这不是小姑娘,这副身体是男的!” 宿印星道。 溪亭陟看着宿印星眉眼间的熟悉,淡声道: “你现在是步玉真人,步玉真人是位女子。” 瞿横点点头,“我就说我师父是女的,他非说他现在是男的。宿兄,我知道当女人是为难你了,但是你也不能篡改我师父的性别吧。” “我师父是男是女我还不知道吗。你放心,我们不会将你当过小姑娘的事说出去的。” 李杳倒是十分直接,伸出手,在宿印星胸前摸了一把,摸完后淡声道: “平的。” 溪亭陟:“…………” 宿印星:“…………” 瞿横:“……要不是你是个姑娘,我都怀疑你在耍流氓。” 溪亭陟深吸一口气,看着李杳认真道: “无论是男是女,都不要如此这般。” 李杳懒得理他,她看着宿印星道: “既然是男儿身,为何要扮作女子?” “不知道。” 宿印星扭头看向傻大个的瞿横,“人家徒弟都不知道的事,我一个外人怎么可能知道。” 瞿横:“……我师父明明是姑娘,还是我们宗门最漂亮的姑娘,你们非说我师父男人,我是不是可以去司神阁告你们诽谤?” 李杳瞥了他一眼,“即便你去告了,我也不会给你银子的。” 瞿横:“你好歹是一个化神期的捉妖师,这么抠做什么,花点银子保住自己的名声何乐而不为?你听听这守财奴铁公鸡的名声,好听么?” “我的名声跟你有何干系?” 李杳和瞿横斗嘴,溪亭陟半蹲下身,盯着步玉真人的脸看了半晌。 “你是男儿身,三百年后的步玉真人却是女儿身,莫不是双生胎。” 宿印星:“我觉得不是,或许三百后的步玉真人也是男人,只不过藏得好,没有被上虚门的傻子发现罢了。” “你说谁傻子呢?”瞿横连忙道,“我确信我师父是个大姑娘,我师父那身形,敢问那个男人能扮成那样?” 李杳回忆了一下步玉真人身前的拢起和细窄的腰肢,还有和她差不多的身高。 “三百年后,她的确是女子。” 第185章 第241章 你是谁 241. 溪亭陟盯着宿印星,即便是一母同胎的双胎应该也会有所差别才是,可是步玉真人在上虚三百多年,常常出现在人前,从未有人听说过她性情有变。 李杳道:“会不会是像宋家兄弟那样,轮着出现?那日出现在我面前的正好是女子。” “你们可曾听说过寒水龟。” 溪亭陟手指动了一下,若是瞿横和宿印星不在,他大可以用赤血树的妖力探一探这人的妖丹。 现在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寒水龟在幼年期都是雄龟,可是到了成熟期,便会变成雌龟孵卵,等到壮年期,又会变成雄龟带孩子。” 李杳抬眼看向宿印星,“你说他是妖?” 宿印星连忙道:“不对,这身体上没有妖气。” “寒水龟身上的龟壳会隐匿妖气和妖丹,倘若你不会唤出这寒水壳,也不会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妖气与妖丹。” “……世上真有这么邪乎的妖物?” 瞿横盯着步玉真人的脸,“这会不会有太匪夷所思了。” 瞿横伸长脖子,只差把眼珠子贴在这张熟悉的脸上了。 他转头看向溪亭陟: “这只是听说,我师父应该大概不太可能是妖。” 宿印星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太小,“寒水龟栖息于蛮荒腹部,幼龟不太可能会出现在人族。” “步玉真人的师父是敛依真人,据说步玉真人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敛依真人带入宗门,小孩子洗澡如厕是避不了人的。” 李杳道,“若她真的是男儿身,敛依真人为何要给她穿女装。” 溪亭陟垂眼看着顶着步玉真人躯壳的宿印星。 “因为她知道步玉真人会变成女儿身。” “你的意思是我祖师奶知道我师父是妖!”瞿横惊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祖师奶怎么可能不杀妖,还把妖带入宗门当成自己的弟子?!” 匪夷所思。 太匪夷所思了!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宿印星冷静下来,“这的确是最合理的解释,但是也有别的可能,比如女师父收男弟子总会惹人闲话,她这或许是为了避嫌。” 这个理由瞿横更接受不了。 “这什么狗屁理由?我和我师父就是女师父与男弟子,我怎么就没听见别人说闲话?” 李杳掀起眼皮子看向瞿横,“步玉真人的男弟子不止你一个,但敛依真人却只有步玉真人一个弟子。” “这又怎么了?这说明我师父博爱仁慈有善心。” 看着根本没有理解她意思的瞿横,李杳转眼看向溪亭陟: “你觉得敛依真人为何会留着这妖?” 溪亭陟摇摇头,刚想说不太清楚,背后就传来了一道声音。 “步玉,你怎么在这儿?你师父正找你呢,赶紧跟我来。” 采卿出现在李杳和溪亭陟的背后,虽然脸上依旧挂着笑,但是眼里却少了几分温和与笑意。 她走到李杳身边。 “阿珠,温公子的事少主定然会为你讨一个公道的。” 采卿牵着“步玉”的手,抬脚朝着院子前面走去。 宿印星趁采卿不注意的时候回头,冲着李杳又是皱鼻子,又是挤眼睛的,李杳没看懂他的意思,转头看向溪亭陟道: “他这是何意?” 他在求救。 意思是让他们三个人都跟上。 看懂了的溪亭陟平静道:“让我们离他远些,不要碍着他打听步玉真人和敛依真人之间的事。” 瞿横皱着眉:“他是这意思么?我怎么觉得……” 瞿横话音还未落,溪亭陟便转眼看向他。 瞿横话音一转,“他虽然灵力不济,修为不高,但是脑子不错又自负自傲,想来应该是不想我们去帮忙的。” 溪亭陟:“正是如此。” 李杳:“…………” 她是没看懂宿印星眼里的一丝惊恐从何而来,但是不代表她是傻子。 她看向瞿横,“你跟上去看看。” “正有此意。” 瞿横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 他自己的师父和师祖,此事他自然是十分关心的。 李杳转身,朝着水上阁楼走去。 她要去看看许亚。 婚宴上许亚没有出现,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溪亭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身上的嫁衣,嫁衣上的金丝在月光下闪烁,隐约可见上面绣着的图案。 圆月,桂枝。 似乎还有几缕用金丝勾勒出来的云纹。 这图案似乎与那方盖头上的图案不一样。 那盖头上绣着的分明是龙凤呈祥。 溪亭陟脚步微顿,停在原地。 “李杳。” 走在前面的李杳回头看向他。 “你可还记得上辈子你与我成亲之时,嫁衣绣着的是花好月圆。” 李杳:“…………” 李杳不想记清,不想回想当凡人时那种情绪随意流淌汹涌的感受。 “记不清了。” 溪亭陟缓缓靠近她,垂眼道: “那时候你的头饰是你亲自选的,足金的头冠和鎏金步摇,因为头顶上的首饰太多,原本的盖头太小,便换了尺寸更大的盖头。” “换了的盖头上绣着龙凤呈祥。” 李杳:“…………” 实在不想记起那副贪财好色的小人模样,每一次回忆,都是把她的脸面摁在地上摩擦。 李杳抬眼看着他,没什么好语气道: “你想说什么。” 溪亭陟抬手,取下她头顶的发簪,递给李杳看。 “这只鎏金的步摇上刻着云纹。” “虽说并非只有溪亭府会在首饰刻云纹,但是此云纹的最右边刻着一枝梅花。” 云纹梅花。 溪亭府的象征。 李杳抬手接过发簪,细细地摩挲着上面的图案。 “今日溪亭府可来人了?” “并无。” 那群宾客他都看过,并没有看见穿着溪亭府锦衣的捉妖师。 溪亭府没有来人,这簪子上却出现了溪亭府的云纹,还有和两个人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混搭的嫁衣。 李杳攥紧了簪子,转身便往水上阁楼走去。 “先去找许亚。” 这梦境里的许多人要是死人,要么是与她毫不相干之人,只有许亚才会编造这些记忆来骗她。 * 年仅十二岁的姑娘坐在阁楼里,她面对着窗户,月光从窗户里射进来,照亮了她瘦弱又纤细的背影。 她没有穿往常的蓝色衣裙,反而换了一套黑色的裙子,小小的身子与黑夜融为一体,不动不言的模样宛如一个死人。 “你来了。” 稚嫩又阴郁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李杳站在她背后,“你是谁。” 是三百年前的许亚,还是三百年后的许亚。 “敛依与阿姐是好友,愿意一同化解宗门之间的仇恨,让四分五裂的宗门流派成为捉妖盟。” “宗门之间术法共享,弟子互通,废除掌门之位而成立长老院,所有的决策都由长老之间共同做决定。” “敛依同意了,所以教会了我花月重影之术。” 许亚抬眼看向窗外的月亮,明亮的月亮照着黑暗的沟渠,沟渠上莲叶朵朵,随风自摇。 “作为回报,我教会了步玉如何隐藏寒水壳。隐藏寒水壳的法子是我在溪亭府少主借给我的典籍里看见的。” “因为阿姐替她推演过命运,三百年后,溪亭府和虚山会结为姻亲。” 许亚转眼看向旁边站着的李杳,勾着唇半笑: “你看,即便她不办这场成亲宴我也会在三百年后看见虚山的女子出嫁。” 呵。 李杳冷笑,她倒是快要出嫁了,可是那婚宴不是被她破坏了么。 若非她插手,她又如何会果断的离开溪亭府。 李杳确定了面前的许亚还是三百前的许亚,只不过太聪明了,猜到了她并非是阿珠。 “你是谁?他又是谁?” 许亚看着李杳,又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溪亭陟。 李杳抬眼与溪亭陟对视,宿印星说过,在记忆里不能做违背原本轨迹的事,她和溪亭陟来找许亚只能是为了保护她,不能说穿自己的身份。 但她现在并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在记忆里。 许亚会制造幻境,比镜花妖更上一层楼的幻境。 李杳舔着牙齿,刚想要怎么回答的时候,溪亭陟从门外进来。 “亚姑娘可是被吓着了?” 李杳抬眼看向溪亭陟。 溪亭陟对她传音入耳道: “宿印星传音过来说那边打起来了。” “许凌青一人单挑了所有宗门的翘楚之辈。” 李杳闻言,顿时明白了溪亭陟的意思。 许亚若是对她和溪亭陟施展幻境便一定有一个缘由,可是如今一切都朝着正常的方向发展,很有可能这就是记忆。 第186章 至于那簪子之上的云纹——许亚和许凌青见过溪亭府的人,那或许是溪亭府的人送来的贺礼。 至于嫁衣,许亚或许就是照着自己记忆中的婚宴给溪亭陟和李杳重新造了一个婚宴。 李杳几乎都要把自己说服了,但她仍旧不敢放松警惕。 她面对的人,不是仇人,不是普普通通之人,是她的阿娘,从小教导她法术的阿娘。 她足够了解她,所以李杳不敢放松警惕。 许亚冷冷地看向溪亭陟,“若你是裴年,便应该知道这水中楼阁是不让男子踏入的。” 溪亭陟脸上依旧平静,他双手握拳,对着许亚道: “少主让我保护亚姑娘,形势所逼,还望亚姑娘恕罪。” “阿姐怎么样了?” 许亚当真是很关心许凌青,但许凌青被提起的时候,她便已经无暇关注其他的。 听着许亚的话,李杳倒是想恶劣地告诉她许凌青死了,虚山的人都要死绝了,除了她和几个苟延残喘的捉妖师,其他的要么死,要么以身祭阵。 “少主在前面与人打起来了。” 溪亭陟如是说。 许亚顿时从蒲团上站起身,急匆匆朝着前寨跑去。 李杳抬脚便要跟上,溪亭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看向她道: “她说三百年后溪亭府与虚山结成姻亲。” 李杳抬眼看向他,“这话有问题?” 溪亭陟看着她道,“卜卦之事,你更信宿印星那个废物还是你那位姑姑。” 李杳停顿一瞬,李杳沉默片刻,李杳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拦着她,竟然只是为了问这种问题。 溪亭陟道:“倘若你姑姑卜的是真的,那你的命定之人应该是我。” 李杳:“…………” 凉薄的无情道捉妖师不理解他为何固执地在意这个问题,但这并不妨碍李杳与宿印星撇开关系。 “此件事了,我不会再见他,你不用如此在意他。” 溪亭陟句句紧逼:“远离他是为了我么。” 李杳:“…………” 真的够了。 她就一修无情道的捉妖师,还指望她把话说得多明白。 她自己都尚未确定的答案如何能说给溪亭陟听。 李杳一把撇开他的手,绕过溪亭陟便往前面走。 溪亭陟看着她的背影,又垂眼看了一眼自己被李杳扯开的手。 他本来知足了不是么。 至少除了他,李杳身边没有任何一个看得上眼的男人。 * 前院。 瞿横护着宿印星,身前的采卿和阿翊手里握着长剑,护着他俩。 瞿横对宿印星传音入耳道: “怪不好意思的,两个大男人被两个小姑娘护着。” 宿印星看着院子中央的刀光剑影,嘴皮子利索道: “大男人只有你一个。” 在这些人眼里,他只是一个柔弱的小姑娘,该被护着。 瞿横:“……你现在承认我师父是女人了?” “在这些人眼里她是女人,在我眼里他是个小男人。” 总之不是大男人。 * “阿姐!” 许亚出现在院子门口,看着许多人围攻许凌青的时候,她拿出笛子,放在嘴边。 采卿还没来及阻止她,便听见了一阵沉郁刺耳的竹笛声。 很少有人知道,许亚是音修,最擅长的便是吹笛。 笛声如同一根磨得很细的长针,从耳朵里钻进脑袋,又从另一侧耳朵里穿出来。 李杳看见许亚动作的一瞬间便已经封闭了听觉,还对一旁的溪亭陟传音入耳道: “把耳朵堵上。” 溪亭陟没法使用妖力,不能像李杳一样随随便便就封了听觉。 他只能从袖子里掏出两团棉花,塞进了耳朵里。 院子里的捉妖师比许亚修为高的捉妖师不少,但是他们无一例外,脸色都白了一瞬。 溪亭陟眯眼,按照道理来说,再厉害的音修应该也伤不到比自己修为高的捉妖师才对。 “她手里的笛子上刻着虚山最古老的咒。” 李杳渡劫期与许亚比试时,第一次便败在这种咒之下。 咒术随着声音入耳,一瞬间就能像一排钢针,搅碎人的耳膜和脑髓。 第242章 他是自己人。 242. 许凌青飞到许亚面前,一手夺过许亚的笛子,抬眼看向溪亭陟和李杳。 “阿珠,裴年,带她下去。” “阿姐!我……” 许亚的话还没有说完,许凌青便一把捂住她的嘴,垂眼冷冷地看着她。 “再有下次,按寨里的规矩处置。” 话音一落,青色的竹笛在许凌青手里化作齑粉。 溪亭陟见状,转眼看向李杳。 “这咒可是禁术?” “你知道禁术是什么么?”李杳看着许亚眼里压制着的愤怒,“傀儡术和咒,包括蛊,在外面人的眼里都是禁术,但是许亚却靠这些坐稳了虚山寨主的位置。” 还培养出了她这样的化神期捉妖师。 李杳学到的礼义廉耻都是书里写的,可如果按照书里的写的,那她和许亚都不是好人。 既然是坏人,那学禁术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我不走。” 许亚很倔,她站在原地,抬眼直勾勾地看着许凌青。 许凌青垂眼看着她,默了片刻之后,她才抬眼看向溪亭陟和李杳。 “看好她。” 说完之后许凌青便转身朝着那群捉妖师走去。 “诸位,许某依旧是方才那个说法,今日在场之人,须得给我虚山一个交代。” 李杳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是她觉得许凌青是薄寡情义的。 这些捉妖师都是看在虚山的面子上才来参加一个平庸的捉妖师和一个凡人的婚宴,到头来,这些宾客反倒还得给虚山一个交待。 虚山的待客之道,也就如此了。 溪亭陟倒是不觉得。 “她方才已经杀了那射箭的捉妖师,如若要成全虚山的面子,现在就应该好生安置这些捉妖师,她牵连所有人,是在摆明立场。” 大张旗鼓地为一个凡人报仇,实际上已经与凡人站在了一起。 “溪亭兄!救命!” 瞿横的传音在溪亭陟脑中响起,溪亭陟连忙看向瞿横的方向,只见瞿横一脸为难地站在原地,而采卿扶着软倒的宿印星,看样子是要朝着院子后面走去。 “我看着许亚,你去吧。” 李杳也收到了瞿横的传音,“别使用妖力,这些回忆都在宿印星的掌控之中,他若要探查,很容易查到你的妖身。” 溪亭陟:“一切当心,若是有不对的地方,便破开记忆。” 溪亭陟走到瞿横身边,瞿横见他过来了,连忙传音道: “我打算跟上去,但这位姑娘不让。” 溪亭陟抬眼看着面前的阿翊,看了两眼之后便跟上了采卿。 当着瞿横的面,阿翊放走了溪亭陟。 ? 不是等会儿,我方才要走的时候你使劲拦,现在他跟上去你怎么不拦? 瞿横想不明白,溪亭陟却是知道答案。 他是自己人。 * 溪亭陟跟上采卿,看着采卿抱着宿印星到了湖边。 采卿回头看见他,丝毫也不意外,她道: “你过来抱着她。” 溪亭陟走到采卿身前,看着她怀里还穿着粉红色裙子的姑娘,道: “她是女子,我抱她不合礼。” 采卿翻了一个白眼,“她是妖,不是人,有什么合不合礼的。” 溪亭陟伸手抱过宿印星,看着采卿对着他怀里的施一个法术。 莲青色的灵力注入宿印星的身体,不一会儿,溪亭陟便察觉到了宿印星身上的妖力。 步玉真人的真身果真是寒水龟。 溪亭陟看着手里成年男子巴掌大的寒水龟,刚想说什么,采卿便抬脚走到溪亭陟面前。 她抬起手,接过溪亭陟手里的寒水龟,低声道: “小步玉啊小步玉,去了镜水湖可以一定要争气。” 说着采卿便收起了寒水龟,抬眼看着溪亭陟。 “你去守着亚姑娘,我去看看少主。” 溪亭陟看着采卿的背影,又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 寒水龟冰凉的感觉似乎残留在他手上。 虚山的人知道步玉真人的真身,甚至想要带步玉真人去妖族地界。 瞿横鬼鬼祟祟的走过来,在他周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看向溪亭陟道: “我师父呢?宿印星呢?我刚才只看见那个姑娘过去了,我师父去哪儿了?” “你师父可曾与你说过她参与了人妖大战。” “啊?我师父现在才多大,怎么可能参与人妖大战。” 瞿横道,“而且上虚门的祖先们也没几个有胆识的,除了我师祖奶,上虚门可谓是不费一兵一卒就挤进了三大宗门。” 第187章 溪亭陟抬眼看向瞿横,他可算是知道李杳为何会觉得瞿横是朱衍,这二人的确十分相似。 许是溪亭陟的眼神太过直白,瞿横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这也没侮辱上虚门前一任掌门和长老们的意思,主要是这事它就摆在眼前的,也没法抵赖。” * 许凌青替一个凡人兴师动众的消息在捉妖界不胫而走,各大宗门都在猜她这是什么意思。 李杳也在想许凌青这是什么意思。 -让她穿着一身孝衣,给一个陌生的男人哭丧。 根本哭不出来一点。 偏偏一旁的采卿还一脸悲伤的凑过来对她说:“别太伤心了。” 李杳转过头,木着脸看着她。 她脸上何曾有过伤心? 这棺材里的人与她素不相识,倘若溪亭陟躺里面,她或许是失神片刻,但也不会悲伤,更何况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极其风光的葬礼,再一次让外面的人知道了虚山对一个凡人的重视。 李杳在想,许凌青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人妖大战在即,她不忙着迎战,反而为了一个凡人与各大宗门撕破脸皮。 还有溪亭陟昨夜与她说起的寒水龟。 寒水龟,镜水湾。 许凌青记挂着人妖大战,却又在捉妖师应该团结的时候与其他宗门撕破脸皮。 这不合理。 李杳回到房间,溪亭陟在房间里等她。 瞿横终究不是虚山之人,不能靠近虚山内院。 李杳一进房间就坐在了榻上,她不累,但是这具身体很累。 “你可记得昨日你阿娘吹响那带着咒的笛子时,你姑姑的反应。” 溪亭陟如是道。 李杳抬起眼皮子看向他。 “你发现了什么。” “她碎掉了那只笛子。”溪亭陟看着李杳,“她似乎有些担心那笛声会伤到那些捉妖师。” 第243章 初战告捷 243. 溪亭陟记得,那成亲宴上似乎只有年轻人,不见其他宗门的长老和掌门。 -比起一场正式的婚宴,似乎更是年轻人之间的把戏。 “若她真是无情无义之人,倒也不值得我师伯惦念这么久。” 李杳如是道。 倘若许凌青真的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不着调,九幽台上一任掌门不会传位于她,虚山的人也不会那样忠心于她。 她早该想明白的,许凌青是一个惯会笼络人心的捉妖师。 那日对那些捉妖师下手,不过是一场戏。 * “阿珠,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许凌青坐在木屋门口擦着自己的剑,看了一眼面前脸色平静却难掩眼底的悲痛的李杳,又垂眼擦着自己的剑。 “我杀了那个射箭的捉妖师,也告诉了其他宗门凡人的重要性,我对他无愧,你对他更是无愧。” “少主明知道有人要杀他,还让他和我成婚,是把他当作饵了么?” 李杳斟酌着字句,字字都是平静的语气,但是字字都是利剑,刺破表面上那一层平静。 “是。” 许凌青放下剑,用白布擦了擦手之后才抬眼看向阿珠。 “我记得带他上山之时,你说你对他无任何情谊。” 说过的谎言太多,李杳不太确定她那日是单纯的撇开关系,还是真的说了这句话。 “阿珠来这儿也并非找少主要一个交代,阿珠只想要一个明白。”李杳看着许凌青,忽然察觉许凌青在带偏她。 李杳直接道:“少主为何要用一个凡人做饵?” “为了救你。” 李杳微不可见的蹙眉。 许凌青抬眼,“不止是你,还有天下人。” “妖族攻打人族,最可怜的莫过于那些凡人,妖族滥杀,捉妖师不怜。” 许凌青举起自己的剑,看着雪白的剑身里映出自己的影子。 “就像你喜欢那位温公子,不仅没有自保能力,反而还可能会因为那副皮囊成为一些玩意儿的娈宠。” 人妖大战一旦开始,没人会在意这些野草的死活。 李杳明白这个道理。 “阿珠,你觉得人族能斗得过妖族吗?” 许凌青甩着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之后才把剑收进剑鞘。 不用她觉得,从后来发生的事来看,人族不仅没有斗得过妖族,反而被逼得只能圈地自保。 “一旦人族处于下风,等待那些凡人只会是屠杀。” “你是个单纯的姑娘,日后又注定了要守着虚山——” 说到这里的时候许凌青眼珠子凝住了一瞬,瞬即过后她扯着嘴角,仰头看着天空。 “许亚身子不好,这件事或许日后也要你去办,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 “她与你说的何事?” 宽敞通亮的房间里,溪亭陟抬眼看着两手交叉抱着靠在柱子上的姑娘。 今天阳光微胜,光线在水面上折射处一块又一块银镜,被折射过后的透亮光线透过李杳的下颌,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光影。 “倘若前线捉妖师不敌,妖族攻破人族防线,入侵九州岛十城,便让我把人命是业债的消息放出去。” 到时候听见的捉妖师和妖族对犯人下手时,都点考虑考虑自己以后的修行之路。 ——即便如此,也总有一些捉妖师和妖族不信或者是不在乎,凡人的死伤不可避免,但或多或少都能救下一些。 许凌青在是在为这个消息造势。 有了这一番动静,这个消息会更真。 李杳在想,现在不把消息放出去,或许是担心部分捉妖师会把心思放在修道之上而分心。 ………… 许凌青挂帅出征,虚山的很多捉妖师都跟着走了。 整个虚山,只剩下了体弱多病的许亚和李杳,还有变成了一只兔子的溪亭陟。 那个叫裴年的捉妖师要跟着许凌青去前线,但是溪亭陟和李杳的神识却不能离那本手札太远。 裴年走后,溪亭陟便附身在了一只兔子之上。 李杳抱着兔子,半靠在门框上,看着许亚盘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似罐似盂的器皿。 “这是何物?” 溪亭陟传音问。 “养蛊的器皿。”李杳轻扫了一眼那纯黑色的陶罐,“里面是一条剧毒的赤炼蛇。” 许亚很喜欢养蛇,比起什么蜘蛛、蜈蚣、飞蛾,许亚的蛊大多数都是蛇。 把蛇当成蛊养在虚山不少见,但是能养到许亚这般炉火纯青的只有她一个人。 瞿横和宿印星去了人妖交界之地,李杳本也欲去,但是思来想去,她还是留了下来。 比起那颗来历不明的血珠,李杳还是更在意许亚。 按照许凌青的意思,人名是业债的消息早应该在人族落败之后便应该传遍九州岛十城,但实际上,即便是三百年后,知道此消息的人也寥寥无几。 许凌青死后,许亚把消息拦了下来。 半个过后,瞿横给溪亭陟传来了飞书。 至于他为何不敢给李杳传,或许是上次被李杳揍够了,不敢再往李杳身边凑。 “我师父冻住了镜水湾的湖面,冰冻了不少小妖,人族首战大捷。” 李杳看着纸上的寥寥几个字,似乎透过这些字,看见了瞿横脸上荣辱俱焉的表情。 他或许从未想到人族首战大捷是因为他师父。 而步玉碍于妖身,也从未与人说起此事。 比起瞿横这点不足以说倒的小骄傲,李杳更在意的是身为妖族的步玉真人竟然真的对同族下了手。 “她从小由敛依真人抚养长大,或许早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人。” 溪亭陟似看出了李杳眉间在想什么,他如是道。 其实若是李杳日后要带领捉妖师攻打妖族,那现在也应该和瞿横宿印星一样去战场看看。 既然看看妖族三百年的实力,也看看莽荒的地势。 但是李杳似乎无心那些,她似乎在等,在等操控这个幻境的人主动露出破绽。 李杳抱着兔子,一步一步朝着屋子走去。 屋子的小姑娘还是背对着她跪在蒲团上,面前还是摆着一个黑漆漆的陶罐。 许亚似乎知道她来了,她道: “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第244章 身份暴露 244. 李杳还是抱着兔子靠在柱子上,“我不知道我有想要的东西。” 无情道本应该无欲无求。 “解蛊之法,孩子,男人,你哪一个不想要?” 许亚缓缓从地上站起来,逐渐变化成了一个大人模样。 随着她转身,李杳和溪亭陟都看清她那双如同蛇一样竖立起来的眼珠。 许亚抬起手,青灰色的灵力飘向李杳怀里的兔子,不一会儿,溪亭陟就变成了原本的模样。 长身玉立的男子出现在房间里的一瞬间,空间似乎都压抑了一些。 第188章 “溪亭央忱的儿子。” 溪亭陟抬眼看向她,正欲开口说什么,便听穿着藏蓝色衣裙的女子薄唇轻启: “和她一样虚伪。” 溪亭陟:“……第一次见面,何以见得我虚伪?” 他像是对人温润有礼,但对着许亚,他没办法保持君子之风。 面前之人是害他们一家四口分离的罪魁祸首。 一丝灵力从许亚的指尖急速飞向溪亭陟。 她冷冷道: “本尊说话,何有小妖插嘴的份儿。” 李杳倏忽间抬手,指节分明的手硬生生捏断那抹青灰色的灵力,她抬眼看向许亚。 “你应该知道,我并不在乎人妖大战,也不在乎人族少一个化神期的捉妖师。” “你威胁我?” 许亚冷冷地看着她。 李杳收回手,手心多了一丝红痕,她没有在意手心的刺痛,反而语气平平道: “事实罢了。” 许亚脸色一沉,“自你从参商城归来,已经数次令我失望。” 这次幻境本就是为了她而设,为了让她知道三百年前的事,熟悉妖族地界,但是李杳却没有去战场,反而跟着她蜗居在虚山。 像一个离不了娘的小丫头。 许亚知道,她不是离不了她,她是盘算着要杀她。 “你也曾数次令我失望。” 李杳不咸不淡地回道。 任由谁看李杳的回答都不走心,唯有站在她旁边的溪亭陟转眼看向她。 有这么一个娘亲,小时候怎么可能不失望。 李杳没办法亲近福安和椿生——是不会,她不会和两个孩子套近乎,也不会哄他们,她只会笨拙地给他们卖糖人,笨拙给两个孩子送东西,却不会说一句哄孩子的话。 因为没人教她这些,也没人让她感受到这些。 溪亭陟转眼看向许亚,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正如溪亭陟所想的,许亚并没有把李杳这句不咸不淡的反驳放在心上,她冷冷地看着李杳。 “陆凌的事不用查了,你跟我回九幽台。” 李杳依旧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她掀起眼皮子看向许亚。 “你说不查就不查,凭何。” 许亚气得嘴角咧出一丝笑,这是李杳第一次问她凭何。 也是李杳第一次如此直白又直接的反抗她。 许亚抬起手,青灰色的灵力朝着溪亭陟射去,李杳刚要抬手,胸口处却一阵钝痛。 像是千万根丝线拉扯着心脏一样。 李杳停顿的一瞬间,青灰色的灵力已经逼进了溪亭陟的面门。 他一挥袖子,带着一丝红色的灵力便击散了那抹青灰色的灵力。 即便毫发无伤,溪亭陟还是被余波逼得后退了半步。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她不会跟你走。” 许亚看着溪亭陟脖子间鼓起的青筋,那青筋里像是钻进了一根红色的血丝。 “入了魔的堕妖,若是被司神阁发现,理当做成血滴漏,让每一滴血都在佛法之下净化。” 李杳脸色苍白,抬眼看向她。 “你敢。” “你应该知道,我没什么不敢。” 许亚走到李杳面前,抬起一只手捧着李杳的脸。 “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放了他,也可以放过那两个孩子。” “你的软肋越多,才能越听我的话。” 溪亭陟揽过李杳的肩膀,让李杳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看着许亚落空的手,他凑近李杳的耳朵,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从未在意过生死,福安和椿生亦然。” 倘若两个孩子长大,知道自己被当作软肋来威胁李杳,只怕也会恨不得早些死了好。 李杳垂着眼,推开溪亭陟, “我知道。” 无论是许月祝,还是溪亭陟,亦或者是两个乖巧懂事的孩子,都不会让她为难。 让她为难的是她自己。 她转身看向许亚,“今日若是谈不拢,你打算如何。” 许亚冷眼看着李杳。 “不会谈不拢。” 李杳一定会跟她走。 * 李杳带着手札和许亚离开,花月重影强行断开,宿印星脸色一白,身子一软,便趴在了桌子上。 瞿横睁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我怎么回来了?——不是我刚刚看到我师祖大展身手,还没来得及给她鼓掌,怎么就结束了?” “哎?尊者呢?她怎么不见了?” “宿印星怎么趴桌上了?这是太困了睡着了?” 相比起瞿横的聒噪,溪亭陟显得格外沉默。 他抬眼看向瞿横,“你先带他回去。” “啊?回哪儿去啊?——你又去哪儿啊?” 瞿横看着身形有些落寞,又有些踉跄的男人开门走出去,转眼看向一旁的宿印星。 他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之后才悠悠叹气。 “跟许亚那个老女人斗,你们都还嫩着呢。” “有的苦吃咯。” 瞿横一口囫囵吞了水之后,才抱起宿印星,将人扛在肩膀上,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他嘀咕着,观星台的捉妖师可是好东西,这要是愿意投靠妖族,高低也得给这小子封个小妖王当当。 * 又长又深的巷子里,一身白衣的男子扶着墙,褐色又掺杂猩红的脉络附着在他玉白的脖子上,隐隐还有向上爬的趋势。 方才动用妖力硬接许亚那一招,破了李杳在他体内下的禁制,许亚的话更是乱了他的心神。 妖力反噬,魔气入体,其中滋味犹如千刀万剐。 匀称修长的手指嵌入墙体,留着一抹红色的印记。 溪亭陟扶着墙继续往前面走,是许亚杀了陆凌,还借陆凌之口提醒三百年前的贪生怕死之辈。 倘若许凌青死得光明磊落,许亚不会这么计较三百年的事。 她现在旧事重提,是因为许凌青的死有蹊跷。 溪亭陟扯着嘴角,怎么可能没有蹊跷。 许凌青那样的人,太扎眼又肆无忌惮,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应当都有不少想她死的人。 “找到了!” 溪亭陟抬眼,只见穿着一身金丝法衣的女子立于对面的墙头。 司神阁的人。 原来如此。 难怪她会提起司神阁,会逼他出手,原来早已经计划好了这一步。 溪亭陟被司神阁的人带走的时候还在想,许亚的确难缠,先是不知用何手段识破他堕妖的妖身,又故意让司神阁的人来抓他。 * 虞山之上,山犼脚上套着锁链,蹲在池边戳着何罗鱼,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差点栽进水里面。 山犼揉着鼻子,嘀咕道:“谁在骂我。” “当然是本尊!” 水里的何罗鱼扬起大大的尾巴,带起的水珠溅了山犼一身。 “愚蠢的丑八怪,放开本尊的第九个脑袋!” 犼怪刚要犯贱,便察觉到前院的竹屋里多了两抹可怕的气息。 山犼不敢动了,他踮起脚,老老实实地走到假山处蹲着,然后竖起耳朵,想知道前院的人都在说些什么。 李杳自然也察觉到了屋子后面犼怪的气息,她抬起手,苍水珠出现在她的手心。 苍水珠还在,里面的犼怪却不见了。 李杳扯着嘴角,一边觉得许亚搞着这些小把戏龌龊,一边又觉得自己挺蠢的。 明明都已经和许亚撕破脸皮了,却还用着许亚的东西,也难怪被背刺一刀。 李杳掌心一握,手里的苍水珠顿时化作粉末从李杳的指缝流下。 “溪亭陟的妖身,是那犼怪告诉你的。” 许亚抬眼看着她,“你若是想出气,我会将那卑贱的妖还给你。” 李杳懒得废话,罗刹刀出现在手里,下一瞬间,李杳便闪现在了犼怪面前。 竖着耳朵的山犼:“…………” 他抬起手,将自己竖起的耳朵手动掰弯,看着李杳讪笑: “这……怪突然的。” 偷听还被抓到,山犼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眨巴眨巴眼睛,看见李杳手里的刀时,吓得一激灵。 “那什么,有一说一,这不是我主动逃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就到这儿了。” “我发誓,我当时真的只是在在睡觉,一觉睡醒就到这儿,不信你问那鱼,我是不是突然出现在这儿的。” 何罗鱼沉在水底,一声不敢吭。 李杳掀起眼皮子,“是你将溪亭陟的妖身说出去的。” 山犼一顿,尴尬搓手。 他真诚地看着李杳: “我说不是,你信吗?” 李杳舔了舔后槽牙,溪亭陟的身份有多麻烦,从他若是被发现会被司神阁做成血滴漏就可以看得出来。 寻常小妖或者是堕妖,至多也就是挫骨扬灰。 第189章 但是溪亭陟却是死前需要被活生生放干血,眼睁睁看着身上的血一丝一滴都流干净之后,在佛法之下魂飞魄散。 入了魔的妖本就难处理,何况还是堕妖。 堕妖的本质还是人,人心有多脏只有人才知道,能入魔的人,更是不堪。 李杳看着山犼,手里的罗刹刀抵住了山犼的脖子。 放完血之后,她就不该让这妖活着。 锋利的刀尖放刺破山犼的皮肤,山犼瞪大了眼珠子,还没的来得及惨叫,刀便停住了。 李杳转眼看向许亚,冷笑: “你居然也会救妖?” 许亚脸色很平静,抬起手,山犼便从李杳面前飞到她手边。 “他是渡劫期的妖物,要留着你祭旗。” 这次是人族主动攻打妖族,要鼓舞士气,就总要有大妖的血祭奠人族旗帜。 山犼仰头看着许亚,卡在嗓子里的“多谢”又咽了回去,他瞪大了眼睛,道: “敢问仙师要祭什么旗?” 许亚看了他一眼,抬手将他扔进水里,溅起半池的水,角落的何罗鱼默默晃着九个脑袋,往石头缝里又缩了一些。 山犼从水里挣扎着要起来,刚一抬头,头上就犹如千斤之重,像是有人故意把他摁进水里不让他起身一样。 李杳收起罗刹刀,抬脚从许亚身边走过,掠过许亚时,李杳停下,转眼看向许亚: “怀桑是李玉山。” 许亚眼眸没什么变化,“这对你来说有利,你是他的女儿,他会代表佛门站在你这边。” 李杳:“还有宗门不会站在我这边吗?” 虚山,九幽台,法雨寺,上虚门。 ——即便李杳只是一个渡劫期的捉妖师,捉妖盟盟主的身份也会是她的。 李杳抬脚朝着竹屋走去,脸色有些冷。 她和霜袖当凡人时,也渴望过有这么一个处处替你安排好了的大佬罩着,但是现在李杳只觉得讽刺。 * “你说什么?” 廪云真人惊得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二弟子。 “溪亭是妖?他怎么可能是妖?” 黎岸:“是堕妖,他是人堕妖。” “这就更不可能了。”廪云真人道,“他那副心性,怎么可能会堕妖?” “如何不可能?”黎安道,“从天才妖师变成凡人,就算他心性再坚韧,也只怕受不了这落差。” “以前师父偏袒他,弟子管不着也不好说什么,但是如今他为了灵力误入歧途,成了人皆诛之的恶妖,师父难不成也还要袒护他吗?” “住口!”廪云真人眼里除了失望之外,还有几分愤怒。 “他是你们大师兄,与你们相伴数载,你们如何能够不信他?” “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怕大师兄早就不是以前的大师兄了。” 黎安道,“师父若是还顾及宗门颜面,顾及弟子的脸面,就请与他一刀两断,再也不相往来。” 黎安说完拂袖而去,廪云真人一只手扶着桌子,一手捂着胸口,气得不轻。 这蠢人。 若真要论心性,你们之中可有一人比得上他。 他只气自己,气自己没有保住最心仪的弟子,气自己收了这些蠢人来气自己。 “师祖。” 稚嫩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来,只见一只灰头土脸的脏团子从桌布底下钻出来,两只弄得很黑的小手交握在身前,他仰头看着廪云真人。 “什么是堕妖啊?” 金宝小脸皱巴巴,小圆脸皱起了一个灰扑扑的包子,“我阿爹是堕妖么?” 第245章 这是栽赃 245. 廪云真人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样子,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不重要。” 金宝鼻尖和脸上都沾着灰尘,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拽着廪云真人的袖子,认真道: “那个叔叔凶师祖,他不好。福安给师祖买糖人吃,福安好。” 廪云真人看着他的小花脸,沉郁的脸色裂了一道缝隙,有些破涕为笑的意味。 “是是是,就你好,牙都要吃坏了还惦记着买糖人呢。” “不坏不坏。”金宝呲着两排整齐的小白牙给廪云真人看,“厄爹索,虎安的牙好看的。” 廪云真人擦了擦他鼻尖的灰尘,“弟弟和阿通呢?” “在睡觉。” 金宝掀开桌布,只见黑漆漆的桌布底下,一人一狗正睡得很香。 这两日溪亭陟不在,金宝不用写大字了,每天便是带着银宝和阿通疯玩,廪云真人院子里的床底桌底和所有的犄角旮旯,都被两人一狗钻过了。 廪云真人见状,连忙蹲下身子,越过那条憨狗,把里面的小崽子给抱了出来。 这崽子可金贵呢,花了多少心血和精力才救回来,要是在地上冻出个好歹来,他就真的无颜面对他的大弟子了。 廪云真人刚要把孩子放在床榻上,桌上水杯里的清水便上浮到空中,形成了一面水镜。 头上挽着半月簪的女子薄唇轻启: “廪云。” 廪云真人一顿,缓缓抱着孩子转身看向她。 看清女子模样的时候,廪云真人愣了片刻。 “许……亚。” 他抿起唇,像好多年以前那样轻笑,“真没有想到,我居然还能见到你。” “贪生怕死之辈,哪里来的资格见我。” 除了许凌青,许亚对谁都很刻薄。 廪云真人没有否认她的话,“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所以从未去虚山找过你。你此番主动来寻我,可是有事要求我。” 三百年了,再深的伤口都该不痛不痒了。 “这两个孩子是虚山的孩子。” 听见许亚的话,廪云真人抬眼看着许亚。 “这是溪亭府和昆仑派的孩子,跟虚山有何干系。” 金宝看着水镜里的许亚,又看看廪云真人,扣着手,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他觉得他们说的都不对,他软乎乎道: “我是阿爹的孩子,不是嘘嘘山的。” 廪云真人听着“嘘嘘山”三个字,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傻孩子不识字,听人说话也是一知半解,听不明白也要开口说一句,心怕别人给他的身世说错了。 许亚看着脏兮兮的小娃娃,眼里是赤裸裸的嫌弃。 “溪亭府和昆仑派的孩子沦落成乞丐了么?” 肮脏得惹人嫌。 廪云真人点点头,“溪亭府和昆仑派养不起孩子,从小把他们当乞丐养,小小乞儿如何配是虚山的人,你回去吧。” 金宝听见“乞丐”两个字的时候瞪圆了眼睛,他是知道乞丐的,蹲在街角拿着碗的人就是乞丐。 他没有蹲在街角,也没有瓷碗,他不是乞丐。 他张开嘴,刚要说话,廪云真人便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还抱着小银宝。 两个孩子,一个也不能让许亚带走。 “许亚,虚山的天才不少,不差这俩脏兮兮的孩子。” “我要带走的人,没人拦得住。” 水镜散发出寒气,剧烈的寒气在地板上布满一层冰霜。 一双穿着藏蓝色布鞋,布鞋上挂着银色铃铛的脚落到地面,许亚看着僵直着身子的廪云真人。 “你与他一同去观星台求学,在那儿没学会天命不可违么。” 廪云真人被寒气困死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许亚带走了两个孩子。 许久之后,房间里的寒气融化,廪云真人瘫倒在原地。 人妖大战中,他识海有损,比起完全沦为废人的溪亭陟,他很幸运,还可以继续修炼。 但比起同期的许亚和帝无澜来说,他也很不幸,失去了天才的资质,修炼的速度和庸才无异。 一百多年不见,许亚已经强悍如斯,而他却还碌碌无为。 “师父!” 拄着拐杖的杨润之推开房门,急匆匆地走到廪云真人面前。 “是大师兄杀了陆师姐?这怎么可能?大师兄怎么可能杀了陆师姐?他明明与陆师姐……” 想起李杳,杨润之把“青梅竹马年少情深”八个字咽了回去。 廪云真人早在他进屋的时候便已经若无其事地站起了身,他皱紧了眉头: “这是何人传谣?” “不知道。” 杨润之看着廪云真人脸上那一副明显不信的表情心里才冷静一些。 “大师兄不会杀了陆师姐的!这是栽赃!” 杨润之在想,是不是那个女人,她不仅恨他,恨陆师姐,还恨当初不救她的大师兄。 是她在报复大师兄。 他捏紧了手心,转身便想去虞山找李杳问个清楚。 廪云真人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来,又急急忙忙的走,一时间也没有顾得上拦下他。 溪亭陟在司神阁的处境不会很好,那两个孩子在虚山的处境同样也不会很好。 第190章 他知道许亚是一个多阴毒的疯女人。 廪云真人抬脚,朝着法雨寺的驿站走去。 * “贫僧早已经劝过他,若他当时便放下俗念,虔心入道,便不会堕入如此境地。” 怀桑和尚盘坐在蒲团上,半阖着眼睛,虎口处挂着佛珠。 廪云真人看着他,“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得寻个法子把他救出来。” “此事贫僧爱莫能助。”怀桑已经没有睁开眼睛,“万千生灵,生死各有天意。” “李玉山!” 廪云真人看着他淡漠的模样,急眼道:“那是央忱的孩子,他若是死了,溪亭央忱不会再驻守永州。” 怀桑睁开眼,眼里有些空洞。 “他堕妖的身份已然昭告天下,他若不死,司神阁怎能给天下的捉妖师一个交代,三足金乌又岂会放过他。” 廪云真人攥紧的手心松开,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 “他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我当时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知道他会是一个杰出的捉妖师——我甚至觉得,他会比许凌青更好。” “我求了央忱好久,她原是要把这个孩子留在身边自己教养的,但是架不住我死缠烂打——玉山兄,他要是死了,我对不住央忱,也对不起我自己。” 廪云真人许是太过着急,说话有些失了逻辑,想到哪里便说哪里。 许是被廪云真人的话所打动,也许“玉山兄”三个字勾起了他的回忆,怀桑浑浊的眼睛空洞异常,如同瞎子一样,什么也没看,什么也看不见。 “他死后,我会亲自去溪亭夫人面前替她赔罪。” * 司神的水牢里,男子的白衣被地上浑浊的水渍晕染成斑驳的黑灰,他靠着墙壁,缓缓站起身,看着水牢外的李杳,难得沉默寡言。 李杳看着他,“若不是杨润之上山找我讨公道,我还不知道你已经是个犯人了。” 溪亭陟知道李杳很生气,但是他不确定这阵怒气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许亚。 “从三年前醒来那一天,我便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未曾想过会来得这般快。” 他还以为他能安然无恙地把两个孩子抚养长大。 “李杳,无须生气,更无须救我。” 溪亭陟看着她道:“我死了,你会很快忘了我,在你阿娘面前少一个软肋。” 并非溪亭陟把李杳想得无情无义,只是无情道本该如此,从一开始,她就应该没有软肋。 “福安和椿生在我师父那儿,我会让曲谙带着他们回溪亭府,有我阿娘和曲谙在,你阿娘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我也没有想过要救你。” 李杳看着面前困住溪亭陟的水柱,这些水柱里流动着符文,她可以带着溪亭陟离开这水牢,但是一旦溪亭陟离开这地方,司神阁的三足金乌一瞬间便会知道溪亭陟越狱了。 被那只三足金乌盯上的犯人,五脏六腑都会被它啃食殆尽。 李杳没有足够把握地带着溪亭陟离开,自然也就不会想着救他。 “明日是宗门大比,宗门大比过后司神阁的人才会惩治你,这些时日,你还能好好活着,遗言也不必着急说。” 溪亭陟笑了笑,“既知是遗言,便知见一面少一面,此次不说,下一次就不一定还能见到。” “你很想死?” 李杳一边觉得溪亭陟不识好歹,一边又因为他没有求生欲而有些恼怒。 “以后这些丧气话不要说给我听,不然我指不定会废了你的嗓子。” 她不介意溪亭陟是个哑巴,但介意他变成懦夫。 “好。” 溪亭陟看着她,“你若是不想听,我便不说了。” 李杳走后,曲谙和曲牧才出现在水牢外。 他俩早就来了,只是因为李杳突然进来,他们才迫不得已退出去。 “如公子所想,已经有人把杀死陆凌的脏水泼到了公子身上。” 若溪亭陟只是一个入了魔的堕妖,那些捉妖师只会瞧不上他,但是如果他杀了人,便会引起民愤。 不杀他,难以服众。 许亚这是铁了心要杀了他,不仅要他死得凄惨,还要他身败名裂。 溪亭陟道:“可已经将两位小公子送回溪亭府了。” 曲牧和曲谙齐齐跪在地上。 曲谙道:“属下办事不严,属下去昆仑派时,两位小公子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何谓不见了?” 溪亭陟语序有些快。 “属下问过廪云长老,廪云长让属下带给公子一句话。” 曲谙道,“阴阳隔海云,子虚藏山夷。月入晨昏晓,日落西山渠。” 曲牧有些嘴痒,想说这什么破诗,没意境没韵律,压根就上下不通。 子虚藏山。 阴阳相隔。 师父这是想告诉他,孩子在虚山,但是下次见面,指不定是阴阳相隔了。 ——他没办法救他,也没有办法救两个孩子。 溪亭陟想,现在何止是日落西山,说一句死到临头都已经不为过了。 方才李杳的模样,应当是不知道两个孩子在虚山,不是她带走了孩子,便只有许亚了。 许亚要杀了他,便总要拿另外的筹码控制李杳。 “去九幽台找奉锦,让他来见我。” * 奉锦穿着一丝金丝卷边的浅棕色衣袍,他站在水牢外,上下打量着溪亭陟。 “我认识你?” 溪亭陟盯着他,“你的记忆有损。” 奉锦看着他,笑着道:“如果你真的有办法帮我修炼,那看来的确是我记忆有损,但如果你是骗我的,本少主便好好的,过往的一丝一缕记忆都在脑子里。” 溪亭陟淡淡道,“我拿到了何罗玄珠这件事,你也忘了?” 奉锦猛地抬眼,定定地看着他。 溪亭陟道:“何罗玄珠能替重塑筋脉,我的师弟前些时日恰好筋脉有损,奉兄若是已经不需要这珠子,帮我把珠子转交给师弟也无妨。” 奉锦盯着他,“你从哪儿拿到的何罗玄珠。” “参商城,千年的何罗鱼。” 奉锦两只手互相抱着,左手的手指在右胳膊上随意轻敲。 “我凭什么信你。” “没有凭什么,只看你要不要何罗玄珠。” 奉锦冷笑,“一只入了魔的堕妖,还敢威胁我,你难道不怕你死后,我在你身上搜吗?” “珠子不在我身上,倘若我不说,你此生都不会找到那珠子。” 奉锦磨着牙,他挺讨厌面前这人,这种讨厌的感觉很熟悉,他应当是见过此人的。 可是他忘了。 有人抹去了他的记忆。 奉锦抬眼看着他,“你要我做什么,先说好,我没办法救你出去,更没有办法保住你的命。” “无需少主做这些。” 溪亭陟看着奉锦,“你可知道傀儡术?” 奉锦皱着眉,“九州岛的禁术,你该不会想学这东西吧?” 他冷笑,“倘若我有这术法,又怎么可能轮到你来修炼。”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倘若他真的有傀儡术,又有法子恢复修为,怎么可能甘心做一个凡人或者一个修炼十分缓慢的捉妖师。 “前些时日,有人向你的父亲提起八方城内有傀儡术,但直到如今,八方城和九幽台都未有人处理此事。” 溪亭陟淡然地看着奉锦,“无澜掌门向来刚正不阿,如若真的听说傀儡术之事,又怎么可能直到如今都没有动静呢。” “在下只愿奉少主再将此事禀告给无澜掌门。” 第246章 布棋百年 246. “死到临头了,你就只有这一个心愿?” 奉锦上下打量着溪亭陟,“你可知道堕妖会有何下场?” 溪亭陟自然知道堕妖会有何下场,他看着奉锦道: “我曾经也是捉妖师,自然清楚杀了人的堕妖会魂飞魄散。”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求我救你出去?” 奉锦看着他,“莫不是还惦记着捉妖师那点狗屁道义,宁愿自己去死,也想要查清真相?” “奉少主方才说没办法救我,我信你的话。” 换句话说,他相信奉锦的无能。 奉锦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他磨着牙尖,嗤笑: “何罗玄珠在哪儿?” 溪亭陟看着他,“虚山,在一个孩子身上。” 奉锦若有所思,“那个孩子是你什么人?” 奉锦当真把以前的记忆忘得一乾二净,他忘记了溪亭陟有孩子。 “我的孩子。” 奉锦没问他的孩子为什么需要何罗玄珠,这跟他没关系,他只需要拿到何罗玄珠就行。 奉锦走后,曲谙才从门口走进来。 “公子为何要把小公子的行踪告诉他?公子不怕他对小公子下手么?” 他当然怕,但是比起许亚,奉锦的手段不足以让他放在眼里。 第191章 没人会把一个随时都可以掐死的弱者放在眼里,哪怕这个弱者一肚子的心眼。 “以奉锦的手段,只要他知道椿生的身份,打探到椿生和福安的去处不难,你跟着他,应该能找到福安和椿生。” 只要奉锦去过虚山,便会知道福安和椿生的去处。 只有打探到了两个孩子的去处,溪亭府才能去找虚山要人。 “那傀儡术的事……”曲谙看着溪亭陟道,“我们的人还要一直跟着宋识礼吗?” “继续盯着。” “是。” * “阿娘怎么带了两个孩子上山。” 许月祝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水池边正好奇地看着犼怪的两个孩子,很快地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抬眼看向坐着喝茶的许亚。 许亚没有说话,长久的沉默之下,许月祝嗓子紧绷道: “阿娘……可是要把他们带回虚山?” “你不认识他们?” 许亚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只慢悠悠地喝着茶。 勉强挤出一个笑的许月祝道:“我怎么会认识他们。” “在酒楼那儿,不是你放走了他们?” 许亚总算掀起一只眼皮子看许月祝,看得许月祝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到底不如你阿姐又学了你阿姐的倨傲,她有本事把人当傻子糊弄,你便当自己也有本事能骗过我了。” 许亚的声音很淡,看着许月祝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我很久以前便与你说过,你不是她,你要活,只能听我的话。” 青灰色的灵力攀上许月祝的脖子,越勒越紧,越紧越深。 倏忽之间,素白如练的灵力破开许月祝脖子上的禁锢,许月祝跌坐在地上,一抬眼便看见了迈进房间里的李杳。 李杳站在门口,看着许亚的脸色很冷。 “杀了她,又杀了溪亭陟,你还要杀谁。” “阿姐!” 许月祝看见她的时候连忙从地上站起身,走到李杳的身边,小声道: “阿姐莫要冲动,那两个孩子还在水池边。” 李杳当然知道金宝和银宝在后院,透过窗户,一眼便能看见蹲在山犼面前的两个孩子。 在许亚眼里,金宝和银宝会比许月祝和溪亭陟更好使,所以她才会下手杀了不再听话的许月祝和溪亭陟。 许亚看着她,慢慢又移开了视线。 她看了一眼金宝和银宝的背影,慢慢起身朝着屋外走去。 “倘若当初你是个男孩,或许不会这么优柔寡断。” 她不是男孩,但她生了两个男孩,其中一个孩子和她一样的天资卓越,和她一样有赤魂果。 “师叔!” 原本蹲在水池边的金宝不知道何时跑到了门口,在门口探着一个小脑袋,看见李杳的时候,肉眼可见地眉开眼笑。 他从门口走出来,还扯出来一个近乎和他一模一样的小人。 他牵着小人走到李杳面前,仰着头道: “师叔去哪里忙了?” 小家伙问话的时候一板一眼,颇为老成,这是他在师祖那里学的话。 每次他和弟弟还有阿彤出去玩,回来后师祖都问他去哪里玩了。 李杳看他浑身的泥,旁边的小银宝也几乎和他一样,一身的灰尘。 小银宝显然是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有些不适应,他的眼睛水润得有些懵懂,看见李杳的时候下意识朝前一步,张开双手。 “抱。” 李杳弯腰抱起他,擦了擦他脸上的灰,一边回着金宝的话。 “在虚山。” “嘘嘘山是什么地方?” 金宝看着李杳抱着小银宝,眼里显而易见的有些羡慕。 以前师叔都是抱着他的。 李杳看见他眼里的艳羡,抬起手,苍雪一般的灵力凝成云层,出现在金宝的脚下。 金宝正好奇地看着脚下的云层,下一瞬云层便缓缓上升。 小家伙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李杳惊喜道: “师叔!我飞起来了!” 金宝坐在云层上,在整个房间里乱窜,不大不小的房间里都是小家伙银铃一样的笑声。 李杳抱着小银宝,转头看向许月祝,看见她脖子上的勒痕时,李杳道: “疼吗?” 许月祝呆愣了一瞬间,才抿着唇摇摇头。 “比起阿姐以前受的伤,我这不算什么。” 许月祝看着李杳怀里懵懂无知的小团子,小团子许是遇到了亲近的人,不再观察周围了,他低着头,专心拨弄着手腕上的小铃铛。 听着铃铛清脆的声音,许月祝道: “阿姐变了。” “你以前从过来不会问我疼不疼。” 许月祝今日穿着白衣蓝裙,头发上系着两条蓝青色的发带,以前她跟着许亚的时候,许亚假装很爱她。 她也明知道许亚对她的好都是在粉饰太平,可是她还是装出一份无知懵懂的模样,就好像真的是一个备受宠爱的小姑娘。 直到今天,许亚把平静的表面撕破了,她才真正明白,她真的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或许没有她会更好。 若是没有她,阿姐不会受限于阿娘那么多年。 李杳看着她脖子上的伤痕,素白的灵力缠上她的脖子,替她治愈伤口。 “你去见了怀桑和尚,他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在她面前,那个变了模样的男人没有和她说一句有关自己的话。 许月祝一愣。 “怀桑……是谁?” 李杳抱着孩子往榻边走的动作一顿,慢慢转身看向她。 李杳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后,她缓缓移开视线,慢慢道: “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和尚,并不重要。” 许月祝愣愣地看着她,下意识反问: “他当真不重要么?” 若是不重要,又怎么会问她。 许月祝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阿娘又动了我的记忆么。” 肺腑里的空气像是一丝一缕被人抽空,许月祝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没人会活得像她一样,像她一样不能做主自己的人生,不能选择自己的记忆。 她想知道的,最后都会忘干净。 或许今天的记忆也同样如此,在许亚需要她的时候,在她忽然又想对她表示关心她的时候,她会抹除今天的记忆。 是否记得今天,是否记得昨天,都不是她自己说了算。 许月祝脸色有些苍白,脑子里也有些空洞。 “阿姐,我有些累,先回去休息。” 许月祝出门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她扶着门框,慢慢消失在门后。 李杳垂下眼,她并非不知道许月祝的痛苦,但是不记得的人会比什么都记得的人活得更轻松。 痛苦只是一时的,只要许亚抹去她今天的记忆,那许月祝还是以前那个没心没肺的许月祝。 李杳抬眼看着骑着云在房间瞎蹦哒的小家伙,许亚不死,金宝和银宝会是下一个她和许月祝。 * 宗门大会那天,李杳站在屏风后,听着前面的各宗门掌门和长老说着前些时日的捉妖师大比。 没有取得好名次的小宗门恭维着大宗门,大宗门伪善地鼓舞着小宗门,都是一些场面话,听得李杳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直到步玉真人说:“人族结界已经撑不了十年,敢问各位道友可有应对之策?” 李杳坐在屏风后,默不作声地擦着自己的刀。 刀上的白布落到地上,露出了罗刹刀原本的模样。 刀刃处并不锋利,比起锋利细长的长刀,她的刀更重也更钝。 比起削铁如泥的刀,她更喜欢一刀砸断别人的骨头,骨头碎成渣子了,表面的皮肤却不会破开。 只有这样,那人的血才不会溅到她身上。 在回忆里看见步玉真人的时候,她便明白为何来参加宗门大比的不是上虚门的掌门,而是身为寒水龟的步玉真人。 她是妖,而且是站在许亚那边的妖。 许亚要为许凌青报仇,步玉真人也要替敛依真人讨一个公道。 屏风另一端大小宗门的掌门或者长老都保持缄默,一时间大殿里很安静。 倏忽之间,帝无澜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 “各位倘若没有万全之策,无澜倒是有一个建议。” “老衲愿闻其详。” 这道声音响起的时候,李杳擦刀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看着罗刹刀。 “人族出了一位化神期捉妖师,而妖族却晋升渡劫期的捉妖师也寥寥无几,千百年来,人族一直处于弱势,不如趁此机会,替人族谋一个出路。” “不可!” 这是陆齐争的声音。 “人族势弱由来已久,岂会因为一个刚刚晋升为化神期的捉妖师而改变。” 帝无澜道:“陆掌门的意思是要坐着等死?” 第192章 陆齐争:“还有十年,人族总能寻到一条出路,若是按无澜掌门的意思,人族或许连这十年都撑不到。” “陆掌门既然如此有信心能寻到出路,不如将出路说来听听?” 这是步玉真人的声音,她笑着道: “陆掌门若是自己都还没有头绪,岂不是要我们陪着你等死。” 她看着上方的帝无澜,慢慢道: “在下代表掌门师兄,愿意跟随澜掌门。” 李杳放下刀,听见怀桑苍老而又厚重的声音再次在大殿里响起。 “人妖仇怨已经积累百年,根深蒂固的恩怨非一朝一夕可以化解。今日若不应下此战,来日后辈们也会面临此战。” 人妖总归要分个高低输赢,今日不分,明日也会分。 怀桑站起身,对着上方的帝无澜微微鞠躬: “法雨寺愿为人族尽绵薄之力。” “横刀门也愿意为人族出战!” 这个人李杳不认识,这个小宗门李杳更是没有印象。 但横刀门是一群善战的武夫,主战也说得过去。 大殿里陆陆续续响起附和的声音,陆齐争看向唯一还没有表态的观星台掌门人。 “观星台的占卜之术冠绝天下,尘掌门至今不应,可是算到了此战不利?” 白发鹤须的尘掌门抬眼看向他,慢慢道: “不过是一些班门弄斧的小把戏罢了,不敢言是占卜之术,更不敢说冠绝天下。” 他站起身,看向上方的帝无澜。 “澜掌门,观星台的捉妖师都是一些花架子,文不成武不就,此战观星台就是有心也无力,还望澜掌门见谅。” 陆齐争眯眼看下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尘掌门没有看向他,反而在得到了帝无澜的应允之后,慢慢坐下去,闭着眼睛,半点也没有搭理陆齐争的意思。 陆齐争气笑了,他的眼睛逐一扫过在场的捉妖师。 “诸位莫不是忘了三百年前的事?那些深入蛮荒的捉妖师如今能有几人晋升渡劫期?” 死的死,残的残,早已经从天才里剔除。 只有没有参加过人妖大战的人活了下来,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成为天才。 一根青灰色的长针,从门口射进来,在眨眼之间射入陆齐争的脖子。 穿着藏蓝色长裙的女子从大殿门口走进来,她只踏一步,在别人眼里却像是走了十步,每走一步,脚下都是结了霜的莲纹。 “虚山水寨,愿为人族求一线生机。” 许亚出现的时候,李杳从屏风后走出来,她站立在帝无澜身边,看着中了长针的陆齐争死不瞑目的倒在地上,也看着溪亭陟的师父从门口走进来,站在许亚身后。 “昆仑派,愿为人族效力。” 李杳站在高台之上,漠然地与许亚对视。 布棋百年,只为一朝呈压倒之势。 第247章 你推的 247. “大小宗门三十余个,共同成立诛妖盟,九幽台掌门为盟主,虚山水寨寨主为副盟主,由李姑娘领兵,于半个月之后北上攻打妖族。” 曲谙站在水牢外,看着里面的溪亭陟道: “少主莫要担心,李姑娘那般修为,即便前往妖族,应当也不会有性命之危。” 半个月。 溪亭陟抬眼看向曲谙,“司神阁打算何时将我做成血滴漏。” 曲谙沉默良久,才道:“一个月过后。” 溪亭陟问,“司神阁可入了诛妖盟?” 曲谙摇摇头,“司神阁独立于九州岛之外,有三足金乌坐镇,从来不参与战争。” 溪亭陟垂眼。 他原是猜司神阁是站在许亚那边的,但是如今看来,无澜掌门才是和许亚站在一边的。 他是许亚的人,所以才会对傀儡术的事不管不问,许亚也才会让他坐上诛妖盟盟主的位置。 “司神阁独来独往惯了,早已经习惯了当判官,若非是人族存亡的危急时候,他们也不允许人族有诛妖盟的存在。” 李杳出现在曲谙身后,声音不咸不淡。 曲谙识趣地退了出去。 李杳站在水牢前,看着里面稍显落魄的溪亭陟。 “想好要怎么出去了么?” 溪亭陟定定地看着她。 她依旧冷冷清清道: “若是不想活了,又怎么会频繁地见曲谙。” 她来两次,便已经撞见曲谙两次了。 溪亭陟垂眼笑了笑,“即便是不想活了,也不会想被做成血滴漏。” 李杳抬眼看向他,静默片刻后还是决定不把他师父的事告诉他,比起已经发生的事,他更需要把自己救出来。 “福安和椿生呢,你可见着他们了。” 许亚带走两个孩子,总该是会给李亚过目的,若是不让李杳知道,她带走两个孩子便没有意义。 “见着了。”李杳道,“许亚会把他们带回虚山。” 溪亭陟抬眼看着李杳,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让他不要担心,还是让他担心? 李杳淡淡道:“许亚不会杀了他们,比起跟着我去妖族,或者跟着堕妖流浪,虚山是个去处。” 李杳原本也想过和许亚斗到底,人妖大战在前,她若是态度强硬,许亚便只能妥协。 她可以把两个孩子送回溪亭府,但是她记得金宝说过溪亭府不好。 溪亭府的人让把弟弟埋了。 金宝资质上乘,放在哪个宗门都能活得很好,但是银宝却不是。 银宝筋脉孱弱滞涩,除了人族和虚山,在哪里都会受到冷嘲热讽。 水牢里很安静,里面清瘦的男人半垂着眼,静默了半晌后才道: “椿生的机关鸟还在霜袖那儿,他对那机关鸟很是喜爱,若是有空,便给他送去吧。” 李杳抬眼看向溪亭陟,看了几眼后转身离开。 还有一个月,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办法救他出去。 清隽的男人看着李杳消失在甬道尽头,袖子下握紧的手一点点松开。 他和李杳似乎很难达成一致。 无论是两个人的未来,还是对孩子,李杳似乎总怀着一种过分悲观的态度。 她从未坚定地站在溪亭陟身后,也从未真的想要一家人团结。 她习惯了孤家寡人,习惯了生死别离,对于她而言,分离才是常态。 * 小妖不能进城,所以霜袖即便得知了溪亭陟被抓和两个孩子不见的消息也只能在农户小院里干著急。 看见李杳的一瞬间,霜袖眼眶在一瞬间红了。 她看着李杳,又想和李杳相认,又想让她救救溪亭陟,千言万语卡在嗓子里,卡得她嗓子又干又疼。 最后她眼巴巴地看着李杳,干巴巴道: “你说罩着我的话,还算数吗?” 李杳闻言,顿时明白霜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算数。” 听着李杳冷冷清清的语气,霜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和以前的李杳差太多了,完全看不出来是以前那个傻姑娘的样子。 “你能不能……” 霜袖犹豫了片刻,还是道:“能不能用以前的样子和我说话?” 现在李杳的样子让她感觉太有距离感,满脑子都是对捉妖师的畏惧和恭敬,压根不知道要说什么。 霜袖的语气听着可怜巴巴的,李杳掀起眼皮子看她。 “身份使然,天性如此,若是觉得害怕,下次便离我远些。” 霜袖听得出她的意思。 她刚要开口说什么,面前的人便道: “把孩子的机关鸟给我。” 霜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问她要那东西做什么,反应过来后她连忙道:“是你带走了两个孩子?” 李杳没有否认,“溪亭陟的事你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过些时日会有许多捉妖师北上靠近八方城,要是不想落入捉妖师手里,便趁早离开。” 李杳拿到了机关鸟便要走,她前脚刚踏出房间,另一间房间里的曲牧便连忙走过来。 他手里同样拿着一只机关鸟。 “尊者,这只鸟是属下自己替大公子做的,比不上你手里的精巧,但是也是属下的一片心意。” 或许是担心李杳不收,他顿了一下又道: “两位公子虽然是双生子,但是小公子身体特殊,这三年来,属下们准备吃的玩的都是一份。” “小公子回来后,大家都有意无意地更加照顾小公子,虽然大公子不说,但是我知道大公子心里到底是不舒服的。” “小公子的机关鸟大公子羡慕了很久,属下不才,只能自己给大公子做一个,还请尊者转交给他。” 穿着黑色衣服的侍卫弯腰,双手举着机关鸟。 李杳垂眼看着那只机关鸟,想起了她抱着银宝时金宝的眼神,明明很羡慕,但是什么也没说。 李杳接过那只近乎一模一样的机关鸟,刚要抬脚,曲牧抬手一挥,李杳面前便出现了两个大木箱子。 第193章 蹬鼻子上脸的侍卫道: “这些两位小公子喜欢的,劳烦尊者转交给两位小公子,曲牧替自己,替两位小公子,替公子,替溪亭府所有人感谢尊者。” 李杳看着两个大木箱子,又转头看向曲牧。 两个箱子,两只几乎一样的机关鸟。 李杳垂下眼,看了一眼机关鸟,把机关鸟和木箱子都收入纳戒之后,她才看向曲牧。 “你很聪明。” 曲牧连忙道:“不敢当。” 短短几句话,既让李杳收下了礼物,又让李杳不会因为银宝身子弱而更忽视金宝。 这个侍卫对金宝和银宝的确上心。 又是揉了一晚上的长寿面,又是费尽心机地替孩子打算。 李杳抬脚刚要走,霜袖便从房间里跑出来,她跑到李杳面前,一膝盖给李杳跪下。 李杳眼皮子一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霜袖便抱住了她的大腿。 清秀温婉的姑娘仰着头看着李杳。 “你也带我走吧。” 李杳眼皮子猛跳。 霜袖道:“溪亭陟要死了,两个干儿子也被你带走了,这天下之大,没有我的去处。” “我无论去哪儿都是躲躲藏藏的命,你带我走吧,就像那只机关鸟一样,带我去给两个乖宝解个闷。” 李杳:“死物如何能跟活生生的妖相提并论。” 她的意思分明是她只能带死物走,不曾想面前的小妖却连忙点点头道: “对啊,死物终究是死物,比不上我这个活生生的妖。” 李杳:“…………” 她是这意思么。 霜袖认真道:“我能给两个乖宝做饭洗衣束发,那机关鸟能做什么?你带我去吧,我能好好照顾两个乖宝。” 李杳半敛着眼皮看她,看见了小妖眼里的真诚和炙热。 李杳抬起眼皮霜袖身后的曲牧,“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溪亭陟的意思?” 霜袖的脑子想不出这个主意,或者说可能想过,但是她不敢。 可若是有人给了她保证,又让她看到了李杳心软的一面,那这无法无天的小妖便什么也敢。 曲牧单膝跪在地上,“属下不敢僭越。” 那便是溪亭陟的意思。 到底是父爱如山,知道两个孩子去了虚山,便想方设法地派探子。 这个探子还是李杳不会怀疑的探子。 * 虞山之上,山犼一口气往嘴里塞了七八个果子,砸吧砸吧两下,又完整地吐出了七八个果核。 吐完后,他挑着一边眉毛,看着面前蹲着的两个小孩,得意道: “我厉害吧?” 金宝点头如捣蒜,“好厉害!” 银宝傻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不理解果子怎么不见了。 山犼看着两个崽子的眼神,很受用道: “这算什么,我要是化作原形,能一口气吃十棵树的果子。” 虽然两个崽子的父母取了他的心头血,后面还要取他的命,但是人族那句话怎么来着,稚子无知。 两个屁大点的小傻子能知道什么。 这些仇怨跟两个小傻子没有关系,尤其得了他心头血的小傻子,虽然格外傻了一些,但看着也分外亲切。 用着他的血维持心脏跳动,到底也跟他算是血脉相连了。 “十棵树?”金宝道,“十棵树上有多少果子。” 从来没有数过的山犼张口停顿了片刻,然后道: “很多很多。” “很多很多是多少?” 金宝好奇道。 “你管它是多少呢,反正就是很多很多,够你吃一辈子的那种。” 金宝“哦”了一声,他垂眼看着地上的果核,又抬眼看向山犼。 “你一顿能吃那么多,那现在是不是没有吃饱啊?” 山犼一顿,随即嗤笑: “这么几个果子,还不够我打牙祭的,怎么可能吃饱。” 金宝顿时站起身,在衣领处和袖子里胡乱摸了一通,最后还把鞋子脱了拿着鞋使劲拍拍。 他一边拍着鞋,一边嘀咕道: “我的糖呢?” 山犼:“……要是这么藏的话,我可不敢要你的糖。” 金宝扭头看向他,“为什么?” “因为有味。” “?” “什么是有味?” 小家伙光着一只脚,手里拿着一只鞋,好奇道:“为什么会有味?” 小家伙另一只手挠着头,“可是小猪伯伯就是这么藏钱的啊。” “所以人家藏的是钱,不是糖。” 山犼从没有想过自己还有教小孩的一天,他一本正经道: “糖不能藏鞋子里。” “可是不藏的话阿爹就要收走了。”小家伙可能是有些心虚,声音很小道:“要是阿爹收走了,我就没有糖哄弟弟叫我哥哥了。” 他好不容易才哄着弟弟叫他几声哥哥呢。 山犼看向不知不觉已经挪到水池边蹲着的小团子。 难怪这小子这么傻,敢情是被有味的糖吃坏了脑子。 他刚这么想,下一秒就看见小崽子脸朝着水面,一头栽进了水池里。 山犼:“…………” 救还是不救,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啊!” 金宝瞪圆了眼睛,连忙扔下鞋子,一边往水边跑一边大声喊道: “月姑姑!快来啊!弟弟要被淹死了!” 下一瞬间,李杳出现在水池里,她一只手拎着湿漉漉的小崽子,一只手拿着机关鸟。 霜袖看见小崽子的时候,更是慌张地失了分寸。 她从李杳手里抱过孩子,急声道: “乖宝!你怎么掉水里了!冷不冷啊?” 李杳掀起眼皮子看向山犼,眼里带着冷意。 “你推的。” 山犼:“…………” 我知道你急着想杀我,但是你看看我和小傻子之间的距离呢。 他身上还铐着锁链,身上又有重伤,能把小傻子推下去之后又瞬息之间回来么。 山犼觉得,李杳为了找一个罪名杀他,已经懒得思考这个罪名合不合理了。 山犼看着李杳,“那个孩子傻得冒泡,自己砸进去的。” “砸”这个字,可谓用得十分生动传神,水池的水溅起一尺多高,不是砸是什么。 “鱼。” 被霜袖抱着的小团子怀里紧紧抱着一条红色的九头大尾巴鱼。 溪亭府那间密室里供养着往生莲,整个密室除了中间的圆台和一条石桥通道之外,都是莲池。 莲池里养着红色的锦鲤,溪亭陟见他喜欢盯着鱼看,教他的第一个字便是“鱼”。 何罗鱼仰着头,用自己的九个脑袋快速思考,最后喊道: “尊者!我冤枉!我没有勾引他!更没有故意让他掉进水里!” 小银宝抱着鱼,被何罗鱼的喊叫吓得一个激灵。 他垂眼看着鱼,本就懵懂的眼睛有些迷茫。 他盯着鱼,眼里茫然不解:“鱼……说话?” 金宝走过来,蹲下身,戳了何罗鱼的脑袋。 他对着银宝解释道: “大尾巴鱼和别的鱼不一样,他是聪明的鱼,活了……” 金宝一顿,他忘了大尾巴鱼活了多久。 “他活了很久很久,可聪明聪明了,他不仅会说话,还有九个脑袋,别的鱼都只有一个脑袋。” 第248章 祭旗 248. 许亚坐在榻上,对面的许月祝有些坐立不安。 她想要去后院的池边看看,但是又不敢当着许亚的面对孩子的事表现的太过在意。 “去把你阿姐唤来。” 许月祝一愣,想问为何要叫阿姐过来,但是她知道,即便她问了,许亚也不见得真的会回答她。 许月祝走了之后,许亚放下手里的茶杯,听着后院吵吵闹闹的声音。 自从她阿姐死后,无论是虞山,还是虚山,都从未有这般热闹。 哪怕是李杳和许月祝小时候,虚山多一批外来的孩子。 无论是李杳和许月祝,还是那批外来的孩子,都很安静,不似大的那个跳脱,也不似小的那个蠢笨。 倘若她阿姐还在,或许会怪她不会带孩子。 把一堆孩子都养成了一副死板的模样。 李杳出现在门口,靠着门框,没有进屋的意思。 她冷冷道:“何事。” “那只小妖身上有你的灵力。”许亚抬眼看向她,“你在保护她?” “带上山照顾两个孩子的小妖,是溪亭陟一直放在两个孩子身边的人。”李杳轻挑眼皮子看着许亚,“你莫不是觉得捉妖师会真心护着一只素不相识的小妖?” “她有何用?”许亚看向她,“除了她,便没有人可以照顾他们了?” 李杳当然知道在许亚眼里,除了许凌青之外,没有人是不可以取代的,任何人都不是独一无二的。 第194章 她能带一只野猪精上山,能带一只四脚蛇上山,许亚自然也能找虚山的人来照顾两个孩子。 “许亚,别动他们。” 李杳直起身子,走到许亚面前,一只手端过桌上已经倒好的茶。 她晃悠着手,当着许亚的面把茶水倒在了地上。 “你不是好‘夫子’,所以我请了他们原先的‘夫子’,她的存在与你用他们威胁我并不冲突。” 李杳走后,许亚看着地板上的茶渍,温热的茶水顺着地板的缝隙侵入地板,即便现在用帕子擦,也只能粉饰外面的太平,阻止不了已经沁进去的水渍腐蚀地板。 她果然和他很像。 * “师父,夜深了,你要去哪儿?” 去星看着举着伞出去的老和尚,蹙着眉。 下这么大的雨,他师父要去哪儿? 八方城的某方小院子里,雨滴打湿桃花,沾染了一丝香气后落到地上。 怀桑举着油纸伞站在庭院里,看着站在门口的人。 屋内暖黄的光勾勒出她的身影,温润流畅的线条刻画了她露在灯光下的小半张脸。 “当年他出生的时候,你与尘老鬼都说他天资难得,修行之路定当如顺风之帆。” “所以我才给他取名为‘陟’,望他步步扎实,不忘来时之路如同登高山,一不小心就会跌得粉身碎骨。” “这么些年,他一直警醒自身,修为稳扎稳打,不因别人说他是天才而且惫懒,也不因为是天才而急躁冒进。” 溪亭央忱看着雨中举伞的老和尚。 “他很好。” 也本该堂堂正正的活下去。 是他和许亚选中了他给李杳渡情劫,是许亚导致因果报应在他身上,不仅废了他的修为,还害得他九死一生。 溪亭央忱站在屋檐下,蔓延的水汽润湿了她的一丝额发。 怀桑看着她,“三百年前,许仙师便已然预言虚山与溪亭府会有姻亲,许亚选中他,并非她之愿。” 溪亭央忱点点头,“这的确怪不了她,都是我的错,我信了那莫须有的预言,把他推出去让你们折磨,是我的错。” 怀桑叹气,“我并非是为许亚说话,天命之事难违,即便你不把李杳接入溪亭府,他们二人也终会相遇。” “要是以前,我也会信了你这般说辞,但是他都要死了,你难道要告诉他魂飞魄散也是天命么?” 溪亭央忱看着老和尚,“李玉山,你可还记得晚虞?可还记得李家满门?” 看着雨中沉默的人,她慢慢道: “你可记得那个叫李杳的姑娘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任由许亚将她养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可曾想过她也会恨你?” 恨他。 她不会恨李玉山。 她清楚地知道李玉山的无能,清楚地明白李玉山的无力,她知道李玉山救不了她。 无论是凡人,还是捉妖师,李玉山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 他是这么教她的。 所以他从未担心李杳会恨他。 ——即便她真的恨他也没有关系。 溪亭央忱看着静立在雨中的人,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她道: “你走吧,我知道你还有你要做的事。” 她不会怪李玉山不救溪亭陟,他本就没有义务救溪亭陟,哪怕他和许亚断了溪亭陟的修行之路。 溪亭央忱转身,抬脚刚迈进房间,身后苍老如钟的声音混着雨声响起。 “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住他。” * 李杳祭旗那天,九幽台山下的平地上来了很多捉妖师。 杨润之站在人群里,看着高台上的被绑在十字架上的犼怪,他皱着眉,看着穿着白衣的姑娘走在高台。 “你说她会横着砍还是竖着砍?” 瞿横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一只手搂着杨润之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杨润之皱着眉,一把拉开他的手。 “祭旗都是用嗜血钉,九枚嗜血钉钉入体内,吸干那妖身体里的血。” “这样啊。” 瞿横抬眼看着高台,看着李杳亲手把九枚嗜血钉打入了犼怪的身体里,嗜血钉入体的一瞬间,高扬的人族旗帜上出现了一抹红色。 瞿横看着那越来越红的人族旗帜,若有所思道: “值得借鉴,这比血直接溅上去看着要文明很多,还不会吓坏小孩子。” 杨润之眉头皱得更深,他看着瞿横道: “你这话是何意?何谓值得借鉴?” “就是表面上的意思,妖族祭阵大多是砍头溅血,看着豪爽,但是容易吓坏三岁小孩。” 杨润之皱起眉,“你如何笃定妖族是如此祭旗?” “因为……” 瞿横笑了笑,身后出现一双黑色的翅膀,“妖族上次祭旗的是我。” 瞿横的脸和身体急速变化,变成了一副杨润之完全陌生的模样。 他飞上高台,用灵力震断犼怪身上的锁链,眨眼之间便把犼怪放在肩膀上扛着。 “他娘喊他回家吃饭,我先把他带走了!” 长着黑色羽翼的妖物扛着人就走,没有半分留恋的意思。 他又不傻,不说这是人族地界,都是捉妖师,单凭凶残的化神期捉妖师来说,他就不太可能打得赢她。 李杳眼眸瞬间凝结寒霜,抬脚便要追。 高台上的许亚看着那人,觉得有几分可笑。 青灰色的灵力出现在李杳面前,拦住了李杳的去路,淡声道: “催动嗜血钉,祭旗重要。” 人虽然救走了,但是钉子还在体内。 李杳冷眼看向她,一瞬间催动嗜血钉,人族旗帜在一瞬间变红。 她看着变红的旗帜,瞬息之间朝着那妖物消失的方向追去。 旗祭了,妖她也要追回来。 * 水牢里,溪亭陟蹙着眉。 “你说那妖原先是瞿横的模样?” 杨润之有些惴惴不安,“我不知道……寻常妖物不可能将人模仿的惟妙惟肖。” 溪亭陟明白他的意思,他怀疑瞿横原来就是妖。 步玉真人是妖,收一个妖怪弟子,本也没有稀奇。 令溪亭陟不解的是,步玉真人是站在人族这边的,瞿横为何会救走山犼。 他若是真的像表面上那样在意和顺从步玉真人,便不应该在祭旗大典上救走那只山犼。 “大师兄,那妖说妖族上次祭旗的是他。” 杨润之道。 溪亭陟闻言,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你可知三百年人妖大战,妖族祭旗的是赤怪。” 旁边的曲谙闻言,顿时道: “赤怪是天地间唯一一只红狐,算得上是青狐的祖宗,按照记载,赤怪应当为了晋升化神期而在雷劫里魂飞魄散了。” 杨润之皱起眉,“这妖莫不是又活了?” “并非是活了,是你被那妖骗了。” 在天劫底下消散的妖物和捉妖师都会消散得干干净净,一丝魂魄也无,如何能够重新活过来。 那妖说祭旗,想来是亲眼看见过赤怪祭旗。 溪亭陟脑子里突然想起山犼。 若是那只没脸没皮的山犼,或许是含沙射影地说自己是青狐的祖宗。 但被救的是山犼,救人的另有他人。 * 八方城的荒山野外,李杳追着那人在山林里面穿梭。 罗刹刀身上的白绫忽然散开,像一只箭一样笔直地朝着那人飞去,眨眼之间便缠上了那人的手腕。 李杳攥紧白绫的另一端,拽得那人踉跄了一下,不得已转身看着李杳。 “师妹,好久不见。我知你看见师兄心生欢喜,但也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地欢迎师兄。” 那人转过来,赫然顶着一张与朱衍别无二致的脸。 “师兄这么久没见,一见便是要我颜面扫地?” 祭旗大典上出现妖物,李杳若是不把这妖物捉过去当着那些人的面碾碎骨头,她化神期捉妖师的脸就要丢完了。 “这事是师兄考虑不周,师兄向你赔罪。” “但是话又说回来,师妹是化神期捉妖师,这人族有谁敢不给你面子?” 李杳看着那张以前就无比欠揍的脸,收起了手里的罗刹刀。 她改主意了,不想用刀速战速决了。 朱衍看着她收起了刀,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咱师兄妹好好叙叙旧——瞧你脸色青白的,定然是又去那阴湿的山洞闭关许久,我以前便于你说,姑娘家家的,寒气入体总归对身子不好。” “今天师兄请客,带你去医馆看病抓药。” “师兄救人,不看那人是死是活?” 李杳不欲理朱衍的胡搅蛮缠,平静地看着朱衍肩膀上扛着的妖物。 “催动嗜血钉的一瞬间,他就死了。” 朱衍闻言,立马落到地面,刚把人放下来要看看生死,一抹白衣便出现在了他身边。 第195章 那只看起来很脆弱纤细的手抓住他的衣领,大力地将他翻了一个面,另一只手朝着他的脸砸来。 “等……等会儿!” “我可是朱衍!是你师兄!你的孩子要叫我一声师父!” 虽然以前就通过主身对李杳的凶残程度有一定的了解,但是真的让他来面对的时候,瞿横觉得脸真疼。 还从未有人能肉搏把他这个炼体师打得这么惨。 溪亭陟也从未想过他敢凭元婴期的修为便救人,还救的是一个死了的妖物。 隔壁牢房的瞿横不知道他心里的诧异,他坐在水柱面前,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看着溪亭陟道: “我建议你还是和她离了吧,一个孩子归你,一个孩子归我,她守着她的无情道过日子。” 溪亭陟看那张青青紫紫,但是勉强还能看得出来是朱衍的脸的面孔,平静道: “我该叫你瞿兄,还是朱兄?” “我不介意你叫我救命恩人。” 瞿横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肿胀的脸,疼得龇牙咧嘴。 “世界上蠢人很多,但我应该不是。”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 瞿横笑了一下,“你莫不是真以为我敢凭元婴期的修为救一个没什么用的妖怪?这种不划算的买卖,我可不接。” 他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便接过了他的话,略有些谄媚道: “虽然你救了我,但是能不能也顾及一下我的面子,好妖都是要面子的,在下不是没什么用的妖怪。” 山犼的声音,却从瞿横身体传来。 看来他的确救下了山犼,保住了他的魂魄。 “救你只是次要的,你也没给我给钱。溪亭夫人就不一样了,她给了在下黄金万两。” 瞿横如是道。 溪亭陟挑起一只眼皮看他。 瞿横接着道:“我就是受了她的嘱托来救你的,我来了,溪亭兄你可以不用怕了。” “我阿娘只给了你黄金万两?” 溪亭陟看着他道。 瞿横愣了片刻,“什么叫做‘只’?” 山犼也惊叹道,“这劳什子府很有钱?” 溪亭陟看着瞿横道: “你要少了。” 瞿横瞪大了眼睛,坐直了身子。 “你的命真能换黄金万两?” 溪亭陟收回看着瞿横的视线,盘坐在水牢中间,清风霁月的模样和一身狼狈的瞿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瞿兄若是要见我,本可以向看管水牢的弟子请示,现如今以这副形式与我相见,想来是救人之时,哪一步出了差错。” 第249章 我与他其实一个人 249. 瞿横声音有些发凉,“还能哪一步出差错,我料到了她会追上来,我也料到了我打不赢她,但是没有料到她一上来就动手。” 亏他好心好意地想带她去医馆呢。 无情道啊,还真是薄情寡义。 溪亭陟垂眼,“在她眼里朱衍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她没杀了你已经是看在朱衍的面子上。” 按杨润之所说,此人破坏了人族祭旗,李杳是祭旗之人,瞿横救人无疑是在她脸上狠狠扇了一个巴掌。 不仅扇了巴掌,她还要承受舆论的压力。若按她现在的个性,应该直接把他骨头碾碎,现在还让他活着,已经留情了。 “你还挺会给她找补。” 瞿横盘着腿坐在地上,“但凡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多少会问我两句,只要她信了我是朱衍,就一定会放我走。” “可惜啊,她不是有情有义之人。” 瞿横叹了很长一口气,一只手撑着脑袋,“我方才那提议是真的,两孩子真的可以分一个给我。” “你不是朱衍。”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你与朱衍是何关系?” 他方才说“朱衍已经死了”,面前的人没有反驳,像是也默认了朱衍已经死了。 “什么关系,真要说的话我与他是同一个人。”瞿横看向他,“妖族有三魂,朱衍是人魂,我是地魂,天魂在蛮荒地蓝里睡着。” 地蓝是妖族的腹地,天魂能睡在那儿,证明这个人魂魄分散前是妖族地位很高的人。 “传言中赤怪在天雷底下魂飞魄散,但狐族有赤魂果,想来这果子护着了他的三魂,却没有办法让这三魂合一。” 溪亭陟抬眼看向瞿横,“让人魂和地魂来人族,可是觉得人族有凝聚魂魄的法子?” 对面的人没有否认自己是赤怪。 “依你和李杳的关系,想来也双修过,双修之时你难道没有仔细看过她的魂魄?” “化神期的修为,魂魄自然固若金汤,寻常力量难以分割,可一旦分割以后,就是几块独立的石头,要想融合何其之难。” 又不是像那个半死不活的小子一样,魂魄病怏怏的,如同一块软塌塌的泥,随便一塞就能塞回身体里。 他和朱衍,早已经自行幻化成肉身了。 “朱衍死了,部分记忆消散,部分记忆传到我这儿,也就是靠着这些记忆我才敢去她面前装朱衍,不成想,这女人凶残,我还没来及说几句话就被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为何要救山犼?” 溪亭陟道,“救了这犼怪之后,你又打算作何?” 瞿横笑了一声,“乖徒弟,他问我为何救你,你说说是为何。” 山犼的魂魄从瞿横身体飘出来,双手抱胸,盘着腿,坐在瞿横身边道: “自然是因为师父十分看重我,惦念师徒情谊,所以才会不惜自己的性命,救徒弟于水火之中。” 原先他还以为他俩的关系不能暴露,所以藏着掖着没敢叫一声师父,现在瞿横既然自己说了,山犼也就拍着马屁承认了。 山犼是赤怪的徒弟,青狐是赤怪的子孙,难怪山犼会在李杳手里救下青狐。 “九尾青狐死在我手里。” 溪亭陟抬眼看向瞿横。 “哪一只九尾青狐?”瞿横说,“东丘的九尾青狐多了去了,也不是每一只都值得我报仇。” 山犼闻言顿时在瞿横耳边小声道:“师父,他说的是何知方,就是以前老想着偷你果子的那只小狐狸。” 瞿横“哦”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山犼。 “他对你很重要么?” 山犼一顿,“不……不重要吧。” “那他救过你的命?” “……没有。” “你是来人族找他的吗?” 山犼摇头,“不是。” “那他死了就死了,别为这点小事耽搁我的大计。” 山犼瞪大了眼睛看着瞿横,然后恭敬道:“弟子愿意为师父的大计赴汤蹈火——师父的大计是什么?” 瞿横没有说话,但是山犼顺着他的视线看着另一间水牢的溪亭陟。 瞿横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 “大计有二,一,黄金万两,二,孩子——要大的那个,小的那个病怏怏的,不太好养。” 山犼一顿,想起小的那个一头把自己栽进水里的模样,立马道:“师父英明。” 小的还傻乎乎的,抢回来了还得时刻看着,麻烦。 山犼道:“师父,把他抢回来给弟子当徒弟如何,到时候让他恭恭敬敬地叫你一声师祖。” 瞿横沉思,“那是朱衍的弟子,按道理来说本该也叫我一声师父——但本尊不介意比朱衍大一个辈分,依你。” “谢谢师父。” 溪亭陟听着师徒俩的一唱一和,半敛着眼皮,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摆。 “你都听见了么。” 那边的师徒俩都不是蠢人,闻言立马看向水牢入口,穿着白衣的姑娘出现在甬道里,身后还跟着一个熟悉的故人。 步玉真人出现的时候,瞿横脸色明显一僵。 李杳走进水牢后便靠在墙壁上,手里把玩着一根铁灰色的长针。 神色有些疲惫的步玉真人走到牢门前,看着里面的“朱衍”。 山犼早在李杳和步玉真人出现的时候便已经钻入了瞿横的身体里,现在牢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顶着朱衍皮囊的瞿横。 “你换上这张脸,可是觉得晚虞真人会来救你?” 步玉真人看着他,声音不复以前的圆润温婉,带着些许冷淡。 “可是觉得晚虞真人地位高,救你不成问题?” 瞿横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是在步玉真人面前不敢说。 他甚至不敢说一句话。 步玉真人看着他脸上的青紫,冷笑道:“李姑娘当真是下手轻了,你不仅想着算计她,还想着算计她师父,把你送进水牢,当真是便宜你。” “不便宜。” 略有些昏暗的甬道里,李杳掀起眼皮,眼里闪着寒光。 “过两日,打断了他的骨头,用他重新祭旗,余下的干尸磨成粉,做成夜坛,至于魂魄……” 瞿横背后一凉,听着凉薄的女声道:“一丝一缕抽出来,用正午的光曝晒。” 第196章 魂魄不比肉身,受到了每一丝伤害都是肉身的千万倍,一丝一缕的抽,那得疼成什么样子? 李杳从墙壁上直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水牢面前。 “朱衍死了,我师父深入蛮荒,人族没有人可以救你。” 瞿横倒是想挤出一个笑,但是挤不出来。 他到底不是朱衍,不会每时每刻都给他这个师妹一个笑脸。 “……我与他其实一个人。” 瞿横干巴巴的解释,“我要是死了,他也就死了。” 李杳没有回他的话,反而转眼看向步玉真人。 “真人可对他的处决有意见?” 步玉真人与牢房里的瞿横对视,两个人静默了很久。 “我还记得刚捡到你的时候,你只到我的膝盖高,说话都不利索——现在想来,那副模样都是骗我的。” 瞿横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到最后他也只是笑了笑道: “我也只是为了活着。” 为了活着。 一句为了“活着”碾灭了他与步玉真人之间的师徒情谊,他跟在她身边,只是为了活着。 步玉真人走后,李杳抬眼看向瞿横。 “你身上为何没有妖气?” 朱衍是人魂,人魂是神识所化,没有妖气说得过去,但是地魂决定妖身,身上应该带着浓烈的妖息才对。 步玉真人走后,瞿横也懒得坐着了。 他仰躺在地板上,看着牢房顶上的墙壁沁满了水珠。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我们都去过三百年前,知道她是寒水龟,寒水龟壳能遮盖妖气。” 瞿横从怀里取出一片银色的如同镜面一样的东西。 “你们没有见过寒水龟的真身,不知道她的真身有多漂亮,银色的,通体晶莹——蛮荒多的是血腥残暴的妖,没有她那样干净的妖。” “也只有满口仁义道德的人族才能养出她那样的妖。” 瞿横笑了笑,随手一抛便把龟壳抛到李杳手里。 “这是她身上取下来的,理应还给她。” 李杳接过银片,入手处一片寒凉。 龟壳对龟来说如同命一样重要,这么大一片龟壳,步玉真人也真舍得。 难怪她会误会瞿横跟着她只是为了活着。 “朱衍当真已经死了?” 瞿横闻言,从地上坐起身抬眼看向她。 “你真的关心他?” 他拍着受伤的灰,“我还以为你当真那般薄情寡义呢。” “他死没死我也不清楚,我去看过他的尸体——严格意义来说,那只是一摊肉泥,肉泥旁边有灭魂术的痕迹。” “若是三魂合一,区区灭魂术不会让他灰飞烟灭,但是他只有人魂。” 没有强健的地魂,也没有带着机缘的天魂,只是一片神识,死了可太正常了。 李杳拿着龟壳,走了几步,抬眼看着牢房里盘坐着的溪亭陟。 “水柱里流转着符文,堕妖若是触碰,轻则浑身受灼热止疼,重则灰飞烟灭。” 溪亭陟抬起眼,与她对视。 李杳抬眼看着他,“出征前,我会寻到解开这符文的法子。” 溪亭陟愣了一瞬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杳便抬脚离开。 “哟,她对朱衍薄情寡义,对你倒是挺好的。” 瞿横在一边道。 溪亭陟静默片刻,比起别人,李杳的确对他够好。 可是这种好,只是一种与责任类似的东西,类似爱,却又不是爱。 她对他好,却从未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 “你还有闲心别人好不好,过几日你都要被挫骨扬灰了!” 山犼从瞿横身体里钻出来,他道: “我的魂魄藏在你的身体里,到时候她把你的魂魄抽出来抽丝,我也会被连累——师父,你要不想个法子把我塞别人身体里呢。” “我倒是想,但是这哪儿有身体给你塞。” “少主。” 瞿横话音刚落,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的曲谙便出现在溪亭陟面前。 瞿横和山犼齐齐看着曲谙。 曲谙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对着溪亭陟道: “夫人来了。” 溪亭陟抬眼,随后又垂下眼睛。 “她可有说什么。” “夫人让少主不要担心,她会寻到解开这水牢符文的法子,救少主出去。” “夫人还说,让少主不要……” 曲谙犹豫了一下,实在不敢溪亭央忱的“死脑筋”三个字说出口,他委婉道: “夫人说,等少主出去后她自会会竭力替少爷洗清冤屈,少主不必一直在牢里受苦。” 瞿横和山犼又齐齐看向溪亭陟。 这小子命还挺好。 这么多人想着救他。 曲谙走后,瞿横看向溪亭陟道: “我行刑那天可否让你那侍卫来一下,把我这徒弟的魂魄先塞进他的身体里。” 其实山犼已然是渡劫期,即便没有肉身,短时间魂魄也不会消散,但他是妖,若无人族肉身依载,被其他捉妖师发现了,容易一击就魂飞魄散。 “师父!”山犼感动道,“你对我可真好。”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先出去,等日后修炼出肉身后回蛮荒,要是天魂还不醒,你便终生侍奉他,就当替我养老了。” “师父说笑了,那不也是我师父嘛,即便那位不醒,我也会好好照顾他的。” 溪亭陟没有搭理吵吵闹闹的师徒俩,他刚闭上眼睛,甬道尽头便又传来的脚步声。 “喂,溪亭陟。” 溪亭陟抬眼,只见一身金丝长袍的奉锦蹲在水牢前,嘴里咬着一根狗尾巴草。 “我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何事?” “他记忆力不行的事。” 奉锦明明记得前几天去找那老头的时候,那老头和一个蓝袍女人走在一起,但是今日老头却什么也不记得了。 连在宗门大会上赐虞山那位长老之位的事都忘记了。 老头反反复复在他耳边提虞山那人有多么懂事,还说他认识她,可是奉锦不记得那人了。 他记忆力不行,现在连老头的记忆也不行了。 溪亭陟抬眼看向奉锦,“帝无澜掌门可还记得傀儡术的事?” “我跟他提了一嘴,没说八方城有傀儡术,只说在某本古籍里看到过。” 老头把他骂了一顿,说他心术不正,整日想着歪门邪道。 奉锦轻笑,老头啊老头,你倒是正直,却不知道歪门邪道已经降临在你身上了。 “他不记得了。” 溪亭陟顿时明白,无澜掌门或许是已经中了傀儡术了。 因为中了术,所以才会忘掉这件事。 那李杳呢,是李杳把这件事禀告给无澜掌门的。 ——她从未再说起此事。 溪亭陟半垂着眼,想来李杳已经知道无澜掌门中了傀儡术了。 奉锦站起身,看向溪亭陟。 “可有法子解这玩意儿?” 第250章 过往旧事 250. 李杳拿着长针,刚踏出水牢,便看见了等在门口的步玉真人。 步玉真人看着她手里的长针,抬起眼看向她。 “为何不刺?” “不知道。” 李杳抬起手,把长针递到步玉真人。 “我若是把这针给你,你可会刺?” 步玉真人笑笑,避开李杳的视线,反而看见远处被云层挡住的太阳,透过云层的白灼依旧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以为他和我一样,是被遗落在人间的……孤儿。” 李杳抬起一只眼皮看着她,知道她想说的不是孤儿,是妖。 步玉是被人族养大的妖族。 她原以为瞿横也会和她一样,不成想瞿横是骗她的,他活的年岁比她久的多。 步玉真人垂着眼,“骗了我这么久,就算死得凄惨也是他应得的。” 她抬眼看向李杳,“从即刻起,他与我上虚门无任何干系,他的命任由尊者处理。” 步玉真人走后,李杳垂眼看着手里的铁灰色长针。 这是浸针,一旦刺入百会穴,那人不仅没了生机,连魂魄都会困死在肉身里,哪怕肉身腐烂成泥了魂魄还会被定在原地。 李杳垂眼,片刻后收起浸针,抬脚朝着九幽台走去。 * “你来了。” 帝无澜背对着李杳,手里拿着水壶,一盆又一盆地给花浇水。 “阿锦的阿娘是一位绣娘,除了刺绣,她最会养花了。什么花在她手里都会长得格外好,以前她在的时候,这园子里的花草都郁郁葱葱的。” “尤其是那墙脚下的绣球花,一朵连着一朵,密密麻麻的,阿锦那小子藏在里面别人都看不着他影子。” “后来啊,她死了,阿锦长大了,没人在这园子里玩捉迷藏了,这花也就谢了。你看看,这稀稀拉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片荒野呢——指不定荒野的花都比这儿开得好。” 第197章 “你说,是不是阿锦他娘不让这儿花开得好,她是不是在怪我?” 李杳站在原地,帝无澜背对着她,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不知道帝无澜为何要与她说这些。 “算了,你是根木头,说这些给你听又有什么意义?”帝无澜自言自语道,“但是不与你木头说,我又能跟谁说。” “最起码木头不会因为我说这些话就在背后蛐蛐我。” 帝无澜话音一转,小声嘀咕道。 “师伯,我听到了。” 李杳上前,接过他手里还在滴水的水壶,“这花不长不是因为伯母怪你,你水浇多了,根须泡烂许多,自然不会开花。” 没死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是么?我记得阿锦他娘是这么浇水的。” “师伯确定伯母经常浇水的是君子兰?” 李杳垂眼看着面前蔫头耷脑的君子兰,淡淡道: “君子兰叶片厚实,过度浇水会泡烂根须,而门口的绣球花若是想开花,便要常浇水。” 李杳抬眼看向帝无澜,“想来你每次拿着水壶都在这儿愣神,把君子兰浇死了不说,还让门口的绣球花也干枯得十分发黄。” 帝无澜没有被批评的恼怒,他饶有意思地看着李杳。 “原以为你是个只会修道的木头,却不曾想你还懂这些。” “你阿娘和师父都不会和你说这些,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李杳将水壶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一时间没有说话。 帝无澜笑了笑,她不说他也不问到底。 他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有些凋零的园子道: “除了种花,你还会什么?” 李杳转眼看向他。 帝无澜余光瞥见她的眼神,斜眼看向她道: “我都与你说了心事,你不妨也与我说说你渡劫那几年都学了什么。” 李杳沉默片刻,才慢慢道: “酿酒,做风筝,做饭,还有交朋友。” “除了这些你还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 李杳回忆和溪亭陟在一起的两年。 在秘境里的时候她想去柳州,想要去祭拜李玉山,想要在柳州开一个铺子,首饰铺,或者包子铺,即便不开铺子,当一个春日去采花来卖的卖花女也是极好的。 怀着孕的时候,她困在房间里,想要学着做衣服,做鞋,做虎头帽,还有小肚兜。 但是没人教她,也没有人有闲心教她。 李杳转头看向帝无澜,“有个是绣娘的娘,帝锦小时候应当很幸福。” 能有自己阿娘做的衣服和鞋子。 “他啊。”帝无澜笑了笑,“也就幸福了三四年,后面就累了。” 在一群捉妖师里面当凡人,能不累么。 “李杳,我最近记忆力不好了。” 帝无澜看着她,“我原是想在宗门大会给你一个长老之位的,我连尊号都给你想好了,就叫‘拈冰’真人,别人都是拈花,就你和你师父傲气,从未不看风花雪月,满脑子都是修炼大道。” “李拈冰,李杳,多好听。” 帝无澜垂着眼,语气渐低:“春之杳杳,来日昭昭,李杳可比李拈冰好听多了,我终究比不上你师父。” 李杳抬眼看向他,“你以前很是嫌弃她。” “是啊,我以前看见她都是骂她,但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老是想起以前和她一起修炼的日子。” “她天赋比我好,也比我勤勉,若是她要争,这掌门之位或许就应该是她的。” 帝无澜转头与李杳对视。 “绣娘也不错,种种花,绣绣帕子,一辈子也就那么过去了,若是此战你胜利归来,你便去当绣娘吧。” 李杳一顿,慢慢道:“我有银子,无需当绣娘养活自己。” 也不是谁都配穿她做的衣服。 帝无澜听见她的话,无所谓地笑了笑。他抬眼看着园子里一茬不如一茬的花。 李杳站在他身旁,“清醒一时,胡涂一时,清醒的时间越久便越怕,她是想让你活在恐惧中。” “是啊。”帝无澜依旧眺望墙角三两簇的花,“她阿姐死后,她怨我,也怨人族。” “虚山的捉妖师都祭阵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一个人守着蔺娘山。” 李杳一顿,抬眼看向帝无澜。 这似乎和她听说过的有些出入,虚山剩下不应该只有许亚一人才对。 李杳没吭声,安静地听着帝无澜说完。 “她那时候才多大,十六七岁,身子病怏怏的,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却还要面对外界捉妖师。” 帝无澜垂着眼,“那时候战争刚平息,大家都忙,只有晚虞经常去看她,后来晚虞被她师父召回,一群人抬着花轿上了蔺娘山。” 李杳扭头看向他。 帝无澜转头看向她,“你找人施展花月重映,不就是想知道这些吗?怎么我现在告诉你了,你还一脸不想听的样子?” 李杳抿着唇没有说话。 帝无澜看着她有些倔强的样子,笑了笑便转头看向被云层压得很低的天。 “你是她女儿,应该知道虚山私藏的法术和符文有多厉害,加上许师姐在世上剿灭了许多魔门邪教,这些魔门邪教的术法也都藏在虚山。” “那群人抬着花轿上虚山,逼着她上轿,她一个人不敌那些人,又清高至极,险些就死了。” “是晚虞求着她师父去救她,你的师祖月上真人也是一位极好的人,她果真前往蔺娘山救人。” “月上真人当着那些捉妖师的面收了你阿娘为徒,有了九幽台庇护,她本该安稳度日。” 帝无澜叹息,“人心都是贪的,她刚入九幽台不过一个月,三宗便召开了宗门大会,在宗门大会上,许多长老提出让她把虚山的术法和符文以及蛊术都拿出来,这些功法不能让九幽台独占了。” “在你阿娘眼里,这些人都欺她是一个孤女,欺她没有人护着,连九幽台也被泼上了脏水,不能替她说话。” “她骨子里傲气,又是虚山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虚山的传承不能断在她手里。不过一月,她便从九幽台潜逃,再无人寻到她的踪迹。” “月上真人为了保护她,便对外说虚山不只剩下她一人。她离开九幽台是被虚山的其他捉妖师接走了。” “她这一走就是两百多年,后来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身边站着一个书生,那个书生怀里抱着你。” 帝无澜笑了笑,转头看向李杳道:“你去往凡间,想来是见过那个书生的,文文弱弱的,身上没有灵气,也不能修炼,却靠着一些草药和丹药活了三百多年。” 李杳一顿,抬眼看向帝无澜。 “李玉山活了三百多年?” 她原以为李玉山是个普通的凡人。 “他是你师父的兄长,算起来年岁应该和我差不多,都是老糊涂了。” 李玉山,李晚虞。 李杳指尖有些发麻,难怪李醒清看她的时候会是那样的眼神,似怜惜,又似纠结。 所以李玉山在凡间都是骗她的。 说什么不能阻止丫鬟欺负她,说什么他只是一个柔柔弱弱的李家二公子——依他的年岁,就算当李家人的祖宗都够格了。 李杳想起李玉山穿着青衣站在院子里种花的样子,以前想起这个画面,她想的是去给李玉山上香,现在李杳恨不得把他的坟刨出来。 哪怕是许亚也从未这般从头到尾的骗过她。 * 水牢里。 溪亭陟道,“我找了一年,至今为止,未能寻到根除的法子。” 奉锦不是蠢人,“没有根除的法子,意思是有延缓的法子?” “布一个隔绝灵力的阵法,若是阵法足够强,隔绝了傀儡术与施术人之间的联系,自然能保证此人不受那人控制。” “我家老头修为渡劫期,那个人能够给老头种术,想来修为也不会低到哪里去,上哪儿找一个能布这样的阵的捉妖师?” 奉锦抬眼看向溪亭陟,“听你的意思,你布过这样的阵法,还成功隔绝了那人的灵力?”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会种傀儡术的人并非只有一人。” 给曲艮种术的人不是许亚,但是帝无澜身上的傀儡术却应当是许亚。 奉锦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会施这傀儡术的人修为有高有低,溪亭陟布下的阵法不一定对老头管用。 奉锦站起身,“听说还有大半个月你就要行刑了。” “这两日我找个法子,虽然不能救你,但是延迟你的行刑日子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别到时我阵法还没有布下,你人先死了。” 他要是死了,他找谁问傀儡术和何罗玄珠去? 最后半句话奉锦没有说出口。 奉锦走后,隔壁的瞿横和山犼齐齐盯着溪亭陟。 瞿横道:“救你的人挺多。” 山犼:“能不能顺带也救一救我们?” 第198章 溪亭陟没说能不能救,他转眼看向瞿横道: “你可是喜欢步玉真人?” 瞿横神色一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山犼就道: “哥哥,这个问题你用不着问他,我就可以告诉你,他就是喜欢人家,不仅喜欢人家,还不想拖累人家。” “明明卖个惨就能让人救他,他却偏偏要与人家划清界限,还说什么‘只是为了活着’,以前要活,现在就不活了?” “师父,不是我说你,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能不能替徒弟想想,你不想活,徒弟想活啊,你不能让徒弟和你一起灰飞烟灭吧?” “——话说回来,溪亭兄,溪亭哥哥,溪亭师叔,按道理来说,你儿子拜朱衍为师,本质和我是同一个师父,算起来我是师兄,你应该不会对儿子的师兄见死不救吧?” “或者我拜你为师也行,你当我师父,救救徒弟吧师父!” 山犼蹲在水柱前,看着另一边的溪亭陟,只差给溪亭陟跪下磕头拜师了。 瞿横上前,想要给他一巴掌,但是一挥手,手掌穿过山犼的魂魄,压根碰不着山犼。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溪亭陟抬眼看向走过来的瞿横,“你若是想活,自然会有活的法子。” 山犼一顿,他向来很机灵,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溪亭陟嘴里的“法子”。 他抬眼看向站着的瞿横,“师父,要不你考虑考虑?” 人族攻打妖族,最好有一个引路的妖,倘若瞿横向人族投诚,李杳自然会饶他一条性命。 瞿横蹲下,一只手托着脸,看着溪亭陟道: “这样我是能活了,但你就不一定了。” “我都说了我是来救你的,你怎么就不信呢?” 山犼:“……师父,这都什么时候了,咱能不能诚实点?” 命都要没了,还对着黄金万两耿耿于怀呢。 第251章 真懂事啊 251. 虞山之上的竹屋里,许亚盘坐在蒲团之上,绵软的春风从窗户潜入,扬起她腰间的璎珞,璎珞之上的铃铛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 许亚睁开眼,一眼便看见了蹲在她身侧的孩子。 是那个没有赤魂果的孩子。 身体孱弱,筋脉滞涩,命里是短寿之象——与她幼时的脉象和卦象近乎一致。 蹲在地上的小孩小小一团,盯着她腰间一荡一响的铃铛。 盯着看了片刻,还伸出手,晃了晃自己手上的银镯,银镯下面的铃铛发出几声脆响,吸引了许亚的视线。 看见铃铛的时候,她眼眸微凝。 许亚抬起他的手,看见那银色的铃铛上藏着的平安纹时,许亚半敛下眼眸,放开了他。 这铃铛是她的。 上方的平安纹是她阿姐亲自刻的,细微的纹路并非简单的锻造所得,而是通过符文和平安咒加持所得。 她流落凡间时,这铃铛被李玉山要了去,想来李玉山把铃铛给了李杳,李杳又给了这个孩子。 银宝仰头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倒映出她的模样。 冷肃,寒凉。 这副不近人情的模样,也只有这傻小子才会凑过来。 “小椿生!”另一个孩子突然出现在门口,他扒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许亚没有生气,也没有呵斥之后才抬脚小心翼翼地迈进房间。 他走到银宝旁边,和银宝排排蹲着。 他看着许亚,有些发怵道:“漂亮姐姐好。” 许亚半垂着眼,“不是姐姐。” “姨姨好。” 金宝从善如流地改口,阿爹说了,黑头发的都是姐姐和姨姨,只有白头发的是婆婆。 许亚轻笑,眼里没有笑意,眼神凉的让人背后发寒。 “你阿娘在这个年纪已然会唤一声‘前辈’。” 金宝听不懂许亚的言下之意,他只听见了阿娘。 他连忙道:“你认识我阿娘吗?” 许亚当真觉得有几分可笑,李杳一直护着这两个孩子,却一直没有向这两个孩子坦白。 她以什么身份护着他们? 许亚站起身,将腰上的铃铛取下来,随手扔到银宝面前。 “这铃铛本就是一对,缺了一只便无用。” 银宝看着被扔在地上的铃铛,又抬头看向许亚,粉润的嘴唇动了动,捡起地上的铃铛,亦步亦趋地跟上许亚,在门口处抓住了许亚的裙子。 他向来不喜说话,只是举高了手里的铃铛晃了晃,示意她的铃铛掉了。 赶过来的许月祝看见这个场面,连忙拿开银宝的手,对着许亚道: “阿娘,他年纪小,若有冒犯,也是无心的。” 整个虚山的人都知道,许亚最是讨厌有人碰她。 许亚脸色很冷,但并非现在才这样冷,她一直是这副冷脸,没人能辩出她的喜怒。 李杳回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夜里的竹林被风摇动,张牙舞爪地簌簌作响。 东边的屋子能听见霜袖和金宝的声音,偶尔还有许月祝说话的声音。 西屋里同样亮着烛火,却安静的没有一丝人声。 李杳一踏进屋子里,坐在榻上打坐的许亚便睁开了眼睛。 当着许亚的面,李杳将手札放在了离许亚很远的木桌上。 放下了手札李杳便转身离开,她不置一言,许亚也一句话都没有说。 另一边的霜袖和许月祝看见她倒是很高兴。 霜袖站起身,看着她道: “我今个儿给两个乖宝做了包子,现在锅里还有,我去端给你尝尝。” 原本趴在榻上的金宝一骨碌坐起身,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看着李杳道: “师叔,你去哪里忙了?” 李杳走到榻前,看着榻上的金宝。 “今日可写大字了?” 金宝脸上乐呵的表情消失,呲着的两排小白牙顿时收了回去,老老实实道: “笔坏了,福安写不了。” 李杳转头看向许月祝。 许月祝讪笑,“那笔尖炸开了,确实没法写字。” 实际上是毛被金宝薅秃了,只剩下一只笔杆子,根本写不了字。 “只有那一只笔?” 李杳看着许月祝。 许月祝:“…………” 所有的笔都被金宝薅秃了。 她没有带过孩子,没有料到不过转眼功夫小家伙就霍霍了所有的毛笔,连桌上的宣纸也湿哒哒的,压根没法写字。 要不是她转身得快,小家伙已经拿着砚台,往银宝脸上画乌龟了。 许月祝委婉道:“福安虽然性子活泼,但也念旧,许是陌生人在,他没法静下心来写字。” “阿姐不如将他以前的夫子请来,有熟悉的人在,他或许就能学进去几个字了。” 李杳听得出许月祝的言外之意,她垂眼看着榻上坐着扣手,神情无辜的小家伙。 金宝小声道:“师叔别生气,我错了。” 李杳没问他错哪儿了,她抬眼看向一旁安静玩铃铛的银宝。 “明日你去九幽学堂请一个夫子来,教椿生写字。” 金宝一愣,仰头看向李杳。 “师叔不教我写字了么?” 许月祝也道:“阿姐,我多请一个吧,两个孩子总不能厚此薄彼。” 李杳垂眼看着榻上的金宝,话却是对着许月祝说的。 “除了他爹,没人能教他。” 次日,李杳将金宝打包进了牢里。 金宝看着水柱里面的溪亭陟很开心,刚要小跑着穿过水柱去抱溪亭陟,李杳便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把人提在半空中空晃着脚。 “尊者,这不合规矩。” 她身边站着司神阁的一男一女,穿着金色法衣的男子道。 哪有把三岁孩子关进牢里的。 李杳扭头看向他,“有何不可?这孩子是他的亲生子,爹要死了,当孩子的自然要侍终。” “水牢里水汽寒凉,这孩子不过三岁,怕是受不住。” 男子坚持道。 “一个病弱的堕妖都能扛住,他有何扛不住的?” 李杳垂眼看着手底下一脸懵懂的金宝,“司法无情,各位要杀了他爹我没有意见,但若是连父子相聚的机会都不给,本尊便要去司神阁问问那三足金乌可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这……”戚凤无言片刻,最后道:“这并非是我二人能够决定的,尊者若是坚持,待我与朱阙禀告长老会……” “不必。”同样穿着金衣,只是衣摆有云纹的女子看了一眼李杳手底下的孩子,她道:“尊者把他送进去之后又打算何时把他接走?” 她抬眼看着李杳,冷冷淡淡道:“除了行刑那一日,水牢只能进不能出,尊者若是执意把他送进去,那么这个孩子会在水牢关上好几天,尊者舍得?” “舍得。” 李杳淡淡道,“行刑那一日我来接他。” 李杳站在二人身后,看着女子从袖子掏出一方罗盘,罗盘十分陈旧,上面的金针却洁净如新。 第199章 李杳看着那女子施完了法,将金宝推进去之后,才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 朱阙收起罗盘,转身看着李杳。 “想来尊者与这位公子还有话要说,我与戚凤便不打扰尊者了。” 朱阙与戚凤一同走到门外,直到走出很远之后,戚凤才皱着眉道: “你明明知道这不合司神阁的规矩。” 朱阙停在原地,“这不合规矩,我们屡次放人进去探望那堕妖便合规矩?” 她冷淡道,“溪亭府,昆仑派,还有那位尊者,哪一位没来司神阁施压,明知道不合规矩,你不也数次放那些人进去了么。” “这……这不一样。”戚凤道,“关人与探监岂可同论。” “作奸犯科之事,没有孰轻孰重。”朱阙道,“都是恶事,何以微小而为之。” 她看向戚凤,“堕妖之事我早已经禀告长老会,此事长老自会有决断。” * 水牢里,金宝乐颠颠地扑进溪亭陟怀里。 “阿爹!” 溪亭陟接住他,又抬眼看向水牢之外的李杳。 李杳抬眼与他对视。 “过两日我来接他。” 待她来接金宝的时候,必然是会连溪亭陟一起带走。 “李杳。” 溪亭陟叫做要走的李杳,“瞿横投诚之事你作何想?” 李杳扭头看向另一间水牢里的瞿横,她方才才来的时候,瞿横已经和她说过此事,连司神阁那两个弟子也听见此事了。 “留命容易,得吃些苦头,人族的捉妖师不会任由一个有修为的妖一同前往妖族。” “我明白。” 瞿横坐在地上,“可以理解,也可以忍受。” 要想活命,总得付出一点代价。 金宝扑在溪亭陟怀里,扭头看着牢外的李杳道: “师叔要走了么?” 他从溪亭陟怀里挣扎着出来,他走到水牢前,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抓水柱,溪亭陟眼疾手快摁住他的肩膀,把人往后拉了一步。 “福安,不能碰水柱。” 金宝看了一眼水柱,又看了看水柱,“哦”了一声。 他看了看溪亭陟,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抬头看着溪亭陟,小声问:“所以阿爹很久不来看我和弟弟是被关在这里了吗?” 溪亭陟摁着他的手一僵。 金宝继续小声道:“我要和阿爹一起被关在这里吗?” 溪亭陟垂眼看着他,静默片刻,刚要开口说什么,小家伙便道: “那也没关系,我不好好写字,惹了师叔不高兴,把我关在这里阿爹也能教我写大字,等我会写好多好多字,师叔就不会生气了。” 金宝仰头看向水牢外的李杳,“等我会写好多好多字了,师叔再来接我。” 李杳看着他,袖子下的手微蜷。 她其实从未想过金宝会如此懂事,也从未想过要他这般懂事,更多时候,她都已经习惯了他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真懂事啊。” 瞿横在一旁看着,“难怪朱衍那眼高于顶的老妖怪会收他为弟子,这般水灵乖巧的模样,看得我都心动了。” “师父你老人家用不着心动,以后他会是你乖巧的徒孙。” 山犼的魂魄从瞿横身体里飘出来,他隔着水柱看着金宝。 “小家伙,可还记得要给我的糖?” 金宝当然还记得他,他连忙解开自己腰间的小锦囊,肉嘟嘟的小手在锦囊里掏了很久,掏出两颗糖后想要过去递给山犼。 “你别动,就站在那儿。” 山犼笑嘻嘻道,“把糖扔过来就行,千万别动啊——扔哪儿呢?你师父我在这儿,下回扔准……” 小家伙力道够,但是准头不够,两颗糖散落地上,山犼正要去捡,但是手掌碰过糖果,怎么也捻不起来。 山犼一愣,他是魂魄,怎么可能收得到小家伙的拜师礼。 瞿横像是看出他的窘迫,站起身,捡起地上的两颗糖。 他看向溪亭陟和李杳,“这拜师礼我便替他收了,到时候让他喊我这徒弟一声二师父。” 李杳抬眼看向山犼,“一只马上就要魂飞魄散的妖罢了,有什么资格当他的师父。” 瞿横从善如流的改口,“我也是这般想的,所以勉勉强强让他当个师兄吧——别的不说,这兔崽子对他师兄还舍得的,以前给朱衍分半颗糖葫芦都抠抠索索的,现在倒是大方了。” 瞿横剥开糖纸,扔了一颗糖果进嘴里。 甜的发腻,只有朱衍那死人鬼才喜欢这些东西。 李杳抬眼看向瞿横,这人一开始便是想提起朱衍,让她看在朱衍份儿,放过这山犼一命。 李杳冷着眼,山犼嘴不严,又知道了太多秘密,不杀迟早是个祸害。 金宝本来因为瞿横夸他“大方”乐得笑了一个,余光瞥见李杳的神色,立马把呲着的两排小白牙收了回去。 他下意识朝着溪亭陟靠近,抓住溪亭陟的袖子。 “阿爹已经给福安找好师父了,不能叫别人师父。” 以前也并不是没有其他人想要收他做弟子,那时候溪亭陟都以这个理由打发了那些人,现在金宝有样学样,重复着溪亭陟以前的话。 他对着瞿横和山犼,学得一板一眼道:“多谢前辈抬爱。” 溪亭陟也看向瞿横,“既然孩子不愿意,此事便罢了。” 山犼:“?” “不是,怎么就罢了?按照辈分,我就是他师兄啊!他是朱衍的弟子,朱衍也是我师父!” 他现在算什么?师父的名头没捞着,连师兄的身份也丢了? 第252章 我说了你可以带他一起去妖族 252. “李姑娘。” 曲谙在城外拦下李杳,他看着李杳恭敬道:“我家夫人有话与姑娘相谈,请姑娘移步到长亭里喝茶。” 李杳停在原地,抬眼看向曲谙身后不远处的马车,又看向不远处的长亭。 亭子下坐着一个妇人,李杳走近了才发现这妇人与溪亭陟有几分相似之处,尤其是眉眼之间。 “李杳,好久不见了。” 溪亭央忱看着她,“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一个乖巧可爱的凡人姑娘。” 亭子周围没有树林,只有低矮的野草,长风自牧野而来,横穿整个城外,扬起李杳的头发和衣裙,勾勒出青衣之下消瘦的背,还有那不屈不折的脊梁。 溪亭央忱看着她,看着她眉眼中藏着霜花,看着她眼底的桀骜与不屈,她身居高位,与那个凡人姑娘的普通早已经背道而驰。 “风有些大,吹了一路过来,想来身子发僵了,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李杳看着溪亭央忱推过来的热茶。 “你一开始便知道我是去渡劫的。” “你认识许凌青,也认识许亚。” 在花月重映里,许亚说过,她借过溪亭府少主的典籍。 溪亭央忱抬眼看向她,“所有的事,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风太大,带着春寒,李杳手指有些发僵。 所有的事,只有溪亭陟被蒙在鼓里。 她死了,所有人都在庆幸喝彩她渡过情劫,只有溪亭陟一个人守着那座空空如也的坟墓。 李杳很难说清楚现在心里的感受,像是一阵细小的电流将心脏包裹,很麻,和往常银丝蛊刺穿心脏的疼不一样。 连他的亲娘都在骗他,哪怕看着他失去修为,沦落成废人,看着他一个人病弱至此,看着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溪亭央忱都没有真把相告诉他。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是傻子。 李杳半敛着眼,倘若溪亭陟知道,心脏会疼成什么样儿。 “你恨他吗?” 李杳掀起眼皮看向她,“若是不恨,怎么忍心他沦落至此?” 溪亭央忱似是错愕,错愣过后便笑了一下,眼底没有笑意,那笑也带着几分悲凉。 “我从未恨过他,我对不起他。” 溪亭央忱站起身,走到李杳面前,看着李杳与许凌青相似的脸。 “你与你姑姑长得很像,倘若当初她能活下来,你和他,还有李玉山,包括许亚,都不会活成如今这副模样。” “我对李玉山说,许亚不会教孩子,把你折磨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可是我又好到哪里去。” “给了他上好的天资和家世,把他捧上云端当月亮,然后又任由人把他撕碎,扔进泥里,最后还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泼上脏水。” 李杳在想,人果然都是自私的,若是把她换在溪亭央忱的位置上,她不会愿意把金宝或者银宝推出去给人渡情劫。 哪怕渡情劫那个人会是人族修为最高的人,哪怕那个会是她自己。 她无法共情溪亭央忱,只觉得她对溪亭陟太过于残忍。 “你如果没有别的话要说,我便要走了。” 眼看出征在即,她要在出征之前救出溪亭陟。 第200章 “你要救他。”溪亭央忱道,“曲谙说你常去看他。” 李杳不太清楚一天一次的频率算不算常去,倘若她是常去,那曲谙和杨润之去的次数也不少,几个人经常能撞见。 “李杳,你没有时间了。” 溪亭央忱从袖子中抽出一封信,“这是妖族探子的信,你可以打开看看。” 李杳看着信,伸手接过。 她知道人族在妖族有探子,甚至知道大部分探子都是溪亭府的人,因为溪亭府有一秘术,可以暂时遮盖住人身上的气息,让人无法分清是妖是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李杳才会不奇怪溪亭陟能拿到开在蛮荒深处的往生莲。 溪亭央忱道:“人族结界缺损的消息在妖族传开,已经有不少妖族集结在结界边缘,等着钻结界的缺口。” “李杳,人族要攻打妖族,但也不能丢了自己的阵地。” 李杳看着信纸,纸上的内容和溪亭央忱说的都差不多,只不过要更详细一些。 “你想说什么,让我出征,把救溪亭陟的事交给你?” 李杳垂眼,不紧不慢地信纸装回信封里,把信放在桌子之后才抬眼看向溪亭央忱。 “除了我自己动手,我不会信任何人。” 溪亭央忱笑了一瞬,“许凌青那卦,倒也算得并非全然不准。” 她抬眼看着李杳,“你不信我可以救他我可以理解,但这信里的东西我能知道,许亚也会知道,你是知道她的手段的。” “你留下,许亚就会越想杀他。” * 上虚门。 看见李杳时,步玉真人顿了一瞬。 李杳将寒水壳放在桌上,步玉真人看着那片龟壳,又抬眼看向李杳。 “我本不欲接下这差事,一旦我把龟壳给你,你便会知道我知晓了你的秘密。” 步玉真人看着桌上的寒水壳,“那为什么又答应替他转交了?” “我要走了。”李杳抬眼看向她,“走之前,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步玉真人抬眼看向她。 “水牢里有一个孩子,我知道你能把他接出来。” 无论是明着接,还是暗着接,都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 * 水牢里很安静,三岁的孩子枕在溪亭陟的腿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用袖子便能盖住他的全身。 金宝睡得很安稳,已经忘记了要想着小椿生,脑子被写大字折磨得很疲惫,几乎是倒头就睡。 瞿横斜躺在角落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石子,山犼沉睡在他的身体,只有水柱流转的符文发出隐隐光亮。 轻微的脚步声在水牢里响起,一袭金衣的女子出现在甬道里。 瞿横和溪亭陟皆抬起了眼看向她。 朱阙站在瞿横面前,手里端着罗盘,只见她指尖的灵力注入罗盘,罗盘转动,瞿横那间水牢里的水柱急剧变化。 水柱从上方断开,齐齐朝着瞿横涌入,将瞿横浇了湿透。 瞿横刚要说什么,下一秒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抬起手,撩开袖子,只见手臂上流转着符文,流动着的黑色纹路像是沁入了他的皮肤,在血液里流转一样。 “你跟我来。” 朱阙转身朝着水牢走去。 瞿横看了一眼溪亭陟,站在原地没动。 “瞿某人胆小,姑娘要是不与我说要去哪儿的话,瞿某是万万不敢跟上的。” 朱阙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他,声音有些冷道: “若是如此,你也大可在那里待着。” 说完竟真的不管瞿横,抬脚便消失在了甬道尽头。 瞿横:“……这女人比李杳还没有耐心。” 他一边朝着甬道尽头走去,一边对着溪亭陟道: “溪亭兄,一会儿见。” 溪亭陟看着瞿横消失在尽头,垂眼看着睡得很熟的小家伙,抬手拂去金宝眼睫毛上沾染上的尘埃。 赤怪是红狐,红狐才是最初守着赤血树的妖群。 没有人会比天底下唯一的一只红狐更了解赤血树,也没人比他更渴望得到赤魂果。 这才是朱衍费尽心力接近福安的目的,也是瞿横为何坚持要山犼收他为徒的原因。 他只知道孩子体内有赤魂果,却不知道溪亭陟沦为堕妖是赤魂果所致。 “福安,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男人抬起手,掌心出现一颗流转着红光的果子。 他将赤魂果放在一方木匣内,木匣放进小家伙腰间的锦囊里。 溪亭陟抱起他,缓步穿过了带着符文的水柱。 这水柱只能困住生灵,却不能困住死物,瞿横能把龟壳透过水柱抛给李杳,溪亭陟也能藏住气息如同一根死木一样走出来。 溪亭府有藏匿气息的办法,赤血树又能隐匿生机,他早就能从水牢里出去。 水牢外围着很多人,看着牢里走出来的男人,眼里带着惊愕。 “是堕妖!堕妖逃出来了!” “快去禀告长老和金乌大人!” 戚凤出现在溪亭陟面前,眉头皱得很紧。 “你是如何出来的?” 他以前从未将这只堕妖放在眼里,哪怕溪亭府昆仑派和九幽台的人都来为他求情,戚凤也只是觉得他出身好,除了出身之外,一无是处。 可是如今他不得不将溪亭陟放在眼里,他上下打量穿着素衣的男人,干净利索地抽出剑,指着溪亭陟。 “不管你怎么出来的,若是不想受苦头,就立马转身回去!” 许是戚凤的声音太过尖利,吵醒了溪亭陟怀里的孩子。 金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周围有许多人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他仰头看着溪亭陟,“阿爹。” 孩子也能察觉到这些的恶意,他道:“他们为什么拿剑指着我们?” 溪亭陟看着出现在远处的素衣妇人,慢慢道: “因为他们误会阿爹杀人了。” 曲谙和曲牧护着溪亭央忱出现在溪亭陟面前,她看着溪亭陟,慢慢道: “李杳跟我说唯有金针罗盘才能打开水牢,还与我说那罗盘在朱阙手里,朱阙是金乌的羽毛所化,灵力高强不说,一旦有风吹草动,金乌便会知道,她与我说不要轻举妄动。” 说到这里的时候,溪亭央忱笑了一下,“我与她原还想着怎么救你,不曾想你自己便出来了。” 若是以前,溪亭陟或许会应下她的话,但是现在溪亭陟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李杳的事,阿娘是现在才知道的吗?” “若我没有再遇见她,你会瞒我一辈子。” 溪亭央忱没有否认,“这件事对不起你,我向你认错。” “溪亭夫人,现在并非二人叙旧的时候,还请夫人明纪守法,与我等共同规劝溪亭公子回去。” 戚凤冷冷道。 溪亭央忱顿时冷了脸,虽然没有对戚凤说什么,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眼底的不满。 “即便他回去,那水牢也困不住他。” “戚小友有心思在这儿打扰我母子叙旧,还不如回去好好修缮水牢。” “夫人说的是。” 朱阙牵着一根绳,绳子的另一端是五花大绑的瞿横。 她穿过人群走到溪亭央忱面前。 “夫人与其想着怎么救他,不如替他择一块好的墓地——即便是血流尽,成为了一块干尸,那也是会脏了人的眼睛的,埋了才清净。” 朱阙抬起眼与溪亭央忱对视。 溪亭央忱眼眸凝寒如玄冰,冷冷地看着她。 “狗仗人势的玩意儿罢了,也敢到我面前狂吠。说你几句灵力高强,还真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朱阙是羽毛的化身,仗的是金乌的势,虽然一直都没有人把他们二人当作人看,但是溪亭央忱如今这般说出来,无疑于狠狠得扇了她一巴掌。 朱阙果然冷下脸,她转身看向溪亭陟,头上的金坠子剧烈晃动。 “来人,把溪亭陟押回去!” 她是动不了溪亭央忱,但是不代表她动不了她儿子。 越来越多的人靠近溪亭陟,他垂眼看着怀里还一脸懵懂的金宝,他放下金宝,拍了拍金宝的肩膀。 “去祖母旁边。” 金宝没动,他看着溪亭陟,澄澈干净的眼睛倒映着溪亭陟的缩影。 “阿爹呢?” “福安,听话。” 溪亭陟看着他。 “阿爹要去哪儿?” 金宝还是没动,站在原地不肯动弹。 “阿爹不能陪着你,以后你都要听师叔和祖母的话。” 金宝看着溪亭陟的眉眼,朝着溪亭陟挪了半步,他抱着溪亭陟的脖子。 “我不要。” “我要跟阿爹一起。” 溪亭陟一点一点扯开他的手,带着青白的灵力如同轻薄的糖丝一样在金宝身上缠绕,带着他朝着溪亭央忱飞去。 第201章 直到看见溪亭央忱抱住他了之后,溪亭陟才看着他。 “不要哭。” 金宝努力地憋住眼泪,可是实在憋不住,豆大的眼珠子顺着眼角滑下。 “阿爹!” “溪亭兄,你说这是何必呢,我都说了你可以带他一起去妖族。” 朱阙身后的瞿横笑着道,顺着他的笑声传进耳朵里,一阵威压在人群里蔓延开。 他身上的绳子化为灰烬,闪身出现在朱阙面前,抬起手死死卡住她的脖子。 “本尊很讨厌姓朱的人,尤其当这个人是个脾气不好的女人的时候。” 瞿横一用力,半步化神的威压迅速蔓延开,离他最近的朱阙五脏被俱碎,鲜血顺着嘴角滑下。 离他稍远的捉妖师也倒在地上,能站住的人已然不多。 “告诉李杳,本尊在地蓝等着她。” 第253章 有人为他立碑么 253. “等会儿,我身上的符文开始发烫了,那只破鸟离我们应当是不远了。” 瞿横一只胳膊搭在溪亭陟的肩膀上,脸色苍白如纸。 “那怎么办?”山犼的声音在瞿横体内响起,“师父还能再施展一次半步化神的威压?” “你以为这是本身呢,化神期的修为想显就显,刚刚装那么一下,我体内的灵力已经耗尽了。” 瞿横额头上挂着冷汗,“要不是爷爷装那么一下,现在后边还搁一群人追着呢。” “他们是不追了,但是金乌要追上来了。”溪亭陟扶着力竭的瞿横,“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 “要是爷爷还是以前的修为——” 瞿横话没有说完,山犼就叹气道: “师父别装,我们都是明白人,那鸟是神鸟,不知道活了几千年了,不说你以前只是半步化神,就是已经化神的李杳都不一定能在他手底下过百招。” 山犼幽幽道,“早知道不来人族找你了,在妖族当我的山大王活到寿元将尽也挺好的。” 瞿横懒得搭理他,他扭头看向溪亭陟。 “溪亭兄,咱可说好的,我带你去东丘,你帮我拦着那破鸟。” 溪亭陟抬眼,只见面前出现一方空间,一只羽翼带着星火的金色大鸟从空间里飞出去,眨眼的速度便到了两人跟前。 褐色的藤条挡住金乌锋利的爪子,不过一瞬,藤条便被利爪撕得粉碎。 溪亭陟一把推开瞿横,金色的利爪从他肩膀处划过,殷红的血顿时染红了衣服。 溪亭陟看着远处立马要去而复返的金乌,过分漆黑的眸色里逐渐挣扎出一丝红色。 他看向瞿横:“最多两个时辰。” 瞿横挣扎着站起身,擦去嘴角涌出的血渍。 “我明白。” 说完瞿横转身便朝着妖族结界狂奔,颠得他身体里的山犼离体了一瞬。 山犼立马重新附着在瞿横身体里,“师父,你跑快点,这种时候男人都是好面子的,他不一定能拖两个时辰。” 瞿横咽下喉咙里翻滚的血气,那一番化神的威压,不仅耗尽了他的灵力,还伤了他的肺腑。 倘若他没有在两个时辰内赶到镜水湖,不能用留在那里的阵法助溪亭陟脱身,那今日溪亭陟必死无疑。 * 妖族边界,李杳手里握着罗刹刀,罗刹刀上滴着血,周围躺了一地的妖物。 一丝灵力如同流星一样朝着李杳飞来,在李杳面前停滞,灵力幻化成水镜,里面出现了步玉真人。 步玉真人看见她周围的场景时,顿时了然。 “难怪许亚会回虚山,原来你已经前往妖族边境。” 许亚守在八方城,本就是为了等着李杳在作出抉择,当她离开八方城之后,许亚自然也就会离开。 “孩子呢?” 李杳收起刀,抬眼看向步玉真人。 步玉真人道,“溪亭陟把孩子送了出来,那孩子在溪亭央忱手里。” 李杳一顿,似乎明白了什么。 “溪亭陟呢?” “死了。” “他与瞿横一同越狱,溪亭陟死于百里镇,尸身与魂魄一同被业火焚烧殆尽。” 溪亭陟死了。 李杳面上没有任何触动,她甚至没有问是谁杀了溪亭陟,她只是淡淡道: “有人为他立碑么?” 业火灼灭万物,连魂魄都烧了个干净,何况是肉身。没有尸体,便只能立一个衣冠冢。 李杳在想,她没有他的衣服,也没有他素日里喜欢的东西,即便是立碑,那碑下也是空荡荡的泥土。 “……他是溪亭府的少主,溪亭府会替他立碑。” 步玉真人道。 “如此也好,他自小在溪亭府长大,想来那儿会有很多属于他的东西。” 罗刹刀出现在李杳手里,她转身朝着青州走去。 “若是有一天他在天有灵,也该知道去那儿受人供奉。” 在天有灵,也得有魂魄才行。溪亭陟魂魄消散,便是真正地从天地之间消失了。 步玉真人看着李杳的背影,明知道李杳心里的悲伤,可是李杳没有表现出来,她也无从劝起。 李杳顺着青州的横断山脉,从南向北,将围在人族结界边缘的妖族清了个彻底。 行至北边的镇妖关时,李杳去了一趟百里镇。 百里镇,顾名思义,是距离妖族边界不足一百里的人族边镇。 业火灼烧的山林几百年都不会恢复,李杳落到那焦土之上时,垂眼看着自己的脚下。 她在想溪亭陟的骨灰现在会不会就黏在她的鞋底上。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被烧成了灰烬,也不知道哪一颗尘埃是他,更不知道魂魄被灼烧的时候有多疼。 “你来了。” 烯烃央忱出现在她面前,或许是考虑了和李杳一样的事,她并没有踩在焦土上,足下离地面还有一尺有余的距离。 “我在这儿等了你好几天,步玉说你不会来了,但是我觉得你会来。” “你也想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溪亭央忱看着李杳的眼神很熟悉,在很久以前,她便是用这副眼神看着李杳。 似长辈对小辈的怜爱,也似一个人什么都明白的人对一个胡涂之人的可怜。 “他死了,这片焦土里有他的骨灰。” 溪亭央忱道。 李杳抬眼看向她。 站在她旁边的妇人眺望着远方,看着远方的山头吞没最后一丝日光,残阳似血,留下的红光衬得整个山头都在发红。 她抬手,一丝灵力从她的掌心里钻入,分化成无数细丝朝着焦土飞去。 细丝所过之处,呈现了一些白色的粉末。 埋在黑色的泥土,那些粉末就像是发着灵光。 “溪亭府的人自小便会喝下渠莹水,喝了渠莹水的人,血液和骨灰会在渠莹术下闪着细小的微光,即便是业火烧尽他的肉身和魂魄,渠莹术也不会消散。” 李杳看着那遍布在焦土的白色微光,像是隔着很远看星星,只能看到一些微微发亮的粉尘。 “李杳,他真的死了。” 溪亭央忱抬眼看向她,“他死了,你的道心便稳了。” 除了为了她,溪亭央忱找不到她的孩子这样做的理由。 她能想到,李杳也同样能想到。 溪亭陟察觉到了她的为难,明白他是她修道路上的阻碍,才会不听她的话,不在水牢等着她。 她的无情道害死了溪亭陟。 她,和许亚,还有司神阁里那只金乌一样,都是害死溪亭陟的凶手。 第254章 愿他下辈子金银不愁 254. 溪亭央忱没有动那些粉尘,她将那片山头买了下来,在山上布了结界,里面的风出不来,外面的风进不去。 那是溪亭陟一个人的天地。 “你要给他立碑么?” 溪亭央忱看着李杳坐在山脚下的石头上,手里拿着小刀,如同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一样削着一块木头。 “不会。” 李杳看着削好的木片,没有抬头看溪亭央忱一眼。 “这山没有名字,取个名字立在山下,日后金宝和银宝来祭拜他,也能寻到地方。” 溪亭央忱垂眼,“如此也好,那你可想好山的名字了?” “木头山,金银山,玉石山,随便一个都行。” 李杳看着已经削好的木牌,估计尺寸和形状都差不多了以后在木牌上施了一个风雨不侵的法术。 她抬眼看向溪亭央忱,“你有好的名字?” 溪亭央忱摇摇头。 李杳收回视线,按照自己的想法在木牌上刻下“金银山”三个字。 “但愿他下辈子金银不愁,一世无忧。” “也希望他能保佑金宝和银宝平安长寿,心如惠兰。” 不要和他一样愚蠢。 听着李杳如同凡人一样愚昧的话,溪亭央忱愣愣地看着她。 凡人李杳会如此说,但是化神期捉妖师却不会。 第202章 她明明深知魂魄消散的人没有下辈子,也知道死人无法保佑活人,她自己就是世间除了那只金乌以外最接近神的存在,她的祝福会比死人虚无缥缈的庇佑更加有用。 李杳没有在意溪亭央忱的错愕,她将木牌插在山脚下,施了术法让别人无法靠近也无法取出之后,才转眼看向溪亭央忱。 “金宝呢?孩子我要带走。” 溪亭央忱本来想说什么,李杳却冷冷扫了她一眼。 “我不会再信你。” 溪亭央忱顿时哑口无言,她想说除了溪亭府,没有比更适合两个孩子待的地方,但是李杳不信她。 她也没有再让李杳信她的资格。 * 曲牧看见李杳的时候,依靠在门上的身子顿时站直。 “尊者。” 李杳没有看他,抬脚便要进屋。 曲牧道:“大公子已经练了一日的字,除了吃饭喝水,都坐在原地。” 没有乱动,更没有扔笔撕纸。 李杳站在门口,看着坐着还没有书案高,只能在屁股底下垫几个厚垫子写字的金宝。 小家伙很安静,房间里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金宝。” 小家伙听见李杳的声音,睫毛颤了颤,抬眼看见李杳的时候,黑白分明的眼珠动了动。 他叫了一声“师叔”过后才到处转头,小脑袋转来转去,最后才看向李杳。 “师叔,这屋子只有我一个人,没有金宝。” 李杳走过去,看着宣纸上依旧横斜竖躺歪七扭八的字,很多字甚至糊成了一团,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黑斑。 “难为你了,这样的字也能写一天。” 金宝顿时皱着小脸,脸色有些发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他小声道: “阿爹明明就是这样教的。” 李杳抬起他的手腕,“腕力不足,即便姿势对了,写出来的字也不会如同你阿爹一样。” 金宝眨巴眨巴眼睛,“师叔要教我写字吗?” “你阿爹把该教的都教给你了,我没有什么要教给你。” 李杳如是道。 金宝“哦”了一声,又问:“谁是金宝?” 李杳垂眼看着他,“你是金宝,小时候我经常这样唤你。” “我怎么不记得了。” 三岁的小家伙一手拿着毛笔,许是太过疑惑,拿着毛笔的手挠了挠后脑勺,笔尖汇聚的墨滴顿时滴进了衣服里。 “好凉!” 金宝皱着眉,缩着脖子,活像一只被人拎着脖子的小猴子——还是有点胖的小猴子。 李杳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毛笔,又施了一个清洁术,将他衣领里的墨水还有黑黢黢的手都清理干净。 李杳抱起他,“你那时候还在阿娘肚子里,阿娘叫你,你听不见。” 金宝搂着她的脖子,闻言瞪大了眼睛。 “师叔也见过我阿娘么?” “大家都见过阿娘,只有我没见过?” 李杳沉默,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不想告诉他,后来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直到现在,李杳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 “金宝是我的孩子。” “他和小银宝出生在破庙里,那天很黑,破庙里也很黑,外面的风很大,很响,到处都是风声。金宝生下来的时候很闹腾,哭得很响。” “后来弟弟出生了,弟弟很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金宝看到弟弟不哭,自己也不哭了,安安静静地躺着,他很乖。” 李杳抱着金宝,曲牧本来在身后跟着,跟了几步之后又停下了。 孩子是公子和她两个人的。 公子殁了,这世间便只有她有资格带走孩子了。 小家伙仰头看着李杳,“我是金宝,金宝是师叔的孩子。” 金宝想了好半天,转了半天也没有转明白。 “我是师叔的孩子,那银宝是谁?银宝是小椿生么?他也是师叔的孩子?” 李杳见他想不明白,沉默了片刻。 她明明记得金宝在有些事上很聪明,他吃糖葫芦的时候记得很多人名,会哄着野猪精和朱衍给他买糖人,还会藏糖,甚至知道拿糖哄着银宝叫他哥哥。 平时倒是机灵,现在反而脑子转不过弯了。 “你以后和银宝一样,唤我阿娘。” 他想不明白,李杳便只能把结论告诉他。 这句话金宝听明白了,他眼睛一亮,看着李杳道: “所以阿爹不来找我,是去给我找阿娘了?他是不是不生我的气了?” “他为何要生你的气?” “因为福安不听他的话,没有抱祖母,还老是写不好大字。” 金宝看着李杳,神情小心翼翼:“可是我已经和祖母道歉了,也有好好写大字,阿爹怎么还不回来。” 第255章 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255. 李杳抱着金宝进屋的时候,榻上坐着的霜袖立马站直了身子,她看着李杳,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又顾忌一旁站着的青贮和流觞,只敢站在原地,有些急切地看着李杳。 “祭司。” 青贮恭敬道,“寨主说,放走溪亭少主和瞿横之事有祭祀的过错,虽然金乌已经将两人诛杀,但是祭祀仍需自省,顾及自己的名声。” 也就是溪亭陟和瞿横逃走那日李杳不在场,又有人见证了她前往边境杀妖,不然定会有将这件事怪罪到李杳头上。 李杳将睡着了的金宝放在床上,床上还躺着另一个孩子,更加精致孱弱的孩子蜷缩着身子,手里抓着铃铛。 李杳掀开被子,将金宝也塞进被子里之后,才抬眼看向面前的青贮和流觞。 “出去说。” 李杳抬脚走到门前,又转头看向霜袖。 “你去歇息,今天晚上我会看着孩子。” 霜袖摇摇头,“我还不困,我再守一会儿,等你回来了再说。” * 屋外,李杳看着面前的青贮和流觞。 “许月祝呢?” “月少主已经跟着寨主回去了。” 青贮道,“寨主让我和流觞留下,保护两位小公子,待祭司出征后,将两位小公子平安送回水寨。” “是保护还是盯着,也只有你自己心里才知道。” 李杳看着她,眸色有些冷。 青贮顿时间单膝跪在地上,垂着头静默不言。 流觞也单膝跪下,“还望祭司恕罪,寨主派我们盯着,也是为了两位小公子好。两位小公子年纪小,还未到是非分明的年纪,倘若早有心之人蛊惑或者利用,日后难免造成大患。” 李杳看了流觞一眼,才抬眼看向旁边的青贮。 “向来都是你伶牙俐齿,为何不替自己辩护?” 青贮低着头,李杳只能看见她头顶上银色的发饰。 “青贮有愧于祭司,不敢狡辩。” “何处有愧?” 李杳问。 青贮不言,她垂眼道:“青贮愿与祭司一同出战,戴罪立功。” 旁边的流觞傻眼了,“方才祭司没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说你护送两位小公子回去,把跟着祭司的机会留给我。” 流觞抬眼看向李杳,一双眼睛澄澈地如同孩童,她一板一眼道: “还请祭司带流觞出征,让流觞为虚山水寨,为整个人族出一份力。” 李杳看着她,又转眼看向旁边始终没有抬起头的青贮。 “你怎么说。” “流觞与祭司一同修行无情道,属下曾听闻,修行无情道的捉妖师越是接触杀戮,心中的人性便越是脆弱,直至彻底泯灭。” “流觞道心未稳,还请祭司放她回水寨。” 青贮如是道。 李杳转眼看向流觞,,“她说的,你可听明白了?” 流觞沉默片刻,“属下明白,属下会尽心尽力护送两位小公子回虚山。” 流觞走后,李杳垂眼看着仍然跪着不肯抬头的青贮。 “他死了。” 青贮抿着唇,抬起头看向李杳。 “是我的错,青贮愿意把命给祭司。倘若寨主问起,祭司说我战死沙场便可。” 是她的错,是她把李杳在参商城遇见溪亭陟的事告诉了许亚,若非她提起,许亚不会知道溪亭陟还活着,她只会以为溪亭陟已经给李杳证道了。 李杳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放在青贮温热的脖颈上,手指能清楚地感受到流淌在皮肤之下的温热血液。 李杳转身,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前的霜袖。 霜袖看着倒在地上的青贮,勉强挤出一个笑。 “你饿不饿,我做了月团,拿过来给你尝尝。” 竹亭下,霜袖把一盘月团放在桌子上。 “你尝尝,我跟山下的野猪精刚学的。” 那头野猪精是李杳从青州带回来的,之前一直在山上,后来李醒清和许亚来了,他便逃下山了,现在也不敢上山来。 第203章 李杳看着月团,想起了溪亭陟。 他也曾说过要给她做月团。 李杳拿过盘子里的月团,轻轻咬了一口。 霜袖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好吃吗?” 李杳放下月团,把嘴里的吐了出来。 “没熟,里面还是面粉。” “啊?”霜袖立马拿了一个自己尝尝,“呸,这也太生了——可是我明明蒸了很久啊。” 她赶紧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你别吃了,小心吃坏了肚子——还好乖宝今日睡得早,不然要是吃了这夹生的月团,晚上肯定会闹肚子。” 李杳看着她唠叨的样子,有些不理解。 “你为何对他们这么好?” 包括那个曲牧,还有曲谙,李杳不明白这些人为何对两个孩子这般用心。 虚山水寨以前有很多孩子,和她一样大的孩子在水寨里没日没夜地修炼,可是许亚和李醒清,包括寨里的长老也从未多过问他们一句。 霜袖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下意识想抬手摸一下李杳的额头,想问问她是不是脑子有病,但是手伸出一半,又拐了一个弯回来。 差点忘了,李杳现在是化神期捉妖师,脑子没点病都修炼不到这个境界。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盯着李杳看了好半晌。 “在你这儿,是不是杀人才是正常的?” 她刚刚亲眼看着李杳拧断了一个人的脖子。 “你还记得沙妩吗?就是那个穿得清凉不像个好人的恶毒女人,她当时也和你一样,一只手就能要了我的命。” “当时咱俩可怕死了,狗狗祟祟地活着,明明出生不是我们自己选的——用你们捉妖师的话来说就是万物有灵,百生有道,无论是人是妖,都是平等的。” “你看,他们都说了我们有活着的权力,可是我俩还是活得猥琐,就好像偷了他们的命在活一样。” 霜袖抬眼看向李杳,“李杳,你现在还能想起那种为了活着什么都顾不上,那种拼尽了全力去活的感受吗?” 李杳抬眼看向她。 霜袖道:“你如果还能记得,就知道我俩的感情有多贵,就知道我为何会对你的孩子那么好。” 她俩是彼此在困境里唯一能够到的稻草,不一定能救自己上岸,但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第256章 无罪无孽 256. 霜袖顿了顿,还是接着道:“当然了,我对两个乖宝好也并非全然看在你面子上,主要还是两个乖宝自己争气。” 李杳站起身,“你既然喜欢他们,那便跟他们回虚山水寨。” 霜袖一顿,抬眼看向李杳,“那你原本打算送我去哪儿?” “去溪亭府。虚山水寨全是自视甚高的捉妖师,我原先怕你去了会活不过第一天。” 霜袖迟疑,“现在不担心了?” “以你活命的本事,想来能在虚山活下来。” 李杳抬眼看向她,“我相信你能凭着对两个孩子的喜欢在虚山安然无恙的活下来。” 霜袖:“……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那是捉妖师!一群捉妖师!我去那儿和一头野猪冲进狼群里有什么区别?!” “野猪会上树,狼不会。” 李杳抬脚朝着两个孩子的房间走去,“你能活下来。” 霜袖:“…………”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野猪会上树。 * 房间里,里侧的孩子已经醒了。 他蒙在被子里,晃着自己的铃铛,李杳掀开被子的时候,小家伙的脸已经被捂得有些发红了。 银宝仰头看着李杳,澄澈的眼睛里浸润着水光,他从被子里钻出来,坐在床上,把手递到李杳面前摊开。 李杳看着他手心的铃铛,铃铛下面的璎珞已经不再顺滑整齐,被蹂躏得有些凌乱。 李杳抬手接过他手里的铃铛,手指抚过铃铛表面上的暗纹。 她垂眼看了一眼还在小家伙手腕下挂着的铃铛,抬手把手里的铃铛又还给了小家伙。 “她既然给你了,便拿着。” 接过铃铛之后便使劲摇晃了两下,听着铃铛不断摇动的声音,小家伙又抬头看向李杳。 他虽然没有笑,但是李杳觉得他应该是很开心的。 李杳看着外侧还睡着的金宝,抬手把银宝抱出来,她抱着小银宝走出屋子。 竹亭下霜袖已经不见了,反而是灶房里有一些动静,想来霜袖应该是去灶房处理那生熟不接的月团了。 李杳抱着银宝坐在竹亭下,从锦囊里取出一个拨浪鼓。 早在带他第一次见瞿横那次,李杳便发现小家伙的听力似乎有些异于常人,他格外喜欢铃铛和拨浪鼓轻轻打在鼓面上的声音,也格外讨厌过大的声音。 银宝手里攥着铃铛,但是眼睛却紧紧盯着李杳手里的拨浪鼓。 李杳把拨浪鼓递给他,又从他手里接过铃铛,将铃铛系在他腰间。 “想来你爹本来也有一个芥子囊留给你,但是他走了,没来及把锦囊给你。” 她看见过金宝腰间的芥子锦囊,很好看,也很可爱,下面的玉石璎珞随风扬起的样子,像极了溪亭陟腰间挂着的玉珏。 银宝抬眼看着她,拿着拨浪鼓在李杳面前晃了晃。 “你要是有小锦囊,就能把拨浪鼓放进锦囊里。” 李杳垂眼看着他,“你好像什么都明白,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就如同他明明会说话,却从来不喜欢开口一样。 “是不是以前太孤单了,所以就不喜欢说话了。” 李杳看着他圆润透亮的眼睛,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了一片干净的汪洋。 “孤单和静寂没有不好,习惯了以后也只觉得是平常。” “但习惯易变,心境也会因为习惯改变。” 李杳抬手摸着他的脸,“你现在这般模样,倒像是一个小老头一样。” 像是老僧入了定,别人说什么他都没有反应。 金宝会因为长久看不见她,看不到溪亭陟而失落悲伤,但是他不会,对他来说,哪里都是密室,只不过是幽暗和亮堂的区别。 李杳轻笑,“这样也好,不会太难过。” 霜袖站在不远的长廊下,看着穿着白衣的姑娘抱着孩子坐在竹亭下。 竹亭下的烛火随风摇动,竹稍上的竹叶慢慢悠悠地飘下。 夜色渐浓,拨浪鼓的声音一声一声,重重地在霜袖心里回响。 “……霜袖,又下雪了。雪花一片一片的,像是永州城里白色的切糕。” “霜袖,我给孩子取了名字,大的叫金宝,小的叫银宝,等你日后化形了,叫财宝。” “霜袖,他闭关了,可能赶不上孩子出生了。” 那时候的参商城,如同现在一样,明明是盛春,却冷得让人浑身发寒。 * 司神阁立世千余载,阁最中央是一方山,一方山上有一棵盘旋纵横的大树,李杳站在树下,仰头看向这棵高百余尺的神树。 一只金色的鸟落到枝干上,锐利冷然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李杳。 “化神期的凡人,你来此作何?” “那只堕妖犯了何罪。” 李杳问。 “无罪无孽。”金乌立于枝头,“那个姓陆的凡人非他所杀。” “既然无罪无孽,为何置他于死地?” 金乌垂眼看着她,“他入了魔,身上魔气尽显,即便今日不杀人,明日也会害人。” 李杳抬起眼皮看向他,“人人都有杀人的可能,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应该为了维护正义和戒律,把世界上的人都杀了。” “人都死干净了,正义就不会被玷污了。” 李杳飞上枝头,立于金乌对面。 她不习惯仰头看人,只习惯平视别人,哪怕这只鸟比她强出太多。 “本该是这样,但是杀人有罪,谁愿意承担这样滔天的罪恶去屠尽世间所有人?” 金乌看着李杳,“你吗?你不行,你以无情入道,杀戮能帮你证道,但是也会断绝你飞升的可能。” “我不知你受何人蛊惑,靠着这歪门邪道走到今天的地步,但你也只能走到这儿了。” “你杀的人不少,但都并非无辜之人,倘若有一天,你沉溺于屠杀,失去理智,我会来取你的性命。” 金乌朝着树顶飞去,他动身的一瞬间,巨大的风拽动树叶,剧烈地震颤着树干,李杳不得不从树干离开。 “你走吧,我现在杀了你会引起人族众怒,我不欲与你动手。” 李杳袖子下的手捏紧,“你当真杀了他?” “千真万确。他业火缠身,魂飞魄散。” 李杳咬紧了后槽牙,冷冷地看向树叶上方。 “人妖大战后,我会来杀了你。” 李杳转身离开。 金乌立于树顶,看着李杳的背影,眼底倒映出与她极为相似的一个人影。 第257章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第204章 257. 半年后。 李杳站在镜水湖边,蹲下身子,看着如同镜面一样的水面。 步玉真人站在她身后,“三百年前,我冻结了这湖,用这湖冻死不少妖族,也让人族踩着冰面抵抗妖族。” 人族到底与妖族不一样,妖族有鸟妖,有鱼妖,还有水妖,这些妖物在湖面来去自如,不像人族一样需要耗费灵力。 她将镜水湖冻结,让人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站在水面上。现在三百年过去,寒冰融化,这湖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 李杳看着这偌大的湖面,抬眼看向湖边垂落的水仙。 倘若曳水和阿墨真的回到这儿,现在应该也听闻人族攻打的消息,往别处逃命去了。 李杳踩上湖面,只见柔软的水托举着李杳朝着湖中央走去。 步玉真人跟在她身后,足下步步生出冰莲。 “人族大军分明早已经攻到了镜水湖,你为何今日才来看?” 李杳立于湖中央,垂眼看着倒映出另一片天的湖面。 她昨日做梦梦见了溪亭陟,梦见他出现在这湖底。 化神期的捉妖师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凡人,她几乎不需要睡觉,自然也就不可能做梦。 她做的那个梦,像是预示着什么。 “你在上面等着,我下去看看。” 李杳话音一落,便潜入了水底。步玉真人站在水面,看着李杳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水里,她在想,这水里到底有什么,值得李杳特地折返回来。 蛮荒不比人族,遍地风沙尘埃,黄土模糊人的视线,如同镜水湖一样的绿洲难遇,也难寻。 这半年来,李杳带着人族捉妖师侵占蛮荒地界,按照地域大小算,他们侵占的地域也有两三个州了,已经相当于人族一小半的土地,可是他们连蛮荒腹地地蓝的影子都还没有瞧见。 可见蛮荒有多大。 李杳突然从前线回来,横跨两三个州,她本以为李杳是有什么要紧事,不成想她一来便直奔镜水湖。 就如同镜水湖底下藏着什么宝贝一样。 没人比她更清楚镜水湖,镜水湖底下什么也没有。 澄澈的湖水如同空灵的气,李杳潜在水底,连水底的每一根水草都能看见。 没有。 这里没有。 那里没有。 所有地方都没有。 她连溪亭陟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就如同那个梦真的只是她太想溪亭陟了一样。 不大不小的湖,李杳把水底都清了一个干净,连石头缝都没有错过,每一次转身她都以为会看见他,可是除了水中折射的天光之外,什么也没有。 李杳从水里爬出来,她湿漉漉地走上岸。 岸边的步玉真人看着她,“你要找的东西,可找到了。” 乌黑的头发黏在李杳的额角,黑色的头发粘着白皙的皮肤,如同一个从水里爬出来的女鬼一样。 “水底下没有一只妖物。” “你来这儿找妖?你要寻何妖?” 步玉真人道,“这是人族已经攻占的地方,自然是把妖物都清除了,你来这儿如何能寻到妖。” 李杳掀起眼皮子看向她,“清妖会把鱼也一起杀了吗?” 李杳看着步玉真人,“这湖底下,除了新长出来的水草,没有一丝生灵。” 没有鱼,没有水蛇,也没有其他生灵。 这湖就好像被人屠杀过一样,杀得干干净净,一条生灵也没有放过。 步玉真人转头看向那湖面,思考了片刻。 “许是你诛灭了大妖之后,底下的人为了杀小妖,用了什么狠毒的法子。” “你若是想知道,这事可以查。” 李杳道:“不必。” 查出来的也不一定就是事情的真相。 她更信自己的直觉。 李杳走后,步玉真人抬眼看着镜水湖面,这除了澄澈一些,与蛮荒其他的湖并没有什么分别。 她抬眼看向李杳的背影。 她在找什么。 * “你回来了!” 林渔看着李杳,走上前迎她。 “这次可有受什么伤吗?” 李杳越过她,走到桌子前坐下,“你在这儿做什么?” “那些受伤的捉妖师突然想吃馄饨,我学着做了一些,也端过来给你尝尝。” 林渔走到李杳面前,将桌上还在冒热气的馄饨推到李杳面前。 “趁热尝尝。” 李杳看着面前的馄饨,又抬眼看向林渔。 “捉妖师即便是受伤了,也不会像凡人依赖五谷,他们在刁难你。” 林渔笑笑,“不算是刁难,我修为低,又不能如同你一样去杀妖诛妖,即便这些大事帮不忙,能在一些小事上帮上忙也挺好的。” 李杳闻言也不再说什么,既不打算帮她,也不打算劝她,她不像林渔一样善良圣母。 她站起身,朝着房间外走去。 “我还有事,这馄饨你留着自己吃。” 李杳走到另一间房间里,房间里廪云真人和横刀门掌门梁启山站在长桌的两边,长桌上用灵力幻化出来的蛮荒地形图。 廪云真人看见她的时候,连忙道:“你来了,你看看下一步我们该往哪儿走。” 廪云真人并非真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是他的意见和梁启山的意见出现了分歧。 梁启山指着地形图的荒丘,“若是我们从这儿走,不出一月便能攻进地蓝,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人族不似妖族,没那么强的适应力,倘若不速战速决,拖到最后人族现有的战力也会被这片荒丘拖垮掉。” 廪云真人看向李杳,“你觉得如何?” 李杳看着地形图,又转眼看向廪云真人。 “真人有不同的想法?” 廪云真人现在已经是昆仑派的掌门,但是仍旧改不掉优柔寡断的性子,李杳有时候在想,这样的师父,难怪会教出溪亭陟那样的人。 “这有一片绿洲。”廪云真人指着斜上方的方向,“我的意思是攻下这片绿洲,占据这里之后再做决定。” 廪云真人看向李杳,“这半年来,我们遇见的妖王屈指可数,几乎是长驱直入到了这里,妖族的实力不该如此。” “真人怀疑这是妖族的阴谋。” 李杳问。 第258章 地蓝 258. “妖族部落分配不均,许是我们攻占的地方没有强大的妖族部落。”廪云真人看向李杳,“若是这样,后面等待人族会是一场硬仗。” “可若不是这样,是妖族故意迁开了部落,故意引我们深入蛮荒,想最后来个瓮中捉鳖,那直奔地蓝无异于自投罗网。” 李杳垂眼看着蛮荒的地形图,她还没有说话,对面的梁启山便道: “我也承认,你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但是我们现在不攻,等其他妖族部落的妖王汇聚到地蓝,到时候再想攻下地蓝便难了。” “到时候妖族死守地蓝,就算我族有化神期捉妖师坐镇,也不一定能在那些恶妖手底下讨到好。” 急功近利,几乎在梁启山身上具象化了。 横刀门的人大多好战,又因为三百年前在人妖大战中死伤惨重而退出三大宗门,如今再一次人妖大战,横刀门自然想靠这次大战重新挤入三大宗门。 李杳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反而道:“陈木真人和步玉真人如何说?” “两个女子,犹犹豫豫优柔寡断,自然是选择保守的法子。” 梁启山嗤了一声道。 李杳抬眼看向他,“既然三位真人都同意先去月牙湾,那便诸位前去攻打月牙湾,我一人去地蓝。” 廪云真人和梁启山同时抬眼看向她。 李杳道:“并非正攻,而是潜入,既为探听消息,也为与诸位里应外合。” * “你要潜入地蓝?” 溪亭央忱出现在李杳房间里,“潜入之前,可要去看看两个孩子?” “不去。”李杳用白布缠着自己的刀,“只见一面,不如不见。” 等她将溪亭陟带回来,再去见两个孩子不迟。 溪亭央忱看着她,“我不拦你,地蓝形势复杂,里面各部落的势力互相交汇,带上曲牧和曲谙,他们能与里面溪亭府的暗探接头,能助你藏身。” 李杳一顿,抬眼看向溪亭央忱身后的两个人。 单膝跪着的两个黑衣侍卫低着头,看不清脸上在想什么。 前往地蓝的路上,曲谙道:“蛮荒五族六部,千年前狐族一家独大,蛮荒也隐隐有统一的趋向,后来狐族没落,各部落之间的实力互相制衡,各方割据。” “三百年前,赤怪出现在地蓝,靠着半步化神的修为和强大的灵力将地蓝据为己有,并且鼓动了许多部落一同攻打人族。” “后来赤怪死于雷劫之下,各方都想占据地蓝,汇聚在地蓝的实力错综复杂又相互制衡,直到如今,地蓝都还一座鱼龙混杂的无主之城。” 第205章 瞿横是赤怪的地魂,从人族逃离之后,自然会前往地蓝寻天魂。 曲谙看着黄沙之中出现的长队,转头看向李杳道: “尊者,这便是要到地蓝了。” 李杳抬眼看向前面排起长队的小妖,“妖族城池和人族城池一样,进城需要排队?” “原先是不要。”站在李杳身后的曲牧道,“妖族大多做事直接又心思单纯,以前进城,飞进去滚进去或者翻进去的都有。” “现在战争再起,脑子简单的妖族也开始防范了。” 曲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瓶子递给李杳。 “浇上妖血会让身上散发出妖族气息,但是红色的血太过明显,会引起妖族注意,这是府里抽去颜色的妖血,看着无色无味,但会让人带着妖族气息。” 李杳接过瓶子,她能藏起身上的人族气息,却不能让身上散发出妖族的气息。 曲谙和曲牧也同样如此,他们靠着溪亭府的术法能隐藏气息,却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唯有浇上着妖血之后才能假扮成妖。 混进城池很容易,但难得是如何找到瞿横。 他只说他在地蓝等她,却没有说他在何处等她。 “姑娘进城是要住店还是寻人?” 李杳三人刚进城就被拦了下来,穿着一身灰褐色衣服的人笑眯眯道。 李杳看着他,“住店。” “住店找我就对了。”褐衣男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李杳三人跟着他走。 “我家里就开着客栈,姑娘不妨跟我来看看。” 李杳抬脚刚要跟上,身后的曲谙便拦住了她。 “少夫人,公子已经定好住处了,少夫人这边走。” 李杳闻言转头看向他,只见曲谙摇了摇头。 李杳脚步一顿,抬眼看向前面的褐衣男子,“不必了,我已然有了住处。” 前面的褐衣男子一顿,缓缓转头看向李杳,一张清秀的脸上顿时长满了绒毛,他露着两排尖牙。 “早说不住啊,白白坏了我的好心情。” 他折返回来,冲着李杳呲了一下牙以后又去城门口揽其他的客人。 李杳看了他一眼,抬脚跟上曲谙。 “我们初来乍到,身份不便,还是不要住人来人往的客栈为好。” 曲谙解释道,“我会单独租下一方清静的小院,姑娘可在小院里休息。” “出门在外,我与曲牧日后便唤姑娘为少夫人。” 这种小事,李杳没什么意见。 曲谙去租院子,李杳和曲牧在原地等着。 曲牧看了一眼李杳,又多看了几眼李杳。 李杳抬眼看向他,“想问霜袖?” 曲牧一顿,“她还好么?” “还活着。” 金宝学了水镜之术,有时候会跟她通水镜。好几次李杳在水镜看见霜袖,霜袖手里都拿着一本书,苦哈哈地跟着金宝一同学字。 许月祝与她说,霜袖因为识字不多,被寨中的捉妖师好一番鄙视,她灵力比不上捉妖师她可以认,但是被人说愚昧无知,霜袖忍不了了,现在每日都抱著书学字。 她跟着溪亭陟在凡间的药材铺待过两年,认得不少药材,偶尔还会跟着许月祝一同学习医术。 “那两位小公子呢?他们可还好?” 曲牧又问。 “也还活着。” 金宝跟着寨里的捉妖师学习术法,整日苦哈哈也乐呵呵的。 银宝跟着许月祝调养身体,比起以前一言不发的样子,现在偶尔也会说一两句话了。 “都让一让,大祭司回府!把路让开!” 李杳和曲牧站在人群外,看着不远处的人群让开一条路,一群人抬着一顶轿辇缓缓出现在街道上。 “这位大祭司是何人?” 李杳盯着那轿辇,透过轿辇外的白纱隐约可见里面的身影,身量修长,坐姿如松。 “我们的人只打听他是四个月前出现在地蓝的,是个年轻的男子,住在地蓝主城里,无人知晓他的身份和容貌。” 第259章 才不会 259. 是夜,李杳推开房门,走到院门口,刚取下院门上的门闩,身后便响起了曲谙的声音。 “少夫人可是要去地蓝主城?” 曲谙上前,走到李杳身边,“我与少夫人同去,曲牧留守在院子里。” 李杳扭头,一眼便看见了屋檐上抱着刀坐着的曲牧。 曲牧道:“少夫人不必忧心,我与曲谙虽然是溪亭府的人,但无论是看在种族情义,还是看在少主和两位小公子的面子,都不会背叛和伤害少夫人。” 李杳收回视线,淡淡道:“那也无需你们跟着,我能潜入地蓝主城,你们不行。”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地蓝外城,是一些低级小妖和无名无姓的妖住的地方,主城才是大妖所在的地方。 她一个人能在主城里来去自如,但是曲谙和曲牧却不一定。 李杳拉开门,刚拉开门,就看见了门外站着的鬼母。 瞳孔一片漆黑的鸟妖站在门外,是人身,但是脸上和手上却带着羽毛。 “远道而来的客人,我家主子有请。” 李杳看着门外的子母妖,“你家主子是谁?” 曲谙也出现在李杳背后,照理说,他们三人今日刚到地蓝,不应该有人来邀请他们做客。 子母鸟不欲回答李杳的问题,她展开翅膀,缓慢地朝着远方飞去。 李杳看着远去的黑鸟,转眼看向曲谙。 “我一人去,你和曲牧留下来。” 李杳话音一落便跟上的子母鸟,曲谙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曲牧从屋顶上跳下来,拍着他的肩膀。 “她修为高,若是真有什么事,她一个人也好脱身些。”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担心她死了,两位小主子便没有娘了,便是孤儿了。” 曲牧扭头看着他道,“曲谙,有时候做人不能那么死板。你,我,世界那么多人都没有父母,不也活得好好的。” “有父母依仗是很好,可没有父母依仗便是可怜人了么?那也不见得。” 曲牧仰头看着天,略带感慨道:“我反正我觉得不可怜。” 他还没有那只四脚蛇妖可怜。 * 水寨里,点着烛火看书的霜袖打了一个喷嚏,引得旁边同样看书的金宝看向她。 “霜霜姨,你是不是着凉了?” 霜袖揉了揉鼻子,“应该有点吧,最近风大,你和小宝多穿一点。” “我穿得够多了,再穿多一些就要变成球了。” 金宝放下手里的书,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霜袖,手里比划着球的形状。 “霜霜姨今日看见他们踢球了么?就是那个用竹子编的,圆圆的。” 金宝眼睛有些发亮,“霜霜姨会踢球吗?” 霜袖很不想承认,但是她真会。 这种不务正业的事,她都会,虽然算不上精通,但是也能看。 她挪着屁股,挨着金宝,垂眼看着金宝。 “你想学?” 金宝点头如捣蒜,“我想学,但是怜轻姨不教我。” “她不是不教,是你还没到学那个的年纪。”许月祝端着两碗热汤放在桌上,“天气凉了,小椿生最近老是反复发热,你二人常与小椿生待在一起,喝点草药熬的热汤,祛祛病气。” “小椿生睡着了?” 金宝问。 “没睡着我怎么会找你们?” 许月祝看着金宝,手指戳了一下金宝的额头。 “怜轻他们手里的球是可以杀人的,不教你是因为你还不会使用灵力,等你修炼到筑基期了,他们自然就会教你踢球了。” 金宝捂着额头,一双黑眸格外水润明亮。 “他们明明没有杀人。” “踢球的人实力相当,都能接住球,自然就不会闹出人命,可要是你去接球,肯定一下子就没了。” “没了?什么是没了?” “没了就看不见你阿娘,也看不见我了。”霜袖一只手搂着金宝的脖子,一只手轻轻捏着金宝的脸,“要是没了,灶房里的糖糕我就只能给银宝一个人吃了。” “不行。”金宝认真道,“小椿生会牙疼的,他以前就因为牙疼很久很久不能吃糖。” 金宝仰头看着霜袖,“给我吃,我不牙疼。” “牙不疼就牙不疼,什么是‘不牙疼’。”霜袖笑得欢,“想着吃糖,连话都不好好说了。” 金宝长大了半岁,又读了一些书,有点羞耻心了。 他低着头,捡起自己的书。 “我要读书了,霜霜姨不要扰我。” “哟,小崽子还害臊了。” 霜袖看着他,“这就不好意思了,你小时候我还给你换过尿布,见过你尿床的样子。” 金宝举着比他脸还大的书,闷闷道:“我现在不尿床了。” 第206章 霜袖捏着他柔滑的脸,看着他别扭的表情,笑道: “才三岁半就知道羞了,要是长到十七八岁,岂不是不敢和我说话了?” 金宝仰头看着她,“为什么不敢和你说话?” “因为我会笑话你,到时候你肯定羞得见了我就绕道走了,再也不见霜霜姨了。” “才不会。”金宝认真道,“所以师父和阿爹不见金宝也是因为害羞么?” 金宝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可是我没有见过他们尿床的样子,也不会笑他们。” 许是三岁的孩子都这样,在有些事情上记忆很好,说一遍他就能记住,可是在另外一些事情上,记忆力又变得很差,无论说多少遍,他都还是会反复问起。 他记得朱衍,记得溪亭陟,却总是不记得霜袖和许月祝说过他们很忙。 霜袖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以前不是与你说过吗,你师父和阿爹很忙,等他们忙完了自然就会来见你了。” “阿娘明明也很忙,可是阿娘还是会在水镜里见我。”金宝在想,“师父和阿爹是不是不会用水镜?没人教他们,所以他们不会用水镜和我说话。阿娘不能教师父和阿爹用水镜吗?” 霜袖和许月祝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霜袖拿走金宝手里的书,将金宝抱起来,朝着床边走去。 “时间到了,你该睡觉了,不睡该长不高了。” 金宝闻言,顿时道:“我要和小椿生一起睡。” “不行,他生病了,得有人看着。” 霜袖道。 金宝举手:“我可以看着他。” “你睡觉吧小祖宗,要不是你睡觉踢被子,小银宝怎么会着凉。” “乖乖,今天晚上自己睡觉可不许踢被子了,要是你着凉了,小银宝就更不可能和你一起睡了。” 第260章 他还活着 260. 地蓝主城里,李杳站在大殿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看着四五个侍从,从里殿抬出来一个黑色的轿辇。 黑色的轿辇与李杳在街上看到的不同,李杳在街上看到的那个轿辇悬落着白纱,但是这个没有。 一身黑衣华裳的男子半倚在轿辇上,他看着换了一身杏衣布裙的李杳,笑了笑道: “师妹,好久不见。” 这人是朱衍的脸,那抹笑也让李杳感到很熟悉,但是这与李杳记忆里常一身布衣短打的朱衍有差入。 朱衍看着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是瞿横——虽然身体是他的,但是他魂魄有损,这具身体暂时由我接管了。” “你不是死了么。” 李杳抬眼看着他道。 “没死成呗。” 朱衍道,“咱师父从背后捅了我一剑,一剑捅穿心脏,我以为她会手下留情,不曾想那抹剑意却直接让我的心脏炸开。” 朱衍垂着眼笑了笑,“说实话,那种滋味不太好受,既疼,又感到恐慌。” “再后来,你阿娘施了灭魂术,差一点就让我魂飞魄散了。临死之前,我将部分记忆传给了地魂和天魂,原以为是交待遗言,不成想,天魂醒了。” 朱衍一只手撑着头,看着李杳道:“天魂用了妖族禁术,将我的部分残魂带了回来,但是他却陷入了沉睡。” 李杳抬眼看向他,“瞿横也会施展这种禁术?” “会,也不会。” 朱衍道,“他的确也习过这种禁术,但是地魂淬炼肉体,反而对修为不太执着,以他的灵力,不足以施展。” 朱衍从轿辇上坐起身,看着李杳道: “你想他用这种禁术救谁?溪亭陟?” “李杳,别太执着了,地魂与溪亭陟一同从人族出逃,地魂都自身难保了,怎么可能保下他。” “况且你不是不喜欢他么?” 朱衍盘着腿,一只手托着脸,看着李杳道:“在八方城的时候一个劲儿赶人家走,现在他走了,你又不高兴了。”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表情。 李杳看着朱衍欠揍的模样,抬脚靠近朱衍。 朱衍一顿,指尖微动,用灵力驱使着抬轿辇的侍从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她这神情太熟悉,朱衍不太想挨揍。 他以前是渡劫期捉妖师,勉勉强强也能在李杳手底下过上几百招,现在这副身体就是一个元婴期的捉妖师,能不能过上三招都是个问题。 李杳看向抬轿辇的人,才发现他们的肉身之下没有一丝生机。 “妖族的傀儡术,这种玩意儿在捉妖师那儿是禁术,但是在妖族可不是。” 朱衍注意到李杳的视线,解释道,“不过会这玩意儿的妖不多,你师兄恰好会一点。” “既然不欲告诉我他在哪儿,你寻我来做什么。” 李杳看向朱衍道。 朱衍一顿,缓缓抬起眼皮子看向她。 “你就这么确定他还活着?” “你从小跟着李醒清读书,她难道没有和你说过业火的威力?他不过是一个凡人,即便成了堕妖,也只是肉体凡胎。” “没有金刚不坏之身,也没有足以护体的修为,他凭什么在业火里活下来。” 所有人都在告诉李杳,溪亭陟死了。 她甚至连他的骨灰都看见了。 但是她还是固执地相信溪亭陟还活着。 李杳抬眼看着朱衍,“他是受伤太重昏迷了,还是不愿意见我?” 朱衍:“……都说了他死了,你师兄还没有去阎王殿要人的的本事,不能让他来见你。” “他在哪儿?我去见他。” 朱衍:“…………” 朱衍扶额,“小时候是个小木头,长大了是根大木头,你怎么就听不进人话呢,他死了,死翘翘了,没有尸体没有骨灰,你找不到他!” 李杳闻言,转身便走。 朱衍:“?” “不是你等会儿!你什么意思?来见我就是为了一个男人?” 朱衍难以置信,“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师兄啊,你忘了吗,你小时候换下来的牙齿还是我替你扔到屋顶上去的!” 李杳脚步不停,眼看着就要迈出大殿。 “那什么,师兄有难,你确定不留下来帮我?” 李杳迈出大殿。 “我真的有难,熬不过去真的会死的那种!像你男人一样,死得干干净净!到时候你想来祭拜我都找不着坟!” 眼看李杳都在走到庭院门口了,下一步就真的要出去了,朱衍妥协了。 他靠在轿辇的靠椅上,摆烂道: “是,他是还活着。” 李杳停下。 蛮荒常年风沙蔽日,少有全月照地的时候,偏偏今日圆月高悬,撒下一地银霜。 看着站在月光里的背影,朱衍叹了口气道: “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说多了容易遭天谴。” 李杳转身看向他,下一瞬间出现在朱衍面前。 “他不愿意见我?” 朱衍看着瞬移回来的李杳,气极反笑,他往周围看了看,最后从自己的头上取下沉木簪子,指着李杳道: “你有没有一点良心?师兄要死了,你是半点不管,酷酷酷就往前走。” “男人死了,你就到处问,问就算了,还问人家是不是不愿意见你,怎么,你就这么想见他?” 朱衍看着李杳,一挥袖子道: “师妹,对人对事可不兴差别对待。” “朱衍,你若是真要死了,应当是不怕遭天谴的,为何不将他的事告诉我。” 李杳倒也不是真的不在意朱衍的生死,只是朱衍时常没个正形,给她一种今日上坟烧香,明日他就会从坟里爬出来偷吃供果的感觉。 ——或许他还会吐槽她准备的供果难吃。 朱衍:“…………” “这世间原来还有这么歹毒的人话。” “要死的人就不怕遭天谴?死人就不怕天雷劈坟?‘死者为大’这四个字,你是半点没学?” 第261章 他不让你便不做? 261 “朱衍。”李杳看着他道,“我是人族,你是妖族,你死了人族才能胜。” 对她而言,朱衍死了是一件好事。 朱衍一顿,眯着眼睛看着李杳: “我是妖族,溪亭陟就不是?” 李杳一顿,别开视线。 “他跟你不一样。” 朱衍声音凉飕飕道:“是不一样,他是你的心尖宠,是心上人,我只是一个照顾你长大的下人,死了好啊,死了就没人知道你这臭丫头有个妖族的师兄了。” 李杳被说得烦了,她抬眼看向朱衍: “你想做什么?” “唉。”朱衍叹气,“我想做什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又不会帮我,你不会记得师兄从小照顾你的情谊,连男人都是师兄送到你身边的,到头来,只换得一句‘你死了人族才能胜’。” “有时候心寒不需要经年累月的冷落,只需要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第207章 李杳挑起指尖,雪白的灵力击倒抬轿的四个傀儡人。 朱衍眼疾手快地飞身落下,没和傀儡人一样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 李杳掀起眼皮子,“你知道的,我耐心有限。” 朱衍拍了拍自己的袖子,朝着大殿上方的椅子走去,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看着李杳道: “你不是耐心有限,是对我耐心有限。” “我知道师兄的事你一定会帮师兄,所以师兄也不与你多说。” 他歪头看着她,“你且摸着你心脏里那只蛊虫问问,为何执意要寻溪亭陟。” 李杳不言。 朱衍:“寻到之后你又要作何。” 李杳沉默寡言地看着他。 “你体内有蛊,又是修无情道,承认他死了对你来说没有什么不好。” 朱衍从榻上站起身,晃晃悠悠地朝着里间走去。 “你想清楚了再来问我关于他的事。” “徒弟,送客。顺便把地蓝的情况说给她听听。” 山犼从大殿上方跳下来,他看着李杳,默不作身地退了几步,退到朱衍面前,小声道: “师父,你许是不知道我跟她之间的仇怨,我去送她,回来的时候您老人家就只能看到我的头了。” 朱衍挑眉,“她要你的身子做什么?” “……不是要我的身子,她是要我的命!” 山犼瞥了一眼李杳又赶快收回视线,他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可不想又去这煞神面前凑热闹。 “你可以把她卖了,告诉地蓝主城所有的妖王,化神期捉妖师在这儿,到时候她就没心思要你的命了。” 朱衍看着山犼道,“到时候那些妖王会要她的命。” 山犼一顿,“她不是您的师妹吗?你刚刚不还拉拢她来着?” 朱衍斜睨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我在拉拢她,把你送给她泄气不是正好。” 山犼:“……您可真是我的亲师父。” 山犼知道朱衍是铁了心要他去送李杳了,他叹了口气:“得了师父,你老人家去好好歇着吧,我会好好送她回去的。” 李杳站在殿下,看着师徒二人嘀嘀咕咕,等山犼送她走出殿外了,李杳才动手,抬手便将山犼脸朝着地摁在了地上。 山犼:“…………” 他就说这煞神是个记仇的主儿。 “等会儿等会儿,我鼻梁骨好像被砸断了!” 山犼连忙道:“我这肉身才淬炼出来,不太稳定,尊者您下手轻点。” 李杳的手摁在他的后脑勺上,随时都能震碎他的头颅。 “溪亭陟在哪儿?” 山犼一顿,在出卖朱衍和小命之间犹豫了一瞬间,然后立马道: “衡星阁。” 李杳在他身上施了一个趋骨术,然后放开他。 “带我去。” 山犼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骨。 真断了。 可想而知这女人下了多重的手。 “今天不行。” 他刚说完,骨头便一阵钻心地疼,全身的骨头都在剧烈抖动,像是要把骨头上的血肉都硬生生撕扯掉一样。 “你先听我说完。”山犼语速很快道,“衡星阁是地蓝主城地势最高的地方,那周围住着不少的妖王——至于为什么会有妖王,你且听我细细跟你说。” 李杳放过山犼,山犼觉得身上不疼了之后,便抖了抖肩膀,用灵力修复着身上的伤。 他看着李杳道: “地蓝处于妖族腹地,是妖族腹地唯一一块无主之地——当然,以前地蓝的城主是我师父,我师父在雷劫下魂魄分为天地人三魂,三魂受到雷劫重创,人魂流落人族,成了朱衍,也就是你师兄。” “地魂去人族找人魂,但是人魂不愿意回来,地魂也就跟着留在了人族。” “天魂常年不醒,这地蓝城便没了主人——别问我为什么不当这地蓝城的主人,我有山头的,蛮荒东南方向那一整片山脉都是我的,我不稀罕这城池。” 李杳嗤笑,“即便不稀罕,也应当为你师父守住这城,你没守住,便嘴上说着不在意。” “……心里明白就行了,说出来做什么。” 山犼揉着自己正在慢慢修复的鼻子,妖族的肉身比人族强悍,一些小伤,不过眨眼就能恢复。 “总之呢,地蓝就是一块肉,谁都想来咬一口。本来人族打入蛮荒,各方妖王应该联合抗敌,但是吧,没有妖王把你放在眼里。” 李杳抬眼看向他。 山犼轻轻一跳,跳到长廊边的护栏上,他蹲在细细的横栏上,身后甩着尾巴。 “尊者,妖族也并不是都像我这样谦卑良善之辈,附近的妖王都等着你带着人族送上门,然后等着把你瓜分而食之。” “你带着人族大军一路长驱直入,只不过是他们故意迁开了部落,他们早已经在这城里等着你了。” 李杳想,廪云真人所料不虚,妖族果然在等着瓮中捉鳖。 “你与他们不是一头的?” “本来是,族内情谊,我本该和他们一起。但是我师父不让。” 李杳听见后半句话,掀起眼皮子看向山犼。 “他不让你便不做?” “当然了,我一生唯师父马首是瞻,他不让的事,我半点不碰——你可以说我丢人,我这人大度,向来不在意别人的评价。” 第262章 李杳来了 262. “那些妖王为何守在衡星阁外?” 李杳问。 “那儿是主城最中心的位置,他们不是守在那儿,是暂住在那儿,只有身份高贵的妖王才能住那儿——我当然也可以住那儿,但是我师父藏在我这儿,住在那儿容易被发现。” 朱衍是赤怪,原先的地蓝主人再出现在城里自然不合适。 这些年,都是山犼给他打着掩护。 “溪亭陟为何会住在那儿?” 李杳在想,金乌那般厉害,溪亭陟即便凭着一身魔气从他手底下逃脱,也不该全然无伤。 一只受伤的堕妖,为何会住进地蓝主城里的衡星阁。 “他有脑子,忽悠得那些妖王围着他团团转,还让那些妖王承认,无论日后这地蓝的主人是谁,他都是这地蓝的大祭司。” 山犼也有些纳闷,“我以前见他也不觉得他油嘴滑舌的,谁知道到了妖族,混得比我这本地人都风生水起。” 李杳看着山犼,知晓这山犼说得过分了一些,溪亭陟不会油嘴滑舌,但是他的确是会算计人心。 “可有法子见到他?” 山犼想拒绝,“那什么,把这件事告诉你都已经算是对我师父阳奉阴违了,再告诉你怎么见他,是不是不太好啊?” 说最后半句话说的时候,山犼注意到了李杳看向他的视线,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山犼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能冲着李杳讪笑。 “你不是带了两个侍卫么,那两个侍卫能查出来的事就不要问我,我的处境也很危险的。” 李杳抬脚便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山犼道: “朱衍要我帮他作何?” “解决内斗呗,不然还能作何。人族内部争斗不断,妖族又能好到哪里去。” 李杳走后,山犼拽过自己的尾巴,一边理着尾巴尖端的毛,一边朝着内殿走去。 内殿里,朱衍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羽毛。 “告诉了她多少?” 山犼凑到他跟前,蹲在床边握着自己的尾巴。 他仰头看着朱衍,咧开嘴,露出两排尖牙。 “不多不少。按她的性子,这两日就会找溪亭陟。师父,你既然要把溪亭陟的消息告诉她,为何不自己说。” 山犼有些想不通这点,明明能直接说的事,为何要他转告。 按道理来说,朱衍是李杳的师兄,他说的话李杳不会全信,但也并非全然不信。 他明明可以说,却非要他转告。 山犼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皮。 不知为何,最近右眼皮一直跳。 山犼灵光一闪,慢慢抬头看向朱衍,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关于溪亭陟的消息有问题?” 朱衍微笑,“不算太笨。到时候她要是算账,只会算得你头上,我可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只说了溪亭陟还活着,可没说溪亭陟在哪儿。 山犼回想自己说过的话,皱起眉。 半晌后他谄媚的抬起手,替朱衍揉腿。 “师父,徒弟愚笨,实在不知道我那消息哪儿有问题,你老人家给我解解惑?” 朱衍哼笑,“要是跟你说了,你还怎么骗过她?” 他那师妹他最是了解,要想骗过她很难。 朱衍抬手,从山犼背后取下一张真言符。 山犼看着真言符,眼睛瞪大了不少。他抬头看向朱衍,“她……我……” 第208章 他对着朱衍竖起大拇指,“她不愧跟你老人家是师兄妹,这心眼子一个比一个多。” 也得亏他惜命,不敢在李杳面前撒谎,他刚刚要是有一句谎言,李杳就该送他去见阎王了。 山犼利索地站起身,立马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灰。 他语速很快道:“师父,我突然感应天意,修为隐隐有突破之兆。我先去闭关个四五十年,这四五十年辛苦师父你老人家一个人度过了。” 山犼说完就要去逃命,朱衍叫住他。 “你不想知道那消息为何有问题了?” 山犼扭头看向朱衍,“啊?师父你说什么?我怎么没听见?” 山犼扬声道:“你老人家要是有什么秘密,用不着告诉我,徒弟的世界很单纯很真实,我相信我所看到的。” 只有他相信他所说的,李杳下次给他贴真言符,他才会平安无事。 “回来。” 朱衍只说了两个字,山犼便乖乖转了个弯,利索地屈膝跪在朱衍面前。 “师父有法子在她面前保下我了?” “没有。” 朱衍只说了两个字,山犼抬脚便又要转身。 朱衍气笑了,“经辇,是不是为师太久没有罚你了,所以你翅膀硬了?” 山犼一个转身,再次利落地跪下。 “师父你哪儿的话,徒弟唯师父的命令马首是瞻,不敢有违。而且我是山犼,没有翅膀。” 朱衍扶额,当初收徒的时候也是看中了这小子惜命又油嘴滑舌,跟他很像才收的他,原以为会是下一个他。 不曾想,还没有成为下一个他,就要把他气死了。 “去衡星阁。” 山犼抬头,“您也要去?” 他的视线落到朱衍的腿上,“您的灵力还够维持行走吗?” 方才他在房梁上可是看见了,朱衍只站了一会儿便寻了榻坐下。 他若是能坚持,就不会在李杳面前坐着。 朱衍凉凉地看着他,“你若是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把这件事交给你做也无妨。” 山犼立马站起身,“我给师父找轿辇,保证不让师父走一步路。” 衡星阁前,让傀儡人抬着朱衍进去后,山犼才关上门,坐在阁前的台阶上,替他师父守着门。 阁内到处悬挂着白纱,屋顶开了一个窗,夜光从窗里落下,映出了坐在屋子中央的人影。 那人影身后还有树影。 朱衍看着那交错纵横的树影,慢慢道:“这树倒是长得不错。” 里面的人没有理朱衍的话,只是淡淡道: “你向来无事不寻我,今日踏足衡星阁,可是有事求我?” “不算求,只是通知你一声。”朱衍一只手托着脑袋道,“李杳来了,她应该不日就会来寻你。” 第263章 你最好能靠这嘴皮子保命 263 李杳回来的时候,曲牧还在屋顶上坐着,看见李杳回来的时候他飞到李杳面前,上下打量了李杳两眼,确定她没有受伤后,便伸了一个懒腰。 “你去歇息吧,门外有我和曲谙守着。” 他揉着脖子,朝着屋子里面走去。他守了半夜,也该换曲谙来守了。 “把曲谙叫过来,我有事与你们说。” 曲牧一顿,看着李杳抬脚走进屋子里。 片刻过后,曲牧和曲谙同时抬眼看着李杳。 “大祭司是少主?”曲谙先开口,他皱着眉道:“少主还活着?他为何会出现在妖族?” “你若是能见到他,这些问题可以自己问他。” 李杳坐在桌前,妖族不似人族一样精巧,桌上喝茶的是粗制的碗,并非是精巧玲珑的杯子。 李杳拿过一只陶碗,看着碗边的缺口,手指抚过缺口。 “溪亭府的暗探潜入地蓝多久了?” 曲谙刚要开口,一旁的曲牧便道: “府里派出的暗探虽然多,却并非每一个都能活下来。妖族形势复杂,大小妖王众多,又有许多妖王杀人如麻,至今为止,溪亭府派出的暗探百余人,但至今还能联系上的寥寥无几。” “少夫人可是在主城听到了什么暗探不曾打听到的风声?” 曲谙闻言,也立马看向李杳。 “妖王齐聚地蓝,等着将人族捉妖师一网打尽。” 李杳看向曲牧,比起曲谙,这个话多的捉妖师要机灵一些,几乎是李杳一开口,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派一个人回去报信吧。” 曲牧见李杳没有怀疑他们骗她,也没有诋毁溪亭府的暗探无用后,松了一口气。 他道了一声“是”后才道:“我们现在可是要想法子见到少主?” 李杳抬眼看向曲牧和曲谙,“山犼说,你俩有法子打听到如何见他。” “山犼?” 曲谙皱起眉,“可是祭旗那只山犼?他还活着?” 曲牧斜眼看了一眼曲谙,这是重点吗? 他立马看向李杳道: “溪亭府的探子只有两人潜入了地蓝主城,属下会去这两人联系,打听少主的行踪。” 李杳看着手底下的陶碗,食指轻轻一用力,手底下的碗就碎了。 镜花水月,琉璃朱瓦。 越是执着就容易破碎,越是用力就越抓不住。 李杳看着碎片,“去查查山犼和赤怪,打听打听赤怪的天魂藏在什么地方。” * 衡星阁里,坐在白纱后的人沉默了片刻。 “我看到了。” 朱衍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嗓音慵懒:“你在哪儿看到的?” “街上,她和一个黑衣侍卫站在一起。” 朱衍笑了笑,“那个侍卫是溪亭府的人,原本是你的下属。” 里面的身影再次沉默片刻。 “她是来寻我的?” “不知道。”朱衍有些无聊的看着自己的手:“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倘若她不是来寻我的,我应当如何?” 那人疑惑道,“我要去找她?然后跟着她回人族?” 朱衍笑了,他弯起嘴角:“方才不还说我有事求你,现在到底是谁有求于谁?” 朱衍从轿辇上下来,挑开白纱,慢慢悠悠地走到那人面前。 “你这副模样,不像他。” “他那人,心眼多,又经历过大起大落,最重要的是,他被最亲的人骗过。他不会相信任何人,下次别问我该如何做。凡事多留个心眼,跟着自己的心意做。” 一身素衣的人抬眼看着坐到他面前的朱衍,“他不是我?” 朱衍想了想,“他是你,但好像也不是你。” 他自打见到溪亭陟那一天起,从未见过他从此单纯的模样。 别说问别人该怎么办,溪亭陟连情绪都少有外露的时候。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君子寡夫,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也是个俊俏的病弱寡夫。 朱衍看着对面近乎与溪亭陟别无二致的脸,道: “你只要记得自己是两个孩子的爹,成熟稳重一些,说话做事的时候深思熟虑一些。” 对面的人点点头,又抬眼看向朱衍道:“那我可要主动去寻她?” 朱衍:“……我刚刚说了什么,你重复一遍。” “成熟稳重,深思熟虑?” 朱衍恨不得动手扇他一巴掌,“我说让你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不要听别人的。” 溪亭陟要是这般没主见,别说李杳,他先把他一头溺死在镜水湖里。 这种同盟,治好了也只会拖后腿。 那人“哦”了一声,又道:“我没有记忆,万事若是自己做主,行差踏错了要怎么办?我问问你也是为了万全起见。” 朱衍:“……嘴皮子倒是利索,到时候要是李杳不认你,你最好能靠这嘴皮子保命。” * 次日。 曲牧看着面前的李杳道: “要见到那位祭司,有两种法子,一种是混进主城,但是我们用的是血统很低的妖血,这种小妖除非修为很高,不然不能进城。” “少夫人修为高,又能藏住气息,可以混进去,但是混进去之后要取得妖王信任才能靠近衡星阁。各路妖王互相提防着对方,贸然入城,恐怕短时间之内难以取得妖王的信任,也就难以靠近那里。” “第二种法子是等。那位祭司在云开雾散的星夜便会前去城外的瞭望台观星,但是蛮荒常年风沙蔽日,月朗星稀的日子不多,若是运气好,或许十天半个月能碰见一回,但若是运气不好,半年没有也是正常的。” 一旁的曲谙连忙蹙眉:“若是这样,岂非短时间之内不能见到少主?” “心热吃不了热豆腐,既然知道少主是那人,何须忙乱心急。越是心急只会越添乱。” 曲牧话音刚落,便看见坐在桌子前的李杳站起了身。 李杳淡声道:“我能取得妖王的信任。” 第264章 你想与我论何道 第209章 264. 山犼坐在床上,眼皮子猛跳。 锋利的刀尖抵住他的脖子,只要他轻微动一下,刀尖就能划破他的喉咙。 他转着眼珠,看着站在床边的人,讪笑: “尊者怎么又来了?” 房间里很黑,但是不影响山犼看清李杳那张藏在黑暗的脸。 “这黑灯瞎火的,尊者要来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要是知道尊者要来,肯定设宴为尊者接风洗尘。” 李杳抬手,一丝棉白的灵力弹开山犼手里藏着的匕首。 她手里的刀越加逼近山犼的脖子,“可还记得你说你也能住在衡星阁附近。” 手腕被震得发麻的山犼顿时老实了,他讪笑:“我说过这话吗?” 李杳不欲废话,手里的刀刺破山犼表面的皮肤,山犼连忙道: “我是能住在那儿,但是不代表我能带你进衡星阁。” 李杳想做什么,山犼心知肚明,他道:“那衡星阁有重兵把守,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去。” “也不是所有妖物都能在我手底下活下来。” 李杳道:“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 话音一落,她便举起刀,眼看着刀尖猛的朝自己逼近,山犼连忙道: “我能!” 看着停在自己眼球上的刀尖,山犼咽了咽口水,心有余悸道: “我能带你去,但那个溪亭陟不一定是你想要见的溪亭陟。” 他想过了,与其帮着师父骗李杳,不如对两边都坦诚。 李杳垂眼道:“这是何意?” “他……他……这我也不好说,等你见了他就明白了。” “他现在身份特殊,是各路妖王眼中的香饽饽,你若是想跟我进去见他,便只能委屈尊者当一个侍女。” 李杳跟在山犼身后,她身后是一身黑衣的曲谙和曲牧。 两个侍卫而已,山犼倒是不放在眼里,即便跟着他进去了,也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先说好,人能见,但是一定不能带走。带走了我没法和其他妖王交待——我师父也是这意思,他在妖族吃好穿好,受万民敬仰,不比在人族过躲躲藏藏的日子好?” 察觉到背后如芒在背的视线,山犼连忙道: “我的意思是你喜欢他,喜欢不就是希望对方过得好吗,他在妖族真的过的挺好,你可以放心把他留在妖族,偶尔想他了还能来妖族看看他。” “他为何会受万民敬仰?” 李杳的声音在山犼背后响起。 山犼一顿,回头看向李杳。 看了李杳一眼,又看向李杳身后的两个侍卫。 “你这两个侍卫连这点事都没有打听出来?” 李杳闻言看向曲牧,看见了曲牧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 “你知道。” 曲牧犹豫道:“妖族心思不似人族灵巧,许多妖物无法参透天机而修炼缓慢。哪怕是化神期的妖物,灵智也比不过一个凡人。” 李杳眸色有些冷,“所以呢。” “所以妖族没有观星术,不像人族的部分捉妖师一样能占卜吉凶。” 山犼接过李杳的话,“妖族越是缺什么,便越是信什么。溪亭陟会观星会占卜,所以各路妖王才把他当做座上宾。” 曲牧轻微皱着眉,看着李杳道:“并非是刻意隐瞒少夫人,只是属下跟着少主多年,从未见少主习过占卜之术。” “属下怀疑,那衡星阁里的人,并非是少主。” 他怀疑那人并非是溪亭陟,但是也不愿意破坏李杳的期许,所以才一直没有开口。 李杳看向山犼,抬手便将一张真言符贴在了山犼身上。 “你方才那阁中的人并非是我要见的溪亭陟,是什么意思?” 山犼垂眼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真言符,叹了一口气道: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溪亭陟还得你自己进去看。” 李杳看了一眼真言符,确认山犼没有说谎后,抬脚便朝着阁楼里走去。 山犼见状连忙跟上,“先说好,无论里面那人是谁,你都得饶他一条性命,不能杀他,也不能带走他。” 衡星阁前,山犼突然拦住了李杳。 他看着院子外守着的侍卫,心里咯噔一声。 “里面有人。” 李杳转眼看向山犼。 山犼立马低声道,“应该是哪个妖王。” “地蓝城里多的是想要突破渡劫期的妖王,这些妖王呢,平常不太敢修炼,只怕自己一修炼就感应天命,立马渡劫了。” “对于妖族来说,渡劫跟找死没什么区别。没人想死,又寻不到抵御雷劫的办法,所以只能寄希望于这占卜之事。” “闲来没事,这些人就喜欢来这儿逛逛,问问自己是不是命好,问问哪儿适合渡雷劫——上次还有来问姻缘之事的。” 李杳看着紧闭着的门,又看着守在门外的几个侍卫。 “里面的人似乎发现你了。” 山犼闻言,抬起头,看向缓缓打开的门。一个身形如小山一样的妖王出现在门口,他体型庞大,隐约看见单薄衣料下的肌肉线条。 蛮横粗俗的人却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手里拿着一只佛尘,看着十分怪异。 他眯着眼睛,凶神恶煞的脸上尽量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李杳察觉那人并非是真的想笑,脸上的笑是挤出来的。 “经辇,好久不见。” 山犼一愣,受宠若惊道: “你吃错药了?” “你他娘……” 那人刚要说话,屋子里面便响起一道声音。 “臣山兄莫非忘了我方才的话?”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李杳猛地抬头。 “是少主!”曲谙连忙低声道,“这是少主的声音。” 李杳袖子下的手攥紧,看着堵在门口的“大块头”。 臣山听见温润如玉的声音时,脸色难看了一瞬,一瞬过后他便重新挂着嘴角,露出一个怪异又可怖的笑。 “祭司说,我本月宜笑宜静宜清修,忌脏忌怒忌动手。我今日且先放过你,改日再来找你算账。” “我们走。” 臣山正要从山犼身边走过,看见山犼身边低眉垂眼的李杳时,脚步一停。 “这是谁?” 山犼心里一个咯噔,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这找死的东西道: “长得不错,晚上送到我房里来——不,先带回去,关起来,等我一个月后我再与她论道。” 李杳掀起眼皮子,眼神发凉: “你想与我论何道?” 第265章 你不是他 265. 臣山眼睛微微瞪大,“你敢看我?” “有何不敢?” 李杳道。 山犼在旁边看得干著急,连忙对着李杳小声道:“他脾气差,又喜欢在那档子事上折磨人,寻常女妖在他手里活不过三天,平常的侍女都是绕着他走的” “姑奶奶,我求你别惹事,惹事了我不好交待。” 臣山看着山犼跟李杳嘀嘀咕咕的样子,歪着头疑惑: “他怕你?” 李杳还没来得及说话,山犼便道: “臣山兄说笑,我怎么可能怕她。” “只是她是我师父新收的小师妹,我对她多有照顾罢了。” 山犼抬高李杳的身份,本是想臣山看在他师父的面子放过李杳,也让李杳放过他,不曾一直盯着李杳的臣山冷哼了一声: “你师父都死几百年了,哪有什么新收的女弟子,来人啊,把这个女妖拖回去。” 他看着李杳道:“我就喜欢你这样有胆识的女妖,骨头硬,论道尽兴。” 李杳笑了笑,从手腕摘下一个银镯子。 她抬眼看着臣山,“我也喜欢骨头硬的。” 山犼听着这话,一反应过来就想阻止李杳,不成想他刚开口便看见李杳手里的镯子落在了石板地上。 随着一声脆响,一层冰霜从镯子落地的地方起始,朝着四方八方扩展。 剧烈深重的寒气如同白雾一样在院子里蔓延,遮挡了人的视线。 山犼:“…………” 完蛋。 里面的人顿时察觉到了什么,屁股一抬就想出去看热闹,但是想起朱衍的话,他又唰得一下坐了回去。 他要成熟稳重,他要深思熟虑,他是两个孩子的爹,不能随意做事。 “少主!” 白雾里突然传出一道陌生的声音,男人愣了一下,他抬眼,刚好看着两个侍卫从迷雾里走了出来。 “少主,真的是你!” 曲谙立马单膝跪在他面前,看着他道:“少主竟然真的还活着。” 曲牧也随着跪下,只是他不似曲谙一样情绪不平,他看着男人道: “少主既然还活着,为何不回去看望两位小公子?” 男人愣了一瞬,“你们唤我少主?” 曲谙闻言一顿,转头看向曲谙,和曲牧对视一眼后,曲谙道: 第210章 “少主不记得属下了?属下是曲牧,自小跟在少主身边的。” 曲牧也道:“属下名唤曲艮,也是从小跟在少主的身边的。” 男人坐在书案之后,书案上还摆着他常用的铜钱和龟壳。 他在想,要不要先算一卦,算一算这两人说得是真是假。 但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桌上的龟壳,一个巨大影子便朝着他飞来。 他抬头,看着雾气里逐渐清晰的影子,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巨物便已经砸到他面前。 他来不及闪,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只莲白细长的手抓住了那巨物的头顶,手腕一转便将那人砸了另一侧的地面上。 “…………” 臣山是凶残,但是这个叫做李杳的女人也不遑多让。 李杳显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砸晕了臣山之后,缓缓看向坐在书案后的素衣男人。 男人漆黑的眼眸倒映着她的影子,倒映出了她眼尾沾上的血。 他愣了片刻过后,才道:“你眼尾处有血。” 李杳看着他,没有抬手擦自己的脸上的血,也没有其他的举动,她盯着溪亭陟: “然后呢。” 他再次愣住,然后? 他转眼看向半跪在原地的曲牧和曲谙,又看向站在原地不动的李杳,思忖片刻,利落地从自己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李杳。 “擦一下吧。” 李杳垂眼看着他手里的素帕,又抬眼看向他。 是那张脸,也是那副嗓音。 但是眼神不对。 李杳接过他的帕子,看着面前的男人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男人在想,要是朱衍说的是真的,他和她是夫妻,他们有两个孩子,那他对她好一点也是应该的。 “少夫人,少主似乎失忆了。” 一旁跪着的曲牧看向李杳道。 李杳漫不经心地看着手里的手帕,又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你不记得我了。” 男人摇摇头,“不记得,但是我用星盘推演过,你我是命定之人。” “命定之人。” 李杳重复这四个字,忽而笑了一下。 她盯着男人的脸,抬起手,指尖侵出一滴血珠。 她缓缓抬起手,雪白如削葱的手指悬挂着血珠,男人看着李杳指尖的血珠,直到那血珠落下,砸落在他的额头上。 男人猛地眨了一下眼睛之后下意识要抬手去揉自己的额头,他抬起手,一把锋利的匕首便抵住了他的脖子。 女子阴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最好别动,这匕首锋利,削铁如泥,上面还淬了毒,要是割破了你的脖子,神仙也难救你。” 男人不敢动了,他瞪着眼睛看着李杳: “你做什么?仅仅因为我不记得你了你就要杀我?” 李杳没有说话,看着男人额头上的血一点一点沁入男人的皮肤。 旁边的曲谙和曲牧没有说话,静默在原地看着李杳的举动。 李杳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 “我曾经在他身体下过趋骨术。” 坐着的男人身子一僵,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李杳见他额间的血已经完全消失之后才收起自己的匕首,她把玩着匕首,看着双手捂着自己脖子,像是在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的男人。 “你不是他。” 男人一顿,缓缓抬眼看向她。 李杳转身,走到那昏迷的妖之前,手掌心出现一把刀,罗刹刀身上的白布已经消失了,李杳一抬手,刀尖便将臣山的心脏捅了一个对穿。 想起朱衍所说的话,李杳注入一丝刀意,素白的灵力将臣山的心脏炸开,飞起的血沫溅了一滴在素衣男子脸上。 他眨了一下眼睛,抬手抹去脸上的血,垂眼看了一眼指尖的血后又抬眼看着李杳。 看着那只匀称莹白的手抽出臣山的魂魄,然后一点一点将那活生生的魂魄捏得粉碎。 斩草除根,这女人不仅凶残,而且谨慎。 第266章 你把他当做旁人了? 266. 门外蹲着的山犼捂住自己的脸,这下是真麻烦了。 李杳抬脚走出来的时候,山犼立马站直了身子,跟在李杳身后,语速很快道: “你杀他做什么?” 李杳斜着一只眼睛看他,平静道:“我已然答应你的要求,没有带走阁楼里的人,更没有杀他。” 言下之意是“你不要求太多”。 山犼:“……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 李杳停下,用男人给她的素帕擦着手上的血,她看似漫不经心道: “他死了,其他妖王才会把我放在眼里。” 李杳骨子里是倨傲的,只不过凡间的几年和幽潭的三年磨去了她身上的一些傲气,如同溪亭央忱所想的那样,身居高位几年,她身上那种凌然的气质便又回来了。 她转头看向山犼,“告诉他们,我在城外的两峡谷等着。” 屋内的曲谙和曲牧缓缓站起身,看着男人的脸,过了片刻后,曲牧道: “少主可还记得两位小公子?” 男人用帕子擦着自己手上的血迹,语气轻松道: “她都说了我不是溪亭陟了,你还叫我少主做什么?” 他微微侧着头看向曲牧:“两个侍卫,总不会比她那个枕边人还了解自己的丈夫。” 曲牧看着他,又转眼看向还一直盯着男人的曲谙。 他暗地里踩了曲谙一脚后,才对着男人道: “属下告辞。” 曲牧扯过一旁的曲谙,朝着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道:“先回去,少夫人还在外面等着。” 院子里依旧弥漫着寒气,白气遮挡视线,一手捏着尾巴的山犼出现在门口。 他看着二人道:“她让我送你们回去,还让你们其中一人速回人族禀报此事。” 山犼舔着尖牙,“一人回去就行了,剩下那个……” 他笑笑道:“正好让我吃了补血。” * 大殿里,朱衍半倚在软榻上,拿着一本话本,旁边站着打扇的傀儡人。 李杳出现在殿里的时候,朱衍随口道: “你来得正好,帮我把桌上那葡萄端过来。” 站在桌边的李杳抬手端起葡萄,走到朱衍面前。 她摘下一颗葡萄,葡萄在她的指尖瞬间凝结成寒冰。 坚硬的冰葡萄砸在朱衍脸上,朱衍叹了一口气,收起话本。 他抬眼看着面前脸色不佳的李杳,有些稀奇道: “都找到人了,怎么还一副死了男人的样子。” 李杳再次摘下一个葡萄,葡萄以肉眼可观的速度挂上冰霜。 挂着冰霜的葡萄被她随意一抛,眼看着就要砸到朱衍脸上,朱衍一抬手,握住冰葡萄,随手扔进了嘴里。 ——冰得他牙疼。 “你没有瞿横的记忆。” 李杳看着他道。 “何出此言?” 朱衍脸上挂着笑,抬手从李杳端着的盘子里摘了一个葡萄塞进嘴里。 李杳看着朱衍吊儿郎当的模样,“我曾在八方城见过宿印星,除了一张皮囊,他与溪亭陟没有半分相似。” “你把他当做旁人了?” 朱衍似乎有些惊讶,他坐直了身子,一边看着李杳,一边感慨道: “我可真为溪亭陟感到不值。你修无情道,他都没有放弃你,现在他仅仅是失忆了,你便要把他当做旁人了。” “世人都说男子负心薄幸,谁料这女子也不遑多让。” 李杳将手里的整盘葡萄都扔到了朱衍身上。 “溪亭陟在哪儿。” 铜盘砸在身上的感受不太好受,朱衍捡起铜盘,捡起最大的一串的葡萄放回铜盘里,没去管散落在衣服的“遗珠”。 “你不是已经见到了么,那就是溪亭陟。地魂把他救回来的时候,他神魂已经被业火焚烧了一半,丧失了所有的记忆。” “至于他身上的趋骨术,是我解的。” 朱衍道,“为了让你觉得溪亭陟已经死了。” 李杳在想,或许神魂被焚烧了一半是真的,朱衍替他解了趋骨术也是真的,但那个人是假的。 朱衍道:“师妹,承认他死了对你百利无一害,你还来蛮荒找他干什么?” “我若是不来找他,又怎么知道你准备了一个假的骗我。” “行,你要自欺欺人师兄也不拦你,但是你也甭再问师兄他在哪儿了,你问多少次,我的答案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他。” “朱衍,宿印星元阳未泄,是童子之身。” 李杳看见朱衍缓缓抬头,他难得噎住。 过了好半晌之后,他才道: “你还会这个?” 李杳自然不会告诉他,这是跟着镜花妖学的,她刚想开口朱衍便瞪大了眼睛道: “那你岂不是也能看出我……” 朱衍盯着她,“你能不能有点女子的羞耻心?” 第211章 李杳:“…………” 她每次面对朱衍道心不稳是有原因的,他这师兄跟她一起长大,最是知道怎么气她。 朱衍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后抬眼看向李杳。 “你要不也看看这副身体。” 他还挺想知道地魂跟步玉真人之间的事的。 李杳:“…………” 霜花顺着地面蔓延,一寸一寸凝结在朱衍的衣服上。 朱衍感受刺骨的寒凉,连忙甩了甩手,将指尖凝结的冰霜驱散。 他抖落身上的霜花之后,才抬眼看向李杳。 “师兄没跟你开玩笑,我是真的想知道地魂有没有背着我和天魂春风逍遥。” 李杳道:“方才在衡星阁,我杀了一个妖王。” 朱衍眼神一滞,眼皮子上抬。 “料想其他妖王应该已经在来找你的路上了。” 他们来这儿不是来找朱衍的,是来找山犼的。 但倘若李杳不走,山犼很难打发那些妖王。要是他这师妹再无情一些,或许会把他牵扯出来。 他都“死”多少年了,现在把他扯出来,妖族的形势便又要变了。 最重要的是,这与他的计划不太相符。 一丝棉白的灵力拽着圆凳的腿,将圆凳拽到李杳身后。 李杳坐下之后手里拿着罗刹刀,刀尖点地,她转着刀柄,漫不经心地看着朱衍道: “妖族尚且不知道赤怪还活着,倘若他们知道了,师兄的天魂还能安睡无恙吗?” 第267章 绝无可能在尘暴里活下来 267 朱衍叹气,塞了一颗葡萄进嘴里。 “他不太方便见你。” “为何?” 李杳看向他道。 朱衍看向她,“说你是根木头,你还真就是一根木头,他受伤太重,怎么敢以那副狼狈的模样见你。” “你要是想他,就多看看衡星阁那人,反正他俩长得都一样。” * 两峡谷的悬崖上,穿着白裙的女子盘坐着。 她知道朱衍在骗她。 溪亭陟或许伤重狼狈,但是不会不见她。即便不见她,也不应该半年不与两个孩子联系。 金宝的锦囊里有一枚赤魂果和一个木盒,她查看过那木盒,盒上除了隔绝灵力和气息的阵法之外什么也没有,不是通灵的法器。 若是木盒不通灵,便只有那枚赤魂果通灵了。 他留下赤魂果,又怎么会不与金宝说话。 蛮荒的天色很昏沉,遍地黄沙,吹过来的风里都带着细沙,细沙蒙在李杳的脸上,她抬手,抹去自己脸上的尘埃。 风沙藏月,明珠蒙尘。 她垂眼看着自己指尖的尘埃,若无其事地抬起眼看向远方。 她偏要将这风沙都掀开,看看里面的月亮明珠是残了还是陨了。 “哟,这儿还真有人。” 李杳身后响起一道男声。 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袍,长袍被风沙牵起,露出了一双不似人足的脚。 李杳缓缓站起身,回身看向他。 “只你一人?” “当然不是。” 绿袍男子说完之后,身后的漫天风沙之中又显出了几个影子 蛮荒五族六部,其中渡劫期的妖王不少,但能在这种场合出现的,只能是五族六部里出来的翘楚。 李杳扫过那些影子,只瞧见了六个。 “加上藏着一人,死去的一个,也不过八个。剩下的三族,可是不愿意听你调遣?” “小丫头年纪小,见识少,这蛮荒可从来没有谁听谁的调遣。” 其中个子最高的影子踏出黄沙,露出了一张尖嘴猴腮的脸。 长猿妖,脸似人,身形细长,人人都说狐狸狡猾,长猿妖奸诈。 长猿妖看着李杳道: “绞杀化神期捉妖师,有意来的人自然会来,无心于此的人也自然会避让,何来谁调遣谁一说?” 李杳闻言,顿时明白这些妖王之间,不止是内斗那么简单,而是谁也不服谁,甚至连口头之利都不愿意相让。 妖族到底不比人族会做样子。 李杳唤出罗刹刀,用白绫将刀柄和自己的手缠在一起,浅色的瞳孔被白色覆盖,眼里的黄沙也被白雪淹没。 * “人族纷争小,少有需要她用全力的时候,除了她师父阿娘和我,没人知道她看不见的时候才是最狠的时候。她那双耳朵,可比眼睛好使多了。” “你要看见她的眼睛变白了,或者缠上白绫了,就逃吧。她陷入杀意的时候,没人能在她手底下救人。” 藏在黄沙的山犼想起朱衍的话,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不。 七妖围杀,即便她是化神期捉妖师不会讨着好。 ——何况,在她的预料里应该是十妖。 山犼看着已经和李杳交上手的绿衣男人和长猿妖,又看向其他潜伏在黄沙里不动的妖王。 李杳不蠢,不会这样单枪匹马的应战。 山犼下意识想用自己的鼻子嗅一嗅周围是否有阵法的痕迹,但是刚一动鼻子,山犼脸便绿了。 前两日李杳砸断了他的鼻梁骨,鼻骨是接上了,但是嗅觉还没有恢复。 一条冰凉的蛇尾缠上山犼的腿,柔媚明艳的女人脸从山犼肩膀后探出身,她缠在山犼身上,红色的丹寇挑着山犼的下巴。 “阿犬,闻一闻这周围有没有阵法的痕迹。” “老子叫经辇。” 山犼打不赢李杳,加上李杳从来没有把他当做狗,所以少有暴躁的时候。 他一把抓过蛇妖的手,反手把蛇妖砸在地上,溅起一地黄沙。 “滚边去,莫挨老子。” 蛇妖重重的砸在地上,眨眼之间柔韧的蛇尾便缠上了山犼的腰,将山犼卷着砸在不远处的树上。 “不过是看在赤怪的面子上才给你一个部落妖王当当,狗仗人势久了,都忘记了看见姐姐要摇尾巴。” 两峡谷内被风沙覆盖,巨大的风沙面前即便是妖王也难以看清对面的人是谁。 “那边怎么也打起来了?莫不是她还有帮手?” “大家都注意一些,这捉妖师一人在这儿本就不对劲儿,或许会有埋伏。” * “知道有埋伏他们还去了?” 衡星阁里,宿印星拿着龟壳,抬眼看向面前的朱衍。 “这么蠢?” “谁说不是呢。”朱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别说他们了,连经辇那蠢货也去凑热闹了。” “妖族慕强,又向来禁不起挑衅,李杳杀了臣山,还捏碎了臣山的魂魄,放话说在两峡谷等着他们。” “他们要是不去,各路妖王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地蓝七位妖王,何不留一半去一半?” 宿印星觉得匪夷所思,这明摆着是坑,这些妖王居然还抱团往里面跳。 “都知道有埋伏了,自然是人多胜算大一些。若是去了赢了也还好说,可若是输了,这五族六部的族长和部落妖王就要换妖当了。” 换言之,他们此战输不起,也不能输。 朱衍晃着茶杯,“这些蠢货,都几百年了也还是好面子。” 宿印星手指在圆润光滑上的龟壳上摩挲了一下,“你说,他们要是被天象坑了,回来会不会怪我没跟他们说两峡谷今夜会有尘暴?” 朱衍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杯里滚烫的水被抖落在手背上,朱衍一时间都忘了烫。 “两峡谷今夜会有尘暴?” 宿印星点头,“千年一遇的尘暴,能挪山的那种。” 朱衍放下茶杯,抖落手背上的水珠,若有所思道:“她什么时候会看天象了。” 天象这种东西,并非每个人都能看。能参悟的人,不过一两年就能入道,参不透的人,学了一辈子也不见得能看懂。 朱衍看着手背上残留的水渍,“她小时候学过一种阵法。” 宿印星抬眼看向他。 “耗全身灵力注入阵眼,等阵眼习惯了吞噬灵力之后会吸干阵内所有人的灵力。” 李杳十六岁时,便用这种阵法坑过他。 宿印星顿时明白了朱衍的意思,“没了灵力,那些妖王也不过是普通的妖,绝无可能在尘暴里活下来。” 朱衍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她也是。” 朱衍站起身,抬脚便朝着殿外走去。 也不知道是该说他小瞧了他这师妹,还是该说他这师妹做事太绝了。 不给别人留生路,也不给自己留 第268章 你便是她第二次渡劫的机会 268. 虚山之上,穿着一身僧袍的人出现在湖中的木桥上,他朝着屋子里走去,看着屋子里盘坐的女子道: “她的命星暗了。” 许亚睁开眼睛,抬眼看向他。 “是暗了,还是陨了?” 怀桑看着她,“既然需要她,又何必漠视她的生死。九死一生的机会,她不一定能握住。” 第212章 “所以呢。” 许亚站起身,看着已然十分苍老的和尚。 “你心有旁骛不也入了空门。” 正逢十五,虚山圆月悬挂于树梢,清风摇动树梢上的落叶,落叶惊动湖面上的波纹。 水欲静,却波纹横生。 她眉眼如同往昔,连看他的眼神都分毫不差。 李玉山在想,她看他,从来都是恶女看狗的眼神。 现在狗老了,恶女却还容貌依旧。 “我想要寻一个解脱,但是你却从未放在心上。” 怀桑看着她,只当看她最后一眼,看完过后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月祝上次来寻我,我原以为你把真相告诉了她,不曾想你执着入魔,她是背着你来找我的。” 许亚看着那苍老的背影,眼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你要去救她?” 怀桑停在原地,月光拉长他的影子。 “我只有这一个孩子。” 许亚看着她,“你在意的是李家血脉还是她?” “许月祝也是李家血脉,她死了,李家依旧有人。” 何况那个叫做溪亭安的孩子已经继承了赤魂果。 李杳死了,李家的血脉也不会断。 终究是老了,若是年轻时候的李玉山,会被许亚气得发笑,但是他已经是垂暮之年,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化作一抷黄土。 许亚看着和尚的背影离去,她道:“你发过誓,不会替任何人解银丝蛊。” “终究是年少轻狂,埋了祸端。” “倘若还有一次,许亚,我不会救你。” 岸边刚榻上木桥的年轻姑娘端着热汤站在原地,她看着缓缓走过来的老和尚,眼神迷茫。 “你是阿姐的父亲。” 许月祝看着他,“你既是阿姐的父亲,又为何只有她一个孩子?” 她不是吗? 若是她不是,阿娘又为何要说她是李家血脉。 怀桑看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许月祝看着他,也看向他身后已经站在水桥上的许亚。 “我是李家的血脉,却不是你的孩子。” 她看向许亚,“那我是阿娘的女儿吗?” 许亚没有说话。 许月祝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阿姐自小天资聪颖,三岁便能打坐入道,而我却天资平平,经脉细窄,原来是因为我不是阿娘的女儿。” 许月祝想笑,笑容扯动嗓子,酸涩得她有些难受。 “原先寨中还有人说我与阿娘长得像,那时候我还沾沾自喜,想着总算有那么一两分像你。” 许月祝嗓子有些堵,不知道从哪里沁出的水润湿她的嗓子和鼻腔。 “原来,他们都是骗我的。” 怀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道: “你父母双亡,虽然当时李家尚有族人在,却难以护住你。许亚将你带回虚山,是我的意思。” 许亚看着和尚的背影,眼神淡漠。 “何须如此骗她。” 她看向许月祝道,“李家赤魂果难得,三百年前,李氏一族千余人,却只有李玉山身负赤魂果。” “整整两百多年,李家更迭换代,也唯有刚出生的李杳身上带着赤魂果。” “李杳出生一年后,你出生了,是除了李杳之外的李家孩子里,唯一身负赤魂果的人。” “恰逢你父母双亡,李玉山便将你认在了自己名下,你唤他一声阿爹也没错。” 那时候,李杳还小,李玉山跟着她和李杳常住在虚山,李玉山将许月祝带回来的时候,李杳也不过刚刚学会盘坐的年纪。 后来她将李玉山赶了出去,却将许月祝留了下来。 “我养着你,是因为你体内有赤魂果,倘若李杳一次渡劫不成,你便是她第二次渡劫的机会。” 站在许亚身前的怀桑无可抑制地转身看向她: “何至于此?” 许亚与他对视。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她明白李玉山的意思,李杳已经渡劫成功了,她本可以不把收留许月祝的真相告诉她。 但是许亚还是说了,她向来不掩饰自己的恶毒和狠心。 对面的许月祝似乎没有想象中的悲伤,夜风吹过湖面,扬动她耳边的发丝。 微凉的风轻抚过干燥苍白的唇,许月祝道: “阿娘向来是这样。” 怀桑回身看着她,只见姑娘的脸色有些苍白。 “今日过后,我还能记得这些话吗?” 许亚冷冷淡淡道:“不会。” 她会抹去她的记忆。 许月祝抬眼看向她,“明日再抹除行吗?我想多清醒一些。” 她这一辈子,记忆删删减减,在幻境与真实之间反复交替,她只想多清醒一晚上,可是许亚连这一晚上的时间也不给她。 “月祝,天色不早了,去睡吧。” 银色的蝴蝶从许亚的耳朵里钻出,飞到许月祝面前,围着许月祝转了一圈之后停在许月祝眼前。 热汤带着托盘溅落在木桥上,许月祝的眼睛陷入了混沌,她恍惚地看着蝴蝶,跟着蝴蝶越过怀桑和许亚,朝着湖中央的木屋走去。 站在原地的怀桑捏紧了手里的佛珠,他转身看着许亚。 “何不给她一个痛快?” 这种记忆被抹除修改的痛苦,他也曾感受过。 他与许亚刚在一起时,她便会对他的记忆做手脚。 隐私任由他人侵犯修改的滋味并不好受。 给一个痛快。 他像是在替许月祝问,又像是在替自己问。 许亚看着他,“既然要去救李杳,便抓紧一些,再晚些,便轮不到你救了。” 许亚转身朝着木屋走去,只留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给李玉山。 ——— 男主明天就出现了!!!! 第269章 你的时间不多了 269 李杳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前是一整片的白色。 像是连绵不断的雪山与雾白的天空交汇,白与灰的交界模糊不清,整个世界唯有她的一双眼睛。 抬眼不见日光,垂眼不见掌心。 粗糙坚硬的石块或者树皮抵着她的背,李杳想,她大概是靠在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上。 湿润的水汽沁湿了她的头发,手掌下的地面多是湿润的柔草和细小的砂石。 她扶着身后的树,想借力起身,但是她抬不起手臂,也控制不了双腿。 聚灵阵吸干了她的灵力,没了灵力护身,尘暴碎裂了她全身的筋脉。 不远处穿着黑袍的人拿着水壶停在原地,看见李杳睁开了眼睛,也看见了李杳灰白的瞳孔。 他抬脚走到李杳面前,看着李杳尝试抬手的动作一顿,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方向。 她看不见,却又察觉了他的存在。 他放下水壶,牵过她的手,在她掌心写字。 ——我不是坏人。 李杳没说话,反而反手抓住他的手。 干瘦如柴的手指像是被人吸取了血肉,不再匀称紧致的皮肤象征着这个人已经老去。 李杳慢慢松开他的手,被尘暴伤过的嗓子嘶哑:“你是谁?” 那人抓着她的掌心又写: 溪亭府的暗探,我叫曲山。 “曲山?” 李杳道,“溪亭府的暗探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 穿着黑袍的人似乎笑了一下,但是李杳看不见。 ——暗探无名单。 李杳没有说谎被拆穿的尴尬和失措,她淡淡道: “你潜入蛮荒多久了?” ——十年。 “十年便老成这般模样?还是说你来时便已经是老者了。” ——修为不精,寿元将近,尊者见笑了。 李杳沉默片刻,“你认识我。” ——在人族阵地,有幸见过尊者一面。 溪亭府的暗探有时候要回去禀报军情,在人族阵地见过李杳也说得通。 他拿过一旁的水壶,递到李杳手里。 没有灵力运转护体和饱腹,捉妖师也只不过凡人,仍然需要喝水和吃饭。 李杳手指划过水壶上的花纹。 云纹。 溪亭陟素来喜欢用溪亭府的东西,而溪亭府的东西又素来刻着云纹。 “我身上的筋脉断了,抬不起手。” 黑袍人静默片刻,拿过李杳手里的水壶,从纳戒里取出一个杯子,将杯子斟满之后,端起杯子靠近李杳已经干燥开裂的唇。 冰凉的水一点一点入侵李杳干涸的喉咙,滑入肺腑。 “你为何不说话?” 有了水的润泽之后,李杳的嗓音恢复了一些,不似方才的喑哑。 ——嗓子被风沙吹坏了。 “坏多久了?” ——七年。 “为何不用灵力假音?” 许多捉妖师都能用灵力传达自己想要的话,即便不会假音之术,应当也能传音入耳。 第213章 可是这人从一开始便没有使用灵力,反而在李杳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废人之身,无法假音。 李杳闻言,再次抓住他的手,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脉虚气短,病体沉屙,已经是一副将死之相。 他的筋脉里没有灵力,干涸得如同开裂的大地,没人能救他。 “你的灵力和修为呢?” 李杳松开手。 ——被人废了。 “谁废的?” ——妖王。 这人无论她问什么都会回答她,但许多问题的答案又并不明显。 像是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她,便想着囫囵一个答案糊弄过去。 他见李杳不问了,便在主动在李杳掌心写道: ——我带你回人族阵地。 李杳没说话,他又在写下: 尊者得罪了。 说完他打横抱起李杳,朝着绿洲外走去。 走过了绿草如茵的草地,便是黄绿不接的荒草地,在两地的交界处,穿着僧袍的人等在那里。 怀桑看着一身黑袍又带着面具的人抱着白裙姑娘,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叫住那人。 直到那人从他身边走过,他才闭上了眼睛。 李杳那一丝生机竟指向将死之人。 * 白日的荒漠挂着烈日,像是要把人的皮肤一寸一寸灼干,将人体内的一丝一毫水汽都吸干净。 “找个地方把我放下。” 李杳声音有些虚弱。 他不会说话,又担心李杳有什么急事,他寻一个背阳的小坡将李杳放下。 “你走吧。” 李杳道,“带着我,你走不出这荒漠。” 他垂下眼,看着坐在沙地上的李杳,他蹲着身子看着李杳,牵过李杳的手。 ——能走出去。 李杳嗤笑,“此地距离人族阵地多远?” 他没有说话。 李杳道,“人族驻扎于月牙湾,地蓝城外的两峡谷在月牙湾的东南方向,距离月牙湾数千里之远。昨日那尘暴,吹的方向也是东南方。” 比起在地蓝,他们现在离月牙湾更远。 数千里,若是靠一双腿在这极端恶劣的环境里行走,数月也不一定能到达月牙湾。 何况此人不一定识准了方向,半路上也不一定没有存活着的妖王。 “你残躯病体之身,带着我走不了多远。” 李杳道,“先回去,去方才那绿洲里暂住,等我伤势恢复,自然能回到人族。” 他静静地看着李杳,沉默片刻后,抬手想要去碰李杳的眼睛。 在距离她眼睛咫尺之间的距离时,他又停下。 他克制地收回手,重新抱着李杳,朝着绿洲走去。 李杳看不见,又没有灵力,他可以让她陷入沉睡之后带着她去人族。 但人族也并非一个好的去处。 众事纷纭,她作为领袖,所有的事情都逃不开。 让她留在绿洲也无不可,但是他却不能久留。 带着李杳走,本就是为了让朱衍在前面接应,但现在李杳要回去,他便只能在绿洲里等着朱衍过来。 没了山犼,朱衍靠着那双腿过来,也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到这儿。 溪亭陟抱着李杳回去的时候,怀桑坐在树下。 他睁开眼睛看着溪亭陟,又看着他怀里什么都不知道的李杳,再次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对溪亭陟传音入耳道: “你的时间不多了。” 第270章 只活了数十载 270. 李杳头顶上本一直顶着烈日,灼得她头皮有些发烫,即便有绿茵遮挡,日光也刺得她眼睛疼。 不料片刻过后,头顶处便已然是一片阴凉。 再过片刻,她被放在一张凳子上。 “这是哪里?” 李杳问。 他牵过她的手,在她手心写着。 ——一处废弃的竹院,许是一些妖族留下来的。 想了想,他继续写下: 日后你便安心在此养伤。 李杳抬眼,“我在这儿养伤,你要去哪儿?” 溪亭陟半蹲在原地,抬眼看着她。 他没有预料到李杳会问这个问题。 他没有说他要走,也没有说要留下她一个人。 但似乎她察觉到了什么。 他转眼,看着站在门口的老和尚,片刻过后,他收回视线,在李杳掌心一笔一划写下: ——哪儿也不去,陪你养伤。 蛮荒白日很热,夜里却很凉,被日光逼退的阴气在一瞬间都涌了上来,围在竹院旁边不肯退散。 靠在柱子上的溪亭陟睁开眼睛,他看向看着竹床上坐着打坐的李杳。 只见苍雪一样的女子眼睛上系着一条白色的绸带,他见过这绸带,李杳以前用它缠着刀。 他默不作声地走到李杳面前,抬起手,蓝色的灵力混杂一丝猩红,在李杳身边碎成粉末。 粉末围着李杳,不出片刻,她身子便软了下来。 他将李杳放在榻上,扯过一旁的被子给她盖上。 看着陷入沉睡的李杳,溪亭陟抬手碰了碰她的眼睛。 温热的眼皮之下是银白的眼球,她会看不见,是因为银丝蛊在作祟。 屋外,怀桑盘坐在院子前,他在院子外结了一层法阵,带着一丝金文的结界抵挡住了围在院子外的小妖。 溪亭陟踏出竹屋的时候,还能看见那些小妖撞击在结界上而引起的灵力波动。 他站在怀桑身后,“你是来救她的。”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撞击在一起,击落的锈尘落在了他的喉咙里。 怀桑站起身,回身看着他。 “你才是来救她的人。” 溪亭陟看向他,“你还是不愿意替她解蛊。” “我发过誓,不会替任何人解这蛊。”怀桑看向他,似乎透过那黑袍看见了他被业火灼烧过的痕迹。 “况且,你已经找到其他的解蛊之法,早已经不需要我了。” 溪亭陟道,“我不能久留,待她醒来后,不必告诉我来过。” 怀桑看向他,“老衲只是一个和尚,不会撒谎。” “是吗?”结界处响起一道男声,一个傀儡人推着坐在轮椅的朱衍出现在竹院门口。 他堂而皇之地穿过结界,抬眼看着面前的背影道: “你李玉山撒过的谎还少吗?” “本尊记得本尊刚到人族时,遇见的第一个人便是李兄,那时候李兄不还骗我说,柳州东街处的宋记包子皮薄馅多,个个滋味鲜美,实际上那家的包子个个都是实心的,根本就没有馅。” “拿馒头装包子的事,李兄还干得少吗?” 老和尚回头看向他,陌生的皮囊之下却是熟人的语气。 “朱衍。” “正是本尊。” 朱衍一只手撑在轮椅把手上托着脸,“在人族你次次骗我,甚至诓骗本尊给你妹妹当了徒弟,这些本尊都可以不与你计较。” “只愿李兄迷途知返,替自己的亲生女儿解了那银丝蛊。” 溪亭陟站在竹屋前,看着那老和尚的背影,眼神闪烁了一瞬。 李杳的父亲李玉山。 难怪朱衍会让李杳拿着衍生珠去找他解蛊。 怀桑看着朱衍,看了朱衍好一会儿才道:“死人莫管活人事,且度安心且渡魂。” 朱衍:“……我已经不是两百多年前的朱衍,能听得懂你骂我是死人。” 他初到人族之时,记忆残缺了许多,只记得自己是赤怪的人魂,要去人族找赤血树,在人族兜兜转转许多年,最后终于寻到了李家。 不曾想被李玉山诓骗,稀里胡涂地拜了他妹妹为师,还误以为李晚虞体内有赤魂果。 那时候,这丧良心的书生便老是拽文骂他,他听不懂,但是知道这书生没有一个心眼是好的。 “该死之人,何必苟延残喘。”怀桑看着朱衍道,“溪亭小公子已然寻得解蛊之法,无需老衲。” 朱衍越过老和尚,看着他身后不远处戴着面具穿着一身黑袍的人。 整个人捂得严实,除了一双裸露在外的苍老的手之外,什么也瞧不见。 他转眼看向怀桑,“李玉山,你可真不要脸。让小的为了自己女儿去送死,自己苟且偷生。怎么,你还想着能恢复年轻的模样,跟许亚重修旧好?” 溪亭陟站在竹屋前,他深知这二人相识多年,倘若非要用恶语伤人心,那必然是在对方最深的伤口上撒盐。 李玉山说朱衍该死,朱衍便说李玉山老不要脸。 他料想两人还要争论一番,转身朝着竹屋走去。 他坐在床前,看着竹榻上的李杳。 他牵过李杳的手,想要用灵力替她治伤,但是不行。 他的身体里面带着魔气,这些魔气能隐藏灵力,也能顺着灵力入侵李杳的筋脉。 第214章 朱衍和怀桑在院子待了很久,直到深更半夜的时候院子外的人声才销声匿迹,转而是一些妖物哀嚎和惨叫的声音。 朱衍的灵力不济,一双腿又因为施展禁术无法站立,那些环伺在竹院周围的妖只能是老和尚动的手。 无论以前的李玉山,还是现在的怀桑,都不似看上去的那样人畜无害和慈悲。 天光从窗前乍破,傀儡人推着轮椅出现在门前,坐在轮椅上的朱衍看着溪亭陟道: “都看了一晚上了,就算是天仙也该看腻了。” 溪亭陟垂眼,将李杳握了一晚上的手放回被子里。 他站起身,转身看向朱衍,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 只见他满头白发,原本白皙如玉的脸上布满了沟壑,除了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澄澈明亮,他全身都已经衰老。 除了老了之外,他左脸的下颌处有一块烫伤的疤痕,疤痕从下颌蔓延到耳尖,再蔓延到脖子之下。 朱衍之前让李杳想他便看一看宿印星并非是随口说的,而是现在的溪亭陟并非李杳记忆里溪亭陟的模样。 朱衍看着他苍老的脸,丝毫不意外。 “那树生长于东丘之上,活了上千万年,但被人族用秘法偷走后,赤血树化身的女子只活了数十载。” 第271章 他呢 271. “你应当也知道,赤血树是传说中的不死树,一生不死不休,她本不该如此短命。” 朱衍看着他,“她会死,是因为离开了东丘。” “你应该和她一样,离开东丘便会如同凡人一样老去,加之你神魂里藏着业火,业火反噬,衰老的速度自然比常人快很多。” 朱衍坐在轮椅上,看着他道: “你沉睡半年,第一次离开东丘,不知道自己会衰老成这副模样也很正常。” “你回去吧,只要回到了东丘,衰老对你来说只是小事。” “我知道。” 倘若他不走,他体内的业火就会吸干他的神魂,最后如同一具干尸一样死去。 唯有回到东丘,回到东山之上,靠着赤血树才能控制住业火。 “她若是问起我……” “放心,帮你糊弄过去了。”朱衍看向他,“你可以安心待在东丘驯化业火,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自然会带她去东丘见你。” * 李杳醒来时,天地之间还是白茫茫的一片。 她刚刚坐起身,便察觉了旁边多出的一抹气息。 这抹气息与昨日那人的气息不一样。 “醒了。” 朱衍能听见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慢悠悠道:“是师兄,不是别人,不用想着把你的罗刹刀唤出来杀人。” 李杳坐起身,屏住气息听了半晌,没有那个人的呼吸声。 “他呢?” 仅仅两个字,深知李杳是什么脾性的朱衍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这师妹凉薄惯了,可少有主动问起一个人的时候。 “你说谁?” 朱衍装傻充愣道,“那个老和尚?” “和尚?”李杳眉头微不可见地一蹙,然后笃定道:“不是和尚。” “这儿除了和尚,可没别的人了。” 李杳垂眼,“朱衍,你很闲吗?” “闲,但也没有工夫骗你,那人确实就是一个和尚,你若是不信,等你眼睛恢复了,可自己瞧瞧。” 李杳抬起手,摘下自己眼睛的白绫。 模糊的天光刺入眼睛,李杳无可遏制地闭了一下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有了光亮,虽然不够清晰,但是足以看人的轮廓。 她看向竹门外的身影,下床踉踉跄跄地朝着那人走去。 朱衍坐在轮椅上,看着李杳东一脚西一脚,像一个刚刚学会的孩子,随时都会摔倒。 “到底是到化神期了,筋脉断成那样,也不过一日就能行走了。” 朱衍姑且把李杳那副东倒西歪的模样称作行走,他在想,要是溪亭陟晚走一个时辰,指不定就瞒不住她了。 眼睛恢复那么快,却半句话都不哼。指不定就等着眼睛能看见了,抓溪亭陟一个现行。 李杳扶着门框,全身的筋脉都在拉扯,她抬眼看向院子里背对着她的身影。 她其实很疼,刚刚愈合的筋脉重新撕裂,好不容易聚合的骨头又碎成渣子。 膝盖处骨头相撞的疼痛格外明显,还有眼睛,强光像是千万根针,扎进了她的眼睛里。 “李施主。” 院子里模糊的身影回身,苍老如古钟的声音在李杳耳边响起。 李杳皱着眉,眼里那抹身影越来越清晰。 “李……玉山?” 李杳扶着门框,霎时间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卸去,她费尽心力地站直身子,让自己的身体依靠在门框上。 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在李玉山面前倒下。 “你来做什么。” 听着她明显冷淡的声音,怀桑沉默不言。 “来招人烦呗。” 李杳背后响起轮椅的声音,朱衍主动推着轮椅,拉着李杳的胳膊让她坐在轮椅上。 他一只胳膊靠在轮椅的椅背上,他看着门外的人道: “老和尚,瞧见了吗,她不欢迎你。你打哪儿便会回哪儿去,少在这儿碍她的眼。” 李杳坐在轮椅上,额头上沁着薄汗。 她看向院子里的和尚,“昨天那个人是你?” 怀桑没有说话。 站在她身边的朱衍附身看着她:“师妹,我知道你不想承认是他救了你,但事实就是这样,咱别自欺欺人了。” “要不这样,这老和尚喜欢吃馒头,师兄替你送两屉馒头给他,就当还了他的恩了。” 李杳不欲离朱衍的胡言乱语,她安静地盯着怀桑,盯着他那张沉默寡言又完全陌生的脸。 “不是你。” 李杳看着怀桑,“你也帮他们瞒着我?” “他们?谁是他们?” 朱衍弯着身子,把头横在李杳面前,挡住了李杳看怀桑的视线。 “先说好,师兄可从未骗过你。” 李杳看着朱衍放大的脸,忍着胳膊宛如刀割的疼,抬手便想给朱衍一个巴掌。 朱衍眼疾手快地躲开,顺势盘腿坐在地上,他靠着轮椅,看着太阳下的怀桑。 和尚沐浴晨光,他与李杳却藏在屋檐的阴影之下。 他要的就是这样。 要的就是李杳站在他这边,无论是许亚,还是李玉山,亦或者李晚虞,都应该看着他们倾注的心血站在自己的对立面,看着他们引以为傲的利剑反手刺向他们自己。 朱衍愉悦地勾起嘴角,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 李杳看着院子里沉默的老和尚,已经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你靠着什么活了三百多年?” 晨起的清风带着绿林里沉重的水汽,吹动老和尚早已经沾染了泥土的衣袍。 李杳道,“既然是个活了三百多年的老妖怪,为何要在我面前装一个普通凡人的模样?” 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曾说。 他告诉她,他不能护着她,告诉她要自己保护好自己——现在想想,并非是不能,而且不愿。 她自小没有感受过亲情,本也不该期待,但她的确膈应李玉山把她放在和许亚一起选择的选项里。 她和许亚,他只能选择帮一个人。 李杳本不稀罕李玉山的帮助,所以李玉山本就可以大大方方的选择许亚,而非一直告诉她,他不能帮他,让逐渐接受他是个懦夫的事实。 他本不用对她感到愧疚,现在这副假慈悲的模样也无需表现给她看。 院中的和尚依旧沉默寡言,如同一个哑巴。 李杳从轮椅上起身,转身朝着竹屋里走去。 抬脚迈了一步之后她停下,对着怀桑道:“李玉山只是一个凡人,李家灭门的时候便死了。” 第272章 腿断了 272. 李杳坐在竹榻上,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朱衍坐在轮椅上,傀儡人推着他到榻边。 “俗话说得好,长兄如父,你要是实在想找一个人叫爹,可唤我一声爹。” 李杳挑起眼皮子看向他,一寸一寸从上往下打量着朱衍,视线定格在朱衍的腿上。 “腿断了?” 朱衍轻咳了一声,“没有,只不过师兄懒,不爱走路罢了。” 李杳庞若未闻,“为了逃命还是为了救他?” “别想太多,我这腿好好的,就是不太想走路。” “你既然已经为他断了腿,他为何还会受那么重的伤。” 像是衰老,又像病重。 筋脉干涸,血肉枯竭,如同一棵干枯的老木。 朱衍:“…………” 这话是什么意思? 怪他没有保护好溪亭陟? 这合理吗,他都为他断了腿了,她居然还指责他不够尽心尽力? 第215章 朱衍扯着脸上的皮肉,差点就被气笑了。 “好没良心的臭丫头。” * 半月之后,虚山。 三岁半的崽子趴在小舟边,澄澈分明的眼睛盯着湖底下白色的锦鲤。 霜袖的手放在小崽子身后,等着他一头扎进湖里抓鱼的时候一把拎着他的领子。 小银宝似乎知道她要做什么,转过头看了霜袖一眼,然后站起身,朝着小舟的另一边挪了两步。 挪了两步之后站直身子,两只手捏成小拳头,撅着小屁股,上半身前倾,看样子是预备跳了。 小家伙蓄力,刚要起跳,一人便从湖中飞过,拎着小家伙的领子,反手把小家伙抱在了怀里。 “小妖,你看看你带出来的小傻子,整日不读书,只想着跳湖。” 霜袖看着一身鹅黄衣裙的女子在湖中晃荡了一圈后又落在船尾。 若是以前,面对着这些捉妖师的嘲笑,霜袖只会能屈能伸地点头承认,然后赔笑。 但在虚山住了半年之后,霜袖腰杆挺直了不少,不再喜欢卑躬屈膝了。 她盘坐在小舟上,认真地看着那鹅黄衣裳的女子。 “那你可有让他变聪明的法子?” 柳栖一顿,转眼看着怀里有些懵懂的孩子。 霜袖看着她犹豫的样子,站起身,凑到柳栖身边道: “或许你想法子让他多说说话也行。” 为了小银宝,霜袖也算是绞尽脑汁了。这半年来,她和许月祝轮番上阵,也只能哄得这孩子一日说两三句话,大多数时候他的嗓子就像是糊了漆一样,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霜袖有时候甚至会想,小乖宝每日说话是不是有份额的,今日说两句,明日说两句,说多了就会有什么惩罚。 柳栖看着怀里皮肤莹白五官精致的孩子,眨巴眨巴眼睛。 “你要不要吃糖?” 银宝本扭着小身体看鱼,柳栖话音一落,便转过头来看着柳栖。 柳栖接着道:“叫我一声柳姐姐,我便给你买糖吃。” 霜袖闻言,顿时挤开柳栖,自己把小银宝抱在怀里。 “你滚边儿去,虚山谁不知道拿糖就能哄他说话。” 霜袖抱着小银宝转了一个身,“要不是你们这些捉妖师天天挤在门口给他送糖,他的牙又怎么会坏掉。” 说到小银宝的牙,霜袖还有几分心虚。 以前溪亭陟带金宝的时候,金宝比银宝好动,又皮,不给糖又哭又闹,即便这样,溪亭陟还是护住了金宝的牙。 银宝到底很乖,有糖他就吃,没糖他也不闹,整日安安静静的,但是这样好带的孩子牙却坏了。 霜袖在想,要是她一开始就不那么怂,这些捉妖师拿糖逗小孩的时候,她就能一巴掌拍掉那些捉妖师手里的糖,小家伙估计就不会牙疼了。 小银宝牙坏了之后,给他喂过糖的捉妖师比霜袖还心虚,面对霜袖的时候也心虚,已经很少在霜袖和小银宝面前提起糖了。 柳栖看着还看着她的小银宝,放大笑容。 “小银宝是不是好久没吃糖了?” 银宝在霜袖怀里点头。 柳栖看着他道,“这样,你叫我十遍柳姐姐,我便给你一颗糖。” 银宝看着她,眼神顿了片刻,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后,缓缓收回视线,还转着头,用后脑勺面对着柳栖。 很显然,他觉得这个买卖不划算。 柳栖飞到小银宝另一边,看着他道:“那八遍?” 小银宝转着脑袋,又换了一边。 柳栖紧跟不放,“五遍?” 小银宝皱着眉头,伸出细弱的手,推开柳栖的脸。 “不要。” 柳栖没有被拒绝了的自觉,反而抬手握住小银宝推攘她的小爪子,小手细细软软的,还没有一个豆沙包大。 柳栖抓着他的手,对着霜袖挑眉:“这不是开口了吗?” 霜袖:“……他是被你气开口的。” “逗小孩不都是这样么?越气越活泼,你一味的顺着他,他反倒越不肯开口了。” “下次他见到你,只会绕着你走,压根不给你开口的机会。” 霜袖凉凉道。 “他迈着小短腿能走多快。”柳栖看着皱着眉头的小孩,粉雕玉琢的娃娃,即便生气了看着也讨人喜爱。 抬手戳了戳小家伙的脸,柳栖道:“你要是躲着柳姐姐走,柳姐姐肯定能一把把你抓回来,连带着你哥哥一起,一起抓回来给我当童养夫。” 霜袖抱着银宝,连忙对着银宝道:“乖宝,看见了吗,除了霜霜姨和阿娘,其他女人都是惦记你的美色,以后离其他女人都远点。” 霜袖话音刚落,岸边便响起了金宝的声音。 “霜霜姨!柳姐姐快看我!” 稚嫩的童音传进霜袖的耳朵里,她朝着岸边看去的时候差点没把自己吓死。 只见小家伙身后背着一个木片做成的翅膀,正从半空朝着他们飞来。 银宝看见的时候,眼睛亮了一瞬。他直愣愣地看着金宝,下意识朝着金宝伸手。 “溪亭安!你在干什么!” 霜袖很少会叫金宝的大名,如果叫了大名,证明霜袖是真的急了。 “这很危险!你赶紧给我下来!” 这崽子才三岁,能不能控制那假翅膀还不好说。要是摔下来,她怎么和李杳还有溪亭陟交待? 第273章 谈何失去 273. 许月祝站在许亚身后,看着湖中央才三岁半的孩子靠着身后的羽翼在湖面上飞来飞去。 水桥上和岸边都站着不少捉妖师,他们或是看热闹,或是出言调笑金宝,又或是在金宝身后的翅膀上注入一丝灵力,让他不至于摔下来。 湖中央的霜袖顿时明白了什么,要是只靠那双木片翅膀,金宝不可能飞那么久,是有人在他的小翅膀上注入了灵力。 “你小心着点!” 霜袖对着金宝喊道,“别撞到什么东西了!” “不会的!我飞得可稳了!” 金宝在长满莲叶的湖面上乱飞,霜袖怀里的银宝仰着头脑袋,他一只手撑着霜袖的肩膀,努力向上拱了一下,似乎也想向金宝一样飞起来。 柳栖见状,用灵力将小家伙从霜袖怀里扒拉出来,让小家伙身后也幻化成一双鹅黄色的小翅膀。 “去吧小蝴蝶,这样总不会记我的仇了吧。” 小家伙转头看向自己的身后,看见翅膀的时候愣了一下。 急性子的柳栖看着他傻愣愣的模样,等不了了,直接控制这小家伙朝着金宝飞去。 霜袖站在船头,连忙道:“你悠着点,别让他摔了。” “我说小妖,你一天天不觉得生活很无趣吗?” 柳栖斜眼看着霜袖,“整天担心来担心去,有点好心情都担心没了,这样过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你让他飞慢点!”霜袖看着银宝,又转头看向柳栖道,“他自小身子不好,飞快了会呼吸不上来的!” 柳栖:“…………” 算了,他们留下这小妖不也是因为这小妖蠢么,要是换个聪明的,早就赶出去了。 许亚站在湖边,看着大的那个孩子咯咯咯地笑,小的那个眼睛很亮,在虚山,这样单纯又富有生命力的小生命,很是新奇。 许月祝沉默寡言地跟在许亚身后,看见金宝抓着银宝的手的时候,许月祝愣了一下。 她看着两个孩子交握着的手,眼里有几分失神。 许亚余光看见了许月祝的模样,淡淡道: “可是想起了李杳。” 许月祝低声“嗯”了一声,“我还记得阿姐小时候经常关禁闭。” 她能放风筝,能跟着寨里的姑娘采莲子,还能去后山的河里捉鱼,但是李杳不行。 她阿姐一直关在那座水中阁楼里。 “她心不静,需要闭关摒除杂念。” 许亚道。 盯着两个孩子看的许月祝没有顺着许亚的话往下说,她慢慢道:“阿姐失去了很多东西。” 许亚沉默了片刻,“不曾拥有,谈何失去。” “让溪亭安今天晚上抄三遍静心咒,抄完了送到我房里来。” 许亚说完后便转身朝离开,许月祝转身看着她: “静心咒上的字他尚且还不能识全。” 那些字他都还不认得,即便是抄了也无用。 “那便在今天晚上之前让他识全,明日清晨,我要看见抄本。” * 霜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气得说不出话。 她拿着静心咒便摔在书案上,她看着一脸懵逼的金宝,道: “你阿娘哪哪都好,就偏偏有这么不讲人情的娘,她害……” 看着金宝清澈无比的眼睛,霜袖把后面半句话吞了回去。 总不能当着孩子说他外祖母害死他爹。 她气得头发炸起,却又无可奈何地坐下,看着桌子上的静心咒,只恨不得把这蓝皮书都撕了。 第216章 金宝坐在原地,下巴放在桌子上,眼珠子瞥向霜袖的方向道:“霜霜姨别气了,后山的南木爷爷说了,外祖母对我严厉是因为相信福安。” “她相信福安可以做到,才对福安要求高。外祖母也是好心,不能骂她。” 小家伙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一丝愁苦。 “但是外祖母的要求真的好难啊。” 他看着厚厚的蓝皮书,哭丧着脸。 “早知道就不让南木爷爷带我飞了。要是阿娘在,就能带着福安直接飞起来,就不需要小翅膀,要是没有小翅膀,外祖母就不会罚我抄书了。” 霜袖冷笑,“她罚你才不是因为小翅膀,她要是想罚你,左右都找得到理由。” 她扭头看向床榻上拿着机关鸟玩的小银宝,“你要是和小乖宝一样蠢,你外祖母就不会对你要求这么严了。” 这半年来,她数次从虚山的捉妖师嘴里知道李杳小时候有多么勤勉刻苦,小金宝是她的孩子,多多少少都会被拿来和她比较。 每次比较,他们都会说李杳三岁便能打坐修炼,七岁便能独自降妖,比起她,金宝显得格外的贪玩惫懒。 每次听见那群人这样说的时候,霜袖的心情都很复杂,一方面觉得李杳太刻苦勤勉,和她认识的懒姑娘不一样,心里有巨大的落差的同时又心疼李杳,但是另一方面,又因为那些人说三岁的孩子懒而很气愤。 * 床上捧着机关鸟的银宝一愣,转头看向霜袖。 他皱起眉,把机关鸟放下,从床沿爬下来之后走到霜袖面前。 金宝的书案是根据金宝的身高打的,不像其他桌子那样高,小银宝一眼便看见了桌上的静心咒。 他拽著书的一角,扭头看向霜袖: “读。” 霜袖垂眼看着他,抬手将他抱在自己的怀里。 “乖宝别捣乱,你哥忙着呢。” 金宝看着他,又垂眼看着静心咒,瞪大了眼睛道: “你要替我抄书吗?” 银宝一愣,看了看金宝,又仰头看着霜袖,然后又看向金宝。 他有些急了,拽着桌上的书不松手 “读。” 金宝眨巴眨巴眼睛,“我不会读,上面的字我还不认识。” 银宝傻了,他又仰头看向霜袖。 霜袖讪笑,“我会一些,但是也认不全。” 银宝愣愣地看着霜袖,看了一会儿又看向桌子上的蓝皮书,急得耳朵都红了。 第274章 我想变成大人 274. 坐在竹屋内的李杳睁开眼,只见桌上放着水碗的闪着亮光,倏忽之间,碗中的水升向空中,形成了一面水镜。 水镜里,金宝银宝还有霜袖挤在书案前,金宝一脸苦大仇深,银宝眼睛和耳朵泛着红,霜袖则是一脸气鼓鼓的模样。 李杳看着三人,挑眉。 “受气了?” 霜袖张了张嘴,开口边想将许亚做的事告诉李杳,但是考虑到许亚和李杳之间的关系,霜袖又把怨气和怒气憋了回去。 她戳了戳金宝的肩膀,“你说。” 金宝“啊”了一声,眼神飘忽地看着霜袖,小声道:“我要是说了,阿娘会不会怪我?” “不会,她肯定是站你这边的。” 金宝闻言,看向李杳。 李杳看着他,“若是没有做错事,我自然不会怪你。” “可是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做错事。” 金宝皱着眉道,“我和南木爷爷说我想飞,南木爷爷便给我一双翅膀,他说背上就能飞。” “然后我在湖上边飞来飞去,还带着小椿生一起。后来外祖母来了,月姑姑说,因为我今日贪玩,没有完成功课,也没有去跟着外祖母打坐,所以外祖母要罚我抄书。” 金宝拿过桌上的静心咒,愁眉苦眼道:“外祖母让我抄这个,抄三遍,明天早上交给她,可是上面的字我还不认识呢。” 李杳看着他手里的静心咒,静心咒并不长,若是一个成年人,一两个时辰便能抄完。 可是金宝终究年幼,写字很慢,即便他不吃不喝,也要四个时辰才能抄完,何况其中的许多字他都不认识,只能依葫芦画瓢照着画。 若是明早便要交,今晚便不能睡了。 李杳以前抄书,也整日整夜地抄,点着一盏烛火,一个人坐在书案前到天明,那时候,李杳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她现在看见金宝委屈的小脸时,竟也觉得许亚太过分了些。 这种委屈,她小时候并没有感受过。 李杳在想,她倒是能替金宝抄,抄完过后也能用传送阵送过去,但是她的字无法做到糊成一团。 李杳的沉默在金宝眼里成了另外一种意思,他小声道: “我知道错了。” 李杳抬眼看着他,小家伙道:“我下次再也不贪玩好耍,也不会再逃课了。” 李杳看着他,“你年纪稍小,定性尚浅也情有可原。” 金宝理解了好半天,终于反应过来,李杳没有怪他。 他刚要弯起嘴角,又想起自己的书还没有抄完,顿时蔫头耷脑地弓着背,把圆润的下巴搁置在书案上。 “阿娘好,外祖母一点点好,要是我能跟着阿娘就好了。” 要是他还和李杳住在一起,就不会被罚,就算被罚了,李杳也不会罚这么重。 “战场凶险万分,孩子不能来。” “我想变成大人。” 金宝看着旁边还拽著书不松手的银宝,伸手戳戳银宝的脸,“我不想当小孩了,让小椿生一个人当小孩,我们都保护他。” 银宝被他戳得一愣,扭过头看着他,看了两眼后,他抿着唇移开视线,拿著书爬到书案上,将手里的书推到李杳面前。 “读。” 李杳看着他,过了半晌后:“你想识字?” 银宝指着霜袖,告状道: “蠢。” 霜袖:“?” 金宝立马坐直了身子,跟着爬上书案,一把捂着银宝的嘴。 他小声道:“不能这么说霜霜姨,阿爹说不能这么没有礼貌。” 霜袖眨了眨眼睛,她带出来的孩子,她自己当然知道是个什么样。 这小子平时不怎么说话,又是一副病殃殃的身子,引得虚山的捉妖师对他一阵嘘寒问暖,连她平时对他也是过分关心。 但是这小子根本就不像看上去那么软糯可欺,心里面精着呢。 霜袖想了想,这小子也有可能会因为她识字不全而说她蠢,但是看着这小子硬要认字的行为,霜袖觉得,或许是缺失了很久的自尊心觉醒了。 她看着水镜对面的李杳,不自觉地弯下腰,低着头道: “他应该不是说我蠢,是我说他被蠢,被他听到了。” 李杳看着被金宝捂着嘴的小家伙,耳朵很红,眼尾处也带着一点红,小家伙体弱又皮肤白,脸上很少看见血色,耳朵和眼睛红成这样,看样子气得不轻。 李杳从自己的纳戒里取出一本静心咒,看着银宝道: “我教你读。” 霜袖说他蠢,他便想读书告诉霜袖他不蠢,体弱多病却又有一颗好强的心。 李杳脑子里闪过穿着银蓝色裙子的小姑娘,十一二岁,倔强又阴沉。 * 朱衍坐在门口,看着屋子里李杳拿着静心咒,教水镜里的三个人识字。 他一只手撑着脑袋,对着后面缠着一身白布的人道: “你说,她这无情道修得和苍生道有什么区别?” 他虽然常说李杳是块木头,是块冰,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木头身上发了芽,冰心里面灌了水。 “有啊。”后面重伤的山犼凉飕飕道:“苍生道的捉妖师做事哪有这么歹毒。人家兼爱众生,以德报怨,好善仁慈。” “你再看看她,除了两个娃和溪亭陟之外,恨不得把其他人都杀了。” “师父,你说我好歹也算是她的同盟了吧,虽然我捅了她一刀,又把溪亭陟堕妖的身份捅了出去,但是我也救了她的孩子啊,用心头血救的!她还取了我两次心头血!差一点命都没了!” “而且她还给我钉嗜血钉,害得我修为大跌不说,还得费尽心力重铸肉身。我都能大度地不计较这些陈年旧事,还带她去找溪亭陟,她可倒好,杀了臣山不说,还想在两峡谷再杀我一次。” 山犼觉得委屈,不仅委屈,而且恐慌。 这女人压根就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这次差点死在尘暴里,下次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朱衍自然知道他的委屈,他瞥了一眼山犼。 “谁让你去两峡谷了?她绑你去的?你自己要去看热闹被殃及,怪得了谁?” 山犼:“…………她好歹提前和我说一声啊,我要是知道那儿藏着这么大的埋伏,我肯定不去。” 朱衍笑了笑,“要是会提前说,就不是她了。” 第217章 他原以为她没给自己留生机,现在想想,她不仅留了,还把溪亭陟给诈出来了。 第275章 无爱一身轻 275 银宝用实力证明了他不蠢,甚至比起三心二意、无法集中注意力的金宝要更为机灵。 他从半年前开始跟着夫子认字,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虽然不像金宝一样,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一坐下就浑身难受,但也十分棘手。 他不说话,抱着自己的机关鸟仰头愣愣地看着夫子,无论夫子说什么他都不应声。不说话,也就无从知道他是学了还是没学。 半年来,霜袖和李杳都以为他每日是在混日子,不曾想这小家伙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认识的字比金宝还多。 金宝看着他,大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半晌后,他叹了一口气,呈现一个大字在地上。 “小椿生不蠢,福安蠢。福安好多好多字都不认识,写的字还要被阿娘嘲笑,福安好可怜。” 小家伙像翻烙饼一样给自己翻了一个面,像一只被读书写字压塌了的小乌龟,趴在地上不愿意起来。 拿著书的李杳一顿,抬眼看向书案后趴着的金宝。 “我没有嘲笑你。” “你有。”金宝幽怨道,“你说福安的字是一团,还说难为我能写一天这样的字。” 李杳:“……那不是嘲笑。” 金宝不信,他趴在地上不愿意起来,引得原本乖乖坐着的银宝也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边,然后手脚一摊,学着金宝的姿势趴在了地上。 金宝侧着头看他,小银宝也侧着脸和他对视。 “不蠢。” 小银宝道。 金宝皱着脸,“可是你都不愿意叫我哥哥。” 金宝想哭,“你肯定是觉得我不聪明才不想叫我哥哥的。” 坐在一旁的霜袖看着金宝委屈巴巴的样子,连忙道: “咱金宝哪儿蠢了,金宝明明是天底下最机灵的孩子,别人家三岁的娃指不定还尿床呢,金宝都不尿床了,已经很聪明了。” 金宝一听,顿时觉得更伤心了。 “小椿生就从不尿床,福安小时候还尿床,肯定是个蠢孩子。” “怜轻姨不跟我踢球,肯定也是觉得我不聪明,才不和我玩。” 霜袖:“…………” 哪有小孩子不尿床的,只不过小银宝身体特殊,小时候不吃五谷,全靠着灵力长大,醒了过后已经到能控制的年纪,自然不会尿床。 至于踢球——他都不一定能拿得起那个灌了灵力的球。 银宝看着金宝委屈的样子,从地上翻坐起身,爬到金宝旁边,抬起小手拍了拍金宝的背。 “不哭。” 金宝更想哭了,他把头埋在手臂里。 哥哥还要弟弟安慰,好丢人。 银宝跪在地上,歪着头看金宝,见金宝埋着头不看他,他便抬手扒拉金宝的手臂。 “哥哥不哭。” “我给你抄书。” 金宝一顿,又缓缓转头看他,“你写字也是一团吗?” 李杳:“…………” 虚山的夫子和她说,银宝没有碰过笔。 每次让他拿笔,他就装傻似的盯着夫子瞧,都快把夫子瞧抑郁了。 他既没有见过如同金宝一样,浑身长满了虱子不得片刻安静的孩子,也没有见过如同银宝一样长得了一张铁嘴的孩子。 一个吵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一个安静得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完了。 * 银宝傻愣愣地趴在地上看着金宝,他跪坐起身,转头看向水镜里的李杳。 “阿娘抄。” 他忘记他不会写字了,只想机灵地让别人代抄。 李杳看着他,“明日好生跟着夫子习字拿笔,不可再怠慢夫子。” 她能理解三岁半的孩子有惰性,也从未要求他们有多高的建树或者有多高的价值。 在那个破庙里生下他们的时候,她也只是希望他们能健康长寿。 但是这个世间污浊不堪,人人自省,需要他们能护己身,能辩是非。 银宝转头看向霜袖,霜袖扯着嘴角笑,“乖宝啊,不是霜霜姨不帮你,但是你说你都能认识那么多字了,也该学写字了。” 银宝又扭头看向金宝,金宝也不委屈了,他从地上盘坐起身。 他看着银宝认真道:“我不会像阿娘一样,嘲笑你写的字是一团的。” 李杳:“…………” 她那不是嘲笑,只是单纯地好奇他为何能画一天的墨团。 哄着两个孩子睡下后,李杳抬眼看向霜袖道: “你可有什么要与我说的?” 霜袖一愣,站在水镜前,思考最近自己做的事,迟疑地看着李杳: “月祝和你说了?” 李杳静默着没有说话。 霜袖顿时更心虚了,“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想哄着他多说几句话,哪知道除了我之外,还有那么多捉妖师拿着糖哄他说话。” “你一颗我一颗,银宝的牙可不就是要坏吗。” 因为心虚,霜袖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许月祝可曾给他看过?” 李杳问。 “看过了。”霜袖道,“要是疼,便只能用止疼药,等日后新牙长出来便好了——你不知道这件事?这事不是许月祝告诉你的?” 霜袖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你诓我?” “不曾诓你,你主动交待的。” 李杳坐在木桌前,嗓子有些干涩。 霜袖气得脖子上长出了鳞片,扭过头不看李杳。 李杳拎起桌上茶壶,慢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除了此事,可还有其他的事?” 霜袖小声嘀咕:“谁知道你说的什么事,等会要是又诈我怎么办。” 她梗着脖子,“有事你直说,老……我猜不出来。” 李杳看着她这副模样,便知道她在虚山应该是没有受到欺负。 虚山的捉妖师自视甚高,对着这样的小妖,要么一击毙命,要么压根不放在眼里,还不至于刻意为难她。 “我遇见曲牧了。” 霜袖脖子僵了一下,她看向李杳,“他可是问起老娘了?” “他问你是不是还活着。” “老娘当然还活着,还要活得比他久。” 霜袖揉了揉发僵的脖子,看着李杳道: “要是下次他再问起,你便说我死了。” 李杳端着茶碗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你不喜欢他?” 霜袖听见这句话,有些纳闷地看着她: “你不是修无情道么?怎么还懂这些?还搁中间当上红娘了?” 李杳:“…………随便问问。” “别问了李杳,咱能当朋友是因为什么?因为咱俩臭味相投,无情无义,除了自己,谁也不爱。” “——也不算谁也不爱,你当时爱溪亭陟爱得要死要活的,但是走的时候不也很爽快吗?还把人家送你的镯子都丢了。” 李杳尚且是人族,是溪亭陟光明正大的未婚妻,这样的身份都能受到捉妖师的排挤,何况她只是一只卑微又弱小的四脚蛇妖。 “无爱一身轻,老娘自在惯了,不喜欢有人管着。” 霜袖道。 李杳垂着眼,霜袖的话她听见了,也确实像一只利箭划开云层,让她有过短暂的清醒。 她看着桌上的静心咒,手指捋直微卷的书角。 她知道她现在不一定是清醒的,但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的心脏空了很大一块,她要把这一块补上。 第276章 福安。 276. “爱之深,则为之计远。” 许亚睁开眼睛,一双黑色的眸子里冻结着深蓝色的鸢尾花,如同漆黑的墨水倒进了蓝色的冰川里。 “他定性不足,日后在捉妖师的路上走不远。” 水镜里的李杳看着她,“这与你何干?” 许亚没有说话。 李杳道,“许亚,他不是我,不需要有多好的定性和修为。” 许亚觉得她很可笑,“你怎知他不想成为世间最厉害的捉妖师?他有卓越的天资,有可以渡劫的赤魂果,他和你一样,都有成为化神期捉妖师的资格。” “他现在年纪尚小,尚且不明白化神期捉妖师意味着什么,可倘若他有一天明白过来,明白你让他儿时碌碌无为,让他浪费了大把的修炼时间,你怎知他长大不会怨你?” 许亚看着她,“李杳,你不是他,你不想要的,或许是他想要的。” 李杳也同样觉得许亚可笑。 她明明深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也明白她想要的不是李杳想要的,可是她还是将不管不顾地将李杳养成了她心目中的模样。 “他现在想要的只是长大。” 李杳手里把玩着一条白色的绸布,她看着手里的白绫道: 第218章 “若是他不能如同他所想的那样长大,不如去和他阿爹团聚。到了地底下,他阿爹总能教养好他。” 许亚看着她手里的白绫,扶着桌子的手颤了一瞬。 李杳曾经崩溃过。 在十一岁那年,她潜入湖底,白绫的一端系着石头,另一端绑着她的脚腕,差一点就在湖底咽了气。 许亚知道这条白绫的存在,却一直不敢直视这条白绫。 这条白绫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养出了一个疯子。 一个不想活不顾任何人的疯子。 她看过李杳的记忆,看见过李杳系白绫时平静的神色,那副神色,没有解脱似的的欣喜和急切,只和她平时抄书诵经的神情别无二致。 对于她而言,死亦不是解脱,但是她还是将白绫系在了湖底,静静地沉在水里两天,看着湖面的莲叶,看着从莲叶里裂帛而出的日光。 许亚永远也不知道李杳沉在水底,感受生命一点一点流逝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单纯觉得人生无趣,还是想用死来威胁她。 许亚闭上眼睛,将眼里被震慑的一抹恐惧藏去之后才看向李杳。 “你若真的下得去手,便不会至今还没有对我动手。” 她知道李杳恨她,也知道倘若没了银丝蛊和两个孩子,李杳迟早会对她出手,但是李杳一直在忍。 既是为了两个孩子,也是为了人族。 倘若她对许亚出手,斗得两败俱伤,人族便斗不过妖族。到时候人族结界破碎,妖族大肆进攻人族,无论是普通的凡人,还是两个孩子,亦或者是像霜袖这样的小妖,都只会活在恐惧之中。 许亚看着她,“日后他十日来随我静坐一次,其他的事我不会再管。” * 另一边的水上阁楼,已经熄了灯的房间很黑,黑漆漆的床帐里响起了一丝动静。 过了半晌后,穿着里衣的孩子从床上踮着脚下来穿鞋,穿完鞋后,小心翼翼地走到屏风前,再次踮着脚拽下自己的外套后,摸黑朝着楼下走去。 金宝摸下楼,路过桌子前的时候还被凳子绊了一脚,小身子一扑便砸在地上。肉墩墩的小身子砸在地上没有多大的声音,但是凳子摩擦地板却发出刺啦一声。 做贼心虚的团子连忙扑过去抱住凳子,结果太黑了没抱到凳子腿,反而把凳子推远了一些。 听着凳子再次发出刺耳的响声,金宝瞪大眼睛,心惊胆战地坐在原地不敢动。 等房间里安静下来后,白团子才战战兢兢地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过书案底下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亮了书案旁边的烛火。 金宝看着悠悠晃动的烛火,眼底倒映着一跳一跳的火焰,他又看过书案上的宣纸。 手痒,想烧。 金宝连忙双手抱着脑袋,使劲晃了晃脑袋,小声道:“不行不行,霜霜姨说了,玩火的娃娃要尿床,福安不能玩火,玩火了就要尿床。” 白团子强迫自己坐在书案前,“福安要抄书,要抄书给外祖母看,外祖母看了福安写的大字就不会生气,阿娘也会夸福安是个聪明的孩子。” “阿娘会说,福安真聪明,认识的字真多,写的字也好看。” 小家伙被自己美笑了,露出两排小白牙,哼着不知名的语调,摇摆着又短又粗的胖腰,脑袋也一晃一晃的。 他翻开蓝皮书,又拿起毛笔,要去蘸墨的时候小团子傻了眼。 他凑过去,看着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砚台,不相信地上下盯着看了好久。 “墨呢?” 白皙的胖手不信邪地砚台里摸了摸,指尖倒是沾染了一点残存的黑色,但是砚台里面却是干干爽爽,没有一滴墨。 金宝愣住了,连忙翻箱倒柜的要找墨,他左翻右翻,约莫一刻钟后,最后在书案后的柜子里找到了墨块。 他跪在地上,盯着墨块看了两眼,确定自己没有找错后才拿着墨块回到书案前,他拿着墨块,在砚台上笔划了好久。 他不会研墨。 金宝眨了眨眼睛,拿着墨块就往砚台上使劲磨。 他见过阿爹研墨,就是拿着这个东西在砚台上面转,转着转着就有墨了。 金宝拿着墨块,捣鼓了很久,手上和衣服上都染上黑斑了,也没有研出象样的墨。 他歪着头看着干得起皮的墨,大大的眼睛装着满满的疑惑。 这墨怎么和阿爹以前磨出来的不太一样? 捣鼓了许久,金宝手和胳膊都磨酸了。 他侧着脸趴在书案上,看着已经有了一堆黑块的砚台,不明白为什么他磨出来的和溪亭陟磨出来的不一样。 金宝叹气,要是阿爹在就好了,阿爹在的时候他没有被罚过,也不用半夜起来一个人写字。 小家伙有些委屈了,转过头,额头抵著书案边缘,低着头,落寞得像拔了一整天萝卜,却没有一根萝卜属于自己的兔子。 白忙活了大半天。 屋子里烛火摇曳,金宝的锦囊溢出一丝蓝光,闪着幽光的粉尘在屋子里蔓延,布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丝颀长的影子出现房间里,他立于书案前,看着趴在书案上蔫头耷脑的小团子。 “福安。” 第277章 谁罚你抄书 277. 金宝小脑袋一顿,小耳朵动了动,他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他好像听见阿爹在喊他。 金宝看见那个人穿着白色的里衣,黑色的外裳,左脸上戴着半边银色的面具,一头黑发里面再次混杂了白发。 他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溪亭陟。 “阿爹?” 他连忙从书案后站起身,绕过书案朝着溪亭陟跑去,抱住溪亭陟的腿。 “阿爹,你去哪儿了?福安好想你。” 小家伙的嗓音带着哭腔,像是糯米捶成年糕,又糍又黏。 溪亭陟垂着眼看他,弯腰把他抱起来,看着小家伙红彤彤的眼睛,抬手用拇指抹去小家伙眼尾的泪花。 “我也很想你。” 他给金宝留下赤魂果,本就是为了时常过来见小家伙。 白团子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又活泼开朗,但实际上心思敏感。 他若是长久不见他,小家伙该胡思乱想了。 但业火终究是上古神火,即便是不死树之身,他也在东丘沉睡了半年。醒来后便收到朱衍的传音,去两峡谷的尘暴里救下李杳。 回到东丘之后,也花了一番工夫才恢复原本的样貌。 只是脸上业火留下的痕迹却难以去除,只能戴着面具来见金宝。 “你骗人,你要想想我怎么不来见我。” 金宝看着他,两只黑爪子碰着溪亭陟的脸,将黑色的墨水也沾染在了溪亭陟的脸上,另一边是面具,金宝摸着冷冰冰的面具,一时间忘记了要哭,他吸着鼻子问: “这是什么。” “面具。” “阿爹为什么要戴面具?” 软得像是馒头泡了水的小手无意识地扣着坚硬的银色面具,金宝仰头看着溪亭陟,被水光沁得发亮的眼睛映着溪亭陟半敛着的眉眼。 “阿爹的脸怎么了吗?” 许久不见,小家伙不仅长大了,也变得有些聪明了。 灵力在手里转动,一颗淡粉色的小猪面具出现在溪亭陟手里,他抬起手,将面具递到金宝面前。 “福安可喜欢这个面具?” 金宝看着小猪面具,眼里有些迟疑,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他其实不喜欢小猪了,因为小猪蠢蠢的。 金宝违心地接受小猪面具,还将面具摁在自己脸上,瓮声瓮气道: “好看么。” 看出了小家伙不喜欢的溪亭陟:“…………” 半年不见,小家伙似乎学了一些不该学的东西。 他掀开小家伙的面具,看着金宝有些懵的脸。 “半年不见,小福安学会骗人了。” 金宝顿时急了,“我没有,我没有骗人。” 阿爹以前跟他说过,骗人的小孩是坏孩子,会没有糖吃。 溪亭陟将他放在地上,抬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脸。 “不喜欢的东西为何要说喜欢?” 金宝站在溪亭陟面前,两只手扣着小猪面具。 “因为是阿爹送的,阿爹送的东西福安都喜欢。” 溪亭陟看着他,“哪怕我会送你不喜欢的东西给你?” 金宝没说话,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人各有偏好,物莫能两全。”溪亭陟看着他,“你可明白这句话?” 金宝眼神飘忽,扣着面具的爪子越加用力。 溪亭陟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模样,便知道半年来,小家伙大抵是没有好好读书。 他抬眼看向书案上的一片狼藉,道:“可是白日里不好好念书,夜里被罚抄书了?” 金宝迟疑一瞬,然后点头,小声道: “我不是故意不去听课的,夫子很凶,每次福安刚坐下,夫子又喊我站着,我刚站一会儿,夫子又喊我坐下。” 第219章 金宝看着溪亭陟,“还有写大字也是,我刚拿起笔,夫子就让我把笔放下,我一放下笔,他又让我拿起来。” “我都不知道夫子要福安站还是要福安坐,是要福安拿笔还是要福安不拿笔。” 溪亭陟沉默了片刻,抬眼看着小家伙真挚又单纯的眼神。 “夫子可曾教过你要如何坐下?又可曾教过你如何拿笔?” 金宝晃着脑袋,“没有。” 溪亭陟看着他,又道:“我可曾教过你端坐拿笔?” 金宝迟疑,眼神越发清澈单纯。 溪亭陟道:“你学写字的第一天,我便教了你要如何坐,要如何拿笔。” 金宝看着他,“所以夫子是因为要教福安如何坐,才让福安一直起来又坐下,坐下又起来吗?” 金宝疑惑,“可是夫子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他要是和福安说了,福安会好好坐好的。” 深知小家伙脾性的溪亭陟无法赞同小家伙后半句话,他身上长了针,若是没有人看着他,他便会习惯性乱动。 溪亭陟牵着他的手走到书案前,看着砚台里一堆的墨块,又垂眼看着金宝。 “不会研墨?” 金宝一只手拿着小猪面具,仰头看着他。 “好像会。” 他小声道:“我明明记得阿爹以前就是这样磨的,还有霜霜姨也是,转着转着就有墨水了,可是我磨不出来。” “阿爹,墨水是不是不喜欢我所以才不出来。” 溪亭陟施了一个清洁术,让书案上重新整齐过后,垂眼看着金宝。 “砚台里需要加水,你不曾滴水,自然没有墨。” 金宝恍然大悟,“所以是因为墨里面加水了,所以每次金宝写完字后纸上才会湿湿的吗?” 溪亭陟看着桌上翻开的静心咒,垂眼看着金宝。 “谁罚你抄书?” 金宝这个年纪,且不说能否悟到静心咒,但就静心咒里面的字来说,金宝都不一定能认完。 里面的许多字,对于他来说,太过于生僻和拗口。 “外祖母。”福安小声道,“福安去湖上面飞飞了,忘记了要去外祖母跟前静坐,所以外祖母才罚福安抄书。” 溪亭陟替金宝研墨,让金宝坐在书案前,他看着小家伙专注认真不到片刻,便开始抓耳挠腮,原本好端端放着的腿突然就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翘着小脚,一晃一晃的。 规规矩矩捏着毛笔的手也开始翘起兰花指,拇指和食指捏着毛笔,在宣纸上戳着墨点。 溪亭陟:“…………” 溪亭陟道:“溪亭安。” 金宝一个激灵,翘起的小手指唰得一下收了回去,连翘起的腿也偷偷摸摸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了,他才扭过头看向溪亭陟,迷茫道: “阿爹?” 溪亭陟:“…………” 第278章 果子上有业火的痕迹 278. 次日一早,霜袖来叫小家伙起床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书案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宣纸上是一列又一列的墨团,一堆墨团中间,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笔划少的字,比如“一”和“干”。 霜袖将宣纸放在书案上,又看了一眼已经快燃尽的灯油,她连忙抬脚朝着楼上走去。 楼上的房间里,两张大小不一,五官却近乎一样的小崽子横七竖八的躺在床榻里,大的那个,手里还抓着一张小猪面具。 小的那个倒是醒了,横着趴在床中间,盯着金宝手里的小猪面具瞧。 霜袖看了看睡得正熟的金宝,小家伙闭着眼睛,没了黑色的眼球映衬,眼底下的青黑便分外明显。 她替小家伙掖了掖被子之后,才抬手把里侧的银宝抱出来。 一楼的木台上,霜袖坐在台阶上,旁边是抱着机关鸟,懒洋洋晒太阳的银宝。 “咱金宝多懂事,大半夜还起来抄书。” 霜袖看着水镜里的李杳,“小家伙还小,熬夜抄书容易长不高的。” “我已经和许亚谈过了,日后不会再罚他抄书。” 李杳抬眼看着霜袖,“他会点灯?会研墨?” 并非李杳对小家伙不信任,而是她对金宝多有宽容,七岁十岁的孩子点灯尚且有可能烧房子,何况小金宝才三岁半。 更别说研墨,她以前当凡人的时候是一个成年人,磨出来的墨水尚且难以均匀,更别提孩子。 霜袖也觉得匪夷所思,“点灯倒也合理,以前他非要帮着我点灯,在我眼皮子底下,他也点过几次灯。” “但是研墨这事,我研出来的墨自己都嫌,少有在他面前研墨的时候,他哪学的研墨?” “难不成是夫子教的?” 霜袖皱着眉,“不对啊,他每次上课的时候墨水都是准备好了的,他什么时候看见过夫子研墨?” 她突然唰得一下从台阶上上站起身,“又是那群吃饱了饭没事做的捉妖师,喂坏了小银宝的牙不算,还想要让金宝熬夜长不高,我找她们去。” 霜袖说着转身走了几步,没听见水镜里的李杳叫住她,她顿时站在原地,转过身看着李杳。 “你倒是叫住我。” 李杳笑了一下,“未曾见过在虚山找捉妖师麻烦的小妖,今日想见识一番。” 霜袖:“…………李杳,说人话否?” 知道她胆子小不敢去还不叫住她,真等着给她收尸啊? “金宝的锦囊里有一个红木雕花盒子,你去找许月祝,让她把红木盒子放进传送阵里。” * 竹屋里,李杳拿着赤魂果细细打量,指尖溢出一丝灵力,苍白的灵力如同轻薄细腻的糖丝一样围绕红色的果子。 浑身缠着绷带的山犼推着朱衍进屋,朱衍看见赤魂果的时候,眉头挑了一下。 “哪来的赤魂果?” 李杳没应声,反而把赤魂果放进了红木盒子。 朱衍自顾自道:“这不是稚果,想来也不会是兔崽子身体的,这果子是许月祝体内的,还是溪亭陟给你的?” 山犼看着那枚色泽鲜艳的果子,张口就道: “实不相瞒,溪亭陟答应过要给我一颗赤魂果,想来就是这颗吧。” 那场尘暴里,筋脉俱断的不止李杳一个人,即便是藏在了那青河妖的肚子里,他身上的伤也没比李杳好上多少。 吃了这颗赤魂果,不仅能治他身上的伤,还能恢复一些他的修为。 这颗赤魂果,山犼眼馋得紧。 李杳闻言看向他,她未开口,朱衍便懒懒散散道: “要是嫌命长,你也可以拿走这颗赤魂果。” 山犼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他小声道: “师父,我这不是为了你着想吗?我修为恢复了才能更好地为你办事,你怎么老站在这坏女人身边?” “你当为师在哄你?”朱衍伸手拿过李杳面前的赤魂果,细细打量着果子,“这果子上有业火的痕迹,要是命不硬,连阎王都见不着。” 神魂都烧没了,还见什么阎王。 溪亭陟想来是用这果子干了什么事,灵力残余,也附着了一些业火的痕迹。 山犼挤眼看向那平平无奇的果子,“溪亭陟有毛病?给一颗藏着业火的果子。” 李杳抬眼看向朱衍,“他并非灵力枯竭,而是业火藏在经脉,显出了油尽灯枯的假像。” 业火缠身,神魂必会受损,溪亭陟为何要将业火藏在经脉里。 李杳垂眼看着那果子,“他可是甩不掉残存的业火?” 坐在轮椅的朱衍抬眼看向山犼,“她问你话呢,当哑巴做什么。” 山犼:“?” 山犼看着李杳不善的眼神,讪笑:“这……我……他……你要不还是问我师父吧。” 李杳看向朱衍。 朱衍微笑,“你还是等见到他了自己问他吧,赤魂果你都拿到了,寻个由头能把他哄过来。” 他相信她这师妹的手段,能拿到带着业火痕迹的赤魂果,自然也就能寻个法子把溪亭陟诈出来。 都诈出来一回了,也不差这一回。 李杳拿过红木盒子,将红木盒子收进了纳戒里。 “他可还在?” “自然是还在的,你伤势未愈,我又是个残废。这绿林里的妖要是攻上来,咱俩没一个能打的。” 朱衍靠在轮椅靠背上,伸手拿过桌上洗好的葡萄,摘了一颗扔进嘴里。 “我知道你和他有怨,但是谁没有呢,他还诓我给一个黄毛丫头当徒弟呢。” “师妹,这此一时彼一时,咱把怨恨先放一放,最起码他给你洗的葡萄是甜的,里面也没放砒霜,你尝尝?” 朱衍把手里的葡萄递给李杳,“这绿杨林的葡萄可是蛮荒最好的葡萄,别地儿都尝不着这样甜的葡萄。” 李杳扫了一眼葡萄,掀起眼皮子看向山犼。 “有多少妖王生还?” 山犼一顿,李杳透过他脸上的纱布,看见他的迟疑。 第220章 李杳眼神渐冷,朱衍适时开口道: “经辇,你想要惦念妖族情谊也得审时度势,保住小命比什么都重要。” 山犼妥协了,他道: “地蓝八位妖王,除了被你抽了魂魄的臣山,一刀死在你刀下的鹿妖,还有被你开膛破肚的青河妖,以及不知所踪的沙鼠之外,其他妖王都还活着。” 加上经辇,一共还有四位妖王活着。 他们都是藏着青河妖的肚子活下来的。 也亏得青河妖体型巨大,腹内可吞山海,不然他们也会像沙鼠一样,要么不知所踪,要么死。 第279章 你可曾想过人妖共处 279. 朱衍吃着葡萄,上下打量着李杳。 “你这伤还没好呢,关心这些做什么吗?” “你若是不关心,留在这里做什么?” 李杳抬眼看着他,“绿杨林是水族之地,水族向来避世已久,从不参与外界纷争。” “你久留在此地,难道不是为了说服水族妖王为自己所用?” 朱衍没否认,他将葡萄又放回盘子里。 他抬眼看向李杳,“蛮荒五族六部,族里面都是一脉相承血肉相连的妖,这种由种族团结起来的妖,几乎守在祖宗留下的地方不动弹。” “部落多是有些不入流的小妖相聚在一起,通过暴力杀戮决出一个妖王,比起不爱动弹的妖族族长,部落妖王更喜欢争抢地盘。” “师父,你别一棍子打死了,我可没有觊觎你的地蓝。”山犼道。 他也是部落里通过斗争决出来的妖王,比起其他没品又暴力好战的妖王,他有情有义多了。 朱衍掀起眼皮子看他,“要是闲就滚出去多摘一些葡萄过来,这葡萄甜,用传送阵给兔崽子送点。” 山犼看了一眼身上的绷带,“师父,我现在灵力全无,一出去就得死。” “让那和尚去,就说是给他外孙吃的。” 山犼懂了,他师父不是说着玩玩,是真的要他滚出去。 他识趣地转身离开,将房间留给了朱衍和李杳。 朱衍看着,“地蓝缺少的三位妖王,是水族、伞族和狐族。” “狐族好说,赤血树消失后狐族败落,早已经守着东丘那一亩三分地等死。蛮荒干旱,低级的水族小妖出了这绿林便活不了多久,所以水族从不参与妖族纷争,世代藏在这绿林里。” “但是凡事总有一个例外。”朱衍看着李杳,“我听经辇说,你曾经在人族的渝衡山杀了一只水妖。” “那又如何?” “水妖记仇,你杀了他们的仇人,他们自然会找你报仇。” “他们如何知道我曾杀了水妖。” 李杳盯着朱衍,“朱衍,你那个徒弟未免太多话了。” 能跟许亚坦白溪亭陟的身份,也能跟朱衍说她曾经弄死过一只水妖,若是管不住嘴,这人留着就是一个祸害。 “话多才热闹,像你和李晚虞那样,未免就太过冷清了。” 李杳看了他一眼,忽然意识到从她再见到朱衍开始,朱衍虽然一声一声地叫她师妹,却从未再叫过李醒清一句师父。 “师妹,可有兴趣去水族看看?” 朱衍没个正形地靠在轮椅里,看着李杳道:“指不定溪亭陟就在水族呢。” 李杳缓缓掀起眼皮子看向他。 朱衍道:“他身上带着业火,若是想好受一些,藏身水族才是最好的选择。” “朱衍,你想做什么?” 李杳看着朱衍一身黑衣长袍的模样,深知现在的朱衍与虞山一身布衣短打的朱衍相去甚远。 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算计。 朱衍不答,李杳道:“我是人族的捉妖师,千百年来,人族受妖族欺压,从遍布神州大地到蜷缩于一方之地。” “那些妖王手里,每一个身上都沾着人族的血,人族受屠戮、蹂躏、残杀,人族与妖族的仇恨不共戴天。” “即便溪亭陟成了妖,你也是妖,我也不会站在妖族身后。” 李杳身上穿着青衣,青衣上面绣着竹枝和竹叶,朱衍盯着她袖子上的竹叶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真是她们养出来的好兵器。” 朱衍抬起眼皮,眼里冷淡无波:“全无自己的想法,只执行那狗屁命令。” 朱衍少有这么锋芒毕露的时候,至少和朱衍相处了这么多年,朱衍刻薄的话说过不少,但从未有这副冰冷阴寒的表情和语气。 “出去洗把脸,脑子清醒了再来和我说话。” 李杳嗓音慵懒,懒散的语气散落寒冷的冰沙。 她看着自己袖子上的竹叶,心知肚明朱衍心里真正怨恨的人是谁。 朱衍一顿,卸力一般地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李杳道: “不生气?” 李杳抬起眼看向他,“我生气了你会把溪亭陟的踪迹告诉我?” 她知道溪亭陟不在水族,业火是上古神火,而水族的妖说到底也不过是凡间的水生了灵智化妖,他们灭不了业火。 “并非不告诉你,只是还没到时候。” 朱衍道,“你可曾想过人妖共处?” “不曾。” 李杳垂着眼,抚平袖子上的折痕。 “蛮荒之妖大多生性暴虐残忍,而凡人弱小,人妖共处对于人族而言,不过是妖族肆虐欺压人族的借口。” 倘若力量不对等,妖与人之间又谈何平等。 “我以前也这样觉得,捉妖师强大,而凡人弱小,凡人理当受捉妖师的欺压和剥削,而是许凌青却说,人命不是草芥,而是恩赐。” 李杳一顿,缓缓抬眼看向朱衍。 朱衍歪坐在椅子上,“凡人才是天道的宠儿,功德和业债都以人命累计。” 朱衍看着李杳道:“参商城那一城百姓的性命计在了你头上,而雷劫却由溪亭陟替你抗下,天时地利人和,你若是不步入化神期,都对不起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杳垂着眼,“你可曾想过这世间除了我,为何没有人再步入化神期?” 朱衍看着她,“你觉得因为什么。” “世人愚昧,看不见化神期捉妖师背后经年累月的刻苦与勤勉,到头来,人人都只道赤魂果能抗雷劫,人命是孽债,唯有身负赤魂果而手里没有血腥的人能步入化神期。” 李杳看向朱衍,“抗不下雷劫,不从己身找原因,而一味的依赖于外物,道心不稳,境界自然难成。” 朱衍一顿,缓缓看向她:“你说得很有道理,但师兄还是贪心地想要赤魂果和干净的手脚。” “我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小妖,也想要自己渡劫的时候多一点成算——当然,你不用关心这些,这些事情自然会有许亚和李醒清替你操心。” “从你一出生开始,她们便已经为你的将来做好了打算。” 赤魂果,银丝蛊,还有安排好的情劫。 坐在榻上的李杳斜挑着一只眼睛看他,“你若是羡慕,也可以唤许亚一声阿娘。” 朱衍一顿,抬眼看着她。 顿时明白,他这师妹记仇了。 他上次让她唤他一声爹,现在她让他管许亚叫娘。 “我年纪摆在这儿,你喊我爹也不是算折身份,但是许亚只是一个黄毛丫头,你存心让师兄跌份?” 第280章 这条路上死了很多人 280. 朱衍看着李杳,“说句认真的,你真的没有想过让人妖和平共处?” 李杳抬起眼皮看他,“若是他们自愿让我抽去妖骨妖筋,变得人族一样弱小,我便留他们一条性命。” “强大不是罪过,弱小也不是。”朱衍道,“断了他们修行的可能,你便会背负他们的因果。” “朱衍,别谈了。我们谈不拢。”李杳从榻上起身,站在轮椅旁边,垂眼看着朱衍。 “我当过凡人,见过妻离子散生离死别的痛苦,做过男耕女织儿女绕膝的美梦。凡人的幸福里,没有妖族。” 李杳道:“也或许你说得对,人妖能和平共处,能一起开店做买卖,能成亲生子,但仇恨的消散需要时间,根深蒂固的观念更是难以拔除。” “许凌青寻了半辈子才寻到银丝蛊,许亚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我活了这么些年,过去的时间里每时每刻都撰写着大道和苍生。” 她身上墨绿色的衣服似乎更深了,越加接近黑色,在昏暗的房间里,只有那些用银丝勾勒出来的竹叶闪着细长的光亮。 “人族能走到今天并不容易,这条路上死了很多人。” 她看着朱衍,“都到这儿了,我不可能反水。” 她不会将人族拔丁抽楔才造好的尚好局面拱手相让。 自她出生起,每一步都朝着现在走来,吃过的每一分苦她都记得,倘若现在反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不止许亚一人。 * 李杳走后,山犼钻进来扶着朱衍的轮椅,他歪着头看着朱衍: 第221章 “师父,没谈妥?” “今日天气不错,推为师出去晒晒太阳。” 山犼一顿,刚想张嘴说什么,但是想了想,还是推着轮椅出去了。 朱衍看着天上黑沉地像是要掉下来的乌云,转眼看向山犼。 山犼蹲在他旁边讪笑,“我方才就想跟你老人家说了,外面要下雨了,没太阳。” 朱衍收回视线,反常地没有怼经辇几句,反而抬眼看着天上整片整片的乌云。 “她难道不应该很痛苦吗?她难道不应该很恨许亚吗?她难道不应该因为恨许亚而站在我这边吗?” 朱衍看着乌云,语气带着不理解和疑惑。 山犼蹲在他旁边,身后细长的尾巴尖端带着绒毛,随着他摇尾巴,那一撮褐黄色的绒毛也摇来摇去。 他认真思考了片刻,“照理会,毕竟师父你对她可是掏心掏肺仁义至尽呵护备至。” 朱衍瞥了他一眼,抬起手,一手推开经辇凑过来的脑袋。 “没问你。” 经辇:“?” 他左右转头,刚想说这儿除了他也没别人,不曾想一转头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老和尚。 老和尚慢慢踱步而来,“你当她为何一直没有对许亚动手。” 她若是只顾及自身,早应该不管不顾地杀了许亚,即便许亚死后,她也会因为银丝蛊死去。 李杳从来不怕死,她想活只是因为该她做的事她还没有做完。 “你很得意?” 朱衍今日心情不佳,既不想拽文,也不想曲曲绕绕。 “一般。” 怀桑也是如此,他面对这人,也难有好脸色的时候。 朱衍冷哼一声,看着不远处的结界。 “这世间天地生灵平等,她本不该只为小小的人族。” 怀桑道,“她生于人族,长于人族,蒙受人族恩惠,若无种族情谊牵挂,你觉得世间还有什么东西能牵住她?” “男人,”朱衍慢慢道,“和孩子。” 他语气很慢,眼神黑沉地没有聚光点,如同一块漆黑的厚布,遮住了最深处的情绪。 片刻过后,他才敛起这副平静凉薄的神色,转头看向李玉山,一只手撑着脸,淡笑道: “李玉山,多去摘些葡萄,那葡萄甜,两个兔崽子会喜欢。” * 虚山。 在房间里静坐的许月祝睁开眼睛,站起身,朝着传送阵的位置走去。 阿姐似乎又送什么东西过来了。 旁边抓着草药玩的银宝抬头看她,又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药,抬起小爪子闻了闻,闻见上面浓烈的草药味时,跟个小老头似的皱紧了眉头。 他从地上坐起身,连忙跟上许月祝。 等他出去的时候,穿着绿衣的姑娘已经不见了。 小家伙迈出门坎,左右看了看,最后动了动鼻子,扶着墙朝着右边的长廊走去。 许月祝身上带着草药味,他能闻到。 小家伙走了一路,走到一扇门跟前,房门大开着,许月祝站在那儿。 银宝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看见了房间里的地板闪着灵光。 许月祝刚拿起葡萄,一转身便看见了抬脚要往房间里迈腿的团子,她瞪大眼睛,连忙道: “不行。” 银宝吓得一激灵,抬着脚没有站稳,一个屁股蹲摔在了门口。 他坐在地上,傻愣愣地看着许月祝。 许月祝一只手拎着一筐葡萄,一只手扶着他起身。 “这个房间不能进去。” 房间里布满了许多小型传送阵,外出的捉妖师能在外面画阵把东西传回虚山,阵内的东西也会传到那个捉妖师手里。 许月祝能避开这些小型传送阵,能进去取东西,但是银宝一旦踏入,只会被传送到某个捉妖师那里去。 银宝仰着头看她,看了看她手里的葡萄,又探出头,看着房间里,看了两眼后像是觉得不感兴趣一样收回视线。 他举着两只手,对着许月祝道: “臭!” 许月祝闻言,弯下腰闻了闻他的手,一阵淡淡的草木香之间掺杂了一丝漆木的味道。 漆木味道刺鼻,凡人碰了之后身上会起细小的红疹子。 许月祝连忙放下手里的葡萄,抓过他的手,掀开他的袖子,细白如同藕节一样的胳膊上已经起了一些小红点。 银宝皮肤白,这些红点看起来就格外明显,像是针扎出来的血点一样。 今日尚且还小,明日便会鼓起。 许月祝皱起眉,她分明记得那药房里没有漆木。 第281章 下次别再随便认错。 281. 房间里,金宝跪在厚厚的蒲团上,看了一眼左边的霜袖,又看了一眼右边的许月祝,最后抬眼看向面前水镜里的李杳。 “福安错了。” 李杳看着他,“错在何处?” “不该捡后山的树枝给银宝玩。” 金宝脸上也带着红色的疹子,背上的疹子痒的他有些难受,他耸了耸肩膀,可怜兮兮地看着李杳。 “阿娘,我好难受,背上有好多蚂蚁咬我。” 李杳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到底有些心软,但想起躺在床上发高热的银宝,心情又有些复杂。 她叹了口气,“你先起来。” 金宝跪在厚厚的蒲团上,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左边的霜袖,又看了看右边的许月祝,二人都没有吭声。 他耷拉下脑袋,“福安还是跪着吧,福安做错了事,要反思。” 小家伙已经过了口齿不清的年纪,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但或许是因为愧疚想哭的原因,那个“si”字带着很浓的尾音。 “你可知道那树枝会让人起红疹?” 李杳问他。 金宝晃晃脑袋。 李杳又问:“你为何要将树枝捡回来给小椿生?” 金宝抬头看看她,犹豫了好久才小声道:“我想给小椿生做弹弓,我让小椿生拿着树枝,我去找小刀。” 但是他小刀还没有找到就被霜袖拉过去练字了,就连小椿生也被许月祝抱走。 “如果你知道那树枝会让小椿生生病,你可还会把树枝给他?” 金宝使劲晃脑袋。 “不会。” “既是如此,你何错之有?” 李杳看着他。 “啊?”金宝仰着头看着她,小声道:“可是是我把树枝拿回来的。” “你不知道那树枝会让人起红疹,不知者无罪。” 金宝扣着手指,转头看向霜袖,清澈的眼神似乎是在寻问霜袖的意见。 霜袖松了口气,上前卡住他的胳肢窝,将他提起来站着。 “你阿娘说得对。”她揉了揉他的头发,“咱又不知道那树枝会害人,你也只是想给小银宝做个弹弓而已,咱不是故意的。” 金宝还是扣着手指,泛红的圆脸上有些委屈,他看着霜袖,刚瘪嘴要哭,李杳便道: “不要哭。” 金宝刚要张开的嘴一顿,缓缓又收了回去,他微微转动身子,眼眶发红的看着李杳。 李杳看着小家伙委屈的样子,“倘若我刚才要罚你,你要如何?” 三岁半的团子憋着气,不敢哭,眼眶沁出水了他还抬起两只手,欲盖弥彰地捂着眼睛。 又小又短的五指像两颗海星贴在眼睛上。 李杳:“…………” 霜袖:“…………” 又心疼又好笑。 捂着眼睛的团子瓮声瓮气道:“福安做错了事,要罚。” 他在回答李杳的问题,倘若李杳要罚他,他会受着。 李杳看着他:“不是你的错,你也愿意受罚?” 小团子合拢的手指裂开一条缝,从缝隙里看着李杳,不理解道: “可是这就是福安的错啊。” 他抽着鼻子道:“要是……要是我不在后山捡树枝,也不把……把树枝带回来,小椿生就……就不会生病了。” 李杳看着他,若是一个成人,这样论责并没有错处,但是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而言,太过苛责。 不辨是非对错的年纪,如何能要求他认错。 李杳看着他,也在想,他的性子是否太过软弱,事事忍让将就,日后也必定是会吃亏和吃苦头的性子。 “溪亭安。” 金宝听见大名,小身子下意识绷紧。 “下次别再随便认错。” 金宝蠕动了一下嘴唇,半晌后他点着脑袋。 点完头之后,他才小声道:“为什么啊?” “哪有为什么?” 霜袖抓着他的手腕,拿开他的两只手,露出了小崽子的两只眼睛。 “你阿娘是全天下最厉害的捉妖师,阿爹是溪亭府的少主,你背后站着虚山九幽台还有溪亭府,你从一出生就可以横着走,这个世间,除了阿爹阿娘之外,没人能让你认错。” 金宝看了看霜袖,又看了看水镜的李杳,小声道: 第222章 “可是阿爹说不能欺负人,做错事了就要认错和道歉。” “以后别管你爹的话,只听你阿娘的!”霜袖道,“你阿爹就是太讲道理了才会受那么多人的气,他要是不讲道理,早带领溪亭府的人杀上昆仑派,怎么会让陆凌活那么久,最后还白白被人栽赃。” 金宝听不懂霜袖的话,只能傻愣愣地“哦”一声。 李杳看着小家伙傻乎乎的样子,到底是年纪还小,跟他说得多了,他不一定能听懂,也不一定能明白。 她看向站在另一旁的许月祝,“可是要去后山?” 许月祝点头。 霜袖刚来虚山半年,又因为妖身怕触碰虚山禁忌,因此少在虚山走动,她不知道后山漆木少见,都在南山林里。 金宝说着那树枝是捡的,但是漆木只有生漆木才会引发红疹,若是干枯的,也与寻常树木没有什么区别的。 有人去了南山林取漆木。 “阿姐,我去找南木叔问问。” 李杳颔首。 许月祝走后,金宝看着许月祝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李杳。 “月姑姑为什么要去找南木爷爷?” 李杳看着他,“你可曾一个人去找过他?” 金宝不吭声了。 李杳看着他装哑巴的模样,慢慢道:“那树枝是他给你的?” 金宝摇摇头,“不是,是福安捡的。” “在何处捡的。” “后山的林子里,那儿有好多好多的树枝。” 李杳看着他,“没有骗我?” 金宝晃着脑袋,“福安不敢骗阿娘。” 漆木引起的红疹除了难受一些之外,也并不能伤人性命。 李杳看着金宝清澈的眼神,心里盘算着何人会将生漆木扔进树林子里。 第282章 带我去东丘。 281. “漆木?” 朱衍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台阶上磨刀的李杳。 “那兔崽子岂不是肿成小猪头了?” 朱衍想了想,多半还是红烧猪头,又红又肿。 李杳看着罗刹刀,“漆木可是与赤血树同宗同源?” “为何这么问?” “那些漆树,是许亚派人去砍的。金宝只不过是捡到了遗落的树枝。” “金宝?” 朱衍顿时跑偏了,“你唤他金宝?” 李杳斜眼看他,“有问题?”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听着俗气,这名儿谁取的?” 不怪朱衍猜不出,只是溪亭陟和李杳都是雪中玉兰傲雪凌霜一样的人,实在不像是会取这名的人。 李杳冷眼道:“我取的。” 朱衍:“…………” “俗气,但别致。” 朱衍找补道,“仔细品品,这名还挺招人爱的。” 李杳磨刀的声音小了一些。 “许亚砍漆木,可是因为漆木与赤血树之间有何联系?” “为何这么猜?”朱衍随口道,“也可能她是想给自己打一副棺材才去砍的呢,所有的棺材可都是要用漆的,她……” 朱衍一顿,随即坐直了身子。 “她预料到要死人了。” 李杳一顿,缓缓抬眼,恰好对上了朱衍看过来的视线。 “寻常人,她可不会这么费心费力地造棺材。”朱衍看着李杳道,“你说死的那个人会是谁?” 李杳不答,朱衍替她回答道:“不是你,就是她自己。” “三百年前,我与许凌青在月牙湾打过一次,她修为不错,心思也多,但是比起活了上千年的我来说,她还嫩了一些。” “那一次我本可以弄死她,但是看在她尚且有趣的份儿上,我留她在谷中与我作伴,承诺她伤势痊愈之后便送她回人族。” “那段时间,我与她彻夜畅聊,她说她有个体弱的妹妹,天生短寿之相。她得活着回去为这个妹妹寻找长寿之法。” “许凌青死得那样仓促,你说她为许亚找到长寿之法了吗?” 按照年岁,许亚也已经三百多岁了,但她修为是渡劫期,本可以活得更久。 李杳不说话,朱衍便继续道: “她要是死了,溪亭陟岂非是白忙活了?” 坐着磨刀的姑娘眼皮轻抬,语气深长:“白忙活?” “他在忙活什么?” 朱衍一顿,看着李杳的视线一滞。 李杳看着他,语气轻飘飘的。 “他在想办法解蛊?” “银丝蛊是虱蛇,虱蛇的天敌是金乌,他身上业火不熄是想用业火替我除蛊?” 朱衍:“…………” 他可一句话都没有说。 李杳抬起刀,她的刀是钝刀,刀身本就厚重粗糙,加上铸刀时用了坚硬不摧的焊铁,无论她怎么磨,刀身都不可能改变分毫。 她只是单纯地喜欢磨刀的声音,那如同战鼓一样象征着杀戮的声音。 她的视线越过玄黑的刀,看着朱衍道: “他不告诉我,是怕我会阻止他。” “朱衍,你说解蛊这样的好事,我为何会阻止?” 朱衍看着对准自己的刀尖,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李杳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样子,扬起一点嘴角。 “因为解蛊需要代价,而代价是我不愿意给的。” 朱衍:“…………” 他算是明白了,她这师妹今天说起许亚的事,就是为了套他的话的。 朱衍叹气,他靠在椅子上,摆烂道: “我只想知道许亚造棺材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自然是真的。” 李杳看着他,“只不过死的人却不一定是我和她。” 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人值得许亚亲手为她打造棺材。 说起来,那个人已经许久没有音信了。 朱衍沉默良久,抬眼看向屋檐下静坐的老和尚。 他和李杳说了这么半晌,这老和尚一点反应也没有。 “老和尚,她的伤痊愈之后,你打算作何?” 怀桑睁开眼睛,慢慢地看向朱衍。 “去月牙湾,助人族一臂之力。” 朱衍顿时看向李杳,“你看看他多坦荡,丝毫不在意我妖族的身份,有话就直说。哪像你一样,不是变着法套我的话,就是闭口不谈。” 李杳没说话,收起手里的刀,转而拿过身边方才用刀削好的弹弓。 一丝灵力缠上弹弓,如同弹力绳。她对准了朱衍,不留余力,一颗石子眨眼之间便朝着朱衍射去。 细小的石子洞穿朱衍的腿,射在院门的柱子上,入木三寸。 红色的血浸湿黑色的衣服,又滴落在地上。 李杳看着在地上溅开的血珠,慢慢道: “看来是腿废了。” 对于妖族和捉妖师而言,腿断了和废了有很大的区别。 断了可以断骨重生,但废了便是永远的残了。 朱衍一只手撑着头,他的腿没有知觉,感受不到疼痛,所以脸色也没有任何异样。 “下次别这么试探师兄,师兄会当真的。” 以他这副身体的修为,倘若李杳刚刚对准的是他的脖子,那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指不定魂魄都已经飘出来了。 “师兄可以少说一些话,说多了,我也总有下手不知轻重的时候。” 李杳看向朱衍,脸上没什么表情道:“你修为不比以前,我若下手失了轻重,你不一定能躲开。” 朱衍:“…………” 李杳身后,拎着一串葡萄的山犼从门外探出身,动了动鼻子。 “你们闻见没,好重的血腥味——围在周围的水妖攻进来了?” 山犼忙不迭跳到朱衍身后,“师父,我修为大跌,又重伤未愈,等会儿你老人家可记得要保护我。” “经辇。” 山犼立马道:“我在。” 朱衍木着脸道,“脑子废了就去抢别人的用用。” 山犼:“…………” 就他现在的修为,上哪儿抢啊。 他撇嘴,刚垂下眼睛,一眼便看见了地上的一小滩血迹,顺着血迹,他看见了朱衍小腿上润湿地一小块布。 他一顿,看了一眼朱衍,又看向台阶上玩着弹弓的李杳。 他抬眼的一刹那,正好看见那弹弓对准了他。 山犼:“…………” 李杳看着他,“带我去东丘。” 山犼本来是个有主见的,但是遇见瞿横和朱衍之后,他做事都得看这两人的意见,更别说去东丘这么大的事。 东丘那地虽然是他师父出生的地方,但是不太平,连他也没有去过东丘。 山犼抬头看向朱衍,询问朱衍的意思。 朱衍撑着脸,漫不经心看着自己有些长的指甲,慢悠悠道: “你去东丘做什么?” 第283章 他有几条命够杀? 283. 李杳和朱衍对视,李杳不说话,朱衍便慢慢道: 第223章 “东丘比不上这绿杨林,可不是什么青山绿水的好地方。” 他话音一转,“但若你执意,师兄有个法子能让你轻轻松松地到东丘。” 李杳没说话,院子里一下子陷入了安静。 山犼见状,下意识接过他师父的话。 “有多轻松?” “不费吹灰之力,还能让人抬着你去。” 朱衍笑意盈盈,“师妹,东丘那地方可不是地蓝和绿杨林,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的。” “狐族能守那么久的赤魂果,那地盘自然陷阱重重。” 山犼点头附和朱衍的话,“师父走了之后,我闯了那地方十七次,每次都缺胳膊少腿的回来。” 李杳看向朱衍,“你的轻松方法是什么?” 东丘那地方的确不好闯,她伤势未愈,硬闯只怕难以见到溪亭陟。 朱衍轻笑,“去狐族联姻。” “水族和狐族同为蛮荒五族,一个隐世,一个败落,两个同样不愿意参与纷争的种族,约定好了族中长老每十年相见一次,共同巩固两族情谊。” “两族相聚之时,往往会用族中小姑娘的亲事做筹码。算一算,今年八月十五便是两族议亲之时。” 李杳明白他的意思,她看向朱衍。 “我并非水妖,如何充当新娘子。” “装呗,你和那两个侍卫混进地蓝的时候不也装成小妖混进地蓝的吗。” 朱衍抬手,一个小瓶子朝着李杳抛去。 “这次是掺杂水妖内丹粉末的凝水,抹在耳后可以在气息上形似水妖。” 李杳看着掌心里的小瓷瓶,“如何保证那些人会选我去狐族联姻。” “轻轻松松,你自愿报名就行。送去狐族的新娘子不止一人,按照往年的数量,不说上百人,最起码也有几十人,你混进去应当不会太难。” 两日后。 老和尚驱散了主屋外的群妖,他看着李杳道: “那个叫做椿生的孩子,命格有异,起死回生之人为天道所不容,若想他安稳长大,需置死地而后生。” 李杳看着他,“你想带他入佛门?” “皈依佛门也未尝不可。” 李杳嗤笑:“你们之前也是这样劝溪亭陟的吗?” 怀桑没有说话。 李杳收回放在他身上的视线,她看着远处。 “他心软慈悲,在孩子的事一向谨慎,已经答应了等孩子明事理的时候会送到佛门当俗家弟子,他答应的事我不会再插手。” 言下之意是怀桑不必多劝,这件事溪亭陟已经应承下来。 老和尚看着她,看见她眼里的淡然和凉薄之时,如同树皮的手颤了一下。 坐在轮椅上的朱衍目睹了全过程,扬起嘴角轻笑: “老和尚,别浪费时间了,日落之前,你还得给我送回地蓝呢。” 他腿脚不便又修为不精,自然不会随同李杳一起去水族和狐族。 能和她一起去的只有山犼。 山犼想去狐族,但是不太乐意和李杳一起去。 李杳太凶残,半路上随时都有可能杀了他。 直到现在,他都还跪在地上,抱着朱衍没什么知觉的大腿。 “师父,你让我回地蓝吧!我只想跟你在身边,不稀罕去狐族!” 朱衍垂眼看着他,“你要是不稀罕,连闯东丘十七次做什么?无聊了想找死玩?” “我那是去找您的啊!您死之前不是说你会回来的吗!我寻思您要是真的回来,那肯定得去狐族啊!” 山犼抱着朱衍的腿不松手,“我求你了师父,让我跟着你回去吧!” 李杳瞥了一眼山犼痛哭流涕的样子,略有一份嫌弃。 “我不需要他跟着。” 这种蠢妖,也只有朱衍还留着。 朱衍挑眉,“那你想谁跟着?溪亭陟?” “师妹,你做人怎么老是区别对待。一只小小堕妖,你恨不得放在心尖上,我这妖族神兽出身的徒弟,你倒是看都不看一眼。” 朱衍拎着山犼的后领,提溜着人转了一个面,让山犼的脸面对着李杳。 “你要不好好瞧瞧,这张脸可是不输溪亭陟的,你要不换一个人喜欢呢?” 山犼:“!” 吾命休矣! 山犼瞪着李杳,恨不得退避三尺。 李杳看着山犼,冷笑一声,“他有几条命够杀?” 被朱衍拽着领子的山犼解救出自己的领子后挪到朱衍轮椅后面。 “师父,徒弟也跟着您几百年了,衷心日月可鉴,咱俩的师徒情谊也情深似海,但若是你今天非要我跟着她去水族,那咱今日就割袍断义,一刀两断!” 朱衍点点头,“那你走好。” 山犼:“?” 朱衍看向李杳,“他既然不愿意陪你去,那便只有我陪你去了。” 说着朱衍抬起手,灌木丛中陡然飞出一只水妖。 朱衍掐着水妖的脖子,等水妖咽气后,他才松手。 当着三个人的面,朱衍软倒在轮椅里,转而地上的水妖苏醒过来。 他缓缓站起身,朝着李杳扬唇一笑:“师妹,咱走吧。” 瞿横的腿被禁制所困,站不起来,那他便换一具身体。 李杳看着他,“既然能换,为何不早一些换?” 朱衍先是看向身后的怀桑,“有劳老和尚替我将这副肉身送到地蓝。” 说完了之后他才上前,拽着李杳的袖子朝着林子里走去。 “瞿横那副肉身是自己修炼出来的,与我元神契合,待在那副肉身里与自己的身体无异,不会损耗修为。” “但是别人的身子骨就不一定了,不好使不说,还得费灵力维持肉身不腐,不太方便。” 李杳看向他,“当真只是因为这样?” “不然呢?” 李杳扯出自己的袖子,“如果是因为这样,你为何不自己修炼一副肉身出来。” 她瞧过山犼那副肉身,不像是纯靠灵力修炼出来的,依山犼的修为,也不应该这么短的时间就能修炼出肉身。 他那副肉身,应该是用了某些邪门的法子。 朱衍分明也能用这样的法子,却还是困于瞿横那副废了腿的肉身里,要说没有什么图谋,李杳不信。 第284章 东丘重现赤血树 284. “真没有。” 朱衍道,“我能有什么图谋?” 两个人渐行渐远,连老和尚收起了轮椅,转身朝着地蓝的方向走去。山犼站在原地,一脸懵。 不过片刻,他连忙跟上朱衍和李杳。 “师父!师叔!你俩等等我啊!” 朱衍回头瞥了他一眼,“谁是你师父?” 李杳也冷冷地看着他,“谁是你师叔?” 山犼:“……她这么说就算了,师父你老人家怎么也还跟着她胡闹呢?” “是谁说要跟我割袍断义一刀两断来着?” 朱衍的语气不像是揶揄,反而像是认真了。 山犼脸皮厚,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师父,我错了,你老人家大慈大悲就把刚刚的事忘了吧。您现在修为被限,留我在身边当个使唤的不也方便吗?” 他拽着朱衍的袖子道。 朱衍看了他一眼,“想去狐族?” 山犼毫不犹豫地点头,“想,这蛮荒谁不想去狐族探一探赤魂果是不是真的没了。” 谁知道那些阴险狡诈的狐族有没有私藏赤魂果。 “就算还有,那果子也不会落到你头上。” 朱衍看向李杳,“师妹,你去狐族也是为了赤魂果?” “我要那果子做什么。” 对于李杳而言,赤魂果无异于鸡肋,弃之可惜留之无用。 * 绿杨林深处,朱衍一只手搭在李杳的肩膀上。 “所有选去狐族的新娘,都会给那女子家里一笔丰厚的报酬。” “记着,我是大哥,你是二姐,经辇是小弟,是居住在绿杨林外围的小水妖。外围常年遭到风沙侵蚀,水源不多,生活难以为继,想要卖女求荣,让我和经辇搬迁到绿杨林深处。” 越靠近林子深处,水源越多,便更利于水妖生存。 但是水妖之间有地盘划分,若是没有族中长老的命令,在外围的水妖很难迁徙到林子深处。 李杳拿开他的手,抬脚便朝着前面的水妖队伍走去。 这些排队的女子,都是来竞选的新娘。 经辇跟在朱衍身后,看着李杳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朱衍。 “师父,这不对吧。她是去狐族了,但咱俩可只能留在水族了。” 经辇看着深入绿林深处,看不到头的队伍。 “而且这报名去狐族的水妖也太多了,这么多人,水族不可能全都去送去狐族吧。” “这要真全部送去了,水族自己的族人就先少了一半。” 在蛮荒,族人的多少最能衡量一个宗族和部落是否繁荣昌盛,水族不可能自掘坟墓,送这么多人去狐族。 第224章 朱衍两只手抱着胸,靠在树干。 “这人数,倒也出乎我的意料。” 经辇向来是机灵的,他凑近朱衍,小声道: “照理说,东丘是一片荒山,对于水妖来说,生存环境远远比不上绿杨林,不该有这么多女人想要去狐族。” “师父,你老实告诉我,这水族是不是得到什么风声了?” 朱衍没说话,看着李杳的身影消失在绿林深处。 * 绿杨林深处,登记的水妖坐在桌子后面,头也不抬道: “叫什么,哪里人,家中还有何人。” 李杳照着朱衍说的,随便答了几句。 水妖登记完以后,“往那边去,去画像,画完像后晚上来等消息。” 李杳扫了一眼他的登记薄子,一本厚约二指的登记册已经将近尾页。 负责画像的画师有三位,李杳过去的时候,正好瞧见一个画师面前空了。 她刚坐下,旁边的姑娘便看了她一眼。 李杳默不作声地回视过去,那姑娘看见李杳全脸的时候愣了一下。 只愣了一瞬便立马扭过头,眼神有些闪躲。 “看哪儿呢!看这儿!” 李杳身前的画师是个年老的水妖,见李杳一直偏头看别人,有些不耐烦地催促着李杳: “把头转过来!” 李杳转头看向他,老画师看了她一眼,嘀嘀咕咕道: “模样倒是不错,可惜心思是个不正的。” 他的话一字不差地落到李杳耳朵里,她对着旁边的女妖,主动搭话道: “他为何说我心思不正?” 女妖的眼神往李杳身上扫了两三眼,“来这儿的女妖,心思能有几个是好的。不都是为了去狐族享福吗。” “狐族长居于荒丘,缺荫少水,如何能算是享福。” 水族这么多女妖来选新娘,若说这些人没有企图,她是不信的。 女妖闻言,蹙了蹙眉。 “你打哪儿来的?” “沙漠荒地,那里靠近沙漠,少有妖怪。” 李杳道。 女妖闻言,眉头松了一下,“原来是荒地来的小妖,难怪连东丘重现赤血树的消息都不知道。” “这消息从何而来。” “族中长老说的。”女妖道,“族中长老对我们向来都极好,这种享福的机会自然也会对我们坦诚相告。” 李杳抬眼看向对面的画师,“既然是享福,他又为何说我心思不正?” 女妖不说话了,她上下打量着李杳,过了片刻之后才扭过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画师。 “心思正不正的,也只有你自己知道。” 李杳抬眼看着面前的老画师,笑了一下。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耳后。 凝水。 看样子朱衍有事情没有告诉她。 过了两天,所有的女子都聚集在林子里,等着木台上的水妖念名字。 一排人上去,拿到花离开,拿到木牌的人留下。 李杳站在木台下,朱衍坐在树枝上,垂眼看着底下的李杳道: “师妹,你说以你的脸,这些人会给你花还是给你木牌?” 李杳没说话,看着那日与她搭话的女妖拿到了木牌。 她逐一扫过那些拿到木牌的女妖,容貌姣好,身姿皎皎,修为却有高有低。 照理来说,送出去的女子修为过高有损族内实力,修为太低易伤两族情谊,这样高低错落本该是最妥当的,但最妥当的也是最容易出纰漏的。 李杳看向里面修为最低的女妖,额间画着红色的花钿,殷红的花蕊越发衬得那张脸精致动人。 一身华裳,与周围身着素净的女妖格格不入。 “狐族的人求仙问道多年,向来喜欢素净,她这样的,进去了也攀不上什么好主子。” 树梢上坐着的朱衍也看着那女子,慢慢悠悠晃着腿。 “木杳。” 木台上的水妖喊道。 朱衍垂眼看着李杳,“师妹,到你了。” 片刻过后,李杳在台上领到了一朵花。 树下蹲着的山犼站直了身子,立马仰头看着山犼。 “师父,她……” “我看见了。”朱衍撑着下巴,眉眼有些思索,“用了凝水,怎么还会如此。” 第285章 届时狐族自会用赤魂果待客 285. 李杳走到树下,抬手将粉色的花插在了山犼的头顶,她抬眼看着树上的朱衍。 “看样子,那些人识破你拙劣的技俩。” 她拿到了花,意味着不能混在新娘子里去狐族了。 朱衍笑了笑,“凝水这东西,有人喜欢就有人厌恶,以前的水族喜欢,现在觉得这是耍心机的东西也很正常。” 山犼头上顶着一朵花,抬头看着朱衍。 “那咱现在还怎么去狐族?” 朱衍看着李杳,没说话。李杳转眼看向台上还在念名字的水妖,也没有说话。 “师父师叔,现在赤血树可是重新回来了!这消息都要传遍蛮荒了,东丘外围着的妖肯定不少,东丘外面的禁制肯定也加固了,要是不能借着水族联姻的事混进狐族,咱可就进不去了!” 山犼凑到李杳身边,“你不是还要去找溪亭陟吗?要是进不去,你可就见不到他了!” 李杳转眼看向木台下拿着木牌的水妖,她看着那一身华裳的女子,眉眼里很是冷静。 朱衍看着她的模样,从树上俯下身子看着李杳,洞察了李杳的心思道: “硬抢确实是一个好法子。我建议你别抢她的,太惹眼,抢了容易被人发现。” “我知道。”李杳最后看了一眼那红衣华裳的姑娘,转眼看向另一位容貌不显,修为也不高的水妖,径直朝着那水妖走去。 要走到女妖面前之时,李杳抬手,一道轻柔的灵力如同一阵清风,迅速划过那女妖的肩膀,不过眨眼之间。除了一直盯着她的朱衍和山犼之外,没人发现她的动作。 李杳走到女妖面前,手里多了一件外裳,看着女妖低声道:“你的衣服脏了。” 女妖闻言,立马抬眼看向自己的肩膀处,果不其然看见肩膀处多了一抹青白的痕迹,像是飞鸟留下的五谷轮回之物。 她皱着眉,面色有一瞬间慌乱。 李杳将手里的外裳搭在女妖身上,“我会清洁术,姑娘不妨跟着我去林子里处理一下。” 她看过这个女妖的修为,不过筑基期,区区一个清洁术对她而言,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不划算。 李杳对外显出的修为是元婴期,小小一个清洁术不在话下。 女妖听见她的话,连忙感激地笑了一下,跟着李杳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片刻过后,穿着一身素衣的女妖一人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混进了一群女妖里。 山犼盯着那人腰间挂着的木牌,又抬眼看向树枝上坐着的朱衍。 “师父,她这易容之术似乎比您的还要精深一些。” 朱衍笑了笑,一手撑着山犼的肩膀从树上跳下来。 “我那手易容之术,全靠自己摸索,不过是个人意外所获。她那易容之术是她娘灭了人家满门抢来的,比起我班门弄斧的东西,她学的才是康庄大道。” 许亚的确剥夺了她的人生,但是也竭尽全力地给了她高深的术法。 * 东丘。 金月高悬,千万只眼泛青光的狐狸藏在树林里,他们无一例外盯着石壁之上,看着月光撒在崖边,蠢蠢欲动地想要上去。 半晌后,一身黑衣的男人缓缓踱步到崖边,看着悬崖底下。一片寂静的空地挨着一片密林,密林里走出一位颤颤巍巍的老者。 “东丘之外出现了许多妖物。” 月光之下的男人没有带着银色的面具,完好的半张脸借着月光呈现在狐族面前。 那双眼睛,潋滟如春水却又清淡如古泊,有着春水的温柔,也带着温润的寒意。他是很好看的,所有狐族的女子都知道这位新出现的长老不是狐族,却又胜似容貌姣好的狐族。 她们也未曾不心动这位长老的身姿和风采,但心贪靠近他的人都会被古怪的火焰吞噬。 狐族很是爱惜自己的羽毛,滥杀狐族子孙的人本应该处以极刑,但是族中的长老却依然对他很是尊敬,甚至把东丘空置已久的九曲峰都给了这位长老居住。 包括那些蠢蠢欲动的女妖在内,都意识到这位长老的身份很高,高到连以前争吵不休的族中长老都一致护着他。 溪亭陟垂眼看着空地上陆陆续续出现许多狐妖,以原形蹲在空地,不约而同地仰视他。 狐族很少在外人面前显示真身,他们如此这般,是在表示自己的尊敬和认可。 “木长老,那些人可要想法子驱逐开?” 狐族长老问。 溪亭陟垂眼,“他们为何而来。” 底下唯一是人身的老者叹息,“外界传闻东丘重现赤血树,那些人皆是为了赤魂果而来。” 第225章 老者的话音一落,身后蹲着的小狐狸便忍不住了。 “这些谣言肯定是地蓝那边传的,那些妖王早就想着铲除狐族,将东丘据为己有。乱传这样的谣言,肯定是想要借蛮荒所有渡劫期妖王的手,灭了狐族。” 小狐狸话音一落,身后接二连三地响起附和声,他们都是这样以为的。 连族中长老都没有阻止他们,最先口的花长老抬头看着高山之上穿着黑袍的人。 他知道他藏在黑暗里的半张脸藏着可怖的疤痕,也知道他并非仁慈之人,但是他还是开口道: “请木长老为狐族指点一条生路。” 狐族族规森严,即便他身后的小辈不理解德高望重的花长老为何求一个新来的长老,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这种时候保持缄默。 也对这位年轻长老的身份更加好奇和疑惑。 一身简陋衣衫却长身玉立的男人淡声道: “先拦着,竭力阻止那些妖进谷。” 狐族能将赤血树守了千余载,再多守一些时日自然没有问题。 花长老应了一些“是”之后,才迟疑道: “族中高手不多,怕是守不了多久。” “若是拦不住,便请他们来谷中做客。”溪亭陟垂眼看着下面的人,“届时狐族自会用赤魂果待客。” 下面的狐狸纷纷抬起头,泛着幽光的眼睛闪烁,盯着崖边的男人。 第286章 找阿娘。 286. 虚山。 金宝趴在金丝软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个红色的肚兜,旁边的银宝同样光着,身上也只有银白色的肚兜。 屋内点着炭火,不冷,甚至有些热。 肿成馒头的福娃娃伸手抓着葡萄,往自己嘴里塞一颗过后还不忘给银宝塞一颗。 霜袖手头拿着药膏,一点一点往金宝身上抹,余光瞥见金宝的动作,顺口道: “也不知道你阿娘哪儿摘的葡萄,个大饱满,比你阿爹以前种的……” 霜袖一顿,抬眼看向金宝,果不其然看见金宝扭过头看向她。 她心一提,本以为他又要问“阿爹去哪儿了”,不成想金宝趴在榻上,翘着两只脚,露出一个红得像是熟透了的桃子的小屁股。 他幽幽叹了口气,“阿爹好忙啊,明明说有空就回来看我,这都好多好多天了,也不来找我。” 一副幽怨的小表情,不像等父亲的娃娃,但像是盼着情郎的小怨妇。 霜袖被自己的想法逗得一乐,刚要乐出声,便看见肿成猪头的“小怨妇”转头看向她。 “阿爹在忙什么啊?” 霜袖:“…………” 她就知道。 他一问就又要没完没了了。 她假装没有听到金宝的话,抬头看向一旁给银宝擦药的许月祝道: “李杳最近在忙什么?” 低着头给银宝擦药的许月祝似乎没有听见霜袖的话,她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揉着银宝的胳膊。 银宝嘴里塞着两颗葡萄,挤得鼓鼓囊囊的脸好奇地看着许月祝。 霜袖注意到银宝嘴角留下的口水,连忙掏出帕子,替银宝擦了擦口水。 “乖宝,你吃不下倒是分两次吃啊,全部塞进嘴里也咽不了。” 许月祝顿时回神,连忙把手掌放在银宝嘴边。 “先吐出来,小心堵着嗓子眼。” 银宝看了看她,乖乖地吞了一颗葡萄出来。 许月祝将葡萄扔进一旁的托盘里,又用了清洁术净手。 “以后葡萄都要嚼碎了才咽下去。” 银宝嚼着嘴里的葡萄,转过头背对着许月祝。 一旁不断给银宝喂葡萄的金宝心虚地坐下身,埋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丫。 霜袖抬起手,掐住金宝的下巴。 “听见了没,下次给乖宝喂东西不要喂太急了,他不是小猪,吃急了会不舒服,吃多了也会不舒服。” 金宝被迫扬起肿起的“小猪脸”,忙不迭点头。 “我记住了。” 霜袖见他乖巧的模样,收回了手,抬眼看向许月祝道: “你刚刚在想什么,我叫你都没有听见。” 她一顿,“你可是还在想生漆木的事?” 许月祝摇了摇头,“我总觉着我这几日脑子有些模糊,心里也空落落的,像是忘了什么东西。” 忘了的事对她来说应该很重要的,但是她偏偏就是想不起来。 “最近天冷,是不是夜里没有睡好?” 霜袖终究是一个小妖,她没有接触过高深的术法,她只能用自己简单又愚昧的想法去猜测许月祝的病因。 许月祝也知道这一点,她说忘了东西,霜袖只会牛头不对马嘴地回她是不是没有睡好,她知道霜袖的建议并不能给她一些实质性的建议,但许月祝很珍惜这种无用的关心。 “也许是,我等会儿去抓一副安神汤,兴许喝了就好了。” 许月祝垂眼看着软榻上两个红肿的孩子,“给他们也熬一些,这疹子痒得难捱,喝了会睡得沉一些。” “也行。” 霜袖一把抓住金宝要去挠腰的手,“不能挠,挠了留疤就不好看了。” 金宝仰头看她,“可是福安痒痒的,好多蚂蚁在咬我。” “咬你也不能挠,要是留疤变成不好看的小孩了,你阿娘以后就不喜欢你了。” 金宝一顿。 霜袖道:“你阿娘的心和脑子都是空的,做事都用眼睛思考,她只喜欢漂漂亮亮的金宝,要是金宝不好看了,你阿娘就只喜欢银宝了。” 银宝难得转过头,抬头看向霜袖,煞有其事地点着头。 三岁半的孩子,却少年老成得像是一个小老头一样。 霜袖看着他这副模样,抬起手戳了一下银宝的额头。 “说你哥没说你是吧,吃东西也不知道想想,你哥塞什么你就吃什么,吃不下了也硬塞。” 霜袖看着他,认真道:“下次他给你糖不许再吃了,那糖不干净,吃了会闹肚子。” 银宝立马扭过头,用后脑勺面对着霜袖。 显然不爱听霜袖的话。 金宝仰着头看着霜袖,“我的糖是干净的!” 他替自己反驳道:“我的糖是姨姨们给的,姨姨们说了,吃了糖就可以飞,还可以不生病!” 小金宝的脸肿了,她不敢捏,只能卡着小金宝的下巴,认真道: “所以你吃了她们的糖会飞了吗?” 金宝不吭声。 霜袖:“世界上哪儿有这样的糖?你问问你月姑姑,世界有没有吃了可以让人会飞的糖。” 许月祝看着玩弹弓的小银宝,又抹了一些药在小银宝的背上,一点一点揉开。 “那不是糖,是丹药。” “许是上次银宝的牙坏了,怜轻和柳栖不敢再给他们喂糖,给的都是一些健体和助小崽子聚气的丹药。” 她转眼看向金宝,“小金宝日日跟着武师父学功夫,又跟着外祖母学静坐,可悟到了一些什么。” 按照金宝的资质,吃了那么多聚气聚灵的丹药,倘若入了道,修炼速度会是常人的几十上百倍。 金宝摇摇头。 “每次外祖母都这样问福安,还问福安是否有脑子清明的时候。我说福安不困,一直都是醒着的,外祖母便说福安蠢。” 他委屈道:“我才不蠢。” 霜袖:“……她问你有没有醒悟,你说你不困。” 她顿了片刻才道,“你的回答也挺可爱的。” 金宝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眯起眼睛,笑得露着两排小白牙。 “阿娘也说我可爱。” 一旁的银宝拿着弹弓转身看着他,认真地看着金宝。 “蠢。” 若是别人说他蠢,金宝只会小脸一垮,委委屈屈地说自己不蠢,但是当这个人是银宝的时候,金宝板着一张小脸,认真道: “不能说别人蠢,这样很没有礼貌。更不能说哥哥蠢,这样说,哥哥会难过的。” 银宝看着旁边的葡萄,对着金宝认真道: “找阿娘。” 第287章 他早该死了。 287 “你想阿娘了。” 金宝探着头凑近银宝,刚想说什么,又泄气地退开身子。 “可是阿娘在忙,没空和我们说话。” 银宝皱起眉,“找阿娘。” “阿娘在忙。”金宝肿成馒头的手捧着银宝的脸,“等银宝学会写字了,就能看见阿娘了。” 这话是霜袖经常哄他的,现在被他用来哄银宝了。 霜袖和许月祝听见两个孩子的对话,也未曾将银宝的话放在心上,只当他是想李杳了。 夜里,床上躺着的孩子坐起身,他爬到金宝身边,抬起手,拍了拍金宝的脸。 金宝喝了许月祝的安神汤,夜里睡得沉,无论他都怎么拍,金宝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银宝急了,使劲摇晃着金宝,嘴里还不断小声道: 第226章 “醒。” 摇到最后,小家伙浑身都是汗,他张开嘴,靠近金宝肉肉的小胳膊,使劲咬了一口。 “啊啊啊!” 床上睡着的肉团子弹坐起身,连忙叫道:“救命啊霜霜姨!有鬼咬我!” 肉团子手脚并用的往床外爬,爬了两步还不忘回来拉银宝的手。 “小椿生快走!床上有鬼咬人!” 银宝跟着他爬出帷幔,伸长了脚下床后站在床边穿鞋。 金宝都跑到楼梯处还要折返回来看他,借着屋子里留下的微弱的烛火看见银宝在穿鞋的时候,金宝一愣,立马蹲下身子,两三下帮小银宝把鞋套上,然后拽着小银宝往屋外走。 “衣服。” 银宝道。 金宝火急火燎扯上衣服,胡乱替小银宝套上。 一边拽着银宝往屋子外边走,一边道:“你真聪明,穿上衣服和鞋子出去就不会着凉了。” 不着凉就不用喝苦苦的药,也不会被霜霜姨骂。 下了楼,出了门之后,金宝刚要带着银宝去找霜袖,不曾想,他一扭头,看见银宝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金宝怀里还抱着自己的鞋子和衣服,看见银宝的背影,连忙跟上去道: “霜霜不在这边。” “找阿娘。” 银宝摸着墙壁,一点一点朝着那天的房间走去。 金宝在他旁边,三两下穿上衣服,又把鞋子扔在地上,随便趿拉着鞋子。 “阿娘不在这儿,阿娘在很远的地方。” 银宝转头看向他,“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啊。”金宝道,“阿娘在水镜里,月姑姑说了,那是术法,能看见阿娘,但是阿娘在很远的地方。” 银宝不想跟他说话,径直踏上水桥。 站在不远处的人看着两个小小的黑影走上了水桥,隐约还能听见孩子的声音。 那人看着身前穿着蓝裙的女子,低声道:“那是传送阵的方向,可要将他们拦下来。” 许亚看着水桥的两个孩子,“溪亭安身上有束身咒,他出不了虚山。” 身后的人迟疑片刻,“那椿生小公子呢?那房间里连接着许多传送阵,其中不乏已经失效的,小公子踏入,不一定会传到哪里。” 清风扬动许亚的耳发,寒凉的秋风比不上许亚的耳尖冷。 “他早该死了。” 许亚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早夭才是他原本的轨迹。” 柳栖站在原地,越过许亚的身影,看着已经空了水桥。 虽心有不忍,但她不会违背许亚的意思。 哪怕那个孩子是少祭司的孩子,哪怕是她把他的牙喂坏的。 * 银宝推开门,看着房间里闪着灵光的阵法,站在门前没动。 金宝从他身后探出头,看见房间里闪着幽光的纹路时,瞪大了眼睛,他绕过银宝,小腿一迈就进了屋子。 他动作太快,银宝还没来得及阻止便看见金宝站在屋子里蹲下身子,看着地上闪着幽光的符文,好奇道: “这是什么东西?” 银宝看着金宝踩在灵纹上,又看了看金宝,抬脚迈进屋子里。 他迈进屋子里的一瞬间,脚下的幽光闪烁,风吹过屋檐,摇动屋檐下的六角铃,铃铛响起的刹那,三岁的孩子消失在原地。 药房里的许月祝猛然抬起了眼。 金宝手指扣着地面上的阵纹,门口的风扬动他细软的头发,他一扭头,只看见了空荡荡的门口。 “?” 金宝立马站起身,跑到门跟前,趴着门框,探着脑袋看着门外。 “小椿生?” “小椿生你去哪儿了?” 金宝在门外的长廊找了找又转回屋子里,把门后和桌子下都找了一遍。 “小椿生,你在和我玩捉迷藏吗?太晚了,这不好玩,我们回去吧。” 许月祝站在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金宝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她看见金宝还在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金宝顽皮,想来是他闯了传送阵。 她刚要开口问金宝为何在这儿,金宝便急忙跑到许月祝面前。 “月姑姑,小椿生被鬼抓走了!” 许月祝闻言,连忙道:“银宝也进这个屋子了?” 金宝点头,“刚刚小椿生站在门口,我一眨眼,小椿生就不见了。” * “不见了?” 水镜的李杳皱起眉,“何谓不见了。” “前些时日,银宝瞧见了我在传送阵拿葡萄。他素来伶俐,或是想到了那阵法可以到阿姐身边,便说要找阿娘。” 许月祝道,“昨日夜里,他和金宝一同去了那传送阵,消失在了传送阵里。” 李杳垂眼看向再次跪在蒲团上的金宝,看着肉团子蔫头耷脑的模样,“是这样吗?” 金宝不敢抬头看李杳,闷声不吭地点着脑袋。 李杳看着他这副模样,“那房间是你带他去的?” 金宝一顿,摇了摇头,小声道: “我和小椿生是路过。” “路过的时候还推开了门?” 李杳看着他。 金宝顿时不说话了。 “见过传送阵的人是他,想来也是他带着你去的。” 李杳道。 “不是不是。”金宝急了,他抬起头道:“不是小椿生。” “如此这般袒护他,也难怪他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性子。” 有这么个护短的哥哥在,很多时候都用不着银宝自己开口说话,金宝就已经把他的罪名认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李杳便听见小家伙道: “福安错了,福安不该带小椿生去那个房间。” “溪亭安。”李杳唤了一声他的大名,“可还记得我上次与你说的话。” 金宝一顿,面露难色。 “哪句啊?” 一旁的霜袖看得干著急,小声提醒道:“让你不要随便认错那句。” 金宝闻言,小声道:“可是这就是福安的错啊,我没有拦住小椿生出门,还跟着他一起去那个房间。要是小椿生推门的时候,福安把他扑倒在地上,小椿生就不会被鬼抓走了。” 虽然月姑姑跟他说小椿生没有危险,鬼不吃人,可是金宝还是觉得很担心。 “阿娘,鬼真的不会吃了小椿生吗?” 第288章 丢了一个孩子? 288. 让霜袖把金宝带下去之后,李杳才看向许月祝。 “可知道传送到哪里去了?” 许月祝摇摇头,“那房间内阵法很多,又时时转动,我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推算出他踩中的是何人的阵法。” 绿林里升起的水镜化作一滩水,又重新落入水洼里。 李杳心情不佳,冷声道: “出来。” 一身华裳的女子从树后面走出来,站在李杳身后。 她方才躲在树后,李杳又一直背对着她,没有看清楚李杳的真面目,只当李杳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水妖。 “你有了孩子。” 她听见那个孩子唤眼前之人为阿娘,还说什么阵法。 李杳五官移动,又恢复了易容过后的模样。 她转身看向额间勾勒着花钿的水妖。 水妖道:“成亲了的妇人不能参选新娘,你若是被族中长老发现,不仅自身难保,还会殃及家人。” 李杳站在水洼边,“朱衍。” 朱衍从树上跳下来,“在呢。” “你愿意当女人吗?” 李杳转眼看向他道。 朱衍闻言,上下扫视了女妖一眼。 “抢这女人的身体冒充新娘去东丘也无不可,但是师兄心里怪膈应的。” “经辇,你来。” 山犼从树后面探出头,他一手扒着树,看着朱衍认真道: “师父,我这是自己的身体,用着方便,但你老人家左右都是用的别人的,何不换一个更好的。要是用这女人的身子,还有人抬你老人家去东丘呢。” 朱衍深思片刻,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很难反驳,但还是觉得膈应。” 对面的水妖看着三人,慢慢朝着后面退了一步。 “要不这样,我留你活着,但是你呢乖乖的,不要跟任何人说起今天的事。” 他抬手,水妖便被定在了原地。 定完了之后,他才扭头看向李杳:“话说回来,你不是应该能抹除她的记忆吗。” 朱衍话音一落,那女妖便道: “不行。”她看着李杳,眼里多了几分恐惧:“我可以不把今天的事说出来,我可以发誓,求你不要动我的记忆。” 李杳踱步到水妖面前,看了一眼水妖额间的花钿,又看着水妖颤动着的瞳孔。 “你的记忆很重要?” 朱衍走到李杳旁边,摸着下巴,跃跃欲试道: “要不看看?” “不……不行。” 第227章 女妖声音微颤:“只有二位不动我的记忆,我愿意为二位效犬马之劳。” 李杳转过头看向朱衍,朱衍耸肩,“你看着办。” 她抬眼看着女妖,抬手给女妖施了一个禁制。 “有此禁制在,你只要提起关于今天的一个字,会受烈火焚身之痛。” 女妖连忙道:“我绝对不会提起今天的事。” 定身术解除后,女妖转身便想走。 李杳道:“等会儿。” 女妖站在原地不敢动。 李杳:“你叫什么?” “小妖水瑶,是绿杨林东边的舞姬。” “你为何参选新娘?” 李杳问。 背对着李杳和朱衍的水瑶顿了片刻后才道:“小妖不敢欺瞒,我是为了赤魂果。” 李杳上下打量着水妖的背影,“刚刚步入金丹期的修为也用得上赤魂果?” 朱衍闻言乐出了声。 “你好歹也委婉些,这不是相当于在说人家修为低,不配用赤魂果吗。” “我未曾这般说。” 李杳道。 水瑶捏着袖子,转身看向李杳。 “姚冰姑娘也是为了赤魂果?” 姚冰是李杳这张脸的主人的名字。 “不是。” 李杳淡淡道:“家里贫穷,难以为继,为了赏钱。” 朱衍更乐了,他刚要说什么,李杳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朱衍:“…………” 这年头,笑都不让人笑了。 李杳对着水瑶道:“你为何要赤魂果?” “好东西,自是人人都想要的。” 水瑶如是道。 李杳看着她,“但好东西不是人人都配有的。” 面前的女妖面色微白,她看着李杳和朱衍,膝盖一弯,朝着二人跪下。 “我知道单单以我的能力,不一定能拿到赤魂果。我愿意听姑娘差遣,只要姑娘分我一枚赤魂果。” “我去东丘不是为了赤魂果,你找错人了。” 听着李杳冷淡的声音,水瑶抬头看着李杳,捏紧了袖子。 “姑娘修为如此厉害,何须卖了自己换赏钱。” 她笃定面前之人是东丘是为了赤魂果。 李杳垂眼,“我喜欢狐狸,自愿去东丘。” 身后的山犼:“…………” 喜欢拧狐狸的头盖骨也是一种喜欢。 若是被她一刀捅穿头盖骨的何知方听到这话,大概率死了也不得安息。 水妖在李杳这儿问不到什么,跪了片刻后便离开了。 她离开后,朱衍才转头看向李杳。 “丢了一个孩子?” 李杳没说话,越加阴寒的眉眼凝结着霜花。 朱衍看着她这副模样,“可有把握寻回来。” 李杳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而从纳戒里取出了那枚赤魂果。 “赤魂果并非通灵之物,他是如何做到用这果子去见金宝的?” 朱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赤魂果,“说到底,这果子不过他的精血落地成果,既然是他的血,他自然能够通过这血幻化出分身去见兔崽子。” “说起来,他是不是发现这果子到你手里了,怎么一连小半个月,这果子都没有什么异样。” “既然见了一次兔崽子,没道理这么久不出现。” 李杳收起果子,看着朱衍那副明知故问的模样。 “你能联系上他。” 朱衍眨眨眼,刚要反驳,李杳便道: “银宝身上带着寂灭术,那术法是他所下,只有他才能找到孩子。” 第289章 你为何会在此处? 289. “师妹,这种师兄也不想瞒你,但是师兄真的联系不上他。” 朱衍吞了一口唾沫,多少有些心虚:“我以前联系他都是靠着地蓝密室里的业火,业火摇动,他若醒着,自然会来相见。” 但他们现在不在地蓝。 他看着李杳道:“此处离东丘更近,现在折返回地蓝不划算。这样,咱分两头行动,你去东丘找他,我回地蓝用业火联系他。” 山犼一听,连忙道:“那我呢?” “你跟着她去东丘,要是出了什么事还能照应着点。” 山犼还没来得及反驳,朱衍便消失在了原地,只剩下他和李杳两两相望。 山犼:“…………” 绕了半天,还是他单独一个人和李杳一起上路。 李杳收回视线,抬脚朝着树林外的空地走去。 空地处停着很多花轿,花轿前站着不少水妖。 “趁日头不晒,大家伙别歇了,都起来抓紧赶路。” 水族的长老清点了在场的新娘,确定没有少之后,才道:“起轿吧。” 李杳坐在花轿里,穿着一身布衣短打的山犼抬着花轿。 日头毒辣,灼得山犼睁不开眼睛。 他在想,他其实不膈应当女人,更不膈应当花轿里的新娘。 不用自己走路不说,还有轿子挡着,不用吃一嘴的风沙。 轿子里的李杳拿着赤魂果,圆润匀称的指甲一点一点扣着赤魂果凹凸不平如同雕花一样的表面。 倏忽之间,李杳抬起眼皮子,眼里迸发出一丝冷光。 山犼对她传音入耳道: “我闻到了那老猴子的味道。” 李杳也察觉到了妖气。 沉重厚实的云层遮挡住太阳,狂风突起,扬起遍地黄沙。 李杳刚要掀开轿子的帘子,山犼便道: “等会儿,你先别出来,我觉着这些妖不是冲咱俩来的。” 山犼话音刚落,李杳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碧长老,好久不见。” 外面的风沙很大,沙土打在人的脸上生疼,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包括经辇在内的很多轿夫都已经放下了花轿,靠着花轿的经辇看着黄沙里细长的影子,对李杳传音入耳道: “长猿妖,那日在两峡谷被你砍中肩膀那个。” 长猿妖身后站着不少妖王,他打量着碧长老身后的数十顶花轿。 “碧长老这是要去狐族上供?” 狐族没落多年,这些年与水妖交换小辈,想要血脉共融,最后合并的事不是秘密,两个同样败落的种族本是共同谋求生路,“上供”一词,拔高了狐族的地位而贬低了水族。 “这老猴子向来喜欢拱火,明知道狐族重现赤血树,水族会上赶着讨好狐族,他这话一说,讨好归讨好,忌惮归忌惮。” 山犼靠着轿门,对着轿轿子里的李杳道。 李杳掀开轿子上的帘,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群妖。 妖族渡劫期的妖不少,李杳只粗略看了一眼,外面站着的渡劫期妖王没有上百,也有几十。 这就是妖族的实力?仅凭一个长猿妖便能召出几十个妖王。 站在花轿最前面的碧长老看着前方的长猿妖。 “酒长老,许久不见。我族和长猿一族向来无冤无仇,不知今日酒长老带着这么多人拦着我族是何意?” “水族向来和善待人,我们拦着碧长老自然也没有结仇的意思,只不过是想要碧长老带着我进东丘罢了。” 长猿妖笑得满脸沟壑,那枯瘦年迈的脸看得山犼翻了一个白眼。 “多少年了,这老猴子还是这么会算计。” 李杳转眼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收回了视线。 “他肩膀上的伤不见了。” 她那一刀,应该砸断了这老猴子的肩骨才对,她身上的伤尚且没有恢复,这老猴子不应该恢复得如此之快。 “妖族身体强悍,伤口痊愈本就比人族快,加上妖族多的是嗜血嗜杀的疗愈之术,他那伤恢复得如此也不足为奇。” 风沙太大,经辇每说一句话便要吃一嘴的沙,他蹲下,靠着花轿挡着一些风沙。 “这老猴子不简单,仙师你防备着点。” 碧长老看着前面的长猿妖,“酒长老若是想要进东丘,自可向花长老递拜帖,水族只不过狐族的客人,这客不带客的道理,我相信酒长老不会不懂。” “哪里来得客不带客,我与碧长老是一家人,何谓客与客?” “那狐族一共便只有一个客人,那就是碧长老你。” 长猿妖看着碧长老后面的花轿和轿夫,抬手道: “动手吧,除了碧长老还和女妖之外,其他都杀了。” 经辇一听这话,立马低声道:“这老不死的东西,净干一些不是人的事。” “你敢!”碧长老厉声道。 “没什么不敢的,蛮荒之界,本就弱肉强食。前些年我们不对水族下手,不过是看着你们好拿捏又向来识趣。” 长猿妖慢慢走到碧长老面前,“我可以放了他们,只要碧长老带着我们进东丘。” 碧长老气得不轻,下巴和胡须都在颤动。 接近九尺的长猿妖领着碧长老的后领,伸手扯住老水妖的胡须,将松弛的皮肉扯出一座小山丘。 第228章 “可若是碧长老不答应,不仅这些人,连绿杨林的水妖都活不了。” 他凑近老水妖的耳边道: “我会派妖族盟军攻打绿杨林,届时那山清水秀的绿林会变成一座废墟。” 经辇蹲在花轿边,“这老猴子可真不是个东西。” 李杳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没有起伏道: “妖族本性罢了。” 哪怕是自称仁慈的人族也会忍不住诱惑,作出伤天害理的事,又何况生性残暴的妖族。 眼看着那些妖王朝着自己的走来,山犼适时站起身,用袖子擦去耳后的水妖妖血,身后的尾巴甩了两下,连忙道: “哎哎哎先别动手!我是自己人!” 长猿妖听着他鬼叫的声音,松开碧长老,朝着山犼走来。 他上下打量着山犼,眯着眼睛道: “经辇?” “正是我,酒长老,几日不见,你看着好像年轻不少啊。” 酒长老听着熟悉的语气,“你为何会在此处?” 山犼挠头,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过了好半晌,他才如同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忸怩道: “酒长老,人家也想要去东丘,不知可否顺带带小人进去呢?” 放下帘子后,幽闭于花轿里的李杳听着经辇又是“人家”又是“小人”,面无表情地抠烂了花轿里的木头棱角。 轿外的长猿妖如同一个慈祥的老者,笑着道: “自然是可以。” “赤血树生于蛮荒,自然所有的妖都可以共享。” “我们此番前去,便是为了让狐族交出私藏的赤血树,不知身为赤怪唯一的徒弟,你可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 山犼:“…………” 助你二大爷。 第290章 恕我们不能收 290. 经辇又用上了水族妖血,依旧还是一个勤勤恳恳的轿夫。 他对着李杳传音入耳道: “先不说我师父是狐族之人,我愿不愿帮他,就说赤魂果这事,我不信这小气吧啦的老猴子不想把赤血树占为自有。” “早知道他厚颜无耻,但还是第一次看见这老妖怪干出这么龌龊不要脸的事,着实给小爷不小的震惊。” 经辇碎碎念道:“那些妖王倒也精明,明知道这老猴子在骗人,但还是装着被这老猴子骗了的模样。别看现在肯当牛做马地抬花轿,到时候进了东丘,个个都得反水。” 原本假寐的李杳睁开眼睛,“不攒着灵力养伤,是想让我杀了你?” 这蠢妖,宁愿耗费灵力施展传音入耳,都不知道攒着灵力养伤。 经辇:“……师父不在,我没了说话的人,只能对着你说。” “那便不说。” “有些话,不吐不快。” 经辇如是道,“话多证明开朗心思干净没心眼,你看看溪亭陟那话少沉闷的样儿,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心眼。” 要是没长满心眼,也不会不告诉李杳一声就从水牢里逃出来,自己在东丘修炼涨修为,却要李杳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找他。 “这样的男人,你还找他干嘛。” 经辇如是道。 “你中过蛊吗?” 李杳如是道。 山犼摇摇头,“没有。” “我给你种一只,你去找溪亭陟解蛊。” 山犼:“…………” 他真的很想把肩膀上的轿木扔了,扭头就走,去地蓝也行,回他自己的山头也好,总之不想和李杳待在一起。 李杳抬起手,借着从帘子缝隙里钻进来的日光看着手腕上的雪丝,如同一根白头发钻进了皮肉之下。 她很想杀了许亚,但也很想活着。 她喜欢溪亭陟,甚至可能有一点爱他,但她也同样贪图他的解蛊之法。 一开始的时候,她的确觉得溪亭陟是养两个孩子的最好人选,只要许亚一死,她可以与溪亭陟去凡间做普通的夫妻。 后来,她知道溪亭陟非是普通的捉妖师,他能扛过天雷之后成为堕妖,能寻到起死回生之法,甚至在金乌手底下活下来。 李杳在想,溪亭陟非是朱衍那样儿戏又吊儿郎当之人,他既然答应会替她解蛊,那自然便会做到。 李杳背靠着花轿,看着血脉里躁动不安的蛊虫,自从溪亭陟死后,蛊虫便越加暴躁易怒。 它越是躁动,李杳便越是冷静,越是克制。 唯有压抑着情感,她下次再见溪亭陟,才不会把他当做陌路人。 * 走到最前面的长猿妖易容成一个瘦弱矮小的老者,耳后又涂着水族妖血,他站在碧长老身边。 “碧长老,到了。” 只见二人面前是一道高不可见的陡崖,陡崖之上笼罩着浓雾,看不清峭崖的尽头。 浓雾里响起一道年轻的男声。 “崖下是何人?” 碧长老上前,喊道:“我是水族的碧长老,按照约定,前来维系两族盟约。” 崖上的人安静了很久,最后道:“你且等着,容我禀告花长老。” 片刻过后,崖上跳下来一只狐狸,狐狸在落地的瞬间变成了一个瘦小佝偻的老人。 老者缓缓走到碧长老面前,“碧长老,十年不见,旧颜未改。” “我是容貌未变,花长老却好像更加年轻了。” 坐在花轿里的李杳抬起帘布,透过缝隙看着空地上的两位老人。 那位叫做花长老的狐狸扫视着一行人,只扫了两眼,便心底有数。 “狐族与水族结亲百余年,现如今我狐族里也有不少小辈的母亲是水族。” 花长老对着碧长老道,“碧长老,如今恰逢多事之秋,东丘重现赤血树的谣言越传越广,东丘外面也埋伏着不少虎视眈眈的妖王。今年的水族新娘,恕我们不能收。” “这……”碧长老皱着眉迟疑,“东丘重现赤血树的消息是假的?” “正是如此。碧长老每隔十年便来东丘做一次客,东丘的情况碧长老还不清楚吗?” 花长老叹口气道:“倘若赤血树真的重现,狐族又怎么会这般凋零。” 碧长老嘴唇蠕动,刚要说什么,身后长猿妖扮做的老者便开口道: “花长老不愿让这些女子入谷可是因为不相信水族?” “并非如此,只是狐族实属自身难保,这些女子嫁入狐族,也难以避免和狐族一起受苦。我老了,不忍心这些年轻的姑娘平白跟着狐族儿郎吃苦。” 长猿妖笑了笑,“花长老仁慈,但是送出去的姑娘哪有再抬回去的道理。花长老还是快快打开山门,迎这些姑娘进去吧。” 长猿妖站在碧长老身后,对着碧长老传音入耳道:“若进不去东丘,不日我便派妖盟的人攻打绿杨林。” 听见此话的碧长老脸色瞬时发白,他哆嗦着嘴唇,最后咬着牙,看向花长老道: “这互换新娘是两族共同约定之事,如今怎可反悔?” “并非是反悔,只是……” 花长老话音未落,碧长老便上前一步,盯着花长老道: “可是狐族有了赤血树便看不上两族情谊了?” “这……”花长老皱着眉,“两族盟约已有百余年,情谊深厚,狐族绝非那背信弃义之人。只是狐族如今自身难保,不愿连累水族。” 长猿妖适时开口道:“是不愿连累还是不愿分享赤魂果也只有花长老才心知肚明。” “狐族早已经没有赤魂果,更谈不上瞧不起水族。”花长老看着面前的碧长老,“我言尽于此,碧长老和这位长老若是不信,自可打道回府。” 人群后面看热闹的山犼乐了,“这老头说的什么话,不信还让人家走,难道不应该让人进去搜一下吗?” “这副藏着掖着的模样,若是没有什么猫腻,小爷第一个不信。” 轿子里的李杳看着崖下边的三个老妖,瞥了一眼山犼道: “若是水族被拦在外面,我们要如何进去?” 第291章 不知狐族用赤魂果偿还可够? 291. “我觉得咱没必要担心这个问题,老猴子会比我们更着急。” 山犼道:“老猴子已经将近大限,若是找不到赤魂果渡劫,用不了多久就会死翘翘。” 站在碧长老身后的长猿妖果真按耐不住,不过眨眼的工夫便闪现到花长老的身后,长臂一伸,便死死勒住了花长老的脖子。 “花长老!” 崖上响起惊呼,一人厉声道: “放开花长老!” 长猿妖抬头,那群狐狸崽藏在浓雾里,他什么也看不见。 “打开山门,不然我剜了他的眼睛。” 长猿妖的指尖带着黑棕色的尖刺,那尖刺对准了花长老的眼睛。 人群后的李杳坐在花轿里,看着这场闹剧,眼皮半挑。 本以为要苦寻进谷的法子,不成想这长猿妖是个妙人,不过两天,已经让她目睹了两场妖族的自相残杀。 第229章 这样的人物,多活一天都是妖族的福气,也是人族的福气。 崖边的小狐狸用爪子攀着崖壁,想要下去,但是又想起花长老下去之前不让他们下去。 一群青色的狐狸崽在崖边急得团团转。 一身简易黑袍的人出现在崖边,拎起一只狐狸的后颈,顺手把狐狸抱进了怀里。 “木长老!” 狐狸崽们仰头看着溪亭陟,连忙道: “山下有老妖怪,老妖怪抓住了花长老,还要剜花长老的眼睛!” 溪亭陟站在崖边,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手里不轻不重地揉着小狐狸的头。 “打开山门。” 旁边仰头围着他的狐狸崽瞪大了眼睛,马上摇头。 “不行,花长老说不能开门。” 溪亭陟垂眼看着说话的小狐狸,“若是不开山门,花长老便要死了。” 狐狸一族青黄不接,老的如同花长老一样大限将至,小的不过相当于人族十六七岁的年纪,那些真正能顶用的壮年,要么离开狐族自谋生路,要么如同何知方一样,被派出去寻找赤魂果。 狐族才是真正迫切需要赤魂果的人。 小狐狸有些犹豫。 溪亭陟知道,狐族如此团结,不过是因为这些小辈都由花长老抚养长大,有此养育之恩在,没有狐族会反抗花长老,也没有那一只小狐狸会不在意花长老的生死。 “可是花长老说任何时候都不能打开山门。” “他也答应了我要迎这些人进来做客。” 溪亭陟慢慢道,“把山门打开,出了事,我担着。” 崖下边的长猿妖见浓雾里没了动静,眼一眯,锋利的指尖便刺入花长老的眼眶,将一颗血淋淋的眼珠挑在细长的指甲上。 “上边的,这是第一份礼物。” 说着他手腕一转,指尖的眼珠便朝着浓雾里飞去。 眨眼工夫,一道锐利的风声在浓雾里响起,长猿妖的肩膀处溅起一丝血雾。 “阁下何必如此心急。” 温润儒雅的男声在浓雾里响起,不远处的李杳和山犼同时抬起眼。 山犼问道:“你方才看清是什么东西伤了那老猴子了吗?” “一颗沙粒。” 李杳抬眼看着那片隐去人的踪迹的浓雾,仅凭一颗细小的沙粒便洞穿了长猿妖的肩胛骨,这人修为不低。 山犼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狐族以前最厉害的就是我师父,我师父死后青狐继承他的遗志,已经算得上狐族少有的强者。没听说过狐族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 李杳盯着那雾气。 倘若她现在出手震散这雾气,不说这人是不是溪亭陟,周围的妖王都够她喝好几壶的。 思来想去,李杳还是决定静观其变。 * 长猿妖搂着花长老的手臂卸力,瞎了一眼的老者动作利索,翻身便从长猿妖手底下逃了出来。 他冷冷地看着长猿妖,左眼眶渗出的血迹挂在他脸上。 “酒日卿,你莫不是想与狐族开战不成?” 长猿妖动了动肩膀,一阵生疼,越疼他便越要笑: “并非我与狐族为敌,只是狐族私藏赤魂果的行为早已经引起了群妖不满,我今日只不过是想要为群妖讨个公道。” “你有何公道可讨?” “赤血树生于蛮荒,本应该被蛮荒的妖所共享,狐族霸占赤血树千余年,难道不应该给蛮荒群妖一个交待?” “你……你一派胡言!这树是我族圣树……” “非也,那是妖族圣树,不是你狐族的树。” 崖边抱着狐狸的溪亭陟适时开口: “花长老。” 刚要破口大骂的花长老一顿,溪亭陟道: “回来吧。” 花长老捏着拳头,一挥袖子便消失在崖底。 长猿妖看着老狐狸消失的时候,面色铁青。都到这里了,不成想还是叫这老狐狸逃了。 “阁下以为狐族应该如何给妖族一个公道?” 溪亭陟抱着狐狸站在崖边,身后是失去了一只眼睛的花长老。 崖边上生长的鸢尾花无风自动,扬起一抹黑色的衣角。 “不知狐族用赤魂果偿还可够?” 山犼看向李杳,喉结上下滑动,“你说这用这人会不会是溪亭陟?” 也是他想岔了,这声音虽然不是溪亭陟的。但溪亭陟初到蛮荒,虽藏身于狐族,未必会用真声。 倘若上边的人是溪亭陟,那的确有可能拿出赤魂果来。 李杳盯着那浓雾,放在轿门的手指稍微用力,方正的红木头顿时出现了两个手指抠出来的小洞。 长猿妖上了年纪,沟壑纵横的脸,浑浊却带着算计的眼睛。 “我倒是不知狐族什么时候有了这号人物,不仅能命令花长老,还能口出狂言地拿出赤魂果。” 上面的人似乎轻笑了一声,“阁下既然不信东丘能拿出赤魂果,又何必带着妖王围堵在东丘山外。” 长猿妖没说话,反而他身后的妖王有些坐不住了。 一人上前,凑近长猿妖道: “先别管他有什么算计,只要能入谷,其他的另作打算。我们这么多人,料他也不能将我们奈何。” 长猿妖眯着眼睛不说话。 吃一堑长一智,上次去围攻那个化神期捉妖师时,这些人也是如此说的。 到最后,那化神期捉妖师不知是死是活,反倒是八位妖王折损了一半。 第292章 那你就是探子 292. 溪亭陟放下怀里的青狐,“诸位妖王远道而来,虽载途苦辛,却也是不请自来。狐族的山门自然会开着,诸位进与不进皆可自便。” “水族与狐族情谊深厚,既是为了盟约而来,狐族自会以礼相待。” “花长老,打开山门,迎水族新娘入谷。” 花长老有几分犹豫,他看着溪亭陟,“这……” “花长老要违抗我?” 溪亭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 “不敢。” 花长老看向一旁的小狐狸,“开山门,迎客。” 山犼琢磨着溪亭陟的话,扭头看向李杳道: “这些抬轿的妖王也不知道藏好点,一眼就让人家看穿底细了。” 李杳看着那浓雾,被浓雾隐藏着的山壁中间出现一道狭窄的缝隙,两岸连山,遮天蔽日,那路不像人间路,阴森得如同黄泉道。 崖上面跳下来一些狐狸,狐狸落地的瞬间变化一些少年的模样。 少年从碧长老和长猿妖身边路过,走到花轿边,接过妖王们手里的花轿,抬着花轿便朝着那缝隙走去。 花长老从崖上跳下来,少了眼珠的眼眶只是一个血淋淋的窟窿,殷红的鲜血从眼眶滑落到嘴角,再顺着下巴滴落,溅在地面的时候山犼浑身打了一个颤。 这老头满脸是血,也不知道处理一下,就这么下来是吓唬谁呢。 花长老抬手扶着碧长老的手,只残存一只眼睛看着他。 “碧长老,请吧。” 碧长老看着他,脚底生根,背后发凉。 他看向一旁的长猿妖:“酒长老……” 任谁都知道狐族不可能大方到拿出赤魂果来共享,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崖后是陷阱。 长猿妖思量了片刻,摸着胡须,抬脚朝着那缝隙走去。 “老身倒要瞧瞧这可渡雷劫的赤魂果是何模样。” 长猿妖一动,身后扮作轿夫的妖王们顿时也纷纷跟上。 溪亭陟站在崖边,看着崖底下如同一条长龙的队伍。两岸高深,缝隙狭长,狐族这山门,只能勉勉强强通过一顶轿子。 这样得天独厚的一线天,难怪狐族能守住赤血树千余载。 若非赤血树自己逃走,狐族应当还是五族六部之首。 “木长老,他们进来了。” 身后的小狐狸探着头,他扭头看向溪亭陟,动了动耳朵道: “现在可要放圆木下去?木长老放心,那圆木上我们钉了钉子,钉子浸了毒。就算这么妖王再厉害,也得交待在下面。” 溪亭陟垂眼看他,“不必,山门大开三天,欢迎蛮荒所有妖王来做客。” “啊?” 小狐狸不理解,“真的要放他们进谷吗?” 溪亭陟道:“把前山收拾出来待客,三日后邀所有妖王共观婚礼。” 小狐狸动了动耳朵,两只爪子死死攀着崖壁,两只前爪苦恼地挠着毛绒绒的耳朵。 他探头看着崖下面的花长老,好想花长老现在上来替他拿主意。 * 抬花轿的人换成狐族少年,山犼只能跟在妖王后面进谷。 他探头探脑地看着两边的崖壁,两只手没再维持人形,反而变成带着利爪的兽爪。 不怪他如此戒备,是他上次来的时候,崖上面丢什么的都有。 带着尖刺的圆木,前端是倒钩的箭,短刀,长剑,甚至有扔臭鸡蛋和泼大粪的。 第230章 一身是伤山犼忍了,但是一股臭鸡蛋和一身大粪味算怎么回事。 李杳坐在花轿里,透过前面帘布摇动的空隙,看见了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青狐妖。 李杳掀了一下花轿的窗布,入眼处只能瞧见满是棱角的石壁。 李杳抬手摸了一下石壁,入手处虽不平整,但与自然形成的峭壁略有不同。这通道应当是被人为凿开的,只是常年受到击打碰撞,石壁早已经不平整。 这样的地势,应当设有埋伏才对。 “你当心着点,上面应该会有圆木滚下来。” 山犼的声音在李杳脑子里想起,“我第七次摸进来的时候,就被那死沉的圆木一下砸晕了。” 李杳看了几眼这小小的花轿,保险起见,还是在花轿上方布了一个小结界。 这地势狭长,施展不开手脚,用结界护体才是最稳当的方法。 一行人约莫走了一刻钟才走出峡谷,直到看见了豁然看见平原荒丘,山犼才皱着眉: “这不对。” 他们竟然安然无恙地穿过了峡谷。 李杳抬手掀起轿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荒丘,面前是荒丘,倒是放眼望去,能看见远处黄色的荒丘与绿草的交界,那边绿草如茵,而他们的脚下却寸草不生。 狐族没有在峡谷里动手,定然是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花轿停下,李杳听见了那狐族长老的声音。 “各位妖王可暂居此处,待三日后的成亲大典观礼。” “那边的绿草地里有狐族禁忌,除了狐族之外,踏上之人皆无生还。老朽丑话在前,各位若是不听劝踏上了那绿草地,是伤是死,狐族概没有责任。” 花长老话音一落,李杳便感觉轿子微动,抬着轿子的人急速朝着那绿草地飞去。 “水族新娘前往林中木楼歇息。” 李杳掀开轿帘一脚,只见那狐族少年踏上绿草地的一瞬间,步法变了。 看着那诡异的步法,李杳在想,这草地应当并非只有狐族能进,而是只有会这种步法的人能进。 过了许久,花轿停在一座木楼之前,楼前站着一位清丽的女子。 她看了看一眼花轿的数量,皱着眉道: “今年水族送来的新娘怎得如此之多?” 旁边跟着的小丫头挨个数了数,然后对着她道: “青姑姑,花轿比上次多了一倍,我们的房间不够用了。” 青渠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的花轿道: “因水族今年并没有向狐族说明新娘数量,所以这楼里的房间还是按照往年的数量准备的,今年要委屈姑娘们两人合住一间了。” 李杳下轿的时候,旁边的狐族少年突然弯腰,探着头,从盖头底下对上了李杳的眼睛。 李杳脚步一顿,只听这狐族少年道: “方才你多次掀开轿帘看我,可是喜欢我?” 李杳还没有说话,那狐族少年便接着道: “你若是不喜欢我,就是在勘探地形,想要给外面的妖王送信,那你就是探子。” 第293章 狐族当真有了新的赤血树。 293. “青稞!休要胡闹!” 青渠走到李杳面前,瞪了一眼青稞道,“这些新娘子都是水族之人,岂容你胡闹。” 为了维护两族情谊,狐族一直善待族中的水族之人。 她看着面前盖着盖头的李杳,缓了缓语气道: “惊扰到了姑娘,还望姑娘不要与他计较。” 李杳淡声道:“并无惊扰,姚冰对狐族心生向往,才会忍不住看狐族风貌。青稞小公子如此揣度我,可是对水族有什么不满?” 李杳话音一落,其他要进楼的姑娘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若只是她一个人的私事,她们不会在意。可若狐族真的如此防备水族,那她们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并无此意,姚冰姑娘无需多想。青稞自小性子直却没什么坏心眼,到底是莽撞了一些冲撞了姑娘。” “青稞,过来给姚冰姑娘赔礼道歉。 青渠扭头看向青稞,示意他上前来。 青稞上前站在李杳旁边。 他抬起手,朝着李杳鞠躬,笑意盈盈道: “姚冰姑娘对狐族心向往之,我也对姚冰姑娘倾慕有加,不如由我娶姚冰姑娘,也算是成全了我一番痴心。” 李杳头上顶着盖头,能瞧见青稞弯腰时刻意压低的后脑勺。 这狐狸并不放心她。 站在一旁的青渠穿着一身殷粉色长裙,李杳能看见她的裙摆。 她听见青管道: “姻缘之事自然有姻缘树做主,哪里轮得到你选?” 青渠对着扶着李杳的婢女道:“先把新娘们扶进去歇息,明日午时前往姻缘树,选取命定之人。” 上楼之时,李杳在楼梯转角处看见了一抹红色的嫁衣衣摆。 “姚冰姐姐。” 水瑶低声道,“可是姐姐?” 二人都盖着盖头,看不清站在旁边的是何人。 李杳淡声道:“何事?” 水瑶听见她的声音松了一口气,她对着扶着她的狐族姑娘道: “姑娘可否安排我与姐姐一间房?我初来狐族,人生地不熟,想要寻姐姐唠几句知心话。” 狐族本就善待水族,这样的小事自然无所不应。 进了房间,李杳和水瑶才揭下头上的盖头。 “两位姑娘暂且坐着歇息片刻,我与阿裳去给二位姑娘端些吃食来。” 李杳没有说话,水瑶却道:“有劳二位姑娘。” 等二人都退下之后,水瑶才走过去合上房门,走到李杳面前,看着李杳道: “姚冰姑娘在谷外可听见那崖上之人说的话了?” 李杳随手将盖头搭在屏风之上,四下打量着房间。 “听见了。” “东丘既真的有赤魂果,李姑娘又何故装出这一副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模样?” 水瑶盯着李杳道。 李杳转头看向她,半抬着眼。 “你很需要这赤魂果?” “这世间谁不想要赤魂果?” 水瑶如是道。 李杳看着面前的女子,前些天参选之时,只有她一人红衣华裳,现在大家都换上了嫁衣,反而衬的这人没有那么出众和吸眼。 “我上次与你说过,好东西不是人人都配有的。” “若是不试试,又怎么知道我配不配有。” 水瑶看着李杳,语气少了一份戾气,却多了一份贪心。 “姚姑娘,你修为高深,若是我们能一起合作,定然能拿到赤魂果。” 李杳手指桌面,许是这屋子就没有打扫,桌面上已然积淀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薄灰。 她垂眼看了看手指上的灰尘,随意捻了捻。 “是求人还是合作?” 李杳转眼看向水瑶,“你手里有何筹码?” 这人在林子里的时候还是一副胆怯卑微的模样,到了狐族却不卑不亢,李杳在想,这人的底气是什么。 “我知道狐族新出现的赤血树在哪里。” 水瑶看着李杳,一字一句道:“我可以告诉你赤血树的位置,但你要答应拿到了赤魂果之后分我一枚。” 站在桌前的李杳猛地抬眼,盯着水瑶的眼睛。 “狐族当真有了新的赤血树?” 是溪亭陟,还是传出来的幌子? * 林子外的荒丘上,山犼坐在地上,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 他一只手托着脸,无聊地看着长猿妖和其他妖王。 长猿妖站在绿草地跟前,旁边跟着的小妖王道: “长老,可要我前去探探?” 即便那老狐狸已然跟他们说了这绿草地不能进,但是总有一些不听劝的人。 山犼托着脸,看着长猿妖捻着胡须,看了那妖王一眼。 然后那妖王果真踏入了那绿草地。 山犼叹了口气,果真有人上赶着找死。 当着众人的面,那小妖王踏进绿草地的第一步便身体停滞了一瞬,越是往前走,动作便越慢,直到走了十余步,彻底倒在绿草地里。 他倒下的一瞬间,地面上的草如同一群密密层层的蚂蚁,彻底将那人的身体覆盖。 一开始的时候,还能看见拱起的小土堆,直到最后,那个人被绿草吞吃殆尽,什么也没留下。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草会吃人?” 山犼看着那些妖王围聚在绿草地跟前,还有一些妖王不信邪地踏进绿草地,接二连三地消失在草地里。 也有聪明的,想要飞过去或者从地底下过去,但飞的砸进了绿草地里,遁地的杳无音讯。 山犼无聊地扣着自己毛绒绒的爪子,身后的尾巴不断摇动。 要是东丘真那么好进,他也不会连闯十七次东丘。 “经辇。” 长猿妖站在山犼跟前,“你师父以前可与你说过这绿草地要如何过去?” 第231章 他们方才分明看见了狐族安然无恙地过去,到了他们却状况百出。 “有啊。”山犼笑眯眯地看着长猿妖,“刚刚那老狐狸不是说了么,只有狐族的人才能过去。” “一派胡言!”长猿妖看着山犼,“若是只有狐族才能过去,他们又为何会邀请我们三天后观礼?” “这我哪儿知道。”山犼道,“酒长老,你过不去我也很急,你有这时间跟我这个死了师父三百多年的孤家寡人说话,还不如多派一些妖去送死。” “指不定死着死着,就淌出一条血路来了。” 第294章 那方传送阵是许凌青的。 294. 虚山。 许月祝看着阵法册上的名字,皱起的眉头不曾放松。 她站起身,朝着湖中央的房间走去。 房间里,大大小小的传送阵如同形状不一的镜子,在房间里流动。 她抬起脚,在众多的阵法里定格住了一面“镜子”。 青白色的灵力如同一条蛇,钻进阵法里,不消片刻,那抹青白色的灵力如同一支利箭,朝着许月祝袭来。 她瞳孔微微放大,脚步连忙朝着旁边挪去。 她自己的灵力,进去这传送阵后居然会反过来攻击她。 许月祝看着面前的小传送阵,心有余悸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 “阿姐。” 许月祝看着水镜里的李杳,清婉的脸上愁眉不展。 “那方传送阵是许凌青的。” 李杳坐在桌子前,她看着许月祝:“许凌青的传送阵为何会在虚山?” 现在的虚山是许亚照着蔺娘山重建的,不是许凌青从小长大的虚山,许凌青的传送阵不应该出现在那间房间里。 许月祝也觉得奇怪。 “传送阵是每个捉妖师出山时用自己体内的一丝生机与阵法相结合而成,阵在人在,人死了阵法也就失效了。” 许凌青死了三百多年,那阵法不应该还能用,银宝也不应该会被送走。 “你可去探过那方阵法?” 李杳问。 许月祝点头,“那阵法似乎变了,并不能传送物品。” “另一端被人抹除了。” 李杳道。 “正是如此。”许月祝犹豫了片刻,迟疑道:“此事可要告诉阿娘?若是告诉阿娘,查起来或许会容易一些。” “告诉她,”李杳抬眼道,“若是十日之后,我看不见银宝的踪影,我会亲自回来查。” 李杳回来,便证明她已经无心攻打蛮荒,许亚不会乐意看到这个局面。 她抬眼看着水镜里的许月祝,“你去查查许凌青埋骨之地,派一些人去那儿周围找找。” 水镜融化的片刻,水瑶恰好推门进来,她抬眼看向李杳。 “已经子时了。” 他们约定好了子时人静的时候一同去打探赤血树的踪迹。 李杳站起身,“你修为太低,藏不住气息,只怕还没有靠近赤血树就会被人发现。” 水瑶闻言顿时急了,“你答应了要给我赤魂果的。” “我去取赤魂果,取完之后自会找你。”李杳淡淡道,“总要留一个人在房间打掩护。” “我怎么能确定你不会拿着赤魂果直接逃走?” 水瑶盯着李杳。 “你若不信我,大可以找别人合作。” 李杳走到床前坐下,抬眼看向水瑶道:“倘若不信,今夜我也不用出去。” 她抬手,灭了房间里的灯,随后躺下,已然准备安寝。 黑暗里,站在房门前的姑娘犹豫了很久。 “你曾经说不在意赤魂果,既然不在意,又为何要去取赤魂果?” 李杳闭着眼睛,没有回答水瑶。 这妖太蠢,多说无益。 水瑶见李杳沉默的模样,咬牙道: “在九曲峰。” 李杳睁开眼睛。 水瑶道:“赤血树在九曲峰,东边最高的那一座山峰。” 李杳坐起身,转身看向黑暗里的水瑶。 “你是如何知道这个消息的?” “我长姐是上一任的水族新娘。” 水瑶道。 夜色很浓,积云遮挡月亮,整个东丘都隐藏在黑暗里。 李杳今晚探查九曲峰不算是一个好的决定,倘若被发现,狐族定会怀疑到水族新娘头上。 可是李杳等不了了。 传送阵封死,若是寻不到溪亭陟,便无法摸清银宝的位置。银宝本就身体孱弱,性子又比金宝孤僻娇气,丢了李杳心里自然着急。 * 虚山。 霜袖拿着膏药轻轻揉着金宝肉肉的小胳膊,只见小胳膊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 她纳闷道:“银宝以前也没有咬人的习惯,为何会突然咬你一口。” 金宝趴在床上,头埋在枕头里,听见霜袖的话,才扭头看向霜袖: “小椿生变坏了,他以前可听我的话了,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现在他不听我的话了,一个人玩躲猫猫,还不让我找到他。” 金宝又气又委屈,“他是小坏蛋。” 霜袖哄着他:“好好好,小银宝是小坏蛋,咱金宝是乖宝宝,别掉泪珠子,看得霜霜姨眼里怪心疼的。” 霜袖抹了抹金宝有些湿润的眼尾,银宝已经消失两天了。 两天里没有半点他的消息,大家都不说,金宝也不知道怎么问,无论他怎么问,所有人都告诉他银宝没事,可又都不告诉他银宝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到底是形影不离的双胞胎,丢了一个,便显得剩下的一个格外孤单。 “小椿生是不是不回来了?” 金宝坐在床边,看着霜袖道。 “呸呸呸,说什么呢。他一定会平平安安的回来的。” 霜袖道:“你看,他走的时候还知道你会想他,特地给你留了一个牙印。” 金宝垂着眼,看着胳膊上的小牙印。 他抠了抠那个牙印,委屈巴巴道:“他下次可不可以留别的东西给我,留牙印好疼啊。” 霜袖:“…………” 有点想笑,又觉得有点心疼。 “好好好,下次霜霜姨跟他说说,让他留别的给你。” 银宝消失后,这张偌大的床便只有金宝一个人睡,这两日夜里,金宝老是半夜起床找她,说床上有鬼,一个人不敢睡。 霜袖坐在床边,守着床上胆小如鼠的小家伙。 以前金宝也怕鬼,但是银宝在的时候,他从来没有不敢睡的时候。 哪怕银宝生病,不得不跟他分开睡那段时间,他一个在大床上横七竖八地睡得也很香。 银宝不见了,金宝的胆子也跟着他消失了。 * 另一边,许亚看着许月祝,眯着眼睛: “她当真如此说?” 许月祝垂着眼,没有看许亚的眼睛。 “我从未骗过阿娘。” 许亚看着她,“从未?” 她淡淡道:“两个孩子的事,你不是帮你阿姐隐瞒过我一回吗?” 许月祝静默片刻,“阿娘不也经常骗我和阿姐吗。” 她抬眼看着许亚,“阿娘难道不知道银宝为何会消失吗?” 许亚没有说话,许月祝接着道: “那传送阵外的结界难道不是阿娘撤去的吗?” 她看着许亚,一字一句道:“你想要留下一个孩子威胁阿姐,便全然不顾另一个孩子的死活。既然如此,那阿姐想要找你讨一个公道难道不应该吗?” 许亚抬手,一巴掌扇在许月祝脸上。 “回去思过,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提起。” 许月祝还想要说什么,但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朝着门外走去,如同一个傀儡。 第295章 你说这个孩子跟许亚是什么关系 295. 丰都山里刚刚下了一场雨,浓重的水汽顺着交错纵横遮天蔽日的树叶蔓延,白茫茫的雾气里藏着一丝一缕、丝丝缕缕互相交缠的白线。 潮湿的小山洞里,三岁的孩子坐在一颗石头上,低着头看着脚边一蹦一跳的“小伞”。 银宝低着头,一只手里攥着弹弓,一只手碰了碰“小伞”软绵绵的伞帽。 “别戳了,要戳坏了!” 地上的“小伞”一蹦一跳地躲开银宝的手,从侧边跳到银宝的膝盖上,看着银宝道: “你是打哪儿来的?” 银宝收回手,清澈水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伞”。 “哥哥。” “我不是你哥哥,我是蕈妖,大名鼎鼎的蕈妖知道吗?一口都能吃了你!” 银宝盯着他看,“不是哥哥?” “当然不是,若是论辈分,我是你祖宗。” “还不快来拜见祖宗,说一句祖宗您好。” 小蕈妖挺了挺胸脯,昂首挺胸地看着银宝。 银宝听见他不是哥哥,一抬手,便将膝盖的小蕈妖打落在地上,他认真道: 第232章 “不要蕈妖,要哥哥。” 他站起身,迈着小短腿便要朝着洞口走去。 小蕈妖看见他的动作,立马道:“你要去哪儿?外面在下雨!” 银宝拿着弹弓,仰着头有些犹豫。犹豫片刻后,他还是抬起脚,迈进了雨里。 他刚迈进雨里,头顶上的雨便停了。 银宝抬起头,看见了好大一把伞。 巨大的蕈妖看着底下傻愣愣的小家伙,柱身上分化出许多白色的小菌丝,菌丝伸到银宝面前,推着他往山洞里走去。 巴掌大的小蕈妖跳上山洞口的大石头,仰头看着巨大的蕈妖道: “阿娘,他不听话,下雨还要往外面跑!” 洞口外的蕈妖闻言,伸出的菌丝将银宝缠绕起来,一些菌丝交缠在一起,幻化出戒尺的模样。 宽约二尺的戒尺打在银宝的屁股上,他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顿时开始扑腾。 缠着他腰上的菌丝很紧,任由银宝怎么扑腾都挣扎不开,最后结结实实挨了三下戒尺。 蕈妖把小家伙放在洞口,银宝捂着屁股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浸润着水光,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看着很是可怜。 蕈妖用菌丝揉了揉小家伙的头发,又把银宝往山洞里推了推,示意他不能出山洞。 银宝朝着山洞里面跑去,坐在方才的小石头上不说话。 洞口的小蕈妖跳进来,当着银宝的面变和他一样高。小蕈妖用柔软的伞帽揉了揉银宝的头,“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以后我当你哥哥就是了。” 被打过后的小家伙有些脾气,他转了一个身,背对着小蕈妖。 小蕈妖弯腰,探出头。 “我还没有问过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伞七,你叫什么?” 银宝不想搭理他,自闭得比伞七还像蘑菇。 伞七道:“阿娘不是故意打你,外面在下雨,很危险,出去的小蕈妖都会挨打。” 银宝扭头看向他,伞七巨大的伞帽顿时摇晃了几下,柔软地像是天上的云,如同波浪一样摇动。 “你知道吗,阿娘以前只有我一个孩子,阿娘不会说话,下雨天我只能在这山洞里自言自语,现在你来了,咱俩就可以一起说话了。” 银宝看着他不说话。 伞七道:“你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下雨天都会做什么?和你哥哥一起玩吗?真好,我没有兄弟姐妹。” 银宝看着他,认真道:“找阿娘。” “阿娘在门外保护我们。” 伞七道,“每次下雨阿娘都会守在门外。” “不是她。” 他要找的阿娘不是山洞外的大蘑菇。 “哦。”伞七恍然大悟道,“你要找你自己的阿娘?” 银宝刚要点头,伞七就晃着自己的身子道: “你要去哪儿找呢?” 银宝抿着唇不说话,他不知道去哪儿找。 伞七道:“你在这儿陪我玩,你阿娘肯定会自己来找你的。” 银宝捏着弹弓,另一只手戳了戳伞七的帽檐,像是用绸布兜住了水,很软也很凉。 伞七晃动自己的伞帽,“等我以后会化形了,也可以陪你找哥哥和阿娘。” * 雨过天晴,熹微的晨光照进山洞里。如同一把油纸伞一样的蘑菇用头推了推石床上的孩子。 “小八!太阳出来了!可以出去了!” 石床上的团子晕乎乎地起身,小脸通红,看着伞七的眼睛格外水润发亮。 “阿娘去找族长了,我带你出去玩。” 银宝踮着脚下床,跟着伞七跑出山洞,山洞外的树林里,到处都可见一蹦一跳的蕈妖。 伞七走在他前面,“山顶的太阳最好,三三他们肯定去山顶了。” 银宝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伞七主动和他解释道: “三三是我最好的兄弟,他是红色的蕈妖。以前我和三三去林子里玩遇到兔妖的时候,是三三救了我。” 雨林水汽重,叶片上还残留着水珠,豆大的水柱滴在银宝的额头上,砸得小家伙一愣。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颤动的树叶,又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 伞七回头看着他,见他不动,又跳出来道: “怎么啦?” 银宝指着那片树叶,“它用东西砸我。” “啊?”伞七抬头看着树叶,盯着树叶看了好久,直到树叶上再次滑下一滴水,滴落在银宝的眼睛里。 银宝眨眨眼,水滴从眼角溢出,又顺着脸颊滑下。 “你哭了!”伞七惊讶得蹦了一下,“你别哭,我们找三三哥来替我们出气。” 伞七的身上幻化成一些菌丝,菌丝举起银宝,让银宝坐在他的伞面上,一蹦一跳地朝着山顶赶去。 他的身后,还跟着许多和他一样大小的蕈妖。 树枝上,缓缓出现一个人影。她盯着蕈妖群里唯一的孩子,一只手托着下巴,半蹲在树上。 “我那日察觉到身边有异动,但是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树干上立着一只手骨,五根指骨灵活地动了动,附着在手骨上的魂魄道: “这孩子是通过你的传送阵过来的?” “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总不可能自己走到这深山野林里来。” 许凌青看着坐在蘑菇头顶上的孩子。 “这小孩命挺大,没被林子里的豺狼虎豹吃掉,反而被伞族捡回去了。” 她旁边的枯骨动了动,五根细长的指骨微微蜷缩着。 “那传送阵呢?” “封死了。”许凌青看着如同老树皮一样皱皱巴巴的手,“人都死了,传送阵还留着做什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好歹把那崽子送回去了再封。虚山平白无故丢了一个孩子,这不是更可疑吗?” “我倒也想。”许凌青一手撑着下巴,“但是来不及了,许亚的灵力差一点就穿过来了。” 要不是她封的快,现在她看见的不仅是这个孩子,还有许亚。 三百年前,是许亚亲手将她下葬,所以许亚才没有对她的死起疑。 她没有想过许亚会留着她的传送阵,更没有三百年后这个传送阵会传来一个孩子。 “那现在办?” 手骨朝着树干爬去,如同一只蜘蛛一样悬挂在许凌青头顶。 许凌青没有回答她,反而看着越来越多的蕈妖朝着山顶跳去。 她若有所思道: “采卿,你说这个孩子跟许亚是什么关系?” 他和许亚的关系,决定了许亚会不会来找他。 第296章 苦得我神魂都发绿了 296. 山顶上,大大小小的蕈妖三两成团,互相倚靠着晒太阳。 许凌青上山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坐在蕈妖后面的小崽子。 他坐在蕈妖的阴影之下,手里拿着弹弓,除了脸色有些发红之外,小崽子似乎还很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下一瞬间就会一头栽在地上。 许凌青没有第一时间过去,她蹲在树下,对着旁边趴在树干上的手骨道: “长得有点像许亚。” “我觉得比起许亚,他更像你。” 攀着树干的手骨道:“像你年轻的时候,尤其是那双眼睛。” “都说人最陌生的其实是自己的脸,很多时候都会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子。我老了,也忘记自己年轻的样子。” 许凌青对岁月倒是没有感叹,年轻与衰老只是生命的一种形式,只要活着,那便无所谓是什么样子。 “许亚生的孩子,是不是叫我一声姑姑?” 许凌青话音刚落便看见那个孩子一头栽倒在地上。 她站起身,看着一群蕈妖围过去。 “伞七,他怎么睡着了?” 红色的蘑菇探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孩子,用菌丝将银宝翻了一个面。雪白的菌丝在银宝面前使劲晃悠,“这儿不能睡,睡着了会被烤干的。” 伞七也探着头,用菌丝碰了碰银宝的脸,只碰了一下,菌丝便唰得一下收回。 “好烫好烫。”伞七叫道:“要被烫熟了。” “伞七,他是不是不能晒太阳?”三三也碰了一下银宝的脸,“这么烫,肯定是被太阳晒的。” 伞七闻言,连忙伸出菌丝,刚要举起银宝,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便挤开半人高的蕈妖,他看见这个老女人伸手摸了一下小八的额头。 “发热了。” 许凌青看着银宝身上的衣服,半干半湿,应该是方才上山的时候被露水弄湿了。 她看向一旁的小蕈妖,“他发热了,要吃药,我去摘一些草药回来,你们守着他。” 小蕈妖们互相看了看,最后齐齐点头。 得到小蕈妖的应允后,许凌青才抬脚离开。 攀在她肩膀的采卿道:“你放心那些蕈妖看着他?” 许凌青一顿,“你回去看着,不少蕈妖身上都有毒,别让那些五颜六色的蕈妖碰到他。” 第233章 * 山洞里,大大小小的蕈妖立在石床前,伞七头顶上举着银宝,看着老女人在石床上铺上了一些干草。 铺完之后她抱起伞七头顶上的银宝,将银宝放在了石床上。 她看向伞七:“以后每隔四五天便给他换一些干草,一定要是干的,这石床太凉了,他睡着会生病。” 伞七点点头。 许凌青大概扫了几眼在场的小蕈妖,除了伞七之外,还点了两三个小蕈妖。 “你们跟我过来。” 许凌青领着几个小蕈妖走到采卿熬药的地方,她蹲下身,看着几个懵懂无知的小蘑菇道: “如果有一天,你们有一个很好的朋友生病了,需要割掉一点你们身上的东西才能好,你们愿意割哪里?” 拿着一根木棍,正要往火堆里加柴的采卿听见许凌青的话,顿了一下然后道: “你可真不是人。” 人家收留小崽子还不够,还要用他们去填饱小崽子的肚子。 几个无毒的小蘑菇互相看了几眼,最后还是伞七小声道: “一定要割吗?” 许凌青点头,“不割的话他就要饿死了。” 伞七犹豫道:“小八要是饿死了,我就没有弟弟了,下雨天我就只能一个人在山洞长小蘑菇。” 许凌青很是严肃的点头,“那真是太孤单了。” “我不想这么孤单,你割我的肉吧!” 伞七道。 他身后的小蘑菇闻言顿时也凑上前。 “我也可以。” “割我吧,伞七还小,我比他大,肉多。” “割我吧。” 许凌青看着叽叽喳喳的小蕈妖,笑了笑: “没说一定要割真的肉,你们伸点菌丝出来,切点菌丝熬汤就行了。” 半个时辰后,睡在石床上的小家伙醒了。 许凌青端着尚且还温热的药坐在床边,“来吧小八,接受你悲苦的命运。” 她并不知道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那个小蕈妖叫他小八,她便跟着叫小八了。 银宝坐在干草堆上,细柔的头发在甘草上摩擦过后炸开,如同一小朵蒲公英。脸上还有干草丢上硌出来的红印,许凌青看着皮肤莹白的小家伙,一眼便觉得这崽子应该是没有吃过苦。 银宝看着她手里的药,熟悉的味道顺着他的鼻腔钻入大脑,小家伙顿时顾不上晕乎乎的脑袋,从草堆上爬起来,朝着石床里面走去。 他蹲在石床角落,朝着许凌青摇头。 许凌青站在石床前,身后跟着蘑菇大军,她对着肩膀上的采卿道: “他这是不是不喝药的意思?” 采卿看着蹲在角落里的糯米团子,“别说他不愿意,这苦得脑仁疼的药,我也不愿意喝。” 许凌青失去了嗅觉和触觉,但是她还是端起药碗闻了闻。 “闻着很苦吗?” 采卿道:“苦得我神魂都发绿了。” 那就是很苦了。 第297章 带到山外去。 297. 半个时辰后,许凌青将凉了的药放在桌子旁边,一只手摸着下巴,盯着还蹲在石床角落里的小家伙。 “采卿,你说他腿蹲不麻吗?” 采卿也觉得奇怪,但是她奇怪的点不像许凌青那样离奇。 “亚姑娘以前都是怎么哄他喝药的?” 她和许凌青搁这儿劝了半天,这小家伙都没有动一下的意思。 她瞧这个孩子的身体也并不好,孱弱得像一只难产生下来的小猫,轻轻一捏就能弄死。 照理来说,他应该经常容易生病才对。 “我赌一两银子,许亚是用强灌的。”许凌青整理了一下破破烂烂的袖子,“算了,既然不想喝药,那先把熬的汤喝了。小蕈妖,去把温着的汤端过来。” “哦。” 伞七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小崽子之后才转身去端药。 伞七把汤碗递给许凌青之后才在原地蹦几下,急急忙忙将菌丝贴在冰凉的墙壁上。 汤碗太烫,快把他的菌丝都烫萎了。 许凌青拿着汤碗,对着缩在床角的银宝招招手。 “这回不是药了,是吃的。” 她特意往银宝那边扇了扇风,“你闻闻,是不是特别香?” 银宝盯着许凌青,犹豫好半晌才缓缓站起身,慢慢朝着许凌青走去。 他坐在石床边,许凌青一点一点喂他。 她看着小崽子低眉顺眼的样子,对着肩膀上的采卿道: “许亚生的孩子,怎么会像我。” “都说外甥像舅,他没有舅舅,像姑姑很正常。” 采卿扒着许凌青的肩膀,对着银宝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这个孩子长得像许凌青,性子却又像许亚。 尤其是这不爱说话的性子,简直跟小时候的亚姑娘一模一样。 连体弱多病这一点都一样。 这要说不是亚姑娘的孩子,她第一个不信。 许凌青喂完了汤,把汤碗放下,看着还仰头看着她的糯米团子,抬手戳了一下小崽子的额头。 只是力道没有把握好,差点就把小崽子戳得人仰马翻了,许凌青动作一快,连忙扶着他。 等小崽子坐稳后,许凌青看着他额头上的红印有些心虚。 她轻咳一声,看着有些懵逼的小崽子道: “你阿娘呢?” 她肩膀上的采卿道:“他阿娘在虚山。少主,问点有用的。” 银宝盯着许凌青肩膀上的手骨,像一个小傻子一样,直勾勾地看着采卿。 许凌青注意到他的视线,把肩膀上的采卿拿下来,在银宝面前晃了晃。 “你喜欢这个?” 银宝的眼神跟着采卿晃动,许凌青立马把采卿递给她。 采卿落到银宝手里的一瞬间,顿觉毛骨悚然。 “少主,你确定他不是一个熊孩子,不会把我折断?” 她就只剩下一只手了,要是这只手还断了,她要跟许凌青拼命。 “不会,他这小鸡崽似的力气,最多给你挠痒痒。” 许凌青坐在石床边,看着小崽子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摆弄手骨。小崽子低头的时候,露出了一截短脖子,她抬起手,掀开垂落的碎发,看见了银宝耳后灰色火焰一样的印迹。 “采卿,咱得逃了。” “他身上有追踪术?” 采卿连忙道。 “是寂灭术。”许凌青站起身,“寂灭术是溪亭府的独门秘术,既能寻人踪迹,也能知人生死。” 采卿抬眼看向她,“你三百年前不是曾预言虚山和溪亭府会有一门亲事吗,这个孩子莫非是……” 采卿话音一转,“那他不应该叫你姑姑。” 许凌青垂眼看着坐在石床上的小崽子,“他应当叫我祖母或者是外祖母。” “当年只算出了会有亲事,但是忘了算许亚的孩子是女儿还是儿子。” “咱先别管亚姑娘的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咱逃了,这孩子怎么办?留给这些蕈妖养?” 采卿看着蹲在床边摇晃着的蘑菇大军,“留给他们养,这孩子离死也不远了。” 先不说这些蕈妖会不会养孩子,就蕈妖本身来说,很多蕈妖身上都有毒。这个孩子整日和这些蕈妖厮混,就算不饿死病死,也会被毒死。 “两个法子。一,找人把他送回去。二,解开他身上的寂灭术。” 许凌青的大拇指抚过灰色的印迹,她曾经和溪亭央忱一同在九幽台求学,正好跟她学过寂灭术。 “要么你去送,要么我去送,依咱俩这衰样,谁去都会被许亚逮到。” 采卿道。 “那就只能选二了。”许凌青抬手,又犹豫了片刻过后放下手。 采卿问:“怎么了?” “解了他的寂灭术虚山的人还怎么找到他?难不成咱俩养他一辈子?” 许凌青看着银宝,她平生只养过一个孩子,可惜她没有把她养好。 偏生这个孩子除了性别之外,又与许亚的情况完全一样。 她没有把握不会再养出一个许亚。 许凌青抬手,纯白色的灵力将孩子耳后的灰色印迹所笼罩。 “先隔断寂灭术,等出山寻一户性格温顺的妖之后再解开他的隔断之术。” 到时候无论是何人来接他,什么时候来接他,都跟她没关系。 一直守在旁边的伞七顿时急了,“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带到山外去。” 许凌青看向他道,“小蕈妖,丰都山是靠近幽冥的地方,死气太重了,他在这儿生活会生病的。” “不会,你骗人!你刚刚明明说小八因为睡了凉凉的床生病的!” 伞七蹦到床边,用菌丝缠着银宝的腰,将银宝举到自己的头顶上。 “你是骗子,我要带小八去找阿娘。” 伞七举着银宝朝着山洞口跳去,围在石床边的蘑菇互相看了几眼,全部跟着伞七走了。 第234章 许凌青慢条斯理地跟上,歪着头对伞七道: “小蕈妖,他阿爹和阿娘在家里等着他,你把他留在这儿,他阿爹和阿娘会难过的。” 采卿被银宝抓在手里,“跟他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你直接抢啊!” 再不抢,她要被这蠢蘑菇颠吐了。 许凌青刚想说什么,头顶上便笼罩了一大片阴影,明亮的光线被隔断,她和蘑菇大军都藏在阴影之下。 她抬头,只见伞下整齐而又密密麻麻的褶皱。 第298章 把他带上吧 298. “阿娘!”伞七举着银宝蹦了一下,“这个老女人要带走小八!” 巨大的蕈妖立在众人跟前,她看着如同乞丐一样枯瘦又落魄的许凌青,空灵的声音在山谷回响。 “许姑娘,好久不见。” 底下的小蘑菇被这阵回音震得摇晃,许凌青上前,一手拎着银宝的后领,将小家伙拎起来放在地上。 “久违了,伞姑。” 许凌青跟着伞姑离开,剩下的小蘑菇还在原地晃着脑袋。 采卿被银宝抓在手里,想要挣脱,又怕她的蛮力伤了这瓷娃娃。 * 崖边,巨大的蕈妖幻化成一个白色的影子,她飘在许凌青身边。 “这么多年了,你藏身山中不现身,我还以为你已经去幽冥了。” “哪能啊。”许凌青抬起手,随便扒拉自己已经结成块的头发。 “睡太死了,没起得来罢了。”许凌青打了一个哈欠,“伞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愿意把还阳草给我么。” “上百年了,你的寿命已经快要到尽头,何须执着还阳草。” “因为不甘心,找了这么多年,现在放弃不甘心啊。” 许凌青扭头看向蕈妖,“赤怪那老怪物靠着还阳草反反复复地重塑肉身,一次又一次地复活,我眼馋得紧。” “从第一天开始,你便不掩饰你的贪心和野心。”伞姑看向她,“还阳草只有那一株,若是你眼馋,自可去找赤怪。” “我要是敢出现在赤怪面前,也不会来找你了。”许凌青站在山崖边,垂眼看着底下的山林,“我有愧于他。” 伞姑看向她。 许凌青道:“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又不是有意坑他。只是人妖立场对立,我不能让他渡过雷劫。” 她叹气,“那老怪物其实对我也挺好的,每次下手都会留我一口气,还在我祭阵后慷慨地助我重塑肉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也挺想老怪物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辈子,最起码能死得安息。” 可惜啊,老怪物有必死的理由,她作为人族,无法替他侍奉终老。 伞姑扭回头,看着远处的山林。 “伞族避世已久,丰都山又靠近幽冥地界,除了蕈妖,其他妖物并不能在这里久住,常年以来,并无妖物觊觎丰都山。” 许凌青转眼看向伞姑,等着她的转折。 “如今人妖再起纷争,妖族群龙无首,酒日卿那个老猴子又将蛮荒搅得乌烟瘴气,长此以往下去,哪怕是丰都山的伞族也不能独善其身。” 伞姑道。 许凌青挑眉,“你要出山?” “东丘重现赤血树,我要替伞族走一趟。” “赤血树?赤魂果?”许凌青在想,如今人妖已经按照她三百年前推演的那般再起战争,那证明那位化神期捉妖师也出现了。 这人步入化神期是借助了赤魂果还是纯靠自己? 若是借助了赤魂果,那这人便应该与东丘重现赤血树一事有关系。 许凌青扭头看向伞姑,“伞姑,东丘之行,可否带上我?” * “你要去东丘?”采卿扒在许凌青的肩膀上,“你疯了,你现在就是一个凡人,还老得快要死了。东丘重现赤血树,定然是百妖汇聚,别说那些妖王,就是一只小妖也能杀了你。” “那不还有伞姑保护我吗。”许凌青看向一旁熬汤的伞姑,“伞姑这般修为,想要护着一个凡人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伞姑抬起手,将指尖放在陶罐之上,一把无形的刀将她的手指切成整齐轻薄的切片,一片一片地落进陶罐里。 切完后,她盖上盖子。 “许姑娘命贵,即便没有伞姑,也会逢凶化吉,安然无恙。” 采卿爬上许凌青的脖子,最后扒在她头上,对着许凌青小声道: “我怀疑她在说客套话,压根就不想护着你。” 许凌青:“……采卿,以伞姑的修为,她能听见你的话。” “我何惧她听见。” 伞姑道:“采卿姑娘快人快语,心直方能口快,是女中豪杰。” 采卿:“……显得我有点小气。” 许凌青赞同地点头,“伞姑大气,这副以德报怨的性子,令许某佩服。” 伞姑用菌丝往火堆里加了一些柴,“那个孩子,许姑娘可要一同带去东丘?” “伞姑捡到的孩子,何须问我?” “那孩子虽然是被我捡到,却并非因为我来到丰都山。” 伞姑话音落后,许凌青扭头看向山洞外的孩子。 周围一群蕈妖,在平坦的地面一跳一蹦,只有他迈着两条小短腿,跟在蘑菇身后来来回回的跑。 那些蕈妖可大可小,最大的是比他高上一尺,最小的时候又不过青枣大小。不少小蕈妖立在他的肩头,一跳一跳的。 许凌青若有所思道:“你说这些小蕈妖弹起来的力道大吗?” “这是何意?” 伞姑话音刚落,便看见在山洞里外的小崽子抬脚迈进山洞,他走到许凌青身边,小声道: “疼。” 伞姑闻言,看向他肩膀的小蕈妖,用菌丝挥去他肩膀的小蕈妖。菌丝如同蛛网一样包裹住他的肩头,伞姑皱起眉,对许凌青传音入耳道: “他的肩骨裂开了。” 许凌青叹气:“就是这个意思。” 她探查过这个崽子的骨头,比寻常人脆上不少,应当是传说中的瓷骨。 瓷骨难遇,并非所有体弱的孩子都会是瓷骨,这么多年,她遇见的瓷骨也只有许亚和他。 伞姑看着银宝,山林里水汽重,小家伙的头发被水汽润湿,紧巴巴地贴着额头。一双格外漆黑的眼睛被水汽润湿,如同水洗的墨玉,光润发亮。 他看着伞姑的时候,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字字句句说着自己的委屈和疼痛。 他很疼。 她在林子里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便觉得这个孩子很是隐忍,话少孤僻,这样的孩子除非疼到极致,不然是不会说的。 伞姑朝着菌丝里注入一些灵力,灵力顺着银宝细腻的皮肉深入骨髓。缝合骨头很痒,银宝下意识要抬手去挠,但是刚刚抬起手,身子一软,便倒了许凌青怀里。 许凌青对着伞姑拍着马屁: “伞姑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仁爱,这份恩情我与小八一定铭记在心。” 伞姑道:“东丘之行,把他带上吧。” 整个丰都山,除了许凌青和她,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家伙的生死。唯有带上,他才有活着的可能。 第299章 最后只能抽签决定 299. 东丘的新娘客户里,李杳刚翻进房间,屋内的水瑶就醒了。 她连忙点起床头的烛火,看着一身黑衣的李杳道: “如何,你可见到赤血树了?” 李杳抬手,用法术将身上的黑衣换成一身白衣。 “你阿姐既然告诉你九曲峰有赤血树,那她可与你说了九曲峰下有迷阵?” 她站在树林里时,那九曲峰分明近在咫尺,只要走上几十步就能到跟前,可是当她迈腿的时候,无论如何都在原地打转,就连那九曲峰看着也忽近忽远,飘忽不定。 “你破不了那迷阵?” 水瑶连忙追问。 “我不过小小一个元婴,如何能破阵?” 李杳抬眼看向水瑶。 水瑶后退了半步,神色恍惚片刻。 “阿姐只告诉我九曲峰上有赤血树,未曾告诉过我山下有迷阵。” 她看着李杳,语气急切道:“我是真的不知道那山下有迷阵,并没有存心害你的意思。” 她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李杳,若是李杳与她离心,她想要拿到赤魂果就是难上加难了。 李杳看了她一眼,走到床前坐下。 “不妨去找你阿姐问问。” “我阿姐死了。”水瑶面色阴沉,“狐族新来的长老一把火杀了她,连骨灰都没有留下。” “赤血树的消息是她死前告诉我的。” 李杳并不意外这个消息,若是她阿姐还活着,蠢妖也不会把取赤魂果的希望放在她身上。 “你阿姐是狐族的叛徒,被狐族发现后处死本就理所应当。” 赤血树是狐族最大的秘密,蠢妖的姐姐私自将秘密泄露,这就算放在人族,也是死不足惜的重罪。 第235章 水瑶咬着牙,瞪眼看着李杳。 “不是你的家人,你当然能说得这么轻松。” 李杳掀起眼皮看向她,“你与她有很深情谊?”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水瑶面前。 “你若是真的在意她,为何会字句不提要替她报仇,反而心心念念都是赤魂果?” 水瑶回答不出来,看着李杳的眼神阴沉。 李杳拿过她手里的灯盏,转身朝着床榻走去。 “早些歇息。” 说完她便吹灭了灯盏,整个房间笼入黑暗。 区区金丹期的水妖想拿赤魂果,不为修为,只为救一个死人罢了。 * 次日。 所有的水族新娘梳洗打扮整齐之后站在楼下的大厅里。 青渠站在最前边,“按照狐族规矩,各位需要去姻缘树下求签。那签上写着狐族儿郎的名字,摇到谁,各位的夫婿便是谁。” “今年水族新娘多,但是狐族儿郎却少。所以那签筒里会有空白签,摇到空白签的姑娘可在狐族休息几日,待成亲大典过后,由狐族的人亲自送你们回水族。” 到了姻缘树下,站在最前面的新娘逐一上前摇签。 站在旁边的水瑶扭头看向李杳,意有所指道: “对于你而言,摇到空白签是最好的。” 她知道李杳已经有了孩子,早就为人妇。与其嫁给狐族,被狐族发现,不如摇到空白签体面地离开。 水瑶话音一转,“但是我仍旧希望你能留下来。” 所有的新娘都没有盖盖头,李杳越过水瑶,看见了站在人群之外的青稞。 狐族少年郎不过十七八岁的容貌,头顶的青色尖耳动了两下,他和李杳对视,忽而笑了一下。 虽笑得明艳,却也让人不寒而栗。 李杳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看着前面的签筒。 若是她没有猜错,这狐族少年郎在那签筒上做了手脚。 轮到李杳上前的时候,她拿过签筒,指尖的灵力钻入签筒,探查到了一只被固定在签筒底部的签。 签上施了术法,单靠摇,不可能让签掉出来。 李杳垂眼,看着那只原本被固定的签自动飞到到地上。旁边站着的青渠皱着眉看她,“你摇了?” 李杳抬起头看向她,“狐族姻缘树当真灵验,有些缘分无需自己动手,便撞上门来了。” 青渠上前,捡起地上的签,看见签上的名字时,扭头看向站在人群之外的青稞。 这混小子! 青渠看向李杳,“既然缘分如此,姑娘也无需拒绝。” 那日她虽没有看清李杳的模样,但是听见李杳的声音,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青稞那混小子,姻缘上的事也敢动手脚。 她把手里的签递给李杳,“姚冰姑娘且去右边等着吧。” 右边是留下来的新娘,左边要送回去的。 李杳拿着签,站在旁边看着水瑶上前抽签。 签落地的一瞬间,水瑶便连忙捡起了签。 她拿着签,左右翻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签上什么都没有。 站在一旁的青管道: “姑娘不必介怀,姻缘树定下狐族姻缘,你与狐族儿郎有缘无分,青渠代表狐族祝姑娘出谷后早日觅到自己的良人。” 水瑶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右边的李杳。 她捏紧手心,眼睛里藏着不甘。 * 房间里,水瑶一把扯过李杳的袖子。 “我没有时间了,成亲大典后他们便要将所有抽中空白签的人送回去。” 李杳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素白的灵力顺着袖子缠上水瑶的手腕,骨头被针扎似的感觉疼得水瑶放下李杳的袖子,跌坐在地上。 李杳坐下,安安静静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半分眼神也没有分给水瑶。 水瑶疼得脸色惨白,“你难道不怕我……” 她本想说李杳有孩子这事,可是她刚要开口,心脏如烈火焚烧一样痛苦。 她不能开口提起此事,不然会烈火焚身而亡。 水瑶慌了,她跪在地上,膝行到李杳面前,拽着李杳的裙角。 “算我求你,我求你帮我拿到赤魂果。” “只要能拿到赤魂果,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李杳终于垂眼看着她,“传说赤魂果除了能渡雷劫之外,还能活死人肉白骨。” “你拿赤魂果是为了要复活你阿姐?” 水瑶卸力地松开李杳的裙子,两只手瘫软着砸在地上。 “是。”水瑶眉睫轻颤,“十年前,狐族没有赤血树,很是落败荒凉。并没有这么多年的水族女子参选新娘卓选。” “人数凑不齐,长老们也焦头烂额,最后只能抽签决定。” 第300章 黄泉路上别再这么蠢了。 300. 按照水瑶所说,她阿姐并非自愿嫁到狐族。 李杳垂眼看着地上的水妖,“既然不愿,为何不逃。” “我尚且年幼,阿姐又修为不精,两个孤女能逃到哪里去?水妖本就不似其他妖物一样强悍,蛮荒又遍地荒漠,绿林之地皆被妖族占领,若是逃了,我与阿姐便只会渴死在沙漠里。” 李杳没问她的其他亲人,既然都是孤女了,其他亲人想必都不在了。 “赤魂果救不了你阿姐。” 水瑶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赤魂果不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最多能疗愈重伤。” 倘若赤魂果当真如同传说中那样神奇,银宝不会一生下来便咽了气,溪亭陟也不会苦寻那么多宝物吊着银宝的命。 “你阿姐没能留下尸身,即便你拿到了赤魂果,也救不回她。” “你在骗我。” 李杳抬眼看向水瑶,只见水瑶狠狠地盯着她,她扶着桌子站起身,冷冷地看着李杳: “你在骗我,赤魂果怎么可能救不活我阿姐。要是它不能救人,谷外的妖王为何费尽心思想要拿到赤魂果?” “人人都在抢的赤魂果怎么可能救不活一只小小的水妖?” 李杳看着水瑶指着她的鼻子,一字一句道: “你想独吞赤魂果!知道了赤血树的位置之后便想甩开我!” 李杳素来脾气不好,斜眼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指,抬手握着水瑶的手,清脆的骨裂声在房间里响起。 她眸色渐冷,手底下越发用力,直到素白的灵力贯穿水瑶的整条胳膊,骨头炸开的痛苦让水瑶跪在地上,直到最后瘫软在地上,晕了过去。 “啧啧啧,你可真狠。” 狐族少年推开窗,蹲在窗沿上。 “水族奸细对自己的族人下手也这么狠吗?” 李杳回头看向他,青稞弯起嘴角,从窗沿上跳下来。 他踱步到李杳面前,盯着李杳的脸看了许久。 “除了你,水族派来的还有多少奸细?你们都是为了赤魂果?” “除了你,没人知道我是水族奸细。” 素白的灵力如同游蛇一样攀上青稞,青稞身子后移,刚要躲开,另一道白色的灵力便如同柔韧的绸布,将他绑了个结结实实。 他抬眼看向李杳,“你不是元婴期。” 倘若只是元婴期的水妖,不可能轻而易举缚住他。 李杳抬起手,水杯里涌起两个水珠,水珠直直朝着青稞的膝盖射去,让青稞膝盖一软,砸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长这么大,他还没有吃过这么大的鳖。 李杳看着他,“九曲峰山下的迷阵要如何解?” “你想上山拿赤魂果?” 青稞看着她,“仅凭你是拿不到赤魂果的,那阵法变化无穷,一个人进去只会迷失在里面,若是不回头,一天过后便会被困死。” 他话音一转道:“若是人多,兴许有破阵的可能。” 李杳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拎着他的后领,朝着九曲峰飞去。 九曲峰下,她将青稞不把推入迷阵。 “不准回头。” 青稞手臂被绑住,只留下两条腿还能走路。李杳要他不回头,他偏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 刚走了两步,他面色一变,右边的胳膊一点一点沁出血。 青稞猛地回头看向背对着他站着的李杳,一袭青衫的女子藏在浓雾里,他看不清她的脸,但看清了那根笔直的骨。 这女的,比他还傲气。 青稞不信邪,转身又朝着来时路走去,他不信这女的真的敢杀了他。 要是他死了,狐族定会彻查此事,到时候无论是这女的,还是房间里那只蠢笨的水妖,都逃不掉。 李杳向后瞥了一眼,下一瞬间,青稞直接跪在了地上,他蜷缩着身子,如同被抽去龙筋一般,疼得浑身泛着细密的颤抖。 青稞不再怀疑,若是他不妥协,李杳真的有可能杀了他。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朝着李杳走去。 第236章 “我说过,这迷阵至少两人以上才能破,人越多,越有可能破阵。” 李杳扫了他一眼,看见他七窍流血的样子,又淡然地收回视线。 “恰好两人。” 加上这只狐狸,恰好两个人。 青稞气笑了,“你觉得我会帮你破阵?我凭什么帮你破阵?” “凭你想活。” 李杳抬脚朝着迷阵走去,她每一步,青稞浑身的筋脉便向上偏移一寸,像是有人捏住了他后颈,想从后颈处硬生生抽出他全身的筋一样。 鼻血沁进青稞的嘴里,一时间他分不清嘴里的血腥味是鼻血还是喉头深处的血。 把嘴里的血沫咽下去之后青稞才跟上李杳,他冷声道: “我可以助你破阵,但是破了阵之后,你要放了我。” 九曲峰下雾气很浓,能隐约看见九曲峰的影子,但是无论往哪里走,无论走多久,都无法靠近山峰。 青稞道:“你来拿赤魂果,所以你也是渡劫期的妖王?” 他上下打量李杳,“我为何没有听说过水族有这么个年轻的妖王。” 他从未听说过“姚冰”这个名字。 李杳看向他,“如何破阵?”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告诉你如何破阵。” “我并非水族。” “不是水族?”青稞看着李杳皱眉,“你是地蓝来的妖王?” 李杳默认了他的说法。 “要想破阵也很简单,驱散这些雾气便行。” 李杳挑起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驱散雾气需要两人?” “自然是不需要,我只不过是探探你有没有同伙罢了。” 若是这人有同伙,早应该叫出来一起破阵了。 李杳看了一眼青稞,抬手汇聚灵气,素白的灵力如同波纹一样散开,巨大的气浪扬动雾气,李杳窥见了周围的一丝真实样子,只一瞬间,灰色的雾气又缠了上来。 缠上来的雾气如同附骨之蛆,紧紧缠住了李杳。 李杳转眼看向雾气之外的青稞,浑身是血的少年郎笑得露出两排尖牙。 “黄泉路上别再这么蠢了。” 第301章 你阿娘叫李杳? 301. 风过林静,谷底只有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李杳抬起手,看着指尖的血,银丝布满伤口,片刻过后伤口便消失了。 她抬眼看向倒在地上已经面目全非的青稞,觉得有些麻烦。 这人死了,狐族就该起疑了。 李杳抬眼看向了一眼咫尺之外的九曲峰,转身回去。 李杳走后不过片刻,山顶上出现了一抹黑色的身影。 他落到平地上,看着死相凄惨的青狐,刚要伸手探查,一个老人便出现在他旁边。 “木长老。” 溪亭陟收回手,抬起眼看向花长老: “花长老。” 花长老看着溪亭陟面前的一滩肉泥,肉泥里面混着骨头渣子,隐约还得从凹陷的眼眶和鼻骨处看出这人生前的样貌。 “青稞!”花长老急步走到青稞面前,“怎会如此?” 溪亭陟扫了一眼肉泥,“应当是有妖王混进来了。” 花长老抬头看向他,溪亭陟看着他有些锐利的眼睛,道: “花长老怀疑是我杀了他?” 花长老收回视线,将喉咙里鼓起的气咽下去。 “木长老杀人何须自己动手。” 他见过溪亭陟杀人,那奇怪的火焰攀上肉身,不过片刻,一个活生生的人便会烟消云散。 “你为何要让那些人进谷?” 溪亭陟道:“花长老是怪我放了那些人进谷,害了这只小狐狸?” 花长老静默片刻,沉闷道:“不敢。” 溪亭陟垂眼看着地上死相凄惨的狐狸,“千日防贼也终有被贼偷走的一日。”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花长老,“花长老想必也明白怀璧其罪,罪过不在己身,而在贪欲。” 倘若这小狐狸真死于妖王之手,那罪过便不全在他。 “我已经老了。”花长老看向溪亭陟,“千年之前,赤血树在我手底下逃走,狐族靠着余下不多的赤魂果苟延残存几百年,直到三百年前,狐族最后一枚赤魂果被赤怪拿走。” “他本是狐族最有天资的红狐,我料想他会渡劫成功,护着狐族绵延千年。但是他死了。” 那是狐族最后一枚赤魂果,赤怪渡劫失败死不足惜,他挥霍了狐族最后的希望。 但比起赤怪,他有更大的罪过,是他一时松懈才放走了赤血树。 “木长老,赤血树能在老朽有生之年回来,我死而无憾。” 浑浊苍老的眼球看着溪亭陟,“我寿命无多,只想过旧日子。狐族习惯了守护赤血树,不便将赤魂果交给他们。” 说完他抬手,灵力覆盖青稞死状凄惨的身体,收敛完毕之后他抬眼看向溪亭陟,“只有老朽在一日,赤魂果就绝无可能交给他人。” 花长老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朝着树林走去。 溪亭陟看着他的背影,老狐狸的确不想将赤魂果交给别人,但是他也不敢惹怒溪亭陟。 放那些人进谷已经逼到了他的底线,倘若再进一步,这老狐狸就该对他动手了。 他垂眼看着地上的血渍,他总觉得小狐狸死得蹊跷,那手段也有几分像李杳。 * 许凌青坐在化成原形的伞姑头顶上,怀里抱着银宝,银宝旁边是变小了的小蕈妖。 沙漠里风沙太大,伞姑用结界挡住了风沙。 结界里,伞七分化出菌丝,菌丝缠着青枣,递到银宝面前。 银宝抬眼看向他,伞七顿时蹦了一下。 糯米团子见状,接过青枣。 伞七看看青枣,又看看银宝。 银宝见状,试探性得拿着青枣靠近嘴,刚张嘴,伞七就高兴得蹦了两下。 才蹦完便看见银宝放下青枣,专心致志地扣着手里的弹弓。 伞七急了,顿时蹦得更勤快,刚要说什么,许凌青便抬起手,戳了一下伞七软绵绵又滑溜溜的伞帽。 “不是这么养小孩的。他脾胃虚,凉性的野果吃多了肚子会腹泻。” 这小蕈妖或许是担心小家伙会饿死,有事没事就往小家伙嘴里塞东西吃。 糯米团子一开始的时候来者不拒,后来便吃腻了,伞七喂什么他都不吃。 从来者不拒到什么都不吃也不过仅仅一天,许凌青在想,能这么短的时间腻,这崽子估计也是精细的主儿,以前也没少吃好东西。 许凌青抬起手,捏了捏糯米团子软嫩光滑的脸。 “小八,你阿娘叫什么?” 银宝抬头看向她。 许凌青道:“是姓许还是姓溪亭?” 采卿扒在许凌青的肩膀上,“我赌一文钱,姓许。” 直觉告诉她,亚姑娘生的会是女儿。 许凌青道:“我赌一两银子,他爹娘中定然有一人姓溪亭。” “为何不赌其中一人姓许?” 采卿问道。 许凌青一只手撑着脑袋,抬起手戳了戳小家伙的脸。 三岁半的娃娃脸嫩,像是一戳就能戳破。 娃娃看着软萌无欺,实际上脾气不小。被她戳疼了,会拍开她的手,转身背对着她。 “虚山的传承不靠血脉姓氏,许亚的孩子不一定姓许。但是溪亭府却是血脉传承,溪亭央忱的孩子一定会是溪亭府的少主。” 许凌青看着糯米团子圆润的后脑勺,伸着身子向前探去,她在银宝肩膀处探出头,看着银宝道: “我知道你阿娘在哪里,只要你跟我说说话,我就带你去找你阿娘。” 银宝扭头看向她。 许凌青看着他偏圆的脸和黑亮的眼睛,手痒想捏,但是她这次忍住了。 “真的,相信我。” 银宝看着她,“李杳。” “你要?”伞七在他旁边蹦跶,“你要什么?我拿给你?” 伞七用菌丝在不远处的一堆野果子里到处翻,“是这个红色的小果吗?还是这个蓝色的圆圆的果子?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喝水?我给你找水壶。” 银宝的目光被到处乱晃的伞七吸引,看着他移开视线,许凌青立马捏住他的下巴,让他不得不看着她。 “你阿娘叫李杳?姓李?” 银宝看着她不说话。 “李杳是你阿娘?姓溪亭的是你阿爹?” 许凌青看着小崽子澄澈的眼睛,缓缓松开他的下巴。看着他下巴上的红印,心虚地替他揉了揉。 这崽子挺能忍,疼了也不声不响的。要不是那天骨裂疼到极致,他估计也不会开口。 第302章 他总觉得上边有人 302. 许凌青托着下巴,“李杳,许亚的女儿怎么会姓李。” “你自己说的虚山传承不靠姓氏,亚姑娘的女儿不姓许也很正常。” 许凌青拿下肩膀上的采卿,逐一掰着采卿的五根指骨。 第237章 “我记得晚虞出自柳州李家,李家那一辈里,有一个人传承了赤魂果。” 若说天底下的捉妖师谁最有可能渡过雷劫步入化神期,那必然是李家的捉妖师。 三百年前李家的确出了不少天资上乘的捉妖师,但身负赤魂果的却偏偏是一个凡人。 面前的小崽子被她手里的手骨所吸引,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采卿。 许凌青把采卿递给他,又盯着小崽子的脸。 这张脸的确像她,她自己没生孩子,那他必然是许亚的血脉。 许凌青叹了口气,幽幽道:“三百年前,我信了观星台掌门的邪,虽然算出了虚山与溪亭府的亲事,也算出了三百后人妖大战,甚至预料到人族会出现一位化神期捉妖师,但是不敢细算,唯恐扰乱他人命运。” 现在她只恨自己算得不够仔细,居然没有算到那化神期捉妖师是许亚和李玉山的女儿。 她这一生,虽然占卜的事不多,但是也不细,亏了西瓜也丢了芝麻。 小崽子拨弄着手骨,细软的短手指逐一摸过每一节骨头,垂眼低头的样子看着很是专注。 采卿:“……少主,下次你再把我递给他,我就要找他阿娘告他非礼了。” 就算是个三岁奶娃,也不能摸遍她全身吧。 还来来回回摸了好多次。 许凌青伸了伸腰,歪着躺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头看着小家伙,抬手拿过小家伙旁边的青枣,咬了一口。 “你要是愿意给他当童养媳,我也不介意。” 采卿:“……我就这么一张老脸,少主你别给我丢完了。” 她要是真给这么个奶娃娃当了童养媳,阿珠和阿翊在地府也会把嘴角笑烂。 许凌青啃着青枣,刚想吐槽这青枣太硬,硌她牙疼,她还没开口便翻身坐起,一把搂住小崽子。下一瞬间,伞姑收起原型,巨大的平面消失,几个人极速朝着地面落去。 要到地面时,伞姑用灵力接住几人。 许凌青心有余悸地站在地面,还好还好,要是真摔下来,她这把老骨头得摔散架了。 “伞姑,下次要降落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伞姑化作一道白影,没有开口说话,反而对许凌青传音入耳道: “有人。” 许凌青闻言,放下怀里的崽子,走到山崖处趴下,看着不远处的沙漠。 隔得太远,风沙又一个劲儿地往她眼里吹,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要瞎了才勉强能看见几个晃动的人影。 站在她身后的银宝看着趴在地上的许凌青,上前走到许凌青旁边,弯腰疑惑地看着她。 许凌青起身,一把摁住小崽子的脖子让银宝和她一起趴下。 她语速很快道:“等会儿要是被人发现了,我就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让那些妖怪吃了你。” 银宝看着地面的沙土,又看着自己被黄沙沾染的衣服,眉头一皱就要起身。 许凌青一手摁住扑腾的他,刚要说什么,伞姑便对她传音入耳道: “不是妖,是人。” 许凌青立马转头看向伞姑,她一松懈,被守着的伞七钻了空中。伞七用菌丝弹开许凌青的手,举起小银宝放在自己的头顶。 他一蹦一跳道:“老女人,不许你欺负小八。” 小蕈妖举着三岁的娃娃在山顶瞎蹦,看得许凌青抓起地上的采卿就往小蕈妖扔去。 “采卿,捂住他的嘴。” 不用采卿动手,伞姑已经用菌丝定住了伞七。 伞七急忙道:“我错了阿娘,你别打我!” 片刻后,伞七和小银宝一同蹲在山顶处的小山凹里,不约而同地背对着伞姑和许凌青生闷气。 许凌青趴在山顶,看着沙漠里窜动的影子。 “人族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 “这是去往东丘最近的路。” 伞姑道,“这些人应该是要去东丘。” “东丘可真热闹。” 许凌青趴在地上,看着那些人逼近,“狐族以前没有赤血树的时候尚能守着东丘千年,现在赤血树回来了,狐族实力大涨,东丘更是固若金汤,这些人怎么老想着去凑热闹。凑热闹也不看看人家主人家愿不愿意让他们进谷。” “愿意。” 许凌青连忙抬头看向伞姑。 伞姑如同一缕白烟飘在半空中。 “狐族与水族两日后在姻缘树下举办婚礼,蛮荒诸妖尽可进谷观礼。” 许凌青:“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要去东丘的?” 伞族隐世多年,若仅仅只是赤血树重新现世这半真半假的消息,伞姑不会千里迢迢跑去东丘。 “几百年来,狐族实力孱弱,为了绵延子嗣,不惜与水族联姻。若是按照花长老的性子,他不会放妖王进谷。” 伞姑道,“如今诸妖皆可进谷,像是一个圈套。” “知道是圈套你还往里钻?”许凌青抬头看向她,“你傻不傻?” “九成是陷阱,剩下一成是狐族厌倦了被觊觎,想要移交赤血树。”伞姑如同烟雾一样飘在空中,看着崖底路过的人族,“哪怕只有一成,我也要去看看。” 蹲在山坳里的银宝拍着身上的灰尘,旁边的伞七也伸出菌丝替他拿到头顶上的枯枝。 银宝忽然耳尖一动,朝着许凌青那儿走去,他站在崖边,低头看着崖下边路过的人群。 他刚要张嘴,旁边的许凌青便一把捂住他的嘴,拉着他往后退。 下边的曲谙心有所感地抬起头,只看见了孤零零的崖边,上面的砂石被风吹落,吹进了他的眼睛里。 跟在旁边的曲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你看什么呢?” 曲谙敛回视线,对着曲牧道:“你跟着夫人先走,我上去看看。” 他总觉得上边有人。 第303章 她不是姚冰…… 303(28) 山崖上,许凌青抱着银宝,一只手捂着他的嘴。 她盯着小家伙道:“底下那个女人是你祖母。” 银宝扭着身子,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卯足了劲想要挣脱开许凌青。 许凌青试探性地放开手,只抓住了小家伙的一只手,银宝的另一只手指着崖边。 “曲!曲!” 他和曲谙分开的时候还没有完全学会说话,曲谙在密室里照顾了他三年,他也从来没有叫过曲谙的名字或者叫他一声曲叔。 至于溪亭央忱,他或许在密室里见过溪亭央忱,在虚山的时候也和金宝一起见过来虚山探望的她,但是他不记得她。 在他短短的生命里,他不记得短暂出现过的人。 伞七蹦到银宝旁边,看着被许凌青抓住手腕,还一个劲想要去崖边的银宝,他顿时看向许凌青: “不许你欺负小八!你把手撒开!” 伞七伸出菌丝,扒拉着许凌青的手。 许凌青抬起手,使劲拍了一下伞七的菌丝,把伞七的菌丝拍落在地上之后,才将银宝拎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伞姑,靠你了。” * 曲谙出现在山顶的时候,山顶已经没人了。 狂风掀起地面上的飞沙,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之外,山顶上什么也没有。 曲谙抬脚走到崖边,看着崖边的细石被风吹落,如同流沙一样消失在风里。 不远处的许凌青抱着已经昏迷的孩子,和被打了一顿的伞七蹲在结界里,她看着崖边的黑衣侍卫,又垂眼看向睡得不安稳的小崽子。 这就是“曲”? 溪亭曲? 许凌青猜这黑衣侍卫以前应该是照顾小家伙的侍卫,这小崽子低头看着崖底的时候,没看见走在最前面的溪亭央忱,也没有看见其他捉妖师,偏偏看见了跟在最后面的黑衣侍卫。 她估摸小崽子对这人的感情不浅。 曲谙环顾着四周,确定崖上没有人后消失在原地。 等他走后,一直扒在许凌青肩膀上的采卿才道: “若是在人族,大可以把小家伙推出去,让他带走。” 此地是蛮荒,一个孩子出现在这儿,莫说溪亭府的人,就是寻常人也会起疑。 “哪有那么简单。”许凌青将小家伙重新夹在胳膊底下站起身,“这崽子通过我的传送阵离开虚山,要是安然无恙地回去了,许亚铁定得发疯。” 小家伙消失的事已经够她起疑了,要是他还安然无恙地回去了,许亚定然是会把天上和地下都翻一遍把她找出来。 “算了,先不管糟心事。”许凌青道,“伞姑,走吧。” 伞姑出现在半空,收起结界。 “人族是妖族共敌,这些人必然不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妖族面前。” “是啊,她是去坐收渔翁之利的。” 许凌青道。 到底也和溪亭央忱当过几年好友,她的性子许凌青还是摸清一些。这个节骨眼上,她带着人前往东丘,为了不仅仅是赤魂果,还为除妖。 第238章 伞姑道,“许姑娘,我也是妖族。” “别说了伞姑,我知道你是不一样的妖族。你善良大义,懂得兼爱苍生,我觉得比起酒日卿那老猴子,你更适合成为妖族共主。” 许凌青看着伞姑,认真道:“我承认过我这话也有拍马屁的成分在,但是也不乏几分真心。倘若伞姑成了妖族共主,人妖未尝不能和平共处。” 伞族和水族是蛮荒五族六部中唯二的灵妖,比起嗜杀残暴的兽妖而言,灵妖更加温顺和善,更适合与人族共存。 伞姑看出了许凌青的顾虑,她笑了笑道: “许姑娘不必说这些,我不会对那些人动手。那些捉妖师里不乏有渡劫期捉妖师,动起手来,我未必会赢。” “伞姑谦虚。” 比起兽妖和捉妖师而言,灵妖能开灵智已经是不易,更别说修炼到渡劫期。加上伞姑是在丰都山开化,靠着丰都山的腐尸之气修炼,即便是三百年前的她,和伞姑打起来也是五五之数。 三百年已过,伞姑的实力早已经更上一层楼了。 * 李杳回到房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她刚进房间,里面的水瑶便从床边坐起身,脸色苍白的看着李杳。 李杳扶着门,脸色比房间里面的水瑶更白。 单靠那只小狐狸和迷阵根本困不住她,但两峡谷的旧伤未愈,她强行破阵,更添新伤。 她脚步虚浮着走到房间里,双手扶着桌子,刚要坐下,下一瞬间便软倒在地上。 水瑶看着软倒在地上的李杳,下床缓缓朝着李杳走去。 她蹲下身,扫见了李杳嘴角处的血迹。 九曲峰下的迷阵这么厉害么。 姚冰的修为已经比她高出许多,倘若她都拿不到赤魂果,那她又怎么可能拿得到。 她垂眼看着李杳,何况她抽中的是空白签,两日过后就会被送走。 倏忽之间,她看见李杳的面貌缓缓变化,变成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模样。 水瑶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时没站稳,瘫坐在地上。 她不是姚冰。 这张脸也不像水族人。 水瑶看着李杳,刹那之间站起身。 她不是水族人,又凭什么占着水族新娘的位置。 水瑶朝着门口跑去,只要这个女人被抓了,就会空出一个新娘的位置。若是她主动去和狐族禀报,用这个消息做交换,空出来的位置就会是她的。 水瑶走后,一丝黑影从窗口飘进房间。 溪亭陟蹲下身,刚抱起李杳,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青渠姑娘,这边请。” 溪亭陟垂眼看了一眼怀里的李杳,消失在原地。 九曲峰的迷阵是千年古阵,他料到若是闯阵之人是李杳,必然会身受重伤。 他一路寻过来,总算是比狐族的人快一步寻到她。 青渠跟着水瑶踏进房间,大致扫了一眼房间后才抬眼看向水瑶。 “你说的刺客呢?” 水瑶站在桌前,袖子的手攥紧。 “刚刚她分明躺在这里。”水瑶转身看向青渠,“姑姑你信我,方才那个女人真的躺在这里。” “那个女人?你不认识她?” 青管道。 水瑶摇头,“那人非是水族之人长相,我在水族也从未见过她。” “不是姚冰吗?”青渠看着她,“与你一间房的是水族之人姚冰,哪里来的陌生女子?” “她不是姚冰……” 水瑶话音未落,青渠便抬手,用灵力封住了她的嘴。 她微微抬起下巴,看着水瑶的眼神很是冷漠。 “妖言惑众,来人,将她带下去。” 水瑶瞪大了眼睛,想要挣脱上前的狐族少年,不曾想狐族抓住她的时候并非用人手,而是利爪,锋利的指尖死死嵌进她的皮肉,疼得她动弹不得。 第304章 是丰都山里的腐莹草。 304. 水瑶被带下去后,跟在青渠旁边的狐族小姑娘才抬头看向青渠。 “青姑姑,你明知她说的有蹊跷,为何还要将人抓起来?” 青渠看了她一眼,抬脚朝着门外走去。 “青稞死了,长老下令彻查此事,若是不寻个由头将她抓起来,要如何审问她?” “你去寻水族碧长老,告知他姚冰失踪之事,让他查一查姚冰和水瑶的身世。” * 林子外的荒丘上,山犼躺在地上,抬头看着月亮,嘴里咬着一根枯草,两只手枕在脑后,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蛮荒也就是这点不好,环境差,整日风沙漫天,很少能看见月亮。 看不见婵娟,山犼也就换了方向,侧躺着,谁知道他刚转身,一个人就没眼力劲地坐在了他旁边,他的脸对准了这个人的半边屁股。 山犼:“…………” 他磨着牙,翻坐起身,刚要骂出口,那人便拉下面巾,低声道: “是我。” 山犼看着曲牧,凉凉道:“上回我没吃了你,觉得遗憾?现在专门送货上门?” 曲牧看着他道:“你为何会在这儿?” 扫了一眼装成兔妖的曲牧,山犼又躺回去。 “我是妖王,来这儿抢赤魂果。” 山犼舔着尖牙道。 上回被李杳坑得太惨,本来想吃了两个黑衣侍卫出气,但是肉到嘴边,山犼又犹豫了。 他要是真把人吃了,李杳知道了得把他的牙一颗一颗生掰下来。 想起李杳的残暴,经辇只觉得牙酸。 曲牧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他道:“少夫人呢?” “进谷了呗,她笃定你家公子在里边,非要进去找人,我拦都拦不住。” 其实他压根就没拦,他巴不得李杳找到溪亭陟,最好找到了之后想起他的功劳苦劳,给他分一枚赤魂果。 曲牧看着前面辽阔平坦的绿草地,“为何所有妖王都静守在这里,没人过去。” 草地那边便是狐族世代居住的群峰,按道理来说,这些妖王既然入了谷,应该想尽办法找赤血树才对。 “你过去试试。”经辇抬头看着天空,瞧敲着二郎腿,“过去一个死一个,谁还敢过去。” 曲牧看着那草地,即便隔着很远也能闻见血腥味,血腥气隐约还有一丝腐尸的味道。 * “是丰都山里的腐莹草。” 伞姑看着那片草地道,“腐莹草是天生地长的妖灵,算不得大妖,也未开灵智,以肉尸为食。这片腐莹草如此茂深,想来吞吃了不少尸体。” 许凌青看着那边草地,“里面布了阵法,加大了腐莹草的凶性,让其火不灭水不侵。阵法难解,腐莹草又弑杀,难怪这些连酒日卿那老猴子都不敢过去。” 这要是过去,就真的只能当草肥了。 许凌青仍旧衣衫褴褛,宛若一副乞丐的模样。采卿扒在她的肩头,不说话的时候如同一个饰品。 伞姑仍旧是一阵白烟,看不清真身。伞七跟在穿着小黑斗篷的银宝旁边,伸出菌丝替银宝整理着头顶上的帽子。 银宝昏迷的时候,脸上被许凌青抹了一脸的黄泥,身上也脏兮兮的,他伸着手,抠着脸上已经干出裂缝的泥巴。 抠下来第一块的时候糯米团子愣在原地好半晌,他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泥块,如同扔烫手的火炭一样扔掉了泥土块。 后来扣下来好几块的时候,泥团子急了,他拽着许凌青的衣角。 “脏!” 许凌青蹲下身,仔细瞧了瞧银宝的脸,看着他脸上的泥完全挡住他原来的样子,她点了点头道: “哪脏了?我瞧着正好啊!采卿,你说是不是?” 采卿:“…………” 糯米团都成泥团了,能好到哪儿去。 “少主,你听我的,还是找个机会把他送回去吧。” 回去了还是香香软软的小团子,要是跟着许凌青,那只能当个不干不净的小乞丐。 “要洗~” 银宝仰头看着许凌青。 “要死?” 许凌青扭头看着附近,看了几眼后又垂眼看着银宝: “谁要死?” 伞七看不下去了,他蹦到银宝前面,挤开许凌青。 “小八说要洗,他要洗脸。又脏又老的臭女人,你不带小八去洗,我带去他去洗。” 伞七伸出菌丝,举起银宝放在头顶,他左右看了看,没看见哪儿有水。 许凌青一把抱住银宝,一手摁住银宝的后脑勺,看着越来越近的酒日卿。 伞七刚要说话,一道菌丝缠绕而成的白布便封住了他的嘴。 “伞姑。” 酒日卿看着伞七道。 伞七被封住,一脸懵的回头看着老猴子。 酒日卿看着缠着菌丝的伞七,丝毫没有怀疑。 “伞族避世已久,想不到也会为了赤魂果来东丘。” 伞七左右扭头看了看,确定面前又瘦又长的老妖怪在跟他说话之后,下意识往后面跳了一下。 第239章 他想说他不是阿娘,但是嘴被封住,他什么话也说出来。 他刚想要躲到许凌青后面,浑身就被定住,只能傻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老妖物。 许凌青和伞姑不开口,长猿妖看着伞七自说自话道: “这腐莹草来自丰都山,不知伞姑可有法子破解?” 他等了半晌,面前的蕈妖没有回他。 他笑道:“可是信不过我?” 伞七瞪着长猿妖,我都不认识你,为什么要信你。 长猿妖道:“妖族一体,赤血树本就为妖族所有人共有,若是伞姑助妖族寻到赤血树,所有妖王自然会感念伞姑的恩情,自愿与伞族共享赤血树。” 狂野的风很大,除了风声之外,很安静。 只有银宝偷偷摸摸用着许凌青的衣服擦脸的声音,窸窸窣窣,如同泥沙被风扬起又落下。 第305章 来找少夫人。 305. 山犼和曲牧并坐着,看着长猿妖自说自话半天,对面的蕈妖和老女人都没有搭理他的样子,最后长猿妖甩着袖子,快步离去。 山犼轻呵一声,“老妖怪碰了一鼻子灰,等会儿估计又要拿人出气了。话说回来,你来这儿做什么?” 经辇扭头看向曲牧。 曲牧没说话,他盯着那个老女人怀里抱着的孩子,下意识站起身,朝着那儿走去。 “哎?”经辇伸手,“你干嘛去?” 好不容易来个能说话的,怎么又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在曲牧身后。 曲牧站在许凌青面前,许凌青看见他的时候,眼皮子一跳,下意识将小家伙的后脑勺摁得更紧。 这时候要是小家伙转一个头,那她就用不着东躲西藏了,直接回去面对许亚的暴风雨。 “阁下是蕈妖?” 许凌青眨了眨眼,她能说谎,也很会说谎,但是她还是选择了装哑巴。 哑巴比较省事。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将银宝的头摁在她怀里,抱着银宝离开这是非之地。 伞七上下打量着两人,发觉自己能动后也转身跟上许凌青。 经辇上前,一只手搭在曲牧肩膀上。 “你觉得她不对劲。” 曲牧看着女人怀里的孩子,他只能看见那个孩子的一个头顶,还是都兜帽盖住过后的。 他总觉得这个孩子有几分像小公子。 可是小公子在虚山,不可能出现在这儿。 “她带了一个孩子。”曲牧道,“来东丘的妖为何会带上一个孩子?” “有什么不可能的。”经辇道,“妖族养孩子又不像人族那样精细,一出生就自己觅食的也不是没有,那孩子起码还被抱着,已经算是待遇好的了。” 曲牧缓缓收回视线,经辇凑近他,嗅了嗅道: “你来这儿干什么?” “来找少夫人。” 曲牧回头看了一眼他道:“你受伤了?” 这只妖怪的气息比上次弱了不少。 “你家少夫人干的,一次性干灭四个妖王,差点连我一起杀了。” 山犼皮笑肉不笑地道竖起大拇指,“她可真厉害。” 曲牧:“……少夫人修无情道,你要是想活命,最好离她远些。” 经辇心里嘀咕,他倒是想啊,但是他不是还惦记赤魂果吗。 “先不说这些,你一个人来的?” 经辇搂着他的肩膀低声道:“这儿妖王这么多,你就没有派了一些帮手来?” “并无。” 经辇看着曲牧,一手摸着自己的下巴,眉眼之间带着思索。 他再次向曲牧确认:“人族当真没有给你派帮手?” 曲牧面色平静,抬眼看向经辇: “我接到的任务只是寻找少夫人,其他的一概不知。” 若是他信誓旦旦的否认,反而会引起经辇怀疑。这般模糊不清的说辞倒是让经辇信了他七分。 现在东丘就是一滩浑水,浑水里藏着珍珠,谁都想来插一脚。人族要是来了,这浑水就越加杂了。 * 屋外没有月光,屋内也没有点烛火,房间很暗。 李杳费力地撑起身子,一手捂着心口。 挣脱那古怪的雾气过度使用灵力,震断了心脉。也就是靠灵力护着,不然她应该如同凡人一样当场咽气。 她坐在木床上,刚有所动作,房门打开,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房间里很暗,那个男人却如同在白天行走,轻车熟路地走到床前。 他将托盘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拿起药碗。 “血气亏损,筋脉伤得很严重,导致灵力运转滞涩。把药喝了,你的伤势会好得快一些。” 男人的声音嘶哑,和李杳失明时听见的声音别无二致。 黑暗之中,他背对着门口,李杳能借着屋外的夜光看清他如同雪线一样的头发,却看不清他的脸。 李杳没说话,那人抬起勺子喂她一芍药,她便喝一勺。 没有接过自己喝的意思,也没有让这人点灯。 直到把药喂完,男人将药碗重新放回托盘上,李杳才抬起眼皮,看着坐在床边的黑影。 “银宝不见了。” 男子沉默片刻,缓缓道:“他是你的故人?” 嘶哑的话音一落,房间便陷入了安静。倏忽之间,李杳出手,一手掐住男人的脖子,将人摁在床头。 烛火燃起,微黄的光线下是半张年迈的脸。李杳看着他脸上的银色面具,刚要伸手拿下,一只如同干瘦如柴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姑娘在做什么?” 李杳的视线一寸一寸扫过他花白的头发和长满褐斑的脸——他老了,脸上长满了老人斑,皮肤凹陷成沟,骨头隆起成壑。 这不是溪亭陟老去的样子,不是他的眼睛,不是鼻梁,也不是他的嘴唇。 李杳看着他佝偻驼起的背,眼睛里的冰霜怎么也化不开。 “为何要戴着面具?” 她明知道这不是溪亭陟的脸,但是她还是执着于剩下的半张脸。 或许剩下的半张脸就是溪亭陟的样子,也或许如同朱衍所说,剩下的脸上是业火烧过的伤疤。 老人似乎知道李杳在想什么,他松开李杳的手,当着李杳的面取下脸上的面具。 面具之下的皮肤完好无损,没有一丝伤痕,但是皮肤却是青色的,青色皮肤之下还有黑色的色斑。 “并非刻意带着面具,只是面上生了胎记,貌丑无颜,怕惊着姑娘。” 李杳的手还掐着他的脖子上,她盯着他脸上的半边胎记,手底下想要收紧。 溪亭陟刚觉得李杳用力,下一瞬间脖子上的手就撤去。 李杳别过脸,不再盯着他的脸看。 “上次为何不告而别?” “接到了任务,状态紧急,加上姑娘的师兄赶到,在下不敢耽搁。” “这里是哪里?” “东丘北边的凉仓山。凉仓山的主人是赤怪,后来赤怪叛出东丘,这山便荒废下来了。” 溪亭陟看向她道,“这山少有人至,可放心在此养伤。” 李杳转头看向他,“我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你去了九曲山下的迷阵,那迷阵里的雾气难缠,你回去的时候力竭晕倒在屋子里。与你同屋的水妖原本想找人告发你,不巧被我碰上。” “那日谷外,崖上说话的人是你?” 她记得水瑶说过狐族新来了一位长老,长猿妖也说崖上说话之人他未曾听闻。 “不是。我不过小小一个暗探,力保己身已是不易,怎么会混上那样的高位。” 李杳还想问什么,溪亭陟却站起身,“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养伤。” 他拿过床头的托盘转身出去,李杳坐在床上,看着他关门消失在门口。 第306章 那也挺好。 306. 溪亭陟看着合上的房门,指尖碰上房门的一瞬间,银色的云纹顺着他的指尖在房门之上散开。 待云纹将整个房间都包裹起来后,他才转身。转身的一瞬间,脸上青黑的斑痕一点点淡去,佝偻着的背缓缓伸直,枯瘦的皮肤里重新注入血液,一点点焕发生机。 朱衍坐在崖边,晃着腿,看着底下的迷阵。 “好端端的九曲峰,硬是被你说成了荒山。” 溪亭陟踱步到他身后,“椿生是何时不见的?” 他刚将李杳抱回来,朱衍便联系上了他。若非早在朱衍这儿知道了孩子不见的消息,方才他在李杳面前就该露馅了。 “具体时间不太清楚,大致一算,应该有四五天了。” 朱衍回头看向他,“李杳不是说你在兔崽子身上留了寂灭术,有此术法在,你现在应该能感知他在哪儿才对。” 他看着溪亭陟沉寂寡言的模样,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他道:“已经走了?” 溪亭陟垂眼看向他。 第240章 朱衍试图安慰他,“这也不是大事,他又不是没死过,你能救他第一回 就能救第二回,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有了经验,指定更熟练。” 这话要是被李杳听见,指定得拿刀砍了他,但是站在他面前的是溪亭陟,溪亭陟只会抬起脚,一脚踹在朱衍的背上,将人踢下崖底。 他站在崖边,垂眼看着一只手攀在崖边,吊在半空中的人。 “崖边风大,朱兄小心着些。” 朱衍:“…………” 只要你不踢他,崖边就算风再大也不可能把他吹下来。 他手臂用力,翻身爬回去坐着,到底是修为不精了,不过小小一个动作便喘着粗气。 “既然没死,那就是感应不上了。”朱衍虚脱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要么是结界,要么就是有人抹除了你的寂灭术。” “是小结界。” 在参商城遇见李杳带着福安的时候,李杳在福安身上施展了结界,那一次,他也未能感应到福安。 “不能破开?按道理来说,小兔崽子也是你的血脉,你既能通过赤魂果前往虚山看崽子,也能随时出现在小崽子身边才对。” 朱衍如是道。 溪亭陟垂眼看着朱衍,“你怎么了?” 血脉并非精血,捉妖师能通过精血画符驱妖,却不能用孩子的血画符。说到底孩子和父亲母亲早已经是不同的个体,虽有血缘,但是魂魄和灵力无法传递。 他用赤魂果同样如此。 朱衍是赤怪,活了上千年,不应该不知道这些。 山边的微风吹起朱衍,吹干他额间的冷汗,有些发凉。 朱衍心不在焉道:“到底是老了,脑子都有些不清醒了。” 溪亭陟没说话,朱衍便自顾自道:“你可知道丰都山?” “丰都山在蛮荒的最西边,是天地间最靠近幽冥的地方。那儿阴气重,除了以腐气生存的伞族之外,少有其他妖族靠近丰都山。” “东丘林子外的腐莹草便来自丰都山,那是我去丰都山寻来的。” 溪亭陟看着他,“丰都山有助你合魂的法子?” “有啊,但是我不敢去。” 朱衍坦然道,“那儿靠幽冥太近了,传说中的黄泉路便在那儿,我怕死,也惜命,所以只能让李杳的师父替我去了。” 他抬眼看向溪亭陟,“你说,她要是知道她师父要死了,会不会杀了我?” 朱衍又摸着下巴,“她应该猜到她师父要死了,但是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叹了一口气,仰躺在地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连许亚都给她准备棺材了,谁还在意她的生死。” 溪亭陟站在他旁边,转头看向他。 “既然在意,又何须否认?” 朱衍躺在地上,“李杳也在意你,但是她也没承认过。” 溪亭陟不言。 朱衍坐起身,看向溪亭陟: “话又说回来,我那小师妹都从人族千里迢迢跑来寻你,一路上也吃了不少苦头,你还瞒着她做什么?” 溪亭陟垂眼,“你觉得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木头,冰块儿,偶尔还略有一些凉薄。”朱衍道,“她要说是世界上要强第二人,就没人敢认第一。” 溪亭陟道:“凡人时期李杳并非是这样。” 他道:“她偏好于容貌好看的人。” ? 朱衍抬头看向他,正好看见了他侧颌上业火留下的痕迹。 “你别告诉我是因为脸。” 他虽然开玩笑让李杳想溪亭陟就去看宿映星,也说过溪亭陟容貌不胜从前的话,但是他从未想过溪亭陟会在意自己的脸。 溪亭陟垂眼,凡人时期的李杳总喜欢盯着他的脸看,一看便会入神,他与她对视的时候,李杳又会慌乱地移开视线。 在八方城外的山洞里,李杳也盯着他的脸看过,甚至盯过与他长着同一张脸的宿映星。 他早发现李杳喜欢好看的皮囊,他不怪李杳肤浅,只在绿杨林里与李杳重逢里提心吊胆,后来知道李杳失明,看不见他后,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业火还未驯化,如今告诉她真相,她会阻止。” 业火以他的精血和寿命为灯油,只要业火还在他身体一日,他便日日要受业火焚烧,李杳若是知晓,只会冷着脸打断他。 “倒也别把李杳想得那么深情,只要能解蛊,她指不定会嫌你燃得寿命不够多。” 溪亭陟转眼看向他,“那也挺好。” “…………好在哪儿?” 朱衍颇为无言地问。 溪亭陟没说好在哪儿,他看着朱衍道: “施展一次传送阵已经耗尽了你全身的灵力,可要我送你回地蓝?” 朱衍等不到溪亭陟主动联系他,便只能抽去瞿横体内全部的灵力,加上怀桑助力,用传送阵出现在东丘。 这样单方面的传送阵,需要耗费大量灵力,别说他,估计连怀桑那老和尚也要灵力枯竭了。 “回去做什么?”朱衍站起身,随意拍了拍身上的灰,“既然回来了,当然得逛逛了再走。” 怎么着东丘也算得上是他的老家啊。 第307章 却不是她熟悉的嗓音。 307. 许凌青往火堆里架着柴火,一旁端着小黑斗篷的小崽子蹲在地上,眼睛看着很是水润,洗干净的脸被搓得有些红,他两只手反反复复地摸着自己的脸,确定自己脸上没有脏东西后,他站起身,走到伞七面前跺跺脚。 昏昏欲睡的蘑菇点着头,看见银宝后勉强打起精神。 银宝看着伞七,然后当着伞七的面转了一圈,又仰头看着伞七。 伞七嗓音困顿:“嗯……不脏……没有脏东西。” 伞七的声音到后面越来越小,直到彻底闭上眼睛。 小蘑菇睡觉不需要躺着,随便找个地方靠着就能睡。银宝看了一眼睡着的伞七,又走到许凌青面前,支着小脑袋凑到许凌青面前: “老。” 他盯着许凌青的脸看,缓缓蹲下,两只手托着脸,偏圆的眼睛如同两颗黑葡萄,直勾勾地挂在眉毛下面,仿佛永远不会闭上一样。 “有没有点礼貌,那蠢蕈妖叫我老女人也就算了,你只能叫我……” 许凌青一顿,“你叫我林婆婆。” 采卿趴在她的肩头,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 “他应该叫你大外祖母。” 许凌青垂眼,抬手捏了捏小崽子的脸。 “要是这样叫,不就穿帮了。” 她迟早是要把这个孩子送回去的,没必要让他唤她大外祖母。 “这崽子说话要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太长的称呼他也不一定爱叫。” 许凌青话音刚落,银宝便扭过头,挣脱她的手,站起身,换了一个离许凌青更远的地方蹲下。 穿着小黑斗篷,蹲下来的时候长长的衣服落在地上,许凌青撑着脑袋盯着他,“像一块小石头。” 蛮荒的夜很凉,小崽子靠在火边,可能是蹲累了,坐在许凌青旁边的木桩上,手里扣着手里的弹弓。 许凌青坐在风口替他挡着风,时不时往火堆里添一些柴。 她看着小家伙手里的弹弓,手一快便拿过了弹弓。 她摩挲着弹弓,抬眼看着扭头看着她的糯米团子。 “水林木,这种木头只有绿杨林才有。” 许凌青看着小崽子,“这弹弓是你阿娘给你的?” 李杳是化神期捉妖师,人妖开战,李杳理应替人族出战。但是绿杨林的水族如同伞族一样避世,李杳怎么会去绿杨林。 “采卿,那天伞姑是不是说狐族和水族联姻来着?” 采卿从许凌青的肩膀上跳下,盘在弹弓之上。 “水林木沉厚实心,一般的妖物砍不断这种木头。”采卿道,“何况这木头沉,一般人不会用这种木头做弹弓。” 许凌青拿开采卿,一只手摁住要抢弹弓的小家伙,另一只手掂了掂。 “这木头上应该是施了某种术法,减轻了木头原本的重量。” 不然这崽子不可能能拿得起这弹弓,更别说整日戴在身上。 “弹弓。还给我。” 小崽子的头被许凌青摁住,宛如一头被摁在原地的小牛犊,怎么动也还是在原地动弹。 短短五个字,已经算得上小崽子这些天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了。许凌青看他,“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把这弹弓给你。” “你叫什么?” 银宝盯着许凌青怀里的弹弓,又仰头看向许凌青,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后,拍开许凌青摁在他头顶上的手,转身背对着许凌青走了几步后蹲下。 许凌青蹲在原地,对着采卿道:“他是不是生气了?” “他这性子跟着亚姑娘一模一样,亚姑娘那副性子是什么样儿你还不清楚么?” 采卿看着背对着两人的黑色团子,“以前亚姑娘生气的时候会放蛇咬人,这孩子年纪还小,应该是还没有学习蛊术,不然现在就该放蛇咬人了。” 第241章 “和许亚还是不一样。”许凌青站起身走到小崽子跟前,和小崽子面对面蹲着。 银宝盯着她手里的弹弓,又看看许凌青,站起身,又转身背对着许凌青蹲下。 “许亚性子阴晴不定,脾气难以捉摸。这孩子脾气要直球多了。” 一般只要她不故意惹他,他都乖乖的,爱吃爱美爱干净,带他比带许亚有意思了。 许凌青站起身,站在银宝身后,拿着弹弓在银宝面前缓缓晃动。银宝看着弹弓,眼睛闪烁片刻,仰头看着许凌青。 许凌青笑了笑,“拿着。” 银宝伸手拿过弹弓,低头用手指扣着弹弓。 许凌青伸了伸懒腰,打了一个哈欠后,在木桩上坐下,她一只手撑着头,看着小崽子。 这孩子手里的弹弓不一定是李杳送的,去绿杨林的也不一定是李杳。虽然不清楚送弹弓的人是谁,但是这人必定与人族有关。 人族的人去了绿杨林,是盯上了水族还是盯上了水族与狐族的姻亲关系? * 虚山之上,李杳坐在床上打坐,片刻后,她睁开眼睛,下床朝着门边走去。 手指碰到房门的一瞬间,门上流过一丝微光,如同静静流淌着的银河被搅动,里面细碎的星光一浪一浪地涌动。 李杳静默了一瞬,抬起手推开门。推开门的一瞬间,夜风狂灌入门内,鼓起李杳的衣袖。 这山很高,风声凌厉,房门上的灵阵隔绝了声音,导致房间里很是安静,营造了一派风静平和的假像。 李杳踏出房门,看着不远处的崖边,刚要抬脚过去,余光便扫见了坐在凉亭里的人。 李杳步子一顿,换了个方向走到凉亭里,她在老者的对面坐下。 坐下的一瞬间,一丝灵力顺着石桌朝着周围散开,在凉亭周围形成了阻风的结界。 “山高风急,恐彻夜风声呜咽,扰了你休息才布下灵阵,并无监视姑娘的意思。” 那阵法,只要李杳踏出房间一步,他便会知晓。许是怕李杳误会,他便提前解释了。 李杳没说话,看着凉亭周围的结界。结界隔开风声的一瞬间,她的耳朵里很安静,安静得只有这人说话的声音。 字字句句入耳,却不是她熟悉的嗓音。 第308章 生得这般貌丑 308. “你来东丘做什么。” 李杳抬眼看向面前的老者。 溪亭陟抬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李杳面前。 “寻人。” “何人?” 李杳看着面前热气袅袅的茶杯,手指碰到茶杯的一瞬间,指尖的寒霜抖落,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赤怪。” 李杳抬起眼皮看他。 溪亭陟不紧不慢道:“传言都说赤怪死于三百年前的雷劫之下,鲜有人知他还活着。” 李杳盯着他看,“你会做月团么?” 面前的人一顿,缓缓抬眼看向她。 “明天便是八月十五,在人族,凡人会在这天赏月对酌,把酒共佳话。” 李杳慢慢道,“一家人齐聚一堂,花好月圆。” 溪亭陟的喉咙开开合合,半晌后他才道: “我离开人族多年,自是不会这些人族之物。” “是么。”李杳不咸不淡道,“我以为你离开人族多年,应该会思念家人。这种团圆的日子许是会倍思亲,不曾想,你未曾将他们记挂在心上。” 溪亭陟:“…………” 仗着他只能吃哑巴亏,李杳接着道: “你离开人族时,可有成亲,可有孩子?” 溪亭陟不答。 李杳道:“子远游而亲不待,我倒是好奇你为何在蛮荒这么多年都不回去,可是家里没有父母妻孩?” “老死在蛮荒,不怕他们惦记?” 溪亭陟:“…………” 李杳端着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热流滑过如同荒漠一样干燥又荒凉的肺腑,多了几分湿润和熨烫。 溪亭陟轻呼出一口浊气,“更深露重,姑娘还是回去早些歇息吧。” 李杳放下茶杯,手指划过茶杯的边缘。 “你还未曾回答我的问题。” 她盯着溪亭陟的眼睛,瞧不出他有丝毫的心虚和躲闪。 谁说温润君子就不会骗人,这有的君子骗起人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无关之事,我不愿与姑娘提及。” “赤怪的事难道与我有关?” 李杳步步不让,紧逼着已经站在崖边之人。 溪亭陟沉默片刻,一时无言。 他的谎言本就拙劣,李杳若是不想演,随时都能将他摁在地上,亲手撕去他的伪装。 绿杨林里,李杳尚且还能陪着他演,可是现在孩子消失了,李杳不太想演了。 她缓缓站起身,手指拂过石桌边缘,走到溪亭陟面前站定。 一只手摁在溪亭陟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取下他脸上的面具。 李杳将面具放在桌上,盯着他脸上古怪又丑陋的胎记,落在他肩膀上的手顺着他的肩线滑过他的脖颈、耳后,最后落在他的侧脸上。 “生得这般貌丑,自小可会挨他人欺负?” 溪亭陟眼神微动,抬眼看向李杳。 李杳面色并无异常,弯腰看着溪亭陟的眼神却是很冷,她的拇指划过溪亭陟的眼尾,圆润的指甲划出一道月牙形的红线。 这不是她第一次划伤溪亭陟,比起上一次的不知所措,这一次李杳显然要轻车熟路又冰冷无情的多。 “骗不下去了?” “要装哑巴?” 溪亭陟的喉结微动,银白色的灵力缓缓在他身上流动,当着李杳的面,瘦枯的皮肤充盈着灵光,一点点恢复原本的模样。 “对不起。” 李杳盯着他左侧下颌处的烫伤,手指碰上一瞬间,说不清谁的心脏颤得更厉害。 她的手指轻抚在不平整的伤疤上,她向来心狠,除了替银宝换血那一次,从未这般小心翼翼过。 力道重一分,怕伤了他,轻一分,又恐碰不到他。 溪亭陟看着她的视线,牵过她的手,缓缓别开脸。 “很丑,别看。” 李杳垂着眼看他,“既然去见过金宝,为何后来不去了。” 溪亭陟沉默半晌,“我知赤魂果在你手里。” 赤魂果通过传送阵到李杳手里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感知到了。 也是因为这样,在李杳昏迷在东丘新娘的房间里时,他才能及时赶去。 “为何不来见我?” 李杳的手被溪亭陟攥在手里,她的手指很凉,溪亭陟的手却是很烫,相贴的地方滋生了一片湿润。 溪亭陟别开李杳的视线,沉默如同潮水一样小结界里蔓延,粘稠又缓慢挤满每个角落。 “变心了不愿来见我?” 李杳站着,溪亭陟坐着,她看着溪亭陟的时候,身居高位又睥睨冷漠。 溪亭陟转头与她对视,李杳看着他慢慢道: “即便银宝不见了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这般厌恶我?” 溪亭陟叹气,“又是远游,又是厌恶,这么多罪名扣下来,我可是要被叛杀无赦了?” 李杳垂眼看着他,“杀无赦倒也便宜你了。” “孩子呢?” 李杳如是问。 “寂灭术被人阻断了,暂时感应不到他的位置。”溪亭陟慢慢道,“那人对他应当没有恶意。” 倘若有恶意,小家伙体内的温阳玉和往生莲应该护主。他暂且还没有感受到往生莲的气息,小家伙应该是没事。 他将这些说与李杳听,李杳垂着眼,“他落入了许凌青的传送阵。” 溪亭陟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许凌青的阵法能用,大概率证明这个人还活着。既然还活着,那阻断寂灭术的人也就不言而喻了。 他想起在花月重映里见到的许凌青,“若是她的话,应该不会伤了孩子。” 李杳盯着他的脸没说话,“她与我长得很像。” 溪亭陟抬眼,李杳慢慢道:“宿印星也与你长得很像。” 她挣脱开溪亭陟的手,手指再次碰到溪亭陟左脸上的烫伤,风轻云淡道: “你若是在意这副皮囊,我将宿印星的脸扒了给你贴上。” 溪亭陟:“…………” “我并不在意皮囊。”溪亭陟看着她道,“我以为你喜欢好看的。” 李杳从不否认自己喜欢好看的东西,无论是溪亭陟,还是两个孩子,但凡有一个长得丑,李杳都会少看他们几眼,但是少看与喜欢并不冲突。 第309章 她不该心疼他的 309. 次日。 “她就这么容易地放过了你?” 朱衍坐在凉亭里,一手摸着下巴,“这不太符合她的性子,你三番两次的骗她,按照她以前的行事,应该早将你碎骨碎尸才对。” 他上下打量着溪亭陟,最后盯着溪亭陟完好无损的样子,“是不是没打在脸上?伤都在身上?” 第242章 溪亭陟垂眼,他本也以为李杳会动手,最起码不会这样轻飘飘地揭过,但是实际上李杳确实没有举动。 “许是担心孩子,无心与我计较。” 李杳素来冷静,或许比起算账,她更在意孩子。 溪亭陟的手在桌子敲了几下,即便是这样,他也仍旧觉得李杳有些不对劲。 像是怒气积攒在深水里,水面上风轻云淡,水底已经波涛汹涌。 溪亭陟站起身,抬眼看向朱衍:“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朱衍一顿。 溪亭陟道:“即便有那结界挡着,她应当也发觉你在凉亭顶上了。” “……这年头,八卦还有罪了?” “八卦无罪,但是朱兄助我一同骗她,如今真相大白,她应当会与朱兄一同清算。” 朱衍:“……我为了谁才骗她?我专门找了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给她,皮囊都长一样,我还特地把那人弄失忆了。” 他是真没有料到李杳一眼就识破了宿印星,还是用那么上不得台面的法子。 不愧是许凌青的侄女,为达目的,一点脸也不要。 “算了算了,你先把人哄着,我避着她两天,等找到小崽子再回来。” 朱衍走后,溪亭陟才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房门。 李杳昨晚没有打他,可是顾及朱衍在场? * 溪亭陟端着药推开门,李杳坐在榻上,睁开眼扫了他一眼,很快又阖上眼睛。 溪亭陟端着药走到李杳面前,“先把药喝了吧。” 李杳坐在床上,睁开眼看向他。 在溪亭陟的视线下,李杳端起药,一饮而尽。 她把药碗放在旁边,又掀起眼皮子看向溪亭陟。 在人族的时候,这人鲜少穿黑衣,李杳几乎已经习惯了他着素衣的模样,如今他穿着黑衣,让李杳想起了金乌的话。 ——他入了魔,身上魔气尽显。 “你过来。” 溪亭陟靠近她,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被李杳抓着手,扯到了床上。他刚要起身,李杳便道: “别动。” 她的手指捏着溪亭陟的衣襟,朝着旁边一扯。或许是溪亭陟穿着黑衣,暗色的衣服与莹白的皮肤形成色彩差异,李杳垂眼看着他胸膛上的枯木,抬手碰触他心脏的位置。 这块枯木与溪亭陟的血肉长在一起,李杳手指碰在上面的时候,溪亭陟能感受到她如同凝冰的手指。 朱衍说过,李杳自小在幽暗的山洞里闭关,自小手脚冰凉。李杳以前当凡人的时候,溪亭陟也发觉过她这个毛病,只是还未来得及为她调理,两个人便分开了。 李杳抬眼看向溪亭陟,只见他似乎在愣神,垂眼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些失神。 “你在想什么?” 溪亭陟坐在李杳面前,李杳的手还放在他心脏的位置。 “你手脚发凉可是自小就有的毛病?” 李杳垂眼,手指拂过站在溪亭陟皮肉里的枯木,粗糙又坚硬,这块树皮与他的心脏长在一起,若是将树皮取下,只怕会把他的心脏搅烂。 听闻溪亭陟的话,她抬眼看向溪亭陟。 “我灵根属水,自小习水系和冰系术法,手脚冰凉是术法所致,并非是毛病。” 溪亭陟抬眼看向她的脸,“你脸色……” 他刚要说话,李杳便抬眼看向他。 溪亭陟笑了笑,“气血亏损不是大病,可若是长久不在意,恐会短命。” 李杳手指用力,手底下的枯木察觉到了危险,下意识用聚集起灵力阻挡,溪亭陟察觉到了什么,散开灵力,让李杳的手指嵌入了树皮里。 树皮底下,是汩汩流动的鲜血。 溪亭陟脸色白了一瞬,他抬眼看向李杳。 “我骗你在先,理应让你出气。” 李杳抬起手,看着手指上的血,猩红的血如同烈火燃尽过后的红色灰烬,灼烧她的皮肤。 溪亭陟察觉到了什么,抓过李杳的手,用袖子擦去李杳手指上的血,擦过血的袖子很快燃出了一个大洞。 李杳瞥了一眼烧得破破烂烂的衣袖,又抬眼看向溪亭陟。 “业火藏在你的血里?” 溪亭陟没说话,刚要拢上自己的衣服,李杳伸手拦住他的手。 她垂眼看向溪亭陟胸前干枯的树皮,“赤血树说到底也只是一棵树,用它供养业火迟早有燃尽的一天,到时候,你打算用精血和寿命来烧么?” 溪亭陟无奈,“不能穿上衣服再说么?” 李杳抬眼看向他,溪亭陟道:“我并非和你一样修行无情道,也非坦坦荡荡的君子。” 李杳收回手,溪亭陟如愿合上衣服。 金乌分明和她说溪亭陟入了魔,在八方城时,她也察觉到了溪亭陟身上的偏执和执念,最起码在她把溪亭陟锁起来那几天,溪亭陟身上的七情六欲远甚于现在。 但是现在的溪亭陟比八方城的时候似乎清明了许多,身上的魔气消失殆尽。 “你身上的魔气为何不见了?” “业火乃天地间的神火,除魔诛妖,倘若身上有魔气,定然是会被烧干净的。” 溪亭陟转头看向她,“虱蛇怕业火,想来用虱蛇炼的银丝蛊也不例外,待我驯化了业火,便替你解蛊。” 李杳抬眼看向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她又收了回去。 她不该心疼他的。 若是解不了银丝蛊,她便一直无法对他动情,一直响应不了他。 “解了蛊之后,我也不会立即和你一起。” “我知道。”溪亭陟和李杳并肩坐在一起,“人族两族争斗,总要斗出一个结果。” 他转头看向李杳,“今天是八月十五,狐族请了众多妖王来观礼,你可要来下山看热闹?” “那日在山崖上说放妖王进谷的人可是你?” 李杳抬眼看向他。 “是。” 他能猜到,李杳能进谷,想来是冒充水族新娘进来的。 第310章 长老请各位前去观礼 310. 林子外,所有的妖王都守在草坪前虎视眈眈。 许凌青藏在这些妖王身后之处,她垂着眼,看了一眼脚边的小家伙。 小家伙似乎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扒在一颗石头上,露出一个小脑袋盯着前面的妖王看。 旁边的蘑菇也歪着伞帽,学着小家伙的姿势盯着前面的妖王看。 “老女人,他们在干什么?” 伞七刚回头,便看见旁边的银宝好像看见了什么人,迈着小短腿就要朝着前面走去。 许凌青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帽子,将糯米团子拽得一个踉跄,银宝回头看向许凌青,小眉头皱起。 “曲。” 又是曲? 许凌青一把搂过小家伙,伸手捂住他的嘴,她从大石头后面探出头,没看见那日出现在山崖上的人。 “你认错了,那不是曲。” 小家伙不信,不断在许凌青怀里扭动着身子。 前面跟山犼站在一起的曲牧心有所感地回头。 一旁甩着尾巴的山犼道:“你看什么呢?这种时候别看后面,看前面。要是错过了跨过草地的法子,等会儿有你后悔的。” 几乎所有妖王都是这么想的,他们都等着狐族过来,等着看狐族要如何让他们走过这草地,去姻缘树下观礼。 曲牧看了几眼后面,又缓缓回头。 他方才好像察觉到了一道视线盯着他,不过片刻,那道视线便消失了。 大石头后面,许凌青紧箍着小崽子,小家伙身子孱弱,力气跟猫抓似的,对付他,许凌青绰绰有余。 伞姑如同烟雾一样出现在许凌青面前,“狐族来人了。” 一群妖王挡在草地前,许凌青看不真切,但是站在最前面的山犼和曲牧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两只小狐狸,嘴里叼着一盏灯,灯芯里不知道加了什么,燃起来的起来火焰很红,如同火山里汩汩冒动的岩浆,红得十分纯粹。 狐狸所过之处,那草地如同活了一样乖乖退开,露出裸露着的黑色泥土,泥土里掺着一些血色粘稠物和一些带着血肉的骨头。 浓重的腥气和腐臭味贯穿鼻腔,曲牧刹时脸色发白。 山犼一只手搭在他肩膀,盯着黑土里没有消化干净的尸体道: “看起来跟蛇一样,贪多了也嚼不烂。” 两只狐狸走到草地前,仰头看着面前的妖王道: “长老请各位前去观礼,有以下诸点与各位说明。” “一,谷中禁止打斗,各位进谷前,请自封修为和兵器。” “二,婚礼结束过后,长老会与各位一同协商赤血树的事宜,切勿在婚礼上喧嚷,扰了谷中宁静。” “三,各位妖王都是蛮荒有名有姓之人,凡请进谷的妖王都在林子尽头登记在册。” 两只狐狸一同开口,说的话也一模一样。 山犼低声道:“这狐族的把戏,倒还挺能唬人的。” 第243章 站在最前面的长猿妖,看着面前的两只狐狸。 “然也,素来客人参加婚礼,本就应卸甲携礼,今日来得匆忙,礼物没有备上,但是该守的规矩老朽自然会遵守。” 说着长猿妖抬起手,将自己的兵器长垣棍拿出来,当着所有妖王的面在长垣棍施加封印过后又封了自己的穴道。 他看着泥泞又腥气的土路,“我可否进去了?” 两只狐狸让开,让长猿妖过去。 剩下的妖王面面相觑,经辇连忙挤开犹豫不决的妖王,走到狐狸面前,当着两只青狐的面封了自己的武器和修为。 封完了之后,他才弯腰,一手挡着嘴,低声道: “狐狸小仙,这先进去的,是不是能自己挑选座位?我能挨着你们长老坐吗?就那天在崖上说话那个。” 两只狐狸一顿,仰头看着他。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黑熊妖便道: “经辇,你打什么主意呢?” 这里的妖王个顶个的厉害,经辇的话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啊?我能有什么主意,你们不进去,难道还不允许我与我的师祖师伯们联络感情?这赤血树上百年就结那么几颗果子,我……” 经辇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各位有缘再见,经辇先进去拜见师祖和各位师伯师叔了。” 蛮荒谁都知道他是赤怪的弟子,赤怪叛出东丘,经辇也与东丘从未有过联系,如今这样上赶着,只能是因为赤魂果。 经辇谄媚,但说的话也不无道理。赤血树说到只是一棵树,千百年也只结几十颗果子。东丘新出现的赤血树不知是幼树还是成树,倘若是幼树,这能分的果子便更少。 狼多肉少,这后去的莫说果子,兴许连叶子都见不上。 想明白过后的熊妖,看向前面走了几步的经辇。 “慢着,经辇小弟走那么快做什么,不如等等我。” 熊妖过后,剩下的妖王陆陆续续封了自己的兵器和修为。 曲牧站在妖王身后,看着已经踏过草地的山犼。 这犼怪莫不是脑子有问题,他要赤魂果就应该阻止这些妖王进林,现在为何反倒唬着这些妖王进林子? * “赤怪的徒弟还是一如既往的机灵。” 许凌青缩回脑袋,蹲在大石头后面。 “谁都怕狐族有诈,也并非所有人都敢进林子。他们不进林子也没有什么,但是怕就怕这些人躲在谷外伏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种事,妖族经验丰富。 伞姑飘在半空中,“但那只山犼说得不无道理,赤魂果就那么一些,不进林子,兴许连赤魂果的影子都见不到。” “高阶妖王自然会进谷,但是像我们这种,” 许凌青指着自己的和蹲在旁边生闷气的小崽子。 “我们在谷外等你。” 伞姑看着她,“你若是想进谷,我自会护着你。” 若是以前的许凌青,她自然是要进谷去凑热闹的。 “伞姑,里面妖王成堆,人族又在里面横插了一脚,你能拿到赤魂果并且自保已经是不错,大概率无法替我们分神。” 她怀疑人族已经有人扮做水族新娘进谷了,这进谷之人若是别人还好说,倘若真的是李杳,她这时候带着孩子撞进她手里,不仅是给伞姑添乱,也是给人族添乱。 她还是老老实实在谷外守着,若是运气好,能遇见李杳,把孩子还回去,再在她面前忽悠两句,让她在许亚面前承认没见过她是最好。 要是没见到李杳,等伞姑回来,她解开这孩子身上封住寂灭术的术法,让伞姑带着这孩子离开。 第311章 这般心狠 311. 李杳灵力枯竭,无法维持易容之术,最后是溪亭陟施法让她改换容貌。换了一张脸的李杳站在崖边,看着崖底下的迷魂阵,抬眼看向一旁的溪亭陟。 “你知道我来闯阵?” 这崖上如此容易就能看见阵法,或许她弄死那只狐狸的时候溪亭陟就在崖上看着。 “不知晓。” 溪亭陟知道李杳在想什么,“这迷阵虽然布在九曲峰下,却并非我所布,我无法感知是否有人闯阵。” 那日若非雾气聚集,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不会下山去探查。 溪亭陟抱着李杳下去,雾气在靠近他的时候自动避开,为他留出了一条路。 他放下李杳,转而牵着李杳的手。 “这迷阵是狐族的迷阵,以前只有花长老能上山,后来才加了一个我。” 可即便溪亭陟能上山,他也破不了这个迷阵。 李杳转眼看了他一眼,又抬眼看着旁边的雾气。 狐族传承千百余年,有些古老的阵法并无奇怪。倘若许凌青死的时候,虚山也能留下这样一个阵法,许亚又怎么会带着虚山的秘术另寻它址。 李杳本以为溪亭陟会带她去姻缘树下观礼,不曾想,他去的地方是狐族的膳房。 “木长老。” 膳房处的青狐看见溪亭陟的时候,头上的耳朵动了动,连忙上前迎道: “长老可是还有什么安排?” 他指的是婚宴上的席面,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妖王进谷不怀好心,但是狐族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并无,为我寻一处空闲的小厨房即可。” 李杳坐在屋子外晒太阳,溪亭陟在里面做月团,这个小厨房在膳房后面,平日里看不见什么人。 到了正午,膳房的前院陆陆续续响起脚步声,一刻钟过后,膳房比方才还安静。 李杳记得,那些狐族新郎和水族新娘拜堂似乎就是这个时辰,溪亭陟在这里磨磨蹭蹭,等会儿他们过去,只怕婚礼都已经结束了。 李杳明知这一点,但也坐在木椅上没有动静。 她懒得催他,也懒得动弹。 左右真正热闹的时候是晚上。 * 姻缘树下,花长老站在最前面,看着面前身着喜服的新人。 十年前的这个时候,花长老看着小辈成亲,心里只有子嗣绵延的感叹,但在今天,花长老只觉得焦头烂额。 “木长老还没有来?” 跟在他旁边的狐族小少年道:“我在那山下喊了许久,未曾看见木长老的身影。” 花长老脸色铁青。 莫不是他那天落了那小儿的面子,这竖子心里有气?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摆放的木桌,那些木桌本是为了狐族自家人放的,现在被那些妖王坐着。 这些妖王无一例外地盯着他看。 “罢了!老夫亲自去请他!” 花长老甩着袖子就要走,他刚走两步,另一旁跑来的狐族少女忽然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 花长老皱着眉,“当真?” “不敢欺瞒花长老。” 花长老脸色越发难看,抬脚便朝着狐族膳房走去。 “哎哎哎!他怎么走了?” 山犼看着花长老,“这婚礼还没开始就走了?” 所有的妖王都看着台上的花长老,他一走,底下的妖王便坐不住了。 黑熊妖刚要起身叫住花长老,长猿妖便道: “诸位莫要忘了进林子前答应的三条规矩,婚礼上不可出声扰了新人佳礼。” 黑熊妖一顿,立马转头看向长猿妖。 他又看了看周围的妖王,除了山犼吊儿郎当之外,所有人都没有动弹的意思。 这赤魂果还在狐族手里,现在得罪了老狐狸不划算。 黑熊妖暂且按耐下来,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他坐回去了,山犼却站起身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席面上的东西吃得太多了,我有些肚子疼,寻个地方解决一下,等会儿就回来。” 山犼一手捂着肚子,当着妖王的面离开。 坐在另一处的曲牧看着山犼的背影,若有所思。 * 膳房处,李杳闭着眼睛,素白的灵力如同游丝,一点一点修复她枯竭干涸的识海。 原本苍山白雪的识海荒芜一片,少了厚积着的雪花,山峦着裂开一条又一条的沟壑。银丝蛊如同蛛网一样深埋在沟壑里,像是被风吹动的柳絮。 她缓缓睁开眼,两度透支灵力,单靠她自己修复这伤,或许两三个月也不见得能修复识海。 花长老迈进庭院的时候,只看了树下的李杳一眼,便急匆匆朝着小厨房里走去。 李杳转眼,看向跟着老狐狸来的狐族少女。 狐族少女走到她身边,上下打量她。 “你是谁?这里是狐族后山,外人擅闯格杀勿论。” 溪亭陟在她身上留下了树妖的气息,不会被这些狐狸认出是人族,但是无名无姓的树妖对于狐族而言也是外人。 李杳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身的意思,淡声道: “你不妨问问里面那人,我是他何人。” 是何身份才会被他三番两次地骗。 狐族少女上下打量着李杳,“你莫不是要说你是他娘子?” 第244章 “我不能是他娘子?” 李杳抬眼看向她,“你喜欢他?” 她早该知道,溪亭陟去了魔气,又恢复了以前的性子,他那性子是最容易招一些烂桃花的。 “谁不想活了才敢喜欢他。” 狐族少女许是觉得无聊,蹲下身,和坐在木椅上的李杳道: “喜欢他的人都被一把火烧干净了。” 李杳微顿,“这般心狠?” 狐族少女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是他娘子么?怎么不知他的性子?” “木长老素来喜欢清静,寡居九曲峰半年,这半年来,他每一次出现在族里,族里都会死几个狐族姑娘。” “也不一定是狐族的,上次就死了一个水族寡妇。” 她道:“说起来也是她自不量力,木长老尚且看不上一身媚骨的狐族少女,又怎么会看上她这个寡妇。” 李杳看着她,能察觉到这个小姑娘脸上对那水族女子的鄙视。 第312章 狐族身上有天谴之术 312. 木长老。 一把火。 水族寡妇。 李杳缓缓抬眼看向小厨房的门口,水瑶的姐姐竟然是溪亭陟杀的。 业火杀人,的确是连灰都不会留下。 李杳坐在木椅子上,比蹲着的小姑娘高出一些。 她垂眼看着她,“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我要嫁人了。”小姑娘模样看着不大,比许月祝还小的年纪,她抬头看着李杳道: “你要是他的夫人,能不能让他别再杀狐族了。” 她低声道:“狐族人很少的,她们也不都是坏人,只是不想去水族而已。” 她们。 李杳大概能猜到“她们”是被溪亭陟杀死的女狐妖。 她再次转眼看向小膳房,溪亭陟不是嗜杀之人,只是狐妖天生媚骨,踩到了他的底线。 李杳没和她说她比溪亭陟还凶残,她道: “为什么不想去水族?水族世代居住绿杨林,那里山清水秀,比起东丘更适合青狐生存。” 小姑娘抬头看着她。 “那里好也是水族的地方啊,不是狐族的。” 她两只手托着脸,“族里的姐姐都说嫁到水族一辈子都完了,说那是别人的地方,我们嫁出去就没有家了。” “你说你是木长老的娘子,那你嫁给木长老的时候是不是也没有家了?” 李杳垂眼,“有。” 她嫁给溪亭陟之后才会有家。 “哪里有家?” 狐族小姑娘一只手拂过自己的头发,纵使年幼,也能从未长开的脸看出以后的绝代风华。 狐族姑娘美艳,水族姑娘温婉。 各有千秋,也各有悲剧。 水族的女子算得上是高嫁,狐族虽然以礼相待,却一直把她们当作外人。 而狐族的姑娘算不上是低嫁,但人人看中狐族的赤魂果,这些送出去的姑娘早在出谷的时候已经失去了狐族最宝贵的东西,没了利用价值,嫁出去自然不会有优待。 李杳看着她,“狐族已经有赤血树,即便你不嫁去水族,狐族和水族的盟约也不会破裂。” “我也是这样想的。”狐族小姑娘朝着李杳挪了几步,小声道:“所以你能不能劝木长老不要把赤魂果送出去。” “狐族强大了,狐族嫁出去的姑娘才有一个依仗,只要木长老不把赤魂果送出去,狐族就会越来越强大,到时候就用不着送姑娘去结盟了。” 李杳身上的灵力大部分汇聚在识海,身上没了灵力滋养断掉的筋脉,有点疼,疼得她不爱动。 不然她现在就该站起身,抬脚就走,不会留在这儿和她说一些无聊的话题。 “赤魂果在谁手里便是谁的东西,他要给谁都是他自己说了算。” “他给谁不是给呢,为什么不能全部给狐族?” 狐族小姑娘道。 “谁都是这样想的。”李杳对着她道,“狐族霸占赤血树上千年,早已经失去了修炼的本真。” “有争赤魂果的工夫,不如闭关多修炼几年。” 她是这世间唯一一个靠赤魂果成功步入化神期的捉妖师,也是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人,可偏偏世人看不清这个道理,争抢赤魂果的模样如同疯魔。 * 小厨房里。 溪亭陟揉着面,对着进来的花长老道: “花长老若是有空,不如帮我烧一些水。” 他的嗓音闲适,不徐不急,似乎已经忘了那些妖王还在姻缘树下等着。 “你有那古怪的火焰,灵力又比老夫高深许多,何用得着老夫为你烧水?” 花长老说话夹枪带棒,面色很不好看。 “花长老既不是来帮忙的,那是来做什么的?” 他垂着眼看着看着面板的面团,面色很淡。 “妖王我已经替你请来,也按照你的要求让他们卸了兵器封了修为,木长老这时候撂挑子不干,可是在生老夫的气?” 溪亭陟一顿,抬眼看向花长老: “花长老仁厚,我怎会与花长老置气。按理来说,花长老才是狐族的主事长老,这联姻之事,有花长老出面足矣,何须我到场?” “至于赤魂果之事,我已经答应了夜宴之时会拿出三枚赤魂果,自然不会食言。” 花长老捏紧手心,“这三枚赤魂果,可有狐族一枚?” “狐族儿郎人丁稀落,修为平平,即便有了赤魂果,渡劫也不会成功。” 李杳坐在院子里,看着老狐狸一脸怒气地进去,又一脸怒气地出来,旁边的狐族少女看见老狐狸出来,立马站起身,她看了李杳两眼。 她低声道:“狐族身上有天谴之术,若是没有赤魂果,修炼到渡劫期都难。姐姐如果真的是木长老的娘子,青鱼求姐姐给狐族一条生路。” 李杳坐在椅子上,看着叫做青鱼的狐族小姑娘跟着老狐狸离开,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她抬眼,正好与蹲在树上的一只棕色小毛球对上视线。 小毛球晃着尾巴,歪着头盯着李杳看,又黑又圆的眼睛带着疑惑。 李杳看着他,一时间也没出声。 小毛球用尾巴勾在树枝上,吊在树上,凑近了李杳几分,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半晌。 “李杳?” 小毛球试探地出声。 “你很闲吗?”李杳看着他。 经辇晃动着身子,谨慎道:“两峡谷死了几个妖王?” “加上你的话,本应该有四个。” 经辇顿时从树下跳下来,在李杳脚边化作人形,他盯着李杳的脸: “怎么又换了一张脸。” 害得他都认不出来了。 也亏得他谨慎,在姻缘树的时候就数了新娘数量,发现少了一半,其中也没有与李杳化作的姚冰身形相似的。 不然他不会跟着那老头来膳房,也不会看见那狐族少女与她说话。 “你方才说你是木长老的娘子,木长老是溪亭陟?” 除了溪亭陟,山犼想不出来李杳还会承认是谁的娘子。 山犼看向小厨房的门口,“溪亭陟在里面?” 他看了一眼李杳,又看向小厨房。 “我找他聊聊我师父的事。” 说着经辇站起身就往小厨房里面跑。 他跑到小厨房门口,一把关上门,看着里面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凑近道: “溪亭陟?” 第313章 灵力反噬 313. 溪亭陟看了他一眼,“有事?” 经辇:“…………” 本来是有,但是看着这人冷冷淡淡的神情,经辇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 犹豫了一瞬间,经辇还是不打算把向许亚透露他身份的事情重提,按道理来说,溪亭陟在水牢的时候都没有找他的麻烦,现在应该早就忘了这件事了。 他直接道:“我师父特地派我来找你讨一枚赤魂果养伤。” 左右他师父还在地蓝,借他的名义做点坏事他也不会知道。 “你想要赤魂果,又何须借你师父的名义。” 溪亭陟抬手,手里出现一枚红色的果子。他抬眼看向经辇道: “看在朱衍的面子上,这枚果子送你。” 山犼看着赤魂果,又抬眼看向溪亭陟。片刻后他又垂眼看着赤魂果。 他挤着眉头,这不对劲。 他凑近盯着那果子看,看了片刻后抬头看向溪亭陟。 “这上面有业火。” 他是见过赤魂果的,在溪亭陟用赤魂果威胁何知方的时候,他看见过那果子。 那枚果子与这枚果子的气息相近,瞧不出有什么端倪。 但是朱衍与他说过,李杳手里那枚赤魂果上有业火的痕迹,那时候,他也没有瞧出端倪。 溪亭陟将手里的果子抛给他,“用还是不用,看你自己。” 山犼:“……这上面要是有业火,我用了渣都不会剩下。” 第245章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你如何笃定上面有业火?” 山犼没有证据,但是他觉得溪亭陟不会真的把没有业火的赤魂果给他。 他看着手里的赤魂果,万分心动,但还是老老实实把赤魂果放在溪亭陟手边的灶台上。 他叹了一口气,“我是贪心,但是我也要命。” 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他不是不懂,但是真到了诱惑跟前,谁能保证自己不贪。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溪亭陟。 “你要把带着业火的赤魂果送出去?”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我从未说过赤魂果上有业火。” 山犼盯着他,“用这样的方式不费吹灰之力的杀死所有来东丘的妖王,人妖大战,人族就肯定会赢。” 他竖起大拇指,“李杳凶残,你阴险,两夫妻加起来都要把妖族灭完了。” 如果是以前,顾念妖族情谊,他肯定会搅乱溪亭陟的算盘。但是他现在得考虑他师父,他师父是跟溪亭陟站一边的,而他是跟他师父站一边的。 山犼晃悠着出去,李杳还坐在树下。 过了正午,蛮荒的金乌是可以晒死人的程度,树荫之下笼罩着热气。 李杳处于热气之中,却丝毫不觉,脸色依旧青白,山犼蹲在她旁边,热得都想吐舌头。 他抬眼看向李杳,看见她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耳垂和被热风扬起的发丝之时,他突然觉得不对。 这么热的天,她不进屋,坐在树下做什么。 经辇刚想问出口,李杳便睁开眼睛,缓缓转眼看向他。 “你不去盯着那些妖王,等着我送你?” 经辇盯着她看,“你……” 他本来想问她是不是遭到灵力反噬了,但是仔细想了想,他没问这话的立场。 要是问了,她以为他心怀不轨怎么办? 算了,她死不死的也跟他没关系,溪亭陟在这儿,这些事轮不到他过问。 “我先走了,要是有我师父的消息记得告诉我一声,这么些天没看见他,还怪想他的。” 山犼走后不久,溪亭陟从小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李杳旁边,替她挡着有些晃眼睛的太阳。 李杳抬眼看着他,“月团呢?” “还没蒸。”溪亭陟蹲下身,牵过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手指尖凝着薄薄的一层霜花。 他的拇指轻抚去冰霜,慢慢道: “月团是要看着月亮吃的,到了夜里再过来蒸。” 他抬眼看向李杳:“冷么?” 他知道李杳的识海不仅仅是枯竭那么简单,透支灵力,识海如同晒干的枯草无法第一时间吸收水分,灵力运转到识海无法储存,只能再次在筋脉游走。 这些没有经过识海转化的灵力不仅无法修复筋脉,反而会延缓李杳筋脉的愈合速度。她灵根属水,又修炼了不少冰系法术,灵力反噬,自然会冷。 李杳垂眼看着溪亭陟的手,她记得溪亭陟以前是和她一样的灵根,惯用水系术法。只不过那时候溪亭陟的手心也不像她这般发凉,反而是温热的。 现在业火藏在他身体里,他的掌心越加发烫。 李杳抬眼看向溪亭陟,“我要是说冷,你打算如何?”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抵住溪亭陟心脏的位置。 “将业火和赤魂果都给我么?” 溪亭陟拉过她的手,将她搂进怀里。 “现在还不能用业火。” 他一只手放在李杳的背后,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服贴在她背上。 “待寻到椿生,我会将他体内的温阳玉取出来给你。” 椿生那副肉身契合了魂魄,早已经无需温阳玉替他温养五脏六腑,只有因为温阳玉留在他体内,与镜花妖的内丹一起使用可以解百毒,所以溪亭陟一直未取出他体内的温阳玉。 “你不惦记别的,倒是惦记孩子身上的宝贝了。” 李杳靠他怀里,他怀里是暖的,靠着他总比她一个人硬捱要好。 “知道赤练王蛇吗?”李杳道,“上次在两峡谷,她的蛇尾被我打断了,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来东丘。” 溪亭陟垂眼,“赤练蛇的妖丹入体如同岩浆灼烧,肺腑会很疼。” 对李杳现在的身体来说,用赤练蛇的妖丹如同下猛药,虽然能克制灵力反噬带来的躯体霜化,但是比不上用温阳玉调养。 李杳抬起眼皮子看他。 溪亭陟无奈,“这种法子总归有伤身体。” “你当大夫当上瘾了?”李杳眼皮子半掀着,“只要不死,捉妖师谈何伤身体?” “不会死不代表不会疼。” 溪亭陟抬起手,温热的掌心滑去她耳垂上出现的冰霜。 “我会寻到其他法子,不要用赤练王蛇的妖丹。” 第314章 有人在放迷药。 314. 妖王占了狐族坐的位置,狐族便只能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新人的鼓掌。 李杳站不远处,看了几眼坐在木桌前的妖王,几乎一眼便看见了坐在里面的红发女子。 她的视线在红发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长猿妖,黑熊妖。 加上经辇,这些妖就是两峡谷里活下来的四个妖王。 李杳眸色很淡,靠在身后的溪亭陟身上。 除了五族六部的首领之外,还有许多不知名的渡劫期妖王,这些妖王或许无族无部,也或许是首领的下属。 一眼看过去,这些妖几乎有上百个数。 “这么多妖,你只拿出三枚赤魂果?” 他与花长老的话李杳在门外听到了,包括与经辇那句“赤魂果上带着业火”的话,李杳也听见了。 “给多了,东西就没那么珍贵了。” 外界人不知道赤魂果是赤血树的血,只以为是赤魂果的果子,所有人都觉得赤血树上百年只能结出几颗果子,殊不知这果子,溪亭陟要多少有多少。 “你打算给谁?” 李杳问道。 溪亭陟垂眼看着她,“你想给谁?” “会养蛊吗?” 她道:“将一百种有毒的虫放进陶罐里厮杀,一百天后只会活下来一只,活下来的那只才能叫做蛊。” 死了的只能算作虫。 李杳的手还握在溪亭陟手心里,她抬眼看向溪亭陟: “将他们驱入山谷,决出三个胜者。” 溪亭陟垂眼看着她,看见她眉尾处凝结出了一片霜花。 他抬手抚去她眉眼间的霜花,“意图太明显,并非所有妖王都会上当。” 要是如此行事,所有人都会怀疑是狐族心怀不轨。狐族力量弱小,若是众人对狐族群起而攻之,狐族撑不过一天。 这并非他的本意。 他答应了朱衍会放过无辜的妖怪。 李杳看向群妖,看见那红发女子时,她抬眼看向溪亭陟: “赤练蛇又称作美人蛇,虽然蛇蝎心肠,但长得很是好看。” 溪亭陟垂眼看着她,“你要我把赤魂果给她?” “只给她。”李杳道,“给她一颗,剩下两颗让其他妖王自己抢。” 赤练蛇一族在蛮荒算不上最强的族群,但也并不算是最弱。 溪亭陟没看坐在树下的红发女子,垂眼看着李杳道: “你想我如何给她?” 李杳抬眼看向她,“喜欢她的妖怪多不胜数,也不多你一只树妖。” 她是要溪亭陟拿赤魂果去那蛇妖面前献宝。 溪亭陟盯着她的眼睛看,嘴唇微抿,半晌后他才道: “依你所言。” * 山谷外,许凌青带着小崽子坐在山壁处的阴影之下,日头正浓,热气翻涌成浪,伞七贴着稍微冰凉的石壁。 他叹气道:“阿娘到底什么时候出来?她要是再不出来,我都要晒干了。” 银宝热蔫了,靠着石壁蹲着,蔫头耷脑的模样看得许凌青手痒。 想揉他,但是又怕小崽子生气。 她只能一只手撑着脸,敷衍伞七道: “快了快了,她就要出来了。” 伞七嘀咕:“你说好几次快了,老骗子。” 许凌青懒得和一只小蕈妖计较,靠着石壁坐着,从腰间拿出水壶,她晃了晃手里的水壶,对着蹲在一旁的银宝道: “小八,过来喝水。” 她知道这孩子肯定不叫“小八”,“小八”是小蕈妖给他瞎起的,但是她也不知道小家伙的真名叫什么。 银宝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水壶,慢慢扶着墙站起身,走到许凌青面前。 许凌青从纳戒里拿出一个杯子,当着银宝的面洗干净,洗干净之后还要给小家伙检查。 小家伙踮着脚,看着干净的杯底,对着许凌青点点头。 许凌青其实有点想笑,但是碍于小家伙的面子,没有笑出声,她任劳任怨地倒了一杯水,举着小家伙面前。 小家伙扶着许凌青的手,低头喝水的样子也像是河边喝水的小牛犊。 第246章 还是一只病殃殃的小牛犊。 许凌青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逗的小孩。 两三岁的年纪,别人都在泥潭里打滚里玩泥巴,他倒好,身上有了泥巴还不乐意,喝水还要检查杯子,连野果子也要吃洗干净的。 到底是在爹娘手底下长大的孩子,养得精细。 小家伙喝完了水后退两步,转头又走到石壁下蹲着。 许凌青笑了笑,刚要收起水杯,肩膀上的采卿低声道: “有人在放迷药。” 许凌青没有嗅觉,嗅不到迷香,但是采卿的魂魄是完整的,什么味道都能闻到。 许凌青抬眼,周围除了他们三个加上一个手爪子采卿之外,什么人也没有。 没有人,这迷香也不可能凭空出现。 她收起水壶,“有毒吗?” “不好说。” 采卿道,“都几百年过去了,迷香更新换代,早就不是我们以前用的那几种了。” 现在闻到的香味,她也只知道是迷香,不知道有没有毒。 许凌青看向一旁的糯米团子和小蕈妖,这两个,但凡死了一个,她都没法和伞姑交待。 她从纳戒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又从衣服上撕下布条。 “你去看看对方是什么人。” 采卿闻言,从她肩膀上爬下来,朝着迷香飘来的方向爬去。 许凌青在布条上抹了药,先蒙住了自己的口鼻之后,再拿着一条布条朝着银宝走去。 “乖啊,把这个戴上,戴上了我就带你去找你阿娘。” 银宝看着许凌青手里黑漆漆的布条,下意识扭着身子就要挣扎。 他那点小力气,在许凌青面前还不够看。 许凌青给他绑上布条,又看向旁边的小蕈妖。 许凌青道:“你变小一点。” 伞七在原地又蹦又跳,叫道:“我才不要听老女人的,你欺负小八,我跟你势不两立。” 许凌青轻呵一声,“你知道势不两立什么意思么。” 伞七不蹦了,抬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许凌青走到他身边,梆梆两拳砸到他身上。 “就是这么个意思。” “你打我!你完了!我要告诉阿娘你打我!坏女人!” 伞七气得跳脚。 许凌青一手揪住伞七的伞帽,将他提起来。 她平视着伞七道:“再嚷嚷一句,我就煮了你给小八熬汤。” 第315章 不如由阁下代为保管 315. 伞七被许凌青压着打了一顿,老实得变成拇指大小的蘑菇被银宝揣在怀里。 蕈妖在充满死气的丰都山长大,迷药对他来说作用微乎其微,除了有点困之外,并不会有其他作用。 银宝站在石壁后,大半张脸都被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许凌青。 许凌青一只手握着他的肩膀,半蹲在石壁后。 一刻钟过后,采卿从黄沙里钻出来,对着许凌青道: “迷香是人族放的,不是针对我们。” 那些妖王进谷,留了不少妖怪在谷外。人族放迷香,想来是要迷倒守在谷外的妖怪。 许凌青另外一只手摸着下巴,“现在放迷药,等会儿是不是就要捡尸了?” “你猜对了,不少捉妖师已经过来了。” 采卿凉凉道。 “依你看,咱们往哪儿躲?” 许凌青问道。 “躲不开,他们人多,都把这谷包围了。” 无论怎么躲,都会碰见捉妖师。 许凌青看着旁边的小家伙,倒也不是没有地方能躲。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可以进林子。 人族守在谷外,就是为了坐收渔翁之利,轻易不会进谷。 但是带着这个娃娃,要是进谷的话,很容易被那些妖王误伤。 之前有伞姑用妖气护着他,现在没有了妖气,他身上都是人族的味道,这样奶呼呼的人族娃娃,给妖王塞牙缝都不够。 许凌青对着采卿道:“你说我要是把他留在这儿,那些捉妖师会苛待他吗?” “很难说。他性子这么娇气,平常的捉妖师不会顾及他。” 这一路上,伞姑和许凌青脾气不错,伞七对这孩子也多有照顾,一路过来,这个孩子除了吹了风沙,晒了烈日之外,没受什么苦。 吃饭喝水都是许凌青哄着他。 要是换了别人,多半是没有这个耐心。 “要是遇到的捉妖师不是溪亭府和虚山的人,认不出他的身份,放他自生自灭也有可能。” 许凌青叹了一口气,“你也觉得我应该把他带走?” “或许你可以去见溪亭央忱一面。” 采卿道,“算起来,她和亚姑娘现在也算是亲家的关系。” “……你信不信我现在出现在她面前,她能弄死我。” 许凌青抱起银宝,朝着林子里走去。 路过两只青狐时,青狐抬头看向她,见她身上没有修为的痕迹,咬着灯让开了路。 许凌青踩上粘稠的泥土时,她面色没有什么变化,怀里的小银宝却是皱起眉头。 “臭。” 浓重的血腥气熏得他扭动着身子,想要回去。 许凌青拍了拍他的背,“等会儿就不臭了。” * 山谷里,溪亭陟站在姻缘树下,李杳坐在台下的木椅子上。 穿着黑袍,戴着面具的男人静静地看着李杳,李杳脸色没有什么表情,只转眼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红发女子。 溪亭陟明白她的意思,他叹一口气,一挥袖子,面前便出现了三颗赤魂果。 赤魂果出现的时候,包括黑熊妖在内的妖王紧紧盯着三颗泛着红色幽光的果子。 “这就是赤魂果?可以抗住天雷的果子?” “狐族竟然真的私藏了赤魂果,要是早有这果子,我阿爹又怎么会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 “为何只有三颗赤魂果?狐族是不是还藏着一些?” 不仅是妖王,连青狐一族也死死盯着溪亭陟面前的三颗果子。 “诸位,这便是赤魂果。”溪亭陟淡淡道,“不过这并非狐族私藏,也并非狐族又有了新的赤血树,这果子是狐族从人族寻回的。” 自他来到狐族第一天起,他便用得是这个理由。 在狐族眼里,他不过是一只受了九尾妖王何知方所托的树妖而已,并非是什么大人物。 “世间的赤魂果仅此三枚,狐族人才凋零,用赤魂果渡劫不过是浪费了这果子。” “在下顾念妖族情谊,特此把这果子拿出来,赠与最有可能渡劫的妖王。” “只不过,”溪亭陟话音一顿,视线看着台下坐着的李杳,“在下有些私心,想要把其中一枚果子赠与一位佳人。” 李杳盯着他,看着溪亭陟抬手,召上去一个狐族少年,狐族少年拿过一枚赤魂果,朝着赤练王蛇的方向走去。 狐族少年把赤魂果递给红发女人,“尊上请收下。” 赤舞看着面前的果子,又看向台上的溪亭陟,勾起红唇: “给我的?” 她抬眼看向台上的黑袍男人,男人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容貌,但从那气质来看,应当是长的不差。 就算长得丑也没有关系,她蛇族多得是换皮易容的本领。 只见她轻抬起手,手背上金色的链条挂着红宝石,红色的宝石与赤魂果交相辉映。 她接过赤魂果,抬眼看着台上的溪亭陟,笑意嫣然,嗓音缱绻。 “那就,多谢公子抬爱了。” 坐在她身后的山犼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他看看台上的溪亭陟,又看看赤舞,最后顺着溪亭陟的视线看向坐在台下的李杳。 玩什么玩这么大? 是调情还是谋杀? 他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默默把嘴里的茶水咽下去。 抛开妖族情谊不谈,赤舞这女人也挺讨人厌的,她倒霉,他高兴还来不及。 木台上的溪亭陟看着各怀鬼胎的妖王,抬手将面前的两枚赤魂果送到长猿妖面前。 “不知我擅自送出去一枚赤魂果,诸位可会心有不服?” 黑熊妖咬着牙,刚要上前说什么,长猿妖便一把拦住他。 他看着溪亭陟道: “赤魂果由阁下寻回,本应该就是阁下的东西。现在阁下只拿走了一枚,慷慨赠出两枚,我等感谢阁下都还来不及,怎么会心有不服?” 他话音一转,抬眼看向溪亭陟道: “只是,老朽想问问阁下,这赤魂果当真只剩下三枚?” “千年之前,赤血树化身的女子逃往人族,千年过后,赤血树留在人族的血脉已经断绝,这三枚赤魂果还是九尾青狐拼死寻回。” 溪亭陟看向长猿妖,“阁下若是不信,自可前往人族查证。” 长猿妖看向他,又看向台上脸色不太好看的花长老,笑了笑道: 第247章 “并无不信,只是两颗赤魂果,我等尚未想好如何分。这果子不如交由阁下保管,等我们寻到最有可能扛过天雷的妖王之后,阁下再拿出赤魂果不迟。” 溪亭陟看向他,“你不怕我带着赤魂果逃了?” “阁下既然能拿出赤魂果,自然不会觊觎它。反倒是我等互相忌惮,放在谁手里都不能做到人人服气,既然如此,不如由阁下代为保管。” 长猿妖话音一落,面前的两颗赤魂果便又飞回了溪亭陟面前。 第316章 你觉得那男人喜欢我吗? 316. 夜色暗沉,姻缘树下的人群散去,青狐族的客栈里,黑熊妖一把拍在桌子上,震得桌子腿都在抖动。 “奶奶的,晒了一天的太阳,最后连片叶子都没捞着。” 一旁的小棕熊妖挠着头,“老大,赤魂果的叶子又不能抗雷劫,咱要叶子做什么?” 黑熊妖炼金踹了他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爷要的是叶子吗!爷要的是赤魂果!” “赤舞那个婆娘,一个人单拿一颗赤魂果,也不怕撑死!” 他们这么多人只能分两颗赤魂果,那条区区蛇妖却能一个人独享一颗,炼金怎么可能不生气。 “那台上的小儿也当真没出息,被赤舞迷了魂,不知道蛇族女子为尊,他就算给了果子,也不过是赤舞众多宠物里的一个。” 炼金越想越觉得赤舞吃不下那颗赤魂果,他觉得那娘们不配用赤魂果。 他站起身,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转头看向还瘫坐在地上的小棕熊。 “好好在这儿守着,要是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已经歇下了。” * 另一边的房间里,长猿妖坐在桌前,抚着灰白的胡须。 “长老,那个人当真会把赤魂果给我们吗?” 守在他旁边的白猿道:“狐族以前把赤魂果当宝贝一样藏着掖着,就算终生不出谷也不愿意把赤魂果拿出来,现在怎么反而大大方方的把赤魂果拿出来送人。长老,这会不会有诈啊?” “就算有诈,那赤魂果也是真的。”长猿妖浑浊的眼睛若有所思,“我曾经有幸碰过赤魂果,上面的气息做不了假。” “那赤族长手里那颗……” “也是真的。”长猿妖眼里泛着精光,“三颗果子,她独享一颗,可真是好福气。” 长猿妖站起身,一手放在背后,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只是这福气,不是人人都配享。 * “酒长老。” 一只鹿妖带着小鹿妖站在走廊尽头,看见长猿妖从门口走出来的时候,他微微笑道: “酒长老可也是因为今日的事睡不着?想要出去散散心?” 长猿妖微顿,片刻过后道: “自然。” “那不妨我们一道。” 鹿良是西山新选出来的族长,比起死在两峡谷的哥哥鹿越,鹿良心机更为深沉。 要是心机不深,修为不高,也当不上西山部落的族长。 鹿良和长猿妖顺着长廊走,走到拐角处时,鹿良看着最旁边的一间房间。 “这似乎是炼金族长的房间。”他笑了笑,“灯熄了,看起来是已经歇下了。” 长猿妖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窗户,炼金是什么性子他们都清楚,今日他没有得到赤魂果,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笑了笑道:“许是白日晒了太阳,有些中暑才早些歇息的。” 鹿良笑了笑,“酒长老说得合理。” * 另一边,靠近草地的林子里。 红衣女子坐在轿辇上,四条蛇妖抬着轿辇。 “姑姑不是说要拿下那男人,然后独吞三枚赤魂果吗,怎么现在就要出谷了。” 赤舞半倚在轿辇上,垂眼看着自己的手链。 “你觉得那男人喜欢我吗?” 跟在轿辇旁边的蛇族小姑娘道: “姑姑倾城之姿,容颜无双又实力不凡,蛮荒许多男妖都倾慕姑姑。” 赤舞轻呵一声,“那你说,他赠我赤魂果的时候为何不看我一眼?” 她想起姻缘树下的男人,那风姿远胜蛮荒的许多男妖。即便没有看见他的脸,赤舞也会因为这样的人喜欢自己而心情不错。 但她不是几百岁的蛇族小姑娘了,她是赤练王蛇,是蛇族资历最深的族长。 情情爱爱这些东西,能享受自然是最好,万不可因为这些东西伤了自己的利益。 她一只手撑着头,“原先想的的确是让他为我倾倒,将所有的赤魂果都赠与我,但是现在看来,是我贪心了。” 一枚赤魂果已经让她被别人盯上了。 与其留下来被人虎视眈眈的盯着,倒不如安安心心地拿着一颗回蛇族,能保住一颗,总比满盘皆输要好。 * 靠近草坪的林子里,许凌青好不容易寻到不大不小的山洞,她刚将已经睡着的小崽子放在干草堆上,便听见了树木断裂的声音。 她回头,对着肩膀上的采卿道:“林子里有妖打起来了。” 树木断裂的声音不绝于耳,灵力波动随着风狂拽着枝叶。许凌青抬看着洞口被灵力残余撕扯的树枝和叶子,若有所思道: “打起来的人修为不低啊。” “进谷大多是渡劫期的妖王,没几个实力低于渡劫期的。”采卿道,“少主,先别看热闹了。渡劫期的妖王动辄百里寸草不生,赶紧把孩子抱起来。” 许凌青叹气,认命地抱起孩子朝着远处狂奔。 到底是没落了,明明想看热闹,却只能为了保命远离热闹中心。 高山之上,一身黑袍的溪亭陟看着林子里的树木大片倒下,藏在里面的妖争相出手,目的都是为了赤练王蛇手里的赤魂果。 这蛇妖的确懂得及时收手,只是忘了现在带着赤魂果离开,只会让盯着她的妖怪狗急跳墙。 若她安安心心待在谷中,其他的妖怪也会按捺不动,可若是要走,其他妖物定然是不让的。 今夜的蛮荒依旧没有月亮,树林里黑漆漆的,难见一丝光线。 许凌青抱着孩子穿过树林,风声不绝于耳,甚至有一两只妖王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只不过他们都懒得搭理她。 许凌青停下,蹲在一棵大树上面喘气。 “采卿……前面……好像发……发生大事了。” 这些妖王没空理她,证明林子里发生的事对他们很重要。 “赤魂果真……真出现了。” 除了争抢赤魂果,许凌青想不到这些妖王这么急的理由。 采卿扒着她的肩膀,“小家伙被你吵醒了。” 许凌青闻言,垂眼看着怀里的团子。 白团子睁着眼,傻愣愣地看着她。 许凌青抬手放在他的眼睛,试图合上他的眼睛。 “乖啊,早点睡,不睡长不高。” 银宝手脚都被束缚在黑色的小斗篷里,仰着头看着许凌青的时候,眼睛泛着水光。 刚睡醒的缘故,银宝还有懵。 许凌青见他不闭上眼睛,顿时也懒得管了。 反正这孩子安静,即便醒着也不会大吵大闹。 第317章 她不漂亮么? 317. 赤舞还是死了。 身上的赤魂果不翼而飞,红色纱幔轿辇成了齑粉,跟着她的侍女都被掏出了内脏。 可即便掏空了她们的身体,守在周围的妖王也没有看见赤魂果的影子。 树木被粉碎,原本的林子空出一片平地。长猿妖和鹿良穿过林子,走到赤舞的尸体面前。 二人扫了一眼赤舞的尸体,五脏六腑不止被翻过一遍,连头盖骨都被掀开了,红白混杂的粘稠物顺着头顶的窟窿流下。 鹿良毫不怀疑,她的脑子里也被翻过。 这些妖王,只差一截一截敲碎她的骨头,一块一块地翻了。 长猿妖面色铁青,很是不好看。 “赤魂果呢?” 他抬起眼,逐一扫过在场的妖王。 在场不少妖王,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现在还留在这里,就是因为没有寻到赤魂果。 “酒长老,我也想问赤魂果呢。” 一只狼妖看着长猿妖道,“酒长老可是答应过我们所有人,赤魂果是妖族的,一旦拿到赤魂果谁不能独享。可是现在这贱女人却要一个人带着赤魂果离开东丘,酒长老难道不应该给我们一个交待吗?” 长猿妖冷笑,“我有何可交待的。要是你们不动手,她又怎么可能带着赤魂果离开,现在赤舞死了,赤魂果也不见了,各位可满意了?” 他再三告诉所有人不要动手,现在起了内斗,反倒怪起他来。 狼妖咬着牙冷哼,“拿不到赤魂果,谁都不可能满意。” “今日之事,酒长老要是拿不出一个交待,明日那树妖手里的两枚赤魂果,大家可都要各凭本事了。” 第248章 长猿妖面色冷下来,他看向狼妖身后的诸妖。 “你们也都是这个意思?” 诸妖避开长猿妖的眼神,没有一人应声。 长猿妖扭头看向一旁的鹿良,“鹿小友也是这么个意思?” 西山是六个部落里实力最强的,而猿族是五族里面最强的,只要西山和猿族还站在一起,其他的族群和部落不成气候。 鹿良笑了笑,“既然说好了进谷之后听酒长老指挥,鹿某自然不会食言。” “只是……”他抬眼看着面前的诸位妖王,话音一转道:“赤魂果只有三枚,注定只有三个人能拿到赤魂果,进谷的兄弟姐妹却有上百个,不知酒长老打算如何分配这三颗果子。” “不,准确来说,现在应该只有两颗了。” 鹿良的视线扫过地上面目全非的赤舞,面色温和,并没有她死的惨就面露同情。 同情这种东西,在妖族是最没有用的,甚至还会拖后腿。 长猿妖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冷笑: “道不同不相为谋,诸位既然生了他心,老朽也不劝诸位。这赤魂果,大家尽可各凭本事。” 长猿妖甩着袖子离开,剩下的妖王也纷纷散去。 鹿良站在原地,看着赤舞惨烈的尸身,视线扫过她空落落的手背时,他顿了片刻。 “鹿枝,将她好生安葬了吧。” 跟在他身后的小鹿妖一顿,抬头看向他。 “主君要不还是自己动手吧,我不敢。” 鹿良横扫了他一眼,小鹿妖顿时萎了,蔫巴巴说了一句“我错了”。 鹿良看向长猿妖离开的方向,他相信这只老猴子也注意到了方才炼金不在。 炼金要是在,刚刚站出来说那些话的就不是狼妖了。 他争强好胜又自私自利,他不在,要么是拿到了赤魂果逃了,要么就是死了。 * 九曲峰上,李杳坐在温水池子里。 这池子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这里面的水一直都是热的,寻常人或许会觉得烫,但是灵力反噬的李杳却觉得不够。 即便岸边的鹅卵石已经烫伤了她的后背。 李杳睁开眼,抬眼看向水雾里出现的人。 溪亭陟盘腿坐在岸边,伸手到李杳面前,手心里出现一颗红色的珠子。 李杳泡在水汽里,抬眼看向他。 溪亭陟道:“暖手的,不能内服。” 暖手的? 用赤练王蛇的内丹暖手? 李杳抬起手,水滴顺着她的手指滴在溪亭陟的掌心。 她拿起红得似要滴水的珠子,“你把她杀了。” 溪亭陟垂着眼,看着李杳泡得发白的指尖举着鲜红的血珠,极致的白和极致的红在他眼里形成强烈的色彩差异,有一种极具色彩冲击的美。 “你让我把赤魂果给她的时候,她已经注定要死了。” 一旦拿到赤魂果便会处于风暴的中心,赤练王蛇分明知道这一点,却直接收下了他的赤魂果。 倘若她如同山犼那样机灵,便明白赤魂果这种东西,不能在众人眼前拿,只能在背后偷。 “她不漂亮么?” 李杳随手将珠子放在岸上,抬眼看向溪亭陟。 溪亭陟垂眼看着她,能看清她身前沟壑分明的锁骨,两个凹下去的小窝里面还盛着浅浅的水洼。 “漂亮如何,不漂亮如何。” 溪亭陟拿起岸边的妖丹,手心里出现一条黑色的细绳。指尖的灵力贯穿妖丹,细绳顺着钻出来的小孔穿过去。 他弯下腰,将穿好的妖丹挂在李杳身前。 “除了你和孩子,其他人我未曾放在心上。” 他看着红色的妖丹与黑色的细绳衬得她身前的皮肤更白,细绳经过锁骨的时候如同爬峰的小黑蛇,被水汽润湿后紧贴在她的皮肤上。 溪亭陟缓缓收回手,坐直了身子。 “这温泉虽能缓解霜化之症,但泡久了容易气血上涌。每日早晚泡一次,每次泡一个时辰应当便够了。” “我在外面等你。” 他起身离开,李杳泡在温水池子里,垂眼看了一眼胸前红色妖丹,又抬眼看向溪亭陟的背影。 她扯下脖子上的珠子,血珠握在手心里,黑色的细绳缠绕在指尖。 赤练王蛇的妖丹属性为火,炙热的灵力被汇出来,顺着珠子的外沿传递到李杳掌心里,恍若她拿着的不是一颗妖丹,而是一颗烧得发红的火炭。 第318章 你现在为何不穿白衣了。 318. 溪亭陟果真站在门外等她,着一身黑衣,手里提着一盏红色的灯。 八角灯盏里的烛火一明一灭,除了这零星烛火,整座九曲峰都是黑的。 许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溪亭陟回头看向她。 只见她一身素衣,脖子的血珠被她取下来缠在手腕上。 溪亭陟看了那血珠一眼,又抬眼看向李杳。 等李杳走到他面前了,他才牵起李杳的手。 “我送你回房间。” 从温泉到李杳睡的房间要穿过一段曲曲折折的九曲回廊,亭台水榭,竹瓦红墙,在夜色的掩护不过都是一道模糊到边界不清的黑影。 夜色很黑,溪亭陟垂着眼睛,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以为你会用它。” 或许不是“以为”,是“担心”。 他担心李杳不听他的话,一意孤行地用了这颗妖丹。 李杳的手心被他攥在手里,抬眼看向他。 “我要是用了你要怎么样?” “可能会有一点生气。” 溪亭陟如实道。 “若是惹你生气了,你又会诈死骗我?”李杳看向他,“你觉得要是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来蛮荒找你。” 溪亭陟停下,“所以这次你是来蛮荒找我的么。” 李杳跟着他停下,半掀起眼皮子看着他。 “我是来诛妖的。” “若是不来诛妖,会来找我么?” “不一定。”李杳松开他的手,继续朝着前面走去。 “我有要做的事,不会为了任何人停下。” 溪亭陟若是在路边,她会拉他一把,也会和他一起走,但是不会为了他停下脚步。 溪亭陟抬脚跟上她,“你要做什么。” “不知道。” 李杳看着前方,长廊很长,没了溪亭陟的灯,前面只是一个黑黝黝的深洞。 好似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在渡劫前,我想成为化神期捉妖师,听许亚的话,带领人族突破妖族的封禁,成为名留青史的英雄。” 李杳从未与人说过这些,也不知道和谁说这些。 溪亭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漫步上前,重新牵起李杳的手。 “渡劫后呢。” “没有渡劫后。”李杳垂眼看了一眼被抓着的手,只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在渡劫的时候我就在想了。” “在想什么?” 溪亭陟问道。 “在想李杳这样的凡人要怎么在这样群妖环伺、捉妖师高高在上漠不关心的人间活下去。” 溪亭陟没说话,李杳的头发是散着,稀松轻松的发尾扫过他的鼻尖。 她很少用浓香,头发只有皂角的味道,兴许还会因为偷喝了酒,身上会有一阵轻微的酒香和梨花香。 “想过霜袖。霜袖的命比李杳的命更不值钱,她若真死了,无怨可诉,也无处伸冤。” “想过孩子,想过他是凡人,在妖魔鬼怪纵横肆虐的人族无力自保,无处可去。” 李杳垂着眼道,“也想过他是捉妖师,和你一样,除妖卫道,一心向善,最后不得善终。” 溪亭陟:“…………倒也不必如此咒我。” 素颜白裳的李杳停下,转头看向他,她轻笑一声,并非真心实意的笑,而是带着一丝凉薄。 “若是没有赤魂果,你现在不会站在我面前说话。” 要是没有那颗赤魂果,许亚依旧会助她从棺材里爬出来,她会成为化神期捉妖师,回到虚山和九幽台。 而溪亭陟却一定会死。 两个孩子会被溪亭府接回去,金宝会是溪亭府新的少主,银宝会棺椁加身,厚礼下葬。 她要做什么。 她要这世间如同李杳一样的凡人,如同霜袖一样的小妖,如同金宝和银宝一样的孩子,无忧无惧,安乐长年。 如果没有溪亭陟和孩子,她走的路便如同这没有光的长廊,长风夜行,静寂地孤独。 “赤魂果是你的。”溪亭陟转眼看向她,他站在房门前,推开房门。 “进去休息吧,我在门外守着你。” 他其实明白李杳要与他说什么,自从知道李杳以无情入道那一天开始,他知道李杳已经为了大道舍弃了很多东西,若是轻言放弃,以前吃过的苦便算是白捱了。 他其实想告诉李杳,赤魂果是你的,他的命也是你的。 第249章 但这样的话在他和李杳之间,似乎太过煽情和肉麻了一些。 房间里的烛火亮起,李杳扫了一眼那亮起的烛火,又转眼看向溪亭陟。 “你现在为何不穿白衣了。” 自从在参商城遇见溪亭陟开始,他似乎已经很少穿白衣了。到了蛮荒,更是一袭黑衣加身,从未见过他穿白衣。 穿堂风灌入房间,吹灭了房间里的烛火。 烛火熄灭的一瞬间,溪亭陟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明日便穿。” 李杳始终记得溪亭陟爱穿白衣,她还记得秘境里的溪亭陟,还记挂着那个崖下舞剑的捉妖师。 李杳抬脚迈进房间,身后的溪亭陟再次点亮房间的烛火为她照明。 “进来喝酒。” 她从纳戒里取出酒壶,坐在小榻上,拿过小桌上的酒杯倒了一杯酒推到对面。 溪亭陟抬脚走到榻前,看着小桌上的酒杯,又眼看李杳拿过另一个杯子,他眼疾手快地抓住李杳的手腕。 “我一个人喝便足够了,你筋脉有损,喝酒伤身。” 李杳半抬起眼皮,“难不成要我看着你喝?” “那就不喝,早些歇息。” 李杳放下手里的酒壶,抬眼看向溪亭陟。 “四年前,在秘境里,我亲手酿了一坛梨花酿。” 溪亭陟站在榻边,垂眼看着坐在榻上的李杳。 李杳道:“那天晚上,那坛梨花酿没了,却有了孩子。” 她那时候是凡人,察觉不到身体的变化。但是恢复修为后,李杳很快就能推出两个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 溪亭陟摁住她的手一顿,指节与指节之间僵住,无法动弹。 李杳瞧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 “算上昨日在床上穿衣服和温泉里落荒而逃,你已经有三次避开我了。” 还有一次是他方才怕她酒后乱性。 李杳拿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想用业火替我驱蛊,最好的方式是合修。合修两个字让你心里有鬼,所以才不敢看我么?” 第319章 什么是秋老虎? 319. “知道我心里有鬼还故意在我面前喝酒。” 溪亭陟拿过李杳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别喝了,我抱你去休息。” 他打横抱起李杳,朝着床边走去,将人放在床上,刚要扯过一旁的被子给她盖上,一只寒若凝冰的手放在了他脖子上。 他垂眼看着李杳。 李杳也看着他,放在他脖子上的手翻了一个面,似乎只是用他的脖子暖手。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个浅浅的呼吸声。 李杳抬手摘去溪亭陟脸上的面具,像是寒水里浸过的手指再次碰到他左下颌处的伤疤。 “等你驯化了业火,这伤疤会消么?” “会。” 溪亭陟垂眼看着她,“你素来喜欢好看的。” “你也素来优柔寡断,为何到了狐族,却下了狠手?” 李杳盯着他左下颌的伤疤,眸色略淡。 “那些狐妖蛇妖比陆凌沙妩还要好看,你为何不多看她们几眼。” 白日里她坐在台下时就在想,要是溪亭陟看了那蛇妖一眼,今晚她便要亲手掏出她的妖丹。 但事实上溪亭陟没有多看她一眼,妖丹是他取回来的。 溪亭陟在笑,他垂头,额头抵在李杳的额头上。 “你若是不想我看别人,将我的眼睛剜了便是。” 李杳笑,手指落在他的眼尾,顺着眼角滑到他的眼珠之上。 大部分人的眼睛是敏感的,在手指贴上眼球的一瞬间会闭上,但是溪亭陟似乎不在意这只手是李杳的,他睁着眼睛,丝毫不惧李杳将他的眼珠子抠出来。 轻微转动的眼珠在李杳手指底下轻颤一瞬,睁眼太久,湿润的水珠沁出,朝着李杳的手指涌来。 她移开手,看着指尖的湿润。 要是溪亭陟方才没有阻止她喝酒,或许现她已经借着酒意把人搂上||床了。 越是清醒的时候,李杳便越是难做。 她抬眼看向溪亭陟,直白道:“把衣服脱了。” 房间里的烛火彻底熄灭,黑色的床幔落下,床帐里密不透风又漆黑至极。 比起泡那无用的池子,由内散发的热更能缓解霜化之症。 只是溪亭陟尚且驯化业火,始终没办法用灵力注入李杳体内替她疗伤。 少了灵力运转,识海处依旧是一块寒冰。 “还要多久?” 李杳额间分明沁出了湿热的汗水,但是身体的最深处依旧发凉。 “最多不过半年。” 若是半年过后,他仍旧驯化不了业火,他会用不死树去和金乌做交易。 或许是因为赤魂果和业火都在溪亭陟体内的原因,他的体温高出常人,放在李杳腰上的手因为沾了汗水而不再干燥,越加熨烫,烫得深埋里她骨髓里的寒霜都在融化。 “溪亭陟。” 李杳突然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溪亭陟浅浅地应了一声。 李杳道:“渡给我一些灵力。” “不行。” 溪亭陟抱着她,“我的灵力里藏着业火,轻则灼烧筋脉,重则灰飞烟灭。” 他现在还没有驯化业火,不能将灵力的业火剔除,也不能完整地使用业火。现在给李杳渡灵力,渡过去的还有藏在灵力里的业火。 李杳抬手,手里出现一枚赤魂果,是溪亭陟留给金宝的那一颗。 “寻个法子把这果子送回去。” 她拿走了果子,金宝便许久没有见到他了。 干燥滚烫的唇落在她眼尾的地方,他说: “好。” * 虚山,金丝楠木做成的床上,轻柔的薄纱在烛火之下流淌着七彩的水光,金宝坐在床里面,床榻上摆满了他的心爱之物。 有他藏起来的糖,有他暂时替银宝保管的机关鸟和拨浪鼓,有大公鸡尾翼上最好看的羽毛,还有布老虎和小猪面具。 金宝坐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一只手深埋在锦囊里,使劲掏了又掏。 确定掏不出什么东西后,他拎着锦囊的一角倒拿着锦囊,用力抖着锦囊。 什么东西也没有倒出来。 他再次把锦囊翻过来,将锦囊拉到最大,低头看着锦囊里面,恨不得一头扎进锦囊里。 霜袖拿着干净的衣服过来,掀开已经放下来的床幔。 晃眼的烛火照金宝疑惑的眼睛,他扭头看向霜袖。 “霜霜姨,我给银宝藏的葡萄不见了!” 小家伙瞪着眼的神情,好像是天塌了。 霜袖风轻云淡道:“是吗,你再找找,可能是找漏了。” 其实是她丢了。 不怪她要丢,实在是这孩子太喜欢拾荒。 看见什么都要他那小锦囊里面藏,美其名曰带回去给银宝看看,实际上转头就忘记了。 她永远忘不了看见金宝从锦囊里拿出一个月之前的鸡腿时的惊愕,也忘不了他抱着大公鸡要往锦囊里塞的震撼。 自那以后,金宝的锦囊便失去了隐私,她隔三岔五就会替他清理一遍东西,防止他从里面拿出来一只生了蛆虫的鸡腿和一串腐烂到流水的葡萄。 “找不着便不找了,我先替你把衣服换了。” 霜袖坐在床边,“天气冷了,寝衣得换厚实一点,这要是入冬了,可就不许再像苦夏时那样踢被子了。” 金宝抬起一只软软的爪子挠脸,有些为难,片刻后过后还是点点头。 “福安醒着的时候不踢被子。” 他只能保证他还清醒的时候不踢被子,要是睡懵了,他就管不了了。 霜袖也知道金宝大多数时候都是听话的,尤其是这种三令五申的话,他知道重要性。 “也怪这破地方太高了,其他地方秋老虎还没过去呢,这儿就开始刮北风了,兴许过些日子就要下雪了。” “什么是秋老虎?” 金宝一时忘了要找葡萄,看着霜袖问。 他只听说过大老虎,没有听说过秋老虎。 “秋日里像老虎一样吃人的天气,专门吃不听话的小孩。” 霜袖抓着他的手从袖子里穿出来,替他系上衣带,刚想把裤子递给他让他自己换,余光便扫见了床上的红色小木盒。 小木盒里是两颗金葫芦,是许月祝送给金宝和银宝的。 霜袖沉思片刻,她记得小家伙的锦囊里应该有两个木盒子,前些时日清点的时候好像少了那个大的红木雕花盒子。 “金宝,你锦囊里面那个大盒子呢?” 金宝刚接过霜袖手里的裤子,刚要脱掉自己的裤子,便看见霜袖把头转了回来。 他连忙道:“霜霜姨不许看!” 霜袖一顿,又转了回去。 她理解,孩子大了要脸,等他以后会系衣带了,兴许连上衣也不需要她换了。 第250章 金宝站在床上,把裤子套在脚踝处后提上来,站起身瞎蹦跶了两下才道: “霜霜姨我好了。” 霜袖转身看向金宝,“你小袋子里那个大盒子去哪儿了?是不是又送给别人了?” 金宝疑惑地看着她,小声道:“那不是被霜霜姨拿走了吗?” 霜袖一愣,她拿走的? 第320章 你不记得了 320. 哄着金宝入睡后,霜袖才抬脚从房间里离开。 夜风吹起湖面的涟漪,带着水汽浸满长廊。 霜袖在想,她何时拿走了金宝锦囊的红木雕花盒子。 金宝不会骗她,红木盒子也的确不见了。可若真是她拿的,她又为何记不得了。 霜袖皱着眉,余光被一丝灯光所吸引。 她站在原地,看着许月祝手里提着灯,缓缓踏上水桥。 夜色朦胧,水汽模糊光晕,那抹青色的身影越过水桥,朝着岸边走去。 霜袖站在原地,可能是最近睡胡涂了,老梦到许月祝,所以现在才会觉得这幅画面在脑子里出现过。 “月姑娘!” 霜袖想起盒子的事,连忙叫住她。 这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霜袖觉得更熟悉了。 真跟她梦里发生的场景一样了,在梦里,她也是这样大声叫住了许月祝。 许月祝回头,看见长廊下的霜袖使劲朝着她招手。 她飞身轻点水面,落到霜袖面前,她朝着霜袖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在两个孩子来虚山之前,虚山莫说这样大声喧哗,就是人声也少听闻。 霜袖捂住嘴,眨了眨眼睛。 一时间情急,忘了入夜之后虚山不让喧闹了。 她松开嘴,看着许月祝道: “月姑娘可还记得金宝的锦囊里有一个红木雕花盒子?” 许月祝抬眼看向她,“可是那个放了一个红果子的盒子?” “对对,里面那颗果子会发光来着。”霜袖看着她道,“那盒子不见了,金宝说是我拿走了,可是我压根没这段记忆。” 霜袖看着她,“你有没有看见我把盒子放在哪儿了?” 许月祝看着她,嘴唇微张着,愣住一瞬。 “你不记得了?” 霜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什么。 “这盒子当真是我拿走了?那我拿去哪儿了?” 那盒子可是孩子他爹留下的遗物,要是被她弄丢了,她可以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了,省得小崽子长大了会埋怨她。 “你将盒子给我,说是要用传送阵送到阿姐身边。” 许月祝看着霜袖,嘴唇微白,她勉强挤出一个笑。 “霜袖姑娘不必担心,盒子已经送到阿姐身边了。” “那就好。” 霜袖松了一口气,她刚想问许月祝这么晚了去岸边做什么,许月祝便道: “霜袖姑娘早些歇息吧,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许月祝朝着岸边走去,霜袖看着她的背影,挤着眉头。 她怎么觉得她好像有心事? 许月祝上了岸,朝着芦苇荡里面走去。她吹灭了手里的灯火,走到芦苇荡的最深处。 她蹲下身,赤手刨开湿土,拿出里面的盒子,盒子里面是一本小册子。 她连忙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没有。 上面没有写霜袖失去记忆的事。 许亚又一次在她记录之前动了她的记忆,没有记下来的事,如同过眼烟云,记不起也看不清。 这一次,许亚不仅抹去了她的记忆,还抹掉了霜袖的。 * “阿爹!” 次日一早,金宝看见水镜里的溪亭陟时,惊得衣服都没穿,急急忙忙从床上爬下来,跑到桌子面前,仰头看着桌子上的水镜。 “阿爹你怎么在镜子里?不能出来吗?” 在金宝的记忆里,只有阿娘在镜子里,阿爹是可以出来教他写字的。 溪亭陟看着光着脚踩在地上的金宝,“天气凉了,不要光脚踩在地上。” “哦。” 金宝转头跑回去穿鞋,穿完了鞋之后跑到屏风前,胡乱扯下上面的衣服,三两下套在自己的身上,也不管穿得对不对,他重新跑到溪亭陟面前。 “阿爹,我穿好了!” 他不会系衣带,衣服的衣带随意松开,另一边的领子还斜在肩膀上,像一个没人照顾又活得很粗糙的小孩。 溪亭陟看着他,“衣带系上。” “我不会系衣带。”金宝仰头道,“阿爹出来帮我系。” 溪亭陟沉默地看着他,若是赤魂果还在,他自然能出现在他身边替他系衣带。 但是现在赤魂果在他这儿。 虚山是李杳她娘的地方,他无法用灵力把赤魂果送回去。只能等李杳灵力恢复了以后,再用传送阵把赤魂果送回去。 “他出不来。” 李杳出现溪亭陟背后,走到桌子前,刚要替自己倒一杯水,溪亭陟便接过她手里的水壶。 “我来。” 他拿过水壶,用灵力加热了之后才给李杳倒了一杯水。 水镜另一边的金宝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看李杳,又看看溪亭陟。 “阿爹和阿娘在一起?” 溪亭陟刚要和他解释,金宝便道: “你们不带福安玩。” 李杳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嗓子之后才看向他。 “阿爹和阿娘玩的东西,你还不能玩。” 她抬眼看向溪亭陟,脸上的神情分明没有什么异样,但是溪亭陟却也听出了她的意有所指。 溪亭陟笑了一声,“他迟早会听懂这些。” “等他到了听懂的年纪再说。” 金宝傻愣愣地在桌子前罚站,不说话的时候宛如桌子旁边的凳子,左右他也只比凳子高出一点点。 小小的,又圆圆的。 他委屈道:“阿娘坏,不带我玩。” 李杳看着金宝,几天没通水镜,她觉得金宝又胖了一点,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银宝不在,他把银宝的吃的一起吃了的缘故。 胖得越发像包子了。 她的确坏,为了见溪亭陟,拿走他的赤魂果,不然现在溪亭陟应该站在他旁边。 溪亭陟看向金宝,“福安。” 金宝抬头看向他。 “不能说阿娘坏。”溪亭陟道。 “可是阿娘不带我玩。” 金宝蹲下身,抱着凳子腿,委屈巴巴道: “阿娘还凶我,让我跪在地上,要跪好久。” 李杳看着水镜里抱着凳子委屈巴巴的孩子,抬眼看向溪亭陟。 溪亭陟看着她,无奈一笑。 “你罚我跪下我都不会有怨言。” 莫说三岁还不辨是非的孩子,即便李杳要他跪下,溪亭陟也不会拒绝。 李杳收回视线,看向水镜傻乎乎的金宝。 “他这副性子,若是不改,日后只能是任人揉搓的团子。” 是扁是圆,都由别人说了算。 溪亭陟看着抱着凳子腿,丝毫不知道大祸临头的金宝,看见他那双澄澈又黑白分明的眼睛时,溪亭陟顿了顿,道: “倒也不见得,他会告状。” 第321章 烫手的山芋留在手里会烫伤手。 321. 比起沉默寡言,受了委屈一声不吭的银宝,金宝话多又嘴甜,很有眼力劲地会告状。 他知道李杳性子冷,也不想让李杳担心,所以从来不在李杳面前抱怨和哭诉什么。 但是在从小抚养他长大的溪亭陟面前,他小嘴叭叭,夫子打他他会说,许亚罚他他也会说,连李杳凶他,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金宝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李杳按上了“小碎嘴子”的称号,他坐在地上抱着凳子腿,看着溪亭陟和李杳道: “阿爹和阿娘在一起,我也要和小椿生在一起。阿娘快把小椿生送回来吧,不然福安好孤独,晚上睡不着,吃饭也不香。” 溪亭陟看着他日渐圆润的脸,即便是自己的孩子,也很难同意他后面的半句话。 在柳州药铺的时候,他心里就只有吃食。 时常坐在药铺的门坎上,盯着过路的摊贩,看见小摊贩举着糖葫芦路过时,他会急得咿咿呀呀。 若非他不给他买糖,小家伙的乳牙就没有一颗好的。 “福安,你先站起身。” 金宝抬头看着他,老老实实地松开凳子腿,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我知道,地上凉,不能坐在地上。” 金宝仰头看着溪亭陟,“我也想去找阿娘,找阿爹,不想跟着夫子学写字。” 他垮着一张小脸,“霜霜姨给福安找了好多夫子,夫子们都好凶。” “是我让她给你找的。” 李杳看着金宝瞪大的眼睛,“你学不好字,兴许是以前的夫子法子不对,多寻一些夫子来,总能找到一个适合你的夫子。” 第251章 李杳的私心让她觉得金宝是一个乖孩子,她不觉得金宝学不好是金宝的问题,既然夫子教不好,那她便多找一些夫子来,总有人能把金宝教好。 太久没有看见过金宝写字,她俨然选择性忘记了金宝写字时的狼藉,也忘了她心里的乖团子在写字时是一只叽叽喳喳的雀,是一只到处小蹦哒的小老虎,他会是任何的动物,但不会乖乖坐在桌子前写字的小孩。 知道夫子是李杳找的之后,金宝呆愣地看向溪亭陟。 “阿爹。” 溪亭陟看着他,“福安,字若是写得太丑了,日后会被人笑话的。” 金宝又看向李杳,小声嘀咕道: “可是我已经被阿娘笑了啊。” 溪亭陟转眼看向李杳,李杳端起茶杯,手指抚过茶杯的边缘。 金宝跪在地上,再次抱着凳子腿,脸侧着贴在凳子上,一脸生无可恋道: “不仅是阿娘笑我,霜霜姨也笑,月姑姑也笑,连后山的南木爷爷也笑我。” 他又抬起脑袋,仰头看着溪亭陟: “是不是阿爹教的不对,所以他们才都笑我。” 李杳放在茶杯边缘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溪亭陟。 溪亭陟:“…………” 他慢慢道:“他的性子似你。” 金宝的确很像凡人时期的李杳,但现在的李杳听来,只觉得溪亭陟在说金宝写不好字是因为像她。 “我小时候并不似他一样懒散。” 金宝鼓圆了眼睛,双手拍在凳子上。 “谁懒?” 他看向溪亭陟,“阿爹懒么?” 溪亭陟看着他,“日上三竿才起床的人懒。” “那肯定不是福安。” 小家伙跪在地上,圆脸上都是笃定。 李杳看着他的模样,有点想笑。 他都不一定知道日上三竿是什么意思。 哄着金宝穿好衣服,又让他乖乖去找霜袖后,溪亭陟才落下水镜。 他看向李杳,抬手将李杳脖子边的头发放在脑后,露出的脖颈上面有一些红印。 她脖子上面的是红印,但是溪亭陟脖子上面的是带血的牙印。 只不过他能用灵力修复,李杳却只能用头发挡着。 溪亭陟的手落在颜色最深的红印上,“今日可还要去泡温泉?” “山下都乱成一锅粥了,你倒还有闲情雅致。” 李杳站起身,抬眼看向他道,“要是真这么闲的话,不如想个法子加固银宝身上的寂灭术。” “他体内里有往生莲,往生莲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会形成结界,若是往生莲形成了结界,我能感知到。” 李杳搭起眼皮子看他,“为何之前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 “溪亭府的术法,我如何知道?” 溪亭陟看着她凝眉冷眼的模样,喉结上下滑动,半晌后他道: “这也并非溪亭府的术法,往生莲来自幽冥,此术法也少有人知。” 李杳刚想说什么,溪亭陟便凝眸,一手将李杳摁进了他怀里,另一只手戴上了面具。 下一瞬间,李杳背后的门被人急匆匆的推开。 “木长老!” 花长老阴沉着脸进屋,看见溪亭陟怀里的白衣女人的时候,顿在了原地,随即冷笑道: “木长老倒是心大,这个时候还有心思逍遥快活。” 溪亭陟一手搂着李杳的腰,抬眼看向花长老道: “花长老这是何意?” 花长老没有回答溪亭陟的问题,反而盯着溪亭陟怀里的女人,“木长老昨日才拿着赤魂果给赤舞献殷勤,怎么今日反倒抱着其他女人?” “莫非木长老不是真心恋慕赤舞,把赤魂果给她别有目的?” 溪亭陟刚要说话,他怀里的李杳便仰着头看他。 “赤舞都有赤魂果,为何我没有?” 溪亭陟:“…………” 他垂眼看着李杳,李杳抬起手,手指轻抚着他的下颌。 “你都给赤舞一颗赤魂果了,那我也要。” 溪亭陟轻笑,微微低头亲了一下李杳的额间。 “你若是想要,剩下两颗都给你。” 站在门前的花长老脸色铁青: “木长老!多事之秋,老朽劝你做事还是多思虑一下!”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花长老德高望重,在下以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面见花长老不合礼数。不如请花长老出去暂等,等我整理片刻过后再与花长老商议。” 眼见花长老甩袖出去,他垂眼看着李杳。 “烫手的山芋留在手里会烫伤手。” 第322章 金宝差点在这家酒坊里把霜袖腌了。 322. “我是你什么人。” 李杳看着溪亭陟问。 昨日在院子里那只小狐狸问她的问题被她踢给了溪亭陟。 溪亭陟垂眼看着她,“道侣,亦或者娘子,你喜欢哪一个?” 李杳拿开溪亭陟放在她腰间的手,走到桌子前坐下。 “我不是,我只是一只恰好被你看上的树妖。”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道,“你去与那老头说,两颗赤魂果你还是会给其他妖王,但是赤舞死了,这两颗赤魂果你要慎重考虑,最好当着所有妖王的面放在一个……” 李杳抬眼看向他,“一个能杀死所有妖王的地方。” * 九曲峰的凉亭下,溪亭陟刚坐下,对面的花长老便冷哼一声。 “木长老当真要要把两颗赤魂果都给那女子?” “不过是一些哄人的话罢了,花长老怎么还当真了。” 溪亭陟手里出现一壶茶,慢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推到老狐狸面前。 “一只小小树妖罢了,留在身边解个闷,让花长老见笑了。” 花长老闻言,脸上的神情稍有缓和。 他端起热茶,“以往我狐族女郎对木长老多有青睐,木长老向来是冷脸以对,怎么对那树妖如此特殊?” 他在怀疑李杳的身份,在思量李杳对溪亭陟的重要性。 若是重要,绑了她逼这人交出赤魂果也无不可。 “狐族女郎出身高贵,木某如何配得上。倒不如这只树妖贴心又有脾气。” 狐族女子那些勾人的手段,溪亭陟就算没有见过十成,也见过八成了,多是一些不入流的手段。 搔首弄姿,风情万种,更甚有给他下药的。 “木长老是不信任我?” 花长老盯着溪亭陟,他不信这么多的狐族女郎,没有一个是他喜欢的。他不碰狐族女子,只能说明他在提防狐族。 “花长老可值得我信任?”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 面前的人脸色顿沉,溪亭陟轻笑道:“花长老何须如此试探我,我能带着赤魂果栖身在狐族,已经表示了我的诚意。” “既是如此,你为何不将赤魂果都留在狐族。” 花长老语气难掩锐气。 “我此前已经说过,狐族并无可以渡劫的狐妖。”溪亭陟看着他,“狐族不过寥寥几个渡劫期,其中还包括花长老,花长老莫不是要亲身渡劫?” 花长老咬牙,他已经年迈至此,早已经有感天命,预见了自己必死的结局,就算有赤魂果,他渡劫也不会成功。 “只要木长老不把赤魂果交出去,狐族迟早有狐族会修炼到渡劫后期,待……” “花长老。”溪亭陟打断他,“这赤魂果是烫手的山芋,现在妖王已经齐聚青丘,谁拿着都是死。” “你若执意要这果子,木某也可以给你,但是我也会向妖王们告诉这赤魂果的下落。” 花长老看向他,语气急速道:“你知道赤舞死了?” 他盯着溪亭陟,“你怎么知道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溪亭陟站起身,垂眼看着花长老。 “狐族已经避世多年,花长老还是继续带着族人明哲保身为好,这妖族争斗,狐族早已经无力一争。” 花长老握紧令牌,“你与赤舞有仇怨?” “正如花长老所说,我恋慕她,想要用赤魂果拉拢她。可惜天不随人愿,昨夜她死在林子里,不仅没保住赤魂果,连妖丹都被人挖走了。”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花长老想要赤魂果,可思量过自己的下场?” 花长老咬紧的牙关缓缓松开,胸中的郁气更深。 他站起身,“你说的对,狐族早已经是西山落日,这个乱世,能求自保已是不易。” “赤魂果之事,我不会再过问。木长老也趁早解决此事,带着那些妖王离开东丘,莫要再来扰我狐族清静。” “自然。” 花长老走后,李杳才从房间里出来。 她踱步到凉亭里坐下,抬眼看着溪亭陟。 男人又换回了一身白衣,看着比黑衣的模样顺眼不少。 “局面已经乱了,为何不杀了这老头再搅一番浑水?” 第252章 溪亭陟手里出现一个水壶,他用灵力加热过后,拿起杯子,倒了一杯推到李杳面前。 “柳州城百年的梨花白,你可要尝尝?” 李杳垂着眼看着还在冒热气的酒,又抬眼看向溪亭陟。 溪亭陟笑了笑,“这酒叫‘故人归’,是柳州城最有名的酒,只是酒烈,需慢饮。” “酒家可是开在东街十三巷?” 李杳抬起酒杯,垂眼看着杯中清酒道。 溪亭陟愣了一瞬,瞬即又了然道: “你在柳州住过几年,想来是比我这个外地人更了解柳州。” “并非如此。” 扑鼻的酒香在鼻尖萦绕,李杳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溪亭陟道: “金宝差点在这家酒坊里把霜袖腌了。” 她第一次正面遇见小家伙便是在这家酒坊,她也是在这家酒坊里,新仇旧恨一起算,废了何知方一条尾巴。 溪亭陟抬眼看向她,嘴唇轻弯。 “你遇见他的时候,他应当还不怎么会说话。” 一年过去,小家伙不仅长高了一些,说话也流利了。 李杳也想起了才遇见金宝的时候,傻乎乎地学着霜袖跪在地上,一口一个“真啧”。 说起这个,李杳又想起了银宝。 银宝到现在都还不怎么喜欢说话。 她抬眼看向溪亭陟,“银宝的神智可是要比寻常人慢一些?” 李杳问出口了又觉得不对,银宝认字比金宝快上许多,不应该是神智有问题。 “不一定。” 溪亭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道:“他只是习惯了独处,有些怕生。” 对于椿生,溪亭陟远比李杳更在意。 他耗费无尽心血救回来的孩子,若是可以,他也不想错过银宝的成长。 “我原以为我能教会他说话,能教他写字,不曾想,最后还是要劳烦你。” 李杳:“…………” 劳烦的也不是她,是霜袖和虚山的捉妖师。 李杳看着桌上的酒杯,一口把酒喝了才道: “他的牙好像坏了不少,把他找回来后,你给他看看吧。” 溪亭陟看着她,李杳避开他的视线。 “听月祝说,他有时会牙疼,你寻个法子治治。” 第323章 你娘是怎么养你的 323. “哎哟哟,不哭不哭,林婆婆给你看看。” 林子里,小家伙蹲在一个大树底下,许凌青半蹲在他面前,捏着银宝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的牙。 直到银宝的口水都从旁边流出来了,她才松开他,胡乱用袖子擦着银宝嘴角。 “小小年纪,乳牙就坏了,你娘是怎么养你的?” 银宝红着眼睛,泪珠子一颗一颗从眼睛滑下。 他肩膀上立着的伞七急得想要跳脚,但又怕像上次那样把银宝的骨头砸裂开了。 他连忙道:“老女人,你别说风凉话,快找个法子给他治治啊!” “你先别吵,我这不是正想着么。” 许凌青在袖子里掏了又掏,掏了很久之后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麻沸散,虽然不能治牙,但是能止疼。” “你这麻沸散得是你沉睡之前的了吧,那都好几十年了,你确定还能用吗?” 依旧趴在她肩膀上的采卿道。 许凌青一顿,抬眼看向小家伙。 小家伙看了一眼许凌青手里脏兮兮的瓷瓶,站起身,换了个方向,背对着许凌青蹲下。 这意思是不想用。 看着对着大树面壁的小团子,许凌青摸着下巴,一本正经道: “这时候了还嫌弃我的瓶子,应该是疼得还不怎么厉害。等他疼得发狠了,就会用了。” 采卿:“…………少主,你做个人吧,他才三岁,疼得都哭出来了。” “我真没见过三岁就会牙疼的孩子。” 要不是亲眼看见,许凌青只会说,三岁的孩子牙都没有长齐,疼什么疼,有什么好疼的。 她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 “转过来,我给你治牙。” 银宝扭头看她,眼睛还红红的,明明没有哭出声,但是小身子一抽一抽,显然难受得紧。 这孩子跟着她大半个月,许凌青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平时小臭屁小洁癖的毛病都不见了,现在看着又软乎又可怜。 许凌青想乐,但是碍于良心,她强压着嘴角。 “不骗你,我不给你用这个药也能给你治牙。” 许凌青晃了晃手里的药瓶,当着小家伙的面又把药塞回了袖子里。 小家伙看见她的动作,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她。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圆润的鼻头哭得泛着微红。 看着他这副模样,许凌青抬起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鼻头。 “看在咱们有血缘的份上,大外祖母救你一回。要是日后见到你阿娘了,记得到时候别跟小哑巴似的,要给大外祖母说好话,听见了没有?” 采卿立在她肩膀上叹了一口气,“少主,按理来说是咱们封了他身上的寂灭术,不然他爹早就找过来了,指不定他也用不着吃这一份苦。” 言下之意是,他爹娘不跟你拼命就不错了,别要太多。 许凌青抬起手,全身为数不多的灵力从骨髓和筋脉抽出,汇聚在指尖。 白色的灵力如同一朵被风轻扬起的蒲公英,消失在银宝的侧脸上。 蒲公英消失的一瞬间,许凌青连忙转过身,背对着银宝,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她身上的灵力所剩不多,大部分都用来封印银宝的寂灭术了,现在从骨髓里抽出灵力,势必伤及根本,危及寿命。 许凌青擦了擦嘴角的鲜血,转过身看着小崽子,若无其事道: “还疼吗?” 银宝抬起手,两只手张开放在脸上,吸着鼻子,似乎在仔细感受。 许凌青跟他不一样,即便地上全是灰尘泥泞,她也能盘腿坐在地上。 “是不是不疼了?” 她随手折了一根草,用草的尾尖扫了扫银宝的鼻子。 “我都给你治牙了,你总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吧。” “按照溪亭央忱那护犊子的性子,你应该姓溪亭,溪亭什么?” 许凌青看着他,“总不能真叫溪亭小八吧。” 银宝摸着自己的脸,眨了眨眼,用手拍了拍脸,然后微微瞪大眼睛看着许凌青。 许凌青:“…………现在才觉得不疼?” “反应这么慢?” 她话音一落,便耳尖一动,连忙抱起银宝,三两下爬上树。 爬上了树之后,还不忘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个圆滚滚的瓷瓶。她急忙从瓷瓶倒出药丸,自己吞了一颗之后,又给银宝喂了一颗。 银宝看着她的手,想起她这手摸过地上,又折过野草,下意识就要别过头。 许凌青强硬地摁住他的脑袋,硬给他塞进了嘴里。 小家伙急了,刚要吐出来,许凌青便点了小家伙的穴位,让药丸在他嘴里融化。 “三岁的毛孩子就别瞎讲究了。” 许凌青一边嘀咕,一边把前边的树叶扒拉开一道缝隙,看着远处过路的妖。 “赤舞那贱女人到底把赤魂果藏哪儿了?你确定你昨天都搜仔细了吗?” “老大,我确定能搜的地方都搜完了,而且就算老大你不信我,还能不信酒长老和鹿族长吗?我昨日在原地盯了很久,确定他俩都没有在赤舞身上找到赤魂果,鹿族长甚至还派人把赤舞的尸体埋了。”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今晚再去把那女人翻出来看看,仔细看看是不是还有什么藏东西的地儿。” “……是。” “赤舞带来那些人都搜了吗?” “老大放心,除了跟着赤长老出谷的五个之外,留在谷中我们也仔仔细细搜了,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为首的狼妖站在树下,琢磨了片刻后,突然抬起头看向树上。 树上的许凌青捂着小家伙的嘴,另一只手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狼妖又缓缓低下头,慢慢朝着前面走去。 “昨日夜里,炼金长老是不是没来?” 他身后跟着的猫妖连忙道: “小的派人去问了,跟在炼金长老身边的人都说他昨日睡得早,没去林子里。今天早上起来知道赤舞长老死后,还发好一通脾气。” “走,去找炼金长老。” 狼妖抬脚朝着林子深处走去,树上的许凌青看着二妖的背影,眉眼间略有思索。 昨日林子的异样果然是在抢赤魂果。 许凌青抱起孩子,刚要松一口气,抬头便看见了蹲在她头上的灰影。 狼妖恢复了原型,朝着许凌青咧嘴一笑,露出的森森白牙上挂着粘稠的唾液。 他的视线扫过许凌青和她怀里的银宝,慢慢道: 第253章 “一个老女人,和一个人族孩子。” 第324章 一共三拨人。 324. 东丘客栈里,长猿妖和鹿良对坐,炼金坐在两人中间。 熊妖暴躁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本就不稳固的桌子越加摇摇欲坠。 “你们倒是说一句话啊!” 炼金有些急躁,“这赤魂果本就不多,现在还少了一颗,你们两个倒是拿个主意,现在到底要怎么办。” 鹿良看向他,“炼金长老昨日夜里当真歇息了,没去林子里?” “我要是去了,赤舞那娘们就不会死,赤魂果也不会不见。” 身形庞大的熊妖凶神恶煞道:“爷虽然看不上赤舞那妖艳样儿,但是怎么也不会杀了她。” 鹿良看了他两眼,又抬眼看向长猿妖。 “酒长老如何看?” 长猿妖看向炼金,“有谁能证明你昨日没出房间?” “熊五!你过来!你跟酒长老和鹿族长说说,我昨个儿是什么时候歇下的。” 守在门边的小棕熊上前,看着前面的三位妖王战战兢兢道: “炼金长老昨日亥时一刻便歇息了,一直没有出过房间。” “这是你的人,他说的话要我等如何信?” 长猿妖摸着花白的胡须,看着炼金。 “我说没出过房间就是没有出去过,管你信不信呢。” 粗枝大叶的熊妖突然反应过来,抬头看向长猿妖: “你老管我有没有出去做什么?你怀疑是我杀了赤舞那娘们?” 长猿妖没有说话,浑浊的视线依旧黏在炼金身上。 炼金气笑了,“这事跟我没关系,我没去那林子里,也不会知道赤舞是怎么死的,你甭用那恶心的眼睛盯着我。” 鹿良手里握着扇子,扇子没有打开,抵住下巴。 “看样子,这事跟炼金长老没关系。” 长猿妖看着他,“你信他所说?” 鹿良微微一笑,“自然是信的。炼金长老心直口快,鹿某相信他不会说谎。” 炼金看向他,“还是鹿族长见识远,爷是贪那娘们身上的赤魂果,也想要去抢,但是还没出门就被人敲晕了。” 跟在他旁边的熊五立马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说话。 长猿妖和鹿良看着跪在地上的熊五,又抬头看向炼金。 炼金是黑熊,化成人形后皮肤比寻常人黑上许多。鹿良瞧着,这黑熊心里兴许憋着气,所以今日的脸色又要比往常黑上不少。 “我也不瞒你们,昨天我的确是想去找赤舞,让她把赤魂果交出来,但是爷刚要出门,就被这孙子敲晕了。” 长猿妖眯着眼,“这棕熊倒是大胆,竟敢袭击长老。” 他看向炼金,“你竟然知道是他动的手,为何不杀了他?” 炼金摆摆手,“杀了他作甚?说到底他也是为我好。” “为你好?怎么个为你好?” 鹿良问。 炼金抬起脚,踹了一脚熊五。 “你自己说。” 跪在地上的熊五抬起头,声线颤抖: “昨日夜里,长老要去找赤舞长老抢赤魂果,小的想着想要抢赤魂果的肯定不止长老一人,长老脾气直来直去,要是遇见狡诈之辈,肯定是要吃亏的。” “小的想要劝长老,但是长老求赤魂果心切,定然是不会依小的所言,所以小的才动了手。” 鹿良看着跪在地上的熊五,又抬眼看向炼金,他没说什么,长猿妖却道: “有此忠心的下属,是炼金长老的福气。” 炼金素来暴脾气,他道:“好什么好,犹犹豫豫地像个娘们一样,要不是看在他说得头头是道的份儿,爷早就处决他了。” 炼金看了地上的熊五,啐了一口道: “坏爷好事的没用东西,还不赶紧滚出去,看着你我就火大。” 熊五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子,一瘸一拐地朝着门口走去。 鹿良看着他瘸了的那条腿,眼里多了一丝了然。 依炼金这副性子,真被人坏了事,怎么可能不动手。 “既然炼金长老昨日没有出房间,老朽就没什么要说的了,告辞。” 长猿妖站起身,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鹿良也站起身,对着炼金点一下头,“告辞。” 炼金也站起身,“我就不送了,二位慢走。要是二位探查到了赤魂果的下落,务必告诉我一声,这赤魂果是整个妖族的东西,怎么能够留在一些宵小之辈手里。” “一定。” 鹿良说了两个字之后跟着长猿妖离开。 等走远了之后,长猿妖才停下,回头看向鹿良。 “鹿小友如何看?” 鹿良笑了笑,“我自然是信炼金长老所说。” 长猿妖笑了笑没说话,“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赤魂果可就真的下落不明了。” “炼金长老素来不会说谎。” “妖都是会变的,谁能保证一辈子不说谎。” 长猿妖收回视线,缓缓朝前走去。 “罢了,没人听老朽的话,老朽也不强求。” 鹿良站在原地,看着长猿妖离开。 站在他身后的鹿枝眨了眨眼,“族长,你真跟酒长老闹掰了?他现在说话都遮遮掩掩了。” “与妖谋事,何来闹掰一说,不过是有利为友,无利成敌罢了。” 鹿良拿着折扇,“此次出来,我们应该带了不少的神乐膏,去拿一盒,送给炼金长老身边的熊五。” “啊?”鹿枝有些不情愿,“为什么要给他?神乐膏我都舍不得用呢。” “让你去你就去,哪里来的那么为什么。”鹿良瞥了他一眼,“再多嘴,下次就不带你出来了。” 鹿枝不情不愿道:“我现在就去。” * 客栈里,炼金坐下,守在门外的熊五一瘸一拐地进屋。 “长老,他们可都信了?” “不信又能怎么样?他们手里又没有我去了那林子的证据。” 炼金昨日的确去了那林子,也的确想要抢赤舞手里的赤魂果,只不过他还没有出手,赤舞就已经死了。 一共三拨人。 第一拨人身影很快,他没有看清他的身形,只见黑影从赤舞的轿辇里掠过,赤舞顿时惊叫一声。 蠢女人停下轿辇,着急忙慌地想要去追,她还没有动身,第二个人便出现了。 他掐住赤舞的脖子,取走了赤舞的妖丹。 妖丹没了,赤舞的修为也就没了,她瘫软在地上,本就奄奄一息的时候遇见了跟上来的狼妖。 狼妖弄死了赤舞,还翻遍了所有地方,最后一无所获。 狼妖过后,便是一些七七八八的渡劫期妖王。 炼金在想,赤魂果应该是被第一个人取走了,若非不是赤魂果被抢走了,赤舞那娘们不会停下轿辇。 第325章 你确定那人不可能是别人? 325. “赤魂果不见了?” 山犼从凉椅上坐起身,看着面前的黑衣侍卫。 他思量片刻又躺了回去,“赤魂果不见了跟我有什么关系,那破果子我又不稀罕。” 带了业火的赤魂果,他就算稀罕也得有命用。 而且他现在修为大跌,修炼到渡劫后期还遥遥无期,他不着急渡劫,这果子对他来说最多能提高一点修为。 “不是你偷的?” 曲牧看着他,“昨日夜里,第一个攻击赤舞的人身形很快,除了你,这谷中我想不到还有身形如此迅速的妖。” 山犼乃上古神兽,融了天马的足,身形要比寻常妖物快出许多。 “污蔑啊,你这纯属就是污蔑。” 山犼坐起身,“首先,妖王中能和我媲美速度还有长猿妖那老猴子和舒启那鼠辈。其次,我要赤魂果干什么?我现在这修为又不能渡劫,我犯得着费那么大劲儿去偷赤魂果吗?” 再说,他要赤魂果溪亭陟就能给他一颗,他偷别人的干什么。 山犼瞥了曲牧一眼,还是没把在谷中遇见溪亭陟的事告诉他。 人家主子没现身,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等会儿,你刚刚说第一个攻击赤舞的人?你怎么知道这事?你在现场?” “这些都是情报,我自然是要现场的。” 只不过他也没有出手,妖王齐聚,他出手只会是一个“死”字。 山犼对着他竖起一个大拇指,“你这么点修为,胆子还挺大。一群渡劫期妖王,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摁死你。” “我要是你,我就绕着他们走,你居然还凑上去了,真英雄,佩服。” 曲牧看着他,“你昨夜没去?” “我去干什么?昨天夜里忙着睡觉呢,没空。” 山犼躺回竹椅上,溪亭陟把赤魂果给赤舞,还是当着李杳的面给的,这摆明了有坑,他去做什么,像上次那样去凑热闹,结果差点把命交待在那儿吗。 第254章 同一个坑,他得有多傻才会踩两遍。 山犼刚要眯着眼,下一秒又睁开了眼。 “有妖来了。” 他看向曲谙,“还不躲起来,等会来人要是想弄死你,我可保不住你。” 保不住是一回事,想不想保又是另一回事。 他真的很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任由别人把这侍卫弄死了。 到时候溪亭陟和李杳找他算账,他算不明白,最后被这胡涂账害死。 曲牧躲起来之后,山犼又躺回椅子里,还拿了一片大叶子挡住自己的脸。 “经辇。” 听这粗声粗气的声音,山犼就算不移开叶子也知道来人是谁。 他移开叶子的一角,抬眼看着面前的黑脸壮汉。 “炼金长老,这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炼金看着他,“我也不与你废话,你去人族一趟,修为已经大跌,渡劫无望,不如把赤魂果给我,待我升入化神期,自然会护着你和西南。” 炼金想了想,又道:“你若是想抢回你师父的地盘,我也可以把地蓝还给你。” 经辇:“……你的条件我很心动,但是我没有赤魂果。” 炼金看向后面的人,“你们都先退下。” 跟在身后的妖怪退下之后,炼金一脚踩在躺椅横木上,他本意也就是吓唬经辇一下,不曾想稍微一用力,躺椅便碎了。 经辇坐在一堆碎木里,一手还拿着一张大树叶,他看着炼金眨了眨眼。 “炼金长老这是何意?” 大黑熊难得沉默片刻,最后大手一挥,豪迈道: “改日赔你一个金的。” 经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扬起嘴角道: “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你得先把赤魂果给我。” “我没赤魂果。” “你有。” “我没有。” “你绝对有!” “我绝对绝对没有!” 藏在屋内的曲牧:“…………” 也是,一头熊和一只棕毛犼,不能指望两人吵架能吵得有内涵。 “昨日夜里,分明就是你抢走了赤舞的赤魂果,我都看见了!” 炼金看着他,一双熊眼瞪得滚圆。 经辇:“……我昨天宅在屋子里睡觉,压根就没有出门。” 天地良心,他昨天真的就乖乖在屋子里睡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可能拿到赤魂果。 炼金不信,“那个黑影速度很快,连我都没有看清他的身形和模样,进谷的妖王里,只有你和长猿妖有这实力。” “长猿妖那老猴子昨日和鹿良待在一起,不可能是他,只能是你!” 山犼盯着他,“你确定那人不可能是别人?” 他怎么觉得这人可能是李杳或者溪亭陟呢。 也不对,李杳那副模样,分明是灵力反噬,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恢复到化神期。 所以是溪亭陟监守之盗?把赤魂果给了人家又暗地里抢了回去? 溪亭陟有这么阴险吗? 难道是他师父教的? 既然是他师父的意思,那他就不得不装一下了。 他抬起手,两只手将炼金的手握在手里,庄重而又认真地看着炼金。 “真的真的不是我,我可以发誓,要是我拿了赤舞的赤魂果,就要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炼金看了被握住的手,又看了一眼经辇赤诚的眼神。 他缓慢地抽回自己的手。 “蛮荒所有的妖王都知道你跟你师父一个德性,发誓和说谎都是一个意思。” “今日你要是不把赤魂果给我,我就不走了。” 经辇:“……我都没有赤魂果,拿什么给你?” 他琢磨片刻,看着他道: “你确定你昨夜看见了一个黑影偷走了赤魂果了?那人速度很快?” “那还能有假?” 经辇脑子里灵光一闪,蓦地站直了身子。 “两峡谷的时候,舒启那鼠辈的尸体没有找到。这臭老鼠指不定已经摸进谷了,昨日夜里的指不定就是他!” 真正死在李杳手底下的只有臣山、青河妖和鹿越,沙鼠舒启是在尘暴里失踪了,不能确定是真的死了。 “他修为尽散,没有青河妖的尸体做掩护,怎么可能在尘暴里活下来。” 炼金盯着山犼,“你少胡扯别人,赶紧把赤魂果交出来,不然我就要动手了。” “哥,你好好想想,我要是拿了赤魂果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早就拿着赤魂果离开了。” 经辇苦口婆心,“而且就像你说的,我修为大跌,恢复到渡劫后期遥遥无期,我这么点修为,跟你们抢赤魂果不是送死吗,我抢那果子干嘛。” “你要是不信舒启还活着,我用个法子把他引出来给你瞧瞧。” 这头熊认死理,要不把舒启那鼠辈勾出来给他看看,他会一直缠着他要赤魂果。 第326章 现在也该走了 326. 林子里,许凌青抱着孩子狂奔。 狼妖像是在逗狗一样不徐不疾地走在后面,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已经能想象到这只利爪贯穿那孩子胸膛的感觉,温热,又利落。 新鲜的血会溅在他脸上,那个老女人会绝望地大喊。 狼妖的嘴角近乎咧到耳后,人族的小孩,血液是最回味无穷的。 下一瞬间,狼妖出现在许凌青面前。 他看着许凌青怀里的孩子,慢慢道: “你觉得我该怎么吃了他才最美味?是烤着吃还是煮着吃?” 他病态地笑了一下,“其实我更喜欢生吃,那种血淋淋又骨肉分离的感觉,牙齿刺进他的皮肤,撕扯着他的筋脉和脆骨。” “你知道吗,人族小孩的骨头是脆的,轻轻一嚼就能嚼烂。” 许凌青累得直喘气,再也抱不住孩子。 她缓缓蹲下身,让银宝搂着他的脖子站在地上。 她抬眼看着狼妖,“我知道,他是瓷骨,骨头肯定脆脆的。” 狼妖看着她,“狼爷这辈子杀了不少人,但是少有你这么坦然赴死的人。” “可惜我最讨厌你们人族这副虚伪的样子。” 狼妖的抬起手,掌心里出现两根冰刺。 “这两根刺,你说我射在谁身上好?” 伞七从银宝的怀里钻出来,跳到地上变大,挡在许凌青面前道: “不许你把针扎小八身上!” “伞族?” 狼妖看见伞七的时候,眼里多了一抹思量。 他没有想到,伞族竟然也派人来东丘了。 “哟!” “瞧我发现什么了,一颗大蘑菇和两个人族!” 许凌青头顶上的树上突然垂下一只猴妖,猴妖的尾巴倒挂在树上,他倒垂着身子,看着底下的一妖两人。 银宝被他的声音吸引,恰好抬头看向他。 猴妖看着他偏圆的眼睛,咯咯笑了两声。 “好水润的娃娃,让我吃了你好不好?” 银宝盯着他,盯着他的嘴和牙看了半晌,窝在许凌青怀里摇摇头。 脏脏的,不要。 猴妖的尾巴一晃荡,从树下跳下来。 “你不想被我吃,难道是想被这狼妖吃?” “长起小儿,这孩子是我先发现的。” 狼妖盯着猴妖,幽幽开口道。 “那又如何,妖族抢食,向来都是看谁先吃到嘴里。”猴妖盯着许凌青怀里的银宝,“不过看在大家都是为了赤魂果的份儿上,这老女人和大蘑菇给你,孩子是我的。” 人族小孩,比其他两个可要美味多了。 “不许你吃小八!”伞七连忙挡住猴妖的视线,又将自己变大了一些,将银宝挡得严严实实。 猴妖走过去,一把掀开伞七。 “我不喜欢吃蘑菇,你滚远点。” 什么味道都没有的蘑菇,吃起来最是讨厌。 猴妖站在许凌青面前,刚要伸手去抓银宝的脸,银宝便扭过头,许凌青也抬起手,用袖子挡住了小家伙。 “猴爷,你可想要赤魂果?” 猴妖听见“赤魂果”三个字的时候,眉眼一沉,上下打量着许凌青。 缓缓上前的狼妖看着许凌青,“你莫不是想说你知道哪里有赤魂果?” 许凌青笑了笑,“我要是不知道,又怎么敢只身带一个孩子进谷。这谷里可都是渡劫期的妖王,要是没点自信,我进谷岂不是送死吗。” 狼妖和猴妖还未说话,一道声音便从远处响起。 “你说的有道理。” 鹿良缓缓出现在狼妖和猴妖身后,他朝着许凌青微微一笑。“不成想,鹿某今日还能看上这么一出热闹。” 许凌青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就是他了。 “既然公子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不如保一下我呢。” 她的视线在猴妖和狼妖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站在最旁边的鹿良。 第255章 狼妖看向鹿良,“鹿族长莫不是脑子有问题,一个人族老女人的话也能信?” 猴妖也冷笑一声,“鹿族长莫不是眼馋着人族小孩,想要一个人独吞?” 他看了看许凌青,又看向鹿良道: “不如这样,这老女人谁要谁拿走,但是这人族小孩得平分,我要两条腿和心脏,其他的都归二位。” 狼妖看向他,“凭什么你拿心脏,人族小孩的心脏可是最嫩的部分,就算要平分,心脏也是我的。你莫要忘了,可是我最先发现这老女人和小孩的。” 鹿良看向许凌青,风轻云淡地对许凌青传音入耳道: “你也看见了,若是我保下你,便要得罪这二位。你有什么筹谋能让我不惜得罪他们而救你呢?” 他要考虑许凌青手里的筹码值不值他救。 许凌青怀里的银宝抬起头,看向鹿良,盯着鹿良的嘴看了好半晌。 许凌青一把又把他的头摁回怀里,她看向鹿良道: “这位鹿公子,我没有灵力,不会传音,所以你就恕我这样跟你说吧。” “其实呢……” 许凌青拽着银宝后退两步,突然一笑,对着伞七道: “伞七,炸!” 躲在一旁的伞七闻言,头上的伞帽炸开,一堆浅黄色的粉尘喷撒在空中。 “有毒!退!” 鹿良连忙后退了几步,猴妖和狼妖闻言,连忙也后退了几步。 黄色的烟雾模糊视线,许凌青将银宝脖子上的黑布又绑回鼻子上,看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崽子。 她抬手,抹去银宝耳后的银色印迹。。 “等会见到你阿娘或者阿爹了,记得让他们把这两妖的妖丹挖出来给你串珠子玩。” 银宝拽着许凌青的衣领,抬头看她。 许凌青从他的小爪子里揪出自己的衣领。 “崽子,你麻烦我一路了,现在也该走了。” 许凌青把他放在树下,伸手薅起地上已经灵力耗尽的小蘑菇,最后看了银宝一眼。 银宝看着她,下意识跟着她走了两步。 “停下,别动,乖乖站那儿,你阿爹阿娘要来接你了。” 银宝停在原地,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开始慢慢汇聚着水珠。 确定银宝不会再动后,许凌青才消失在烟雾里。 她不是没看见他眼里的水润,但无论是他,还是她,都先得想办法活着。 她潜入鹿良身边。 “鹿族长,要是想活着,就现在立刻马上带我走。” 鹿良用袖子掩住鼻子,“我为什么要信你?” “爱信不信,不信我自己走。” 第327章 亲手弄死他们 327. 九曲峰上,给李杳脖子上擦药的溪亭陟忽然抬起眼。 他放下手里活血化瘀的药,“寂灭术有反应了。” 李杳闻言,抓住他的手腕。 “我也去。” 溪亭陟看着她,“好。” * 大树下,淡黄色的烟雾散去。 狼妖和猴妖盯着树下仅剩的孩子,互相对视了一眼。 “鹿良带走了那个老女人。” 猴妖道。 狼妖冷笑,“他莫不是真觉得那个老女人能知道赤魂果的消息,愚昧。” 他嘴上说着鹿良愚昧,实际上却想着把这孩子吃了孩子后再去找鹿良。 要是那女人真知道赤魂果的消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 狼妖走到银宝面前,看着面前穿着黑色的小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孩子,他蹲下身子,盯着他看。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老女人居然把孩子丢下,自己跑了。 “莫不是有诈?” “诈什么啊诈!”猴妖上前,一手扯过银宝头顶的帽子,他盯着银宝沁着水光的眼睛,舔了舔嘴唇。 “不知道这双眼珠子嚼起来会不会爆浆。” “要不用你的眼珠子试试。” 一道清冷的声线在猴妖身后响起,她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猴妖之后,又看向狼妖。 “就让他嚼你的眼珠子,每嚼一下我敲碎你一根骨头,直到他嚼到爆浆为止。” 银宝看见她的时候,眼眶包不住水珠,大颗大颗的水珠顺着眼睛滑下。 “阿娘。” 银宝要朝着李杳跑去,猴妖下意识抓紧银宝的帽子,但下一瞬间,他僵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一丝灵力如利刃,斩断了他抓着的一脚布料。 银宝穿过狼妖和猴妖,跑到李杳面前。 他仰头看着李杳,哭得眼睛都红了。 李杳弯腰抱起他,看着他红肿的眼睛时,李杳眼里的戾气越发浓厚。 无论是跟着溪亭陟,还是在虚山,这孩子都没有哭过。 李杳用袖子擦了擦他眼角的泪花。 “别哭了,阿娘在这儿。” 李杳藏住戾气,努力控制着有些颤抖的声线。 再晚一刻钟,这两只该死的妖就要把爪子放在银宝身上了。 溪亭陟出现在李杳身后,看着银宝一抽一抽的身体。 “我来吧。” 他从李杳怀里接过银宝,温热的手掌贴在银宝背后。 这孩子身体弱,大悲大喜之下,精气容易亏损,若是不安抚下来,今夜指不定会发热。 溪亭陟垂眼看着他,“椿生可还记得机关鸟,还记得怎么组装机关鸟吗?” 他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里拿出一只与虚山那只一模一样的机关鸟来,他把机关鸟递到银宝面前。 “你看看它的眼睛。” 银宝看着面前的机关鸟,盯着机关鸟的眼睛。 溪亭陟道:“它的眼睛怎么了?” 银宝伸出两只手,捧着机关鸟,专注地盯着机关鸟的眼睛。 见他不哭了,他才抬眼看向李杳。 李杳神色有些冷,与他对视的时候,眼睛里的冷意还未散尽。 他看向树下被定住的狼妖和猴妖,刚想说什么,李杳便掀起眼皮。 她抬起手,捂住银宝的耳朵,银宝被捂住耳朵,傻愣愣地看着她。 李杳面上微勾着唇,笑意浅浅,银宝看着她在笑,盯着她看。 她笑意深了一些,扭头看向树下的狼妖和猴妖。 “吃了自己的眼睛,我便放了你们。” 狼妖和猴妖对视一眼。 溪亭陟解开二人身上的定身术,转眼看向李杳。 刚刚那一瞬间,他似乎能抽出灵力里的业火了。 否则这二人应该被业火烧干净了。 解开定身术的一瞬间,狼妖和猴妖一个转身就跑,一个上树,下意识就想逃。 李杳看向溪亭陟,“把这片地圈起来。” 溪亭陟闻言,立马在方圆之间竖起一个结界,结界很快将狼妖和猴妖包裹在其中。 李杳从纳戒里取出一把弓,她转头看向溪亭陟。 “给我一些灵力。” 还未等溪亭陟说话,李杳便冷冷道:“就算筋脉被烧成灰烬,我也要亲手弄死他们。” 她一直放在虚山,就算再舍不得也不敢带到蛮荒来的孩子,这两个妖居然害他哭了,还当着他的说要吃了他的眼睛。 李杳恨不得亲手捏断他们的脖子,把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塞进他们的嘴里。 溪亭陟看着她冷脸的样子,吻在她的额头上。 “我知道。” 他知道李杳现在的感受。 灼热的灵力流入李杳的筋脉,李杳拉着弓,对准了狼妖。 灵力化作利箭,眨眼的工夫,利箭穿过密叶繁枝,贯穿了狼妖的小腿。 看着跪在地上还要挣扎的狼妖,李杳瞄准了他的大腿,一箭射在狼妖的大腿上。 直到把狼妖的两条腿都废了之后,她才转眼看向藏在树上的猴子。 李杳看着溪亭陟怀里的银宝,这林子太密,隔着树木和枝叶,银宝什么看不见,他只看见李杳在射箭。 “小银宝,听见什么了吗?” 银宝看着她,眼睛水润地发亮。 李杳努力化去声线里的寒气,慢慢道: “听见树叶在动了吗?树叶之中,有一道浅浅的呼吸声。” 溪亭陟看向李杳的耳朵,那猴妖的实力不弱,隔着这么远藏在树上,若非与树木感应,他察觉不到猴妖的气息。 但是李杳仅靠听,便辨出了猴妖的位置。 银宝看着她,摇了摇脑袋。 李杳笑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某个方向。 “没关系,迟早有一天,你听到的东西会比阿娘还多。” 李杳射出最利落的一箭,听着利箭穿过血肉的声音,李杳勾起嘴角。 她收起弓箭,抬眼看向溪亭陟。 “在这儿等着。” 话音一落,她只身走进林子里。 溪亭陟看向李杳的背影,又垂眼看着怀里的孩子。 他抬起手一只手抹去银宝眼角的湿润,低声道: 第256章 “我有时候觉得你阿娘像个邪修。” 残忍得发狠。 银宝抬起头看着他,怀里抱着机关鸟,把头埋在他的脖子里蹭了蹭。 像一只不安的雏鸟,见到了大鸟后亲昵的蹭着父亲的羽毛。 蹭完了之后,他额头抵住溪亭陟的肩膀,小声呢喃道: “林婆婆。” 第328章 你可还想去柳州? 328. “林婆婆是谁?” 溪亭陟问。 银宝不说话,下巴放在溪亭陟肩膀上,怏怏的耷拉着眼皮。 溪亭陟的手放在他的背上,察觉到小家伙心情低落,他哄着他道: “想去找她吗?” 银宝的下巴从他肩膀上挪开,抬眼看着他。 抱着他的溪亭陟了然,“她去哪儿了?” 银宝晃着脑袋,小声道:“不知道。” “没关系,不知道就慢慢找,会找到她的。” 溪亭陟垂眼看着他,轻声哄道。 这位林婆婆或许就是许凌青,只要许凌青还活着,迟早都会有碰面的一天。 * 跟在鹿良身后的许凌青鼻子发痒,想打喷嚏,但是打不出来。 鹿良停下,回头看向她。 “我已经带你走出林子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赤魂果的下落了。” 许凌青抬眼,“或许你想知道赤魂果的来历。” “神树出东丘,我知道赤魂果的来历。”鹿良上下打量了她许久,“你不回去救那孩子?” 许凌青这副身体毕竟已经老了,她靠在树干上,擦了擦自己的汗,扭头看向小崽子的方向。 “已经有人去救了。” 鹿良抬眼,在半空之中看见了一道结界。 他看着那道结界,又看着许凌青。 “你要我离开,是不想见到来救那孩子的人。” 他沉吟片刻,“那孩子你拐来的?” 许凌青靠着树干滑下身子,蹲在地上喘着气。听见鹿良的话,笑了一下。 “是啊,赤魂果在他爹娘手里,我本来打算拿他威胁他爹娘的。” 许凌青抬头看着鹿良,挑眉道:“要不你现在过去抓他?” 鹿良盯着她,衣衫褴褛的老女人,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蓬头垢面,处境如此落魄,她脸上的神情却没有落入险境的惊慌和失措。 他走到许凌青面前,蹲下身,盯着许凌青的眼睛。 “东丘重现三枚赤魂果,有一枚在昨天晚上失踪了,剩下的两枚在狐族长老手里。” “你口中那孩子的爹娘是那偷走赤魂果的人,还是狐族的长老?” 许凌青抬眼,这人什么意思? 故意告诉她这些消息? “你觉得他爹娘会是什么人?” 许凌青把问题又踢了回去。 “那个孩子是人族孩子,不是狐族的孩子。” 鹿良看着她,他总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睛很奇怪。 明明是一副年老衰败之身,但是她的眼睛却不似其他年老的人和妖那样浑浊。 她的眼睛很亮。 也很精明。 “你都猜到他爹娘是偷走赤魂果的人,还问我做什么。” 许凌青脸不红心不跳道。 从始至终,她压根都不知道赤魂果的下落,也不知道这东丘有多少赤魂果。 但是人活在世,谎言得先说,没被拆穿就是赚到,被拆穿了就想法子再圆。 鹿良用扇子撑着下巴,歪头看着许凌青微笑。 “若是按你所说,我把你交出去,岂不是能卖他们一个好?” 许凌青:“……能是能,但是他们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恩小惠就把赤魂果给你。” “对于鹿某而言,赤魂果是其次,主要是喜欢主持公道。” 鹿良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你害得那夫妻骨肉分离,又害那孩子身陷险境,理应去他们面前赔罪。” “老夫人是要鹿某请你过去,还是自己走?” 许凌青:“…………” 许凌青道:“其实我很会说故事,将我留在身边说睡前故事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鹿某不喜欢听故事。” 许凌青权当没有听见,她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或许你想听听赤怪的传闻?比如他身上有一株还阳草这种传言。” 鹿良眯着的眼睛缝缓缓睁开,他盯着许凌青,突然轻笑一声。 “你果然不简单。” 他站起身,“走吧,既然不想回去,便跟在我身边做个妖奴。” 许凌青扶着树干缓缓站起身,蹲得太久,站起身的时候双腿有些晃悠。 她看着前面的鹿良,能屈能伸道: “主人,要不先给妖奴找根拐呢?” * 结界里,一直藏在银宝腰间的采卿小指突然颤动一瞬。 她屏气凝神,完全不敢动。 溪亭陟似有所觉,刚要掀开银宝的黑色小斗篷,不远处便响起了一声树木断裂的声音。 一只染着血的鞋子踩断枯木枝,缓缓朝着溪亭陟走来。 李杳一身青衣,衣服的血迹已经被清洁术清理干净,但是鞋子似乎忘记了。 她走到溪亭陟面前,看着溪亭陟怀里歪着头闭着眼睛的孩子。 “睡着了。” 李杳垂眼看着小家伙长长的睫毛,他的睫毛不知道随了谁,不仅又长又翘,而且很细密,像一朵炸开的合欢花。 “他情绪起伏太大,今夜兴许会起高热。” 溪亭陟抱着孩子,转身和李杳并肩朝着九曲峰走去。 他道:“晚上……” 他本想让李杳去泡温泉,他守着孩子,李杳却打断他道: “我守着他。” 李杳看了一眼溪亭陟怀里的孩子,金宝还在她手底下待过一些时日,但是这个孩子,她一直未曾好好陪过他。 溪亭陟停下,转头看向她。 李杳不明所以的停下,抬眼看着他。 溪亭陟看着她,他盯着她看了好半晌,半晌后他才道: “你可还想去柳州?” 可还想去柳州建一座院子,过男耕女织的生活。 “去柳州给我自己上坟么?” 李杳淡声道。 溪亭陟微愣,“你如何知道柳州……” 李杳斜眼看向他,“金宝很会告状。” 小家伙话都说不明白的年纪,已经学会和周围的人分享糖人和故事了。 她知道金宝的阿娘睡在白色的花里。 * 回到九曲峰后,溪亭陟将银宝放在床上,他刚要起身,小家伙便抓着他的衣服不放。 一边死抓着衣服,一边小眉头蹙起,柔嫩平滑的圆脸皱起小包子。 李杳站在旁边,看着小家伙时不时抽动一下身子,像是被吓到的兔子,不一会儿便会抖动一下。 她微不可见地蹙眉,如同溪亭陟所说,这孩子气虚又胆小,被吓到后会出现梦魇之症,今夜怕是不得好眠了。 她看向溪亭陟,“想个法子让他睡得深一些。” 溪亭陟从银宝手里拽出袖子,拿过一旁的软枕让银宝抓着,又扯过软被小家伙盖上。 他坐在床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小瓷瓶,拿着小瓷瓶在银宝鼻尖晃了晃。 李杳看着银宝嗅了小瓷瓶后,眉眼松懈下来,像是睡沉了。 溪亭陟松了一口气,他抬眼看向李杳,抓过李杳的手,把盖好的小瓷瓶放在李杳手心里。 “你守着他,若是他等会儿出现气短气急之症,便让他嗅一下这药。我去采一些药材给他熬药。” 李杳握紧了小瓷瓶,她抬眼看向溪亭陟。 溪亭陟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他道: “他身子骨弱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就算用温阳玉往生莲,也要好生将养着。” 李杳收好小瓷瓶,坐到床边,淡然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第329章 瞧着像是一只女人的手。 329. 正如溪亭陟所说,银宝晚上的时候起了高热,烧得一张小脸泛着薄红。 许是烧得太难受,银宝迷迷糊糊地醒了。他半睁着眼睛,翻了一个身子,将全是汗水的背晾晒出来。 小崽子的衣服早就被李杳脱了,现在只穿着一身里衣。李杳坐在床外侧,看着银宝迷迷瞪瞪地伸手掀开被子。 李杳看着他额间的汗水,又看着他皱起眉头的样子。 她知道他没睡,但是太难受,难受得不想睁开眼睛。 要是躺在这儿的是金宝,已经哼哼唧唧地说着难受了。 李杳伸手,将银宝抱起来放在怀里。 她身上是冰的,恰好如了银宝的意,银宝抱着她的脖子不松手,还将滚烫地额头贴在她的锁骨上。 她的手掌贴在银宝的背上,能感受到热气化作水珠,一颗一颗从他的背上滑下。 溪亭陟端着药进屋的时候,正好看见李杳抱着银宝,略有一些生疏,甚至是笨拙地拍着银宝的背。 第257章 她看见他进屋的时候,似乎松了一口气。 “愣在那里做什么?” 溪亭陟抬脚,走到床边坐下,一手端着药,一手碰了碰银宝的额头。 片刻后,他放下手。 “先把药喂了,再用湿帕子降温。” 李杳抱着银宝,让银宝面对着溪亭陟坐在她膝盖上。 高热似乎要把他的骨头都烧化了,他软乎乎地靠在李杳身上,像一块刚从锅里拿出来的年糕,又软又烫。 他睁着眼睛看着溪亭陟,一双眼睛更为亮。 溪亭陟喂第一芍药的时候,小傻子乖乖喝了,喝了之后抿着唇,好半晌才皱起眉头,意识到这是苦苦的药。 他扭过头,像一只想要缩头的小乌龟一样想要把头埋进李杳怀里。 李杳抬眼看向溪亭陟,溪亭陟抬手,蓝色之中掺杂一丝红色的灵力出现在掌心。 幽幽闪动的灵光吸引了银宝的注意,他回头盯着溪亭陟的手,只见刹那之间,那闪动的灵力如同钻进银宝的眼睛。 李杳:“…………” 原以为溪亭陟会哄,不曾想和她一样,都是用灵力模糊小家伙的意识。 看着乖乖喝药的孩子,李杳抬眼看向溪亭陟。 “以往他都是这么喝药的?” “以往他不需要喝药。” 溪亭陟道,“魂魄离体之后,肉体不能食五谷,虽说长眠不醒,也无病无症。” “这半年他应该是生了不少病,你可是哄着他喝药?” 溪亭陟看向李杳。 李杳别开视线,“都是霜袖和许月祝哄。” 她素来不会哄人。 她瞥见床边的机关鸟,忽然道: “你方才为何要让他看这木鸟的眼睛?” 李杳一只手扶着银宝,一手拿过机关鸟。这木鸟上没有灵力的痕迹,但是小家伙一看它的眼睛便平静下来了。 “能入他的眼睛很少,但是一旦入了他的眼,他便会一直盯着那件东西看。” 溪亭陟看着银宝,想起溪亭府的密室里,那一堆被遗弃的小玩意儿,那一堆新奇的东西里,只有这机关鸟入了他的眼。 “这只机关鸟与他原先那只不太一样,这只的眼睛会动。” 溪亭陟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机关鸟的头顶,下一瞬间机关鸟的眼睛果真颤动了片刻,木头做的眼睛换成了两颗红宝石。 李杳垂眼,“他对这机关如此上心,想来日后会对玄门之术感兴趣。” 她抬眼看向溪亭陟,“溪亭府的传承应当就是玄门之术。” 溪亭陟喂完了药,又端过一旁的温水给银宝喂了几口。 “我没有去溪亭府的传承之地,传承之地有什么我并不清楚。” 他失去修为太早了,还没有来得及接受溪亭府的传承。 现在他是妖身,已经失去了进传承之地的资格。 李杳显然也知道他为什么不去,她垂眼看着银宝,用袖子擦了擦小傻子的嘴角。 “日后让他去。” “他若是愿意,也未尝不可。” 溪亭陟给银宝喂了一些水,估摸着已经冲淡嘴里的药味之后才收回银宝身上的灵力。 看着逐渐清明的银宝,李杳把手里的机关鸟塞进他怀里。 溪亭陟起身拧了一块湿帕子,敷在银宝的额头上。 “以前觉得他年岁尚小,又刚刚清醒没有多久,所以只把他当不满一岁的娃娃,无论是读书识字,还是修行,都放任他落后福安一截。” “现在经历这一遭,又觉得他应该抓紧修行,最好能自保之力。” 溪亭陟抬眼看向李杳,“你可是这样想的?” 李杳斜着眼看他,“你倒是什么都清楚。” “万事随心,一切顺应本心即可,不用忧虑。” 溪亭陟垂眼,“同样的夫子会教出不同的学生,有时候你想给他的,不一定是他想要的。” 李杳抬眼看向溪亭陟,上次许亚罚金宝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说的。 关心则乱,在教孩子这条路上,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走。 溪亭陟看向床边的弹弓和手骨,看见那只手骨的时候,他一顿,缓缓看向李杳。 “这只手骨是哪里来的?” 李杳转头,随手拿起手骨。 “银宝腰上别着的。” 她仔细着手骨,并没有在上面察觉到灵力,她只当是一只普通的手骨。 金宝爱拾荒,李杳只当银宝也有这个喜好。 “瞧着像是一只女人的手。” 李杳把手骨递给溪亭陟,“有何不妥?” 溪亭陟拿过手骨,“上面附着了一层阴气。” 他掌心里出现一团殷红色的火焰,“应当能用业火除去。” 采卿:“…………” 这何止是除去,业火能让她魂飞魄散。 第330章 这是大的那个还是小的? 330. 溪亭陟最后还是没动采卿,他将手骨放在柜子上,等银宝睡下之后才看向李杳。 李杳知道他有话要说,起身跟着朝着门外走去。 门外的凉亭里,李杳抬眼看向溪亭陟。 “今日你渡给我的灵力里没有业火的痕迹。” 溪亭陟抬眼,“是。” 或许是心切,或许是情急,但是用灵力定住那猴妖和狼妖的时候,他的确能控制业火了。 “何时驱蛊?” 溪亭陟问。 “再等一些时日吧。” 李杳避开溪亭陟的视线,转身看向别处。 “为何。” 溪亭陟看着她,没有质问,也没有急切,似乎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李杳沉默片刻,才道: “我的识海碎了,现在靠银丝蛊维系。” 她的识海干涸开裂,如同一块被强力震开的石头,靠着成千上万的棉线包裹着维持原形。 若是此时驱蛊,她的识海会碎开。 “为何之前不与我说?” 溪亭陟问。 识海碎开,难怪灵力反噬会那样严重。 李杳瞥了他一眼,“你的灵力里藏着业火,既不能替我修补识海,又不能驱蛊,与你说了有何用。” 溪亭陟沉默良久,抬眼看向李杳。 “我可以送你回人族,人族的捉妖师总有法子替你修补识海。” 李杳垂着眼,他竟然还真提出了一个法子。 只不过她要是想回人族,就不会站在这儿和他说话了。 “现在也无需如此了,你能剥离灵力里的业火,已经能助我修补识海了。” “修补识海过后呢。” 李杳知道他在问什么,一瞬间没有说话。 溪亭陟看着李杳,“你体内的银丝蛊除了吞噬情感和催化杀意之外,还会护着你。” 银丝蛊与李杳共生多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会在危急关头救她。 李杳没说话,她也是后来才明白银丝蛊为何会长时间蛰伏在她的识海,连昨天晚上和方才救银宝的时候都没有出来。 这两天,她情绪这般起伏不定,都是因为银丝蛊在替她修补识海,无瑕吞噬她的情感。 李杳在想,半年前活下来的银丝蛊是她身体原来的蛊,因为习惯这副身躯,所以才会竭尽所能地帮她。 溪亭陟看向她,不想让她为难。 他抬起手,拂去李杳额头的碎发。 “先修补识海吧,识海无伤后,才能决定留不留它。” 李杳盯着他看,“我若是想留,你要如何?” 溪亭陟看着李杳道,“现在如何,将来便如何。” 只要李杳还在,他的爱意便不会变化。 * 次日,银宝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李杳的背影。 李杳坐在床外侧打坐,纤瘦的背影在银宝眼里又高又长,他从被窝里钻出来,趴在李杳的膝盖上,仰头看着李杳。 “饿。” 李杳垂眼看着他,伸手像摸小狗一样摸了摸银宝的下巴,她刚要银宝抱起,溪亭陟便推开了门。 “方才狐族来人了,我等会儿要下山一趟。” 李杳抬眼看着他,“那些妖王选出合适的人了?” 溪亭陟已经承诺了那些妖王,只要他们选出了合适的两个妖王,便会把赤魂果交出去。 若是才进谷的时候,那些妖王兴许会顾忌妖族情谊,有商有量地推选出两个人。 可是赤舞死了,而且死相很难看。勾心斗角和暴虐嗜杀已经在妖王心里埋下了种子,神经如同绷紧的弦,轻轻一激就会失去理智。 “应当会如你所说,选不出来。” 人人都想要赤魂果,偏又谁也不服谁,如何能够选出来。 李杳看着睡眼惺忪的银宝,从袖子掏出两个妖丹,学着溪亭陟用细绳穿过妖丹,带在银宝手上。 银宝晃了晃自己的手腕,看着一银灰一银黄的两颗珠子。 “好好戴着,能保命。” 第258章 有两颗渡劫期妖的妖丹在,谁遇见银宝都得想想一下他的来历,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惹得起这孩子背后的人。 李杳看着他的手腕,要是那银镯子没有遗留在虚山,她早该找到了他了。 银宝举起手腕,盯着手腕上了好半晌,才抬头看向李杳。 “穿珠子玩。” 他的神情很是认真,一本正经的小模样看着像个小大人。 李杳从纳戒里拿出许多金珠子和银珠子,倒在床上,言简意赅地看着银宝: “玩。” 反应了片刻过后,她又抱起银宝。 “吃完饭了再玩。” 李杳看向溪亭陟,“下山吃饭。” 那天的月团她还没吃。 怪溪亭陟把月团放在小厨房里却又不用结界护着,被那些贪吃的小狐狸吃光了。 * 他们下山的时候不是饭点,小厨房里的人很少。 溪亭陟进屋去煮面,李杳从过路的狐族女子手里要了一包杨梅干,一颗一颗逗孩子玩。 山犼拿着一只烤山鸡从门口路过时,朝院子里里面瞥了一眼。 他的本意真的就是瞥一眼,没其他的意思,但是看见李杳的时候他脚步一弯,顺脚拐了进去。 李杳坐在躺椅上,面前的小孩背对着他站着,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锦衣,头顶的短发毛绒绒的,风一吹便扬起一浪一浪又一浪。 李杳抬眼看向他,看见他手里的荷叶时,她道: “手里拿着什么?” “烤山鸡。”山犼隔李杳面前蹲下,“狐族不给外来的妖王准备饭食,饿了只能自己找吃的。” “其他妖王早已经辟谷,何须准备吃的。” “……行,我承认我嘴馋。” 山犼看向小厨房的门口,“但咱谁也甭说谁,我都在厨房看见你两回了。” 李杳伸出手,扬了扬手掌。 “山鸡给我。” “说你嘴馋你就明抢啊?你好歹也是人族正道弟子,抢妖怪的山鸡像什么话?” 经辇拿着山鸡往背后藏了藏。 “命可以给你,但是烤山鸡不行。” 李杳看着他,“我可以让溪亭陟给你一枚没有业火的赤魂果。” “……你要什么吃的溪亭陟不能给你做,非坑我一只烤山鸡做什么。” 经辇半蹲着,随意扫了一眼李杳面前的娃娃。 “哪儿来的娃娃,这气息有点熟悉啊。” 他动了动鼻子,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个转身转到李杳身边,看着低头吃杨梅干的孩子,熟悉的眉眼让经辇想起了一段不太好的记忆。 “这是大的那个还是小的?” 李杳拿出帕子,一边替银宝擦鼻涕,一边漫不经心道; “山鸡给不给?” 第331章 她不想告诉他 331. 经辇吝啬又大方地给银宝分了一只鸡腿。 “我费了老大的劲儿才避开狐族眼线,好不容易从那后山抓了一只山鸡,还得给你分你一只鸡腿。” 经辇看着坐在小板凳的孩子,又抬头看向李杳: “我都分给他一只鸡腿了,为什么我没有板凳坐?” 李杳坐在躺椅上晒太阳,坐在树荫的银宝捧着荷叶,荷叶上放着鸡腿,小口小口咬着。 “你可以坐地上。” 李杳懒洋洋地回了经辇一句。 经辇:“…………” 其实他也不介意。 他盘腿坐在地上,佝着背,吊儿郎当地看向银宝。 “你把他带来蛮荒做什么?” 山犼抬眼看向李杳,“想历练他?你要是想历练带我师弟就行,我师弟比他皮实,带来正好和我培养培养感情。” 他斜眼看着银宝,“这弱不拉叽的,隔三差五的生病,别到时候……” 他话还没有说完,一颗石头便朝着他面门射来,大有射穿他头颅之势。 “想死就接着说。” 李杳冷眼看着他。 山犼:“…………” 这年头,还不让说说了。 “赤舞死了,是溪亭陟动的手么?” 山犼看向李杳道。 “赤舞死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李杳声音还是很淡。 经辇都要无语了,他看着李杳手腕上的红色妖丹。 “你要不把手上的妖丹藏一下再来骗我呢?” 李杳垂眼看了一眼手腕的血珠,抬眼道: “他只取了妖丹,妖不是他杀的。” “……在蛮荒这种地方,妖王没了修为比死了更可怕。听说她死相难看,肠子和内脏都流了一地。” 他看向李杳,切入正题道: “那枚赤魂果溪亭陟是重新拿回去了还是被别人拿走了?” 溪亭陟站在门口,看着门外的山犼。 “被一只沙鼠带走了。” 那天晚上,底下的人没有看清楚,但是站在高处的溪亭陟却是看得很明白。 “那只沙鼠取了赤魂果之后一路向北,应该是已经出谷了。” 溪亭陟端着两碗面放在竹桌上,身穿素衣又闲庭信步的模样,若非看清了他手里端的是面,山犼会怀疑他拿的竹简。 比起他们这些妖怪,这人看着的确儒雅,也虚伪。 经辇摸着下巴,“舒启那鼠辈果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这么快就恢复了修为,靠着一身上好的轻功,在东丘搅了一滩浑水。 他抬眼看向溪亭陟,只见穿着素衣的男人走到那病怏怏的娃娃面前,拿走了娃娃手里的鸡腿,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鸡腿扔了。 经辇:“…………” 他扭头看向李杳,李杳坐在竹桌前,手里拿着筷子,搅动着面前的面。 “……你从我这儿乞讨来的鸡腿被你男人扔了。” 李杳抬眼看向他,并不介意这山犼占口头上的便宜,她淡淡道: “那鸡腿油腻,本就只打算让他尝个味儿。” 银宝肠胃脆弱,时常吃了大鱼大肉会腹痛,这些许月祝跟她说过。 山犼:“…………” 不是他吝啬,但是他真的觉得,如果真是尝个味儿的话,他可以只撕一块皮给他。 白白浪费他的鸡腿! 他看向抱着娃娃走到桌子前的溪亭陟。 “你亲眼看着那鼠辈抢走了赤魂果?” 溪亭陟拿着一个小碗,挑了一些面出来凉着。 “那又如何。” 山犼哽住,确实,他也不能如何。 这人把赤魂果给出去肯定就没有想过要收回来,那鼠妖带着赤魂果逃了,指不定正合了溪亭陟的意。 山犼搬着银宝原先坐的小板凳凑到竹桌前,指着李杳道: “方才她说要给我一枚没有业火的赤魂果,现在你可以给我了。” 他看着溪亭陟,眼神很是真诚。 李杳拿着筷子的手一扬,一筷子甩在山犼手背上。 “再指试试呢?” 山犼看着手背的红痕,利落地收回自己的手。 “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 他看向溪亭陟,“但是答应的赤魂果还是要给。” 溪亭陟抬眼看向李杳,李杳瞥了一眼山犼道: “告诉我朱衍的天魂在哪儿,我给你两颗。” “……你要害他?” 山犼几乎是下意识就觉得李杳要弄死朱衍的天魂,妖生天地人三魂,若是天魂死了,朱衍和瞿横肯定会受重创。 况且一缕魂魄不能渡雷劫,要是天魂散了,他师父赤怪就真正没有渡劫的希望了。 “我师父对你掏心掏肺,你就怎么对他?” 经辇都替他师父觉得可悲,“他对你的关心不是假的,他还废地魂半条命救了你男人,现在地魂还隔棺材里和地魂一起睡着。” “你是良心喂了狗了单纯想恩将仇报,还是眼瞎了看不见他对你的好?” 李杳看向溪亭陟,“你觉得呢?” 溪亭陟垂眼,专心致志喂银宝吃面条,余光看见李杳的眼神,缓缓抬起眼。 “朱衍兄或许……” 李杳盯着他。 溪亭陟改口:“朱衍在遇见你之前便已经潜入人族了,抛却情义不谈,他的行为必然是对人族不利的。” 山犼:“……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老是这么听她的话。” 像是被李杳扼住了喉咙,又像是被愧疚压弯了腰。 他要么有软勒在李杳手里,要么对李杳有愧。 “赤魂果和师徒情谊,你选哪个?” 李杳挑起眼皮子,淡淡地看向经辇。 “……看着要下雨了,我晒在屋顶上的衣服还没有收,我就先回去收衣服了,赤魂果的事我们下次再谈!” 说完经辇拿着自己的荷叶,一边朝门口跑,一朝着朝着李杳和溪亭陟挥手。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后,溪亭陟转眼看向李杳: “你为何寻天魂?” 第259章 李杳放下筷子,从溪亭陟怀里把银宝抱出来,她摸着银宝柔嫩的下巴。 “今天天气不错,阿娘教你玩弹弓。” 银宝扬起脖子看她,嘴角还有面汤的残渍。 李杳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替他擦嘴,“光给你做了弹弓,却还没有来得及教你怎么用。今日阿娘教你如何?” 坐在一旁的溪亭陟看着李杳。 她不想告诉他。 第332章 估计得找你拼命 332. 青丘的姻缘树下搭了一个木台子,溪亭陟站在木台子上,底下是坐着的妖王。 树上缠着的红丝带似波浪一样被风扬起,鲜艳的颜色和流动的形态吸引了银宝的视线,他跟着李杳坐在台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红丝带看。 溪亭陟站在台上,旁边站着狐族众多长老。 高朋满座的现场没有一个人出声,连性子很急的炼金都保持缄默。 过了半晌,溪亭陟才抬眼看着底下。 “各位这是何意?叫了我来,却没有选出最合适拿赤魂果的人?” 底下的妖王各怀鬼胎,一时间无人开口。 炼金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说话后,他皱着眉看向长猿妖: “酒长老,人家木长老问你话呢,你答啊。” 他又不傻,当然知道这时候出声没什么好处,但不说话让木长老下不来台也不行,推出一个人背锅是最好的选择。 木长老有赤魂果,他得好好讨好他。 坐在李杳旁边的经辇手里拿着青果,啃了一口之后抬眼看向装傻充愣的炼金,乐得笑了一声。 这熊妖时傻时不傻的,好笑得紧。 坐在李杳旁边的银宝看着他手里的青果,转头看向李杳,扯了扯李杳的果子,指着经辇手里的果子。 “阿娘。” 李杳看了他一眼,又抬眼看向经辇。 “给他一颗果子。” 经辇无语,从袖子掏出一颗青果推到银宝面前。 “这回要是再不吃,我给你头拧下来。” 银宝坐在李杳旁边,又矮又小,只有仰着头才能看见桌子上的果子。 他看见青果的边缘,又扭头看向李杳。 “洗。” 李杳看向经辇: “洗干净了再给他。” 经辇:“…………” 要不是曲牧出谷去汇报消息了,他根本不稀罕和李杳坐一张桌子。 他宁愿和那些妖王一起。 李杳看着前面,看着长猿妖捻着胡须站起身,他抬眼看向溪亭陟: “我听说木长老是树妖,并非狐族中人。” 溪亭陟:“是又如何。” 长猿妖笑了笑,“照理来说,赤血树生于东丘,虽为妖族共同的东西,但是历来都有狐族守护,这赤魂果也应该由狐族保管。” “长老身为树妖,虽然替狐族寻回了赤魂果,但是赤魂果终究是狐族守护的东西,现在由木长老分配赤魂果,岂不是喧宾夺主了?” 溪亭陟闻言,面前出现两颗赤魂果,他一挥袖子,赤魂果便朝着长猿妖飞去,落到长猿妖面前。 “你若是不满,这两颗赤魂果也可由你处置。” 长猿妖看着面前的两颗赤魂果,捻着胡须,他还未开口,身后的炼金便站起身。 “既然酒长老都能处置两颗赤魂果,那是不是证明我也能保管?” 炼金道:“我是个粗人,虽然贪恋赤魂果,但是绝对不会背后耍小手段。依大伙的意见,不如将赤魂果交给我保管?” “滚你他娘的!怎么就依大伙的意见了?”一只黄皮妖一拍桌子,站起身道: “我可不记得你问过我这事。” “就是啊炼金长老,这事大伙没同意,你先坐下吧。” 山犼看着前面闹哄哄的场面,立马举手。 “大家伙要是不同意他保管,那我保管怎么样?” “滚你丫的。”炼金盯着他,粗声粗气道:“要是放你手里,今天还是两个果子,明天就剩下两片叶子了。” “炼金长老还是高看他了,要是放他手里,指不定改明儿影子都瞧不见。” 黄皮妖看着经辇,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经辇:“怎么可能!我一定好好保管两颗果子,保证你们明天还能看到它们。” 沾了业火的果子,谁爱要谁要。 反正他是不敢碰。 果子是不敢碰的,但是浑水是要搅的。 “经辇族长还是坐下吧,这儿应当是没你说话的地儿。” 这次说话的人穿着一身墨绿长袍,袍子上带着墨青色的水草,经辇见他开口,从善如流地坐了回去。 李杳抬眼看向他。 “你在妖族的名声似乎不怎么样。” 经辇无语,“说得你在人族的人缘很好一样。” “自然。” 李杳没什么可谦虚的,她修为摆在这儿,人族谁见了她都得唤她一声尊者。 经辇:“……你说有没有可能我在妖族名声不好是因为我师父名声就不好呢?” 蛮荒谁都知道赤怪阴险狡诈,也知道赤怪有一个臭味相投的徒弟。 “合理。” 李杳道。 朱衍那张臭嘴,名声不好是应该的。 李杳看向穿着墨青色衣袍的妖,“他是青河部落新的族长。” “是啊,青河妖开膛破肚而死,青河自然得选出一个新的族长。” 经辇转眼看向墨衣男子身后的金裳男人。 “青河历来内部争斗不休,上一任族长死了,他也不会替族长报仇。你应该注意的是那只鹿妖。” “你在两峡谷杀死的鹿妖是他的亲哥哥,要是他知道杀兄仇人就在眼前,估计得找你拼命。” 李杳顺着经辇的视线看去,看见了鹿良。 他身后站着一只小鹿妖和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 黑色斗篷掩去了身形,脸上又蒙着黑布,李杳不知道那斗篷之下是男是女,但从身高和气息来看,应该是只修为低下又年迈的妖。 老妖似乎看了她一眼的方向,注意到李杳的视线后,老妖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李杳微不可见地蹙眉,垂眼看着被桌子挡住的银宝。 白团子捧着青果,啃了小半天,青果上只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他抬眼看着李杳,把青果递给李杳,然后摆了摆头。 李杳接过他的青果,随手放在桌子上。 * 最前面的长猿妖看着面前的两颗赤魂果,抬手将其中一颗赤魂果推到鹿良面前。 “长猿族和西山部落是五族六部里实力最强的,不如这两颗赤魂果由我和鹿族长各保管一颗。” 鹿良看着面前的赤魂果,抬眼看向长猿妖。 “那丢了赤魂果,酒长老作何打算?” “自然是举妖族之力,全力寻回。” 鹿良笑了笑,用灵力将赤魂果送回溪亭陟面前: “木长老保管赤魂果许久,在下相信木长老的为人,也相信狐族的阵法,在第三颗赤魂果寻回之前,鹿某这颗愿意交给木长老继续保管。” 第323章 这妖要死了 323. 鹿良此举虽然妥善,却让从长猿妖下不了台。 他才从溪亭陟手里抠出赤魂果,现在又送回去,人人都会说他一句白费心机。 炼金拱火道:“酒长老,人家鹿族长都把赤魂果还回去了,你拿着也不合适吧?” “我倒也不是担心酒长老会私吞这颗赤魂果,只是这赤魂果是烫手的山芋,要是酒长老紧抓着不放,到时候被人刺杀怎么办?” “这刺杀之事是小,要是赤魂果再丢了,那妖族可就再少一颗赤魂果了。” 黄皮妖也道,“炼金长老说的不无道理,酒长老还是把赤魂果交还给木长老为好。” 长猿妖看向鹿良,又逐一扫过众妖王的脸,最后转头,视线定格在溪亭陟身上。 “我听闻木长老能控制一种古怪的火焰,这种火焰能将妖烧得一乾二净,连魂魄和骨灰都不会剩下。” 溪亭陟闻言,看向花长老。 他只用业火杀过狐族,这消息是谁传出去了不言而喻。 花长老面色发白,抬眼看向底下的长猿妖。 他低声道:“我是与他说过,但是未曾想他会当着所有妖王的面说出来。” 溪亭陟是树妖,没有树妖不怕火,这一点让花长老对他早有怀疑,但苦于一直没有证据。 溪亭陟既然答应了他,处理完赤魂果的事后会尽快撤出东丘,他本也不打算为难他,不成想长猿妖会在这个时候拖他下水。 底下的长猿妖抬眼看向溪亭陟。 “树妖怕火,连靠近火焰都做不到,木长老是如何控火的?”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我能控火与酒长老何干?又与赤魂果何干?” “木长老的身份可疑,若是你不能坦诚以待,我又怎么放心把赤魂果交给木长老保管。” 第260章 长猿妖道。 溪亭陟半垂着眼,轻笑了一声。 “你莫不是觉得我想要保管这赤魂果?” 他面前的赤魂果再次飞回鹿良面前。 “各位既然对我不放心,我也不会再插手赤魂果的事,赤魂果到底给谁,诸位自行决断。” 溪亭陟说完便转身朝着树下的椅子走去,他坐在椅子上,大有不再开口的架势。 鹿良看着面前的赤魂果,又看向长猿妖,抬手便将赤魂果送到长猿妖面前。 “人既然是酒长老得罪的,那差事也该是酒长老的。” 酒长老看着面前的两枚赤魂果,他可以将果子独吞,但是独吞后除非他成功晋升化神期,不然蛮荒所有的妖族都会举全族之力追杀他。 他捏紧手心,抬眼看向木台上的白衣男子。 他脸上戴着面具,长猿妖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他泛着青筋的手背。 这人绝对不简单。 妖群后面的山犼啃着青果,对李杳道: “你猜他会不会揽着瓷器活儿?” 李杳抬起手,拿过银宝头顶上被风吹来的树叶,她垂眼看着树叶,树叶上写着一排小字。 ——日烈,速走。 她抬眼看向台上的溪亭陟,溪亭陟也在看她。 她慢慢道: “我猜,这妖要死了。” 赤魂果一旦离手,那拿着赤魂果的妖就必死无疑了。 她垂眼坐在她身侧的银宝,银宝仰着头看着她,许是早上吃得有些多,小团子打了一个嗝,浑身都颤了一下。 要是现在离开,未免太过于惹眼。 李杳坐着不动,台上的溪亭陟便一直若有似无地看着她。 * 最后长猿妖还是顶着压力将这没有金刚钻的瓷器活儿揽了下来,他当着所有妖王的面将赤魂果缩进一个法器里面,法器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他分别将钥匙给了狐族花长老,西山鹿良,和青河新任族长南青鱼。 长猿妖道:“待寻回第三颗赤魂果后,妖族再共商这赤魂果的归处。” 他看向炼金,“炼金长老还不愿意交出第三颗赤魂果吗?” “?” “谁?” 炼金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吗?我哪儿来的赤魂果?” 长猿妖看向鹿良,“关于此事,鹿族长不妨将自己所知道的说出来。” 鹿良:“…………” 他抬起眼皮看向鹿枝,鹿枝惊得头顶上蹦出两只鹿角。 “不是我说的!!” 一旁的许凌青默默朝旁边挪了两步,这副身体还承受不了这么多妖王的视线和威压。 鹿良收回视线,他料鹿枝这胆小如鼠的模样也不敢把这事说出去。 若是鹿枝没有说,但便是酒日卿这老猴子派了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抬眼看向炼金,“关于此事,我确实知道一些,至于是真是假,各位皆可自己评判。” “赤舞长老死的那天晚上,炼金长老应当早早的去了那林子里,直到赤舞死了之后才回来。至于去做什么,鹿某不得而知。” 炼金性子虽然直来直去,却也明白鹿良的意思。 他一拍桌子,站起身,刚要说什么,便看见了最后面啃着青果的山犼。 他一顿,话音一转道: “我的确去了那林子,而且还看见了拿走赤魂果的妖。” 看戏的经辇眼皮子猛跳,他抬起眼,正好与炼金对上视线。 炼金道:“那妖的速度很快,我知道能有这般身形和修为的妖只有三个。” 长猿妖慢慢道:“妖族身形最快的是我,舒启族长和经辇。” “舒启族长已死,那日我与鹿族长待在一起,能拿走赤魂果的只有经辇一人。” 李杳抱着银宝,悄无声息地混入妖群,将经辇一妖留在原地。 被所有妖王盯上的经辇:“…………” 狗贼害他! 经辇站蹲在长凳上,清了清嗓子道: “诸位不用怀疑我,我修为大跌,拿着赤魂果没用。赤魂果是舒启那鼠辈拿的,我已经派人去找舒启了,相信过两天就能给大家一个交待。” 长猿妖看着他,“舒启死在两峡谷,你为何笃定他还活着?”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我带着赤魂果跑了。” 经辇道,“你可以绑着我,将我关起来,等两天我的妖把舒启绑回来了再放了我。” 他素来大大方方,只要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被绑两天也无所谓。 只要不像赤舞那样被掏心掏肺就行。 第334章 那这崽子手腕上的妖丹从何而来? 334. 山犼被带走后,留在原地的妖王接二连三地散去。 李杳离开时,不远处的鹿良看了她几眼。 看见了她怀里抱着的孩子。 他转眼看向许凌青,“那边是那孩子的娘?一只小小的树妖?” 许凌青蒙着脸,不太想说话。 她原以为李杳会救了孩子之后出谷,所以无所谓在鹿良怎么说。 不曾想她刚说孩子的父母盗走了赤魂果,李杳便抱着孩子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鹿良面前。 许凌青不吭声,鹿良抬眼看向台上不徐不疾离开的白衣男子。 “我听说狐族小妖说,那个女子很得木长老喜爱。” 许凌青微顿,抬眼看着溪亭陟的背影。 这两人是一对? 所以那是溪亭府的少主? 夫妻一起出任务?还拿到了赤魂果? 鹿良垂眼看着许凌青,抬手扯下她脸上的黑布。 “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说孩子的父母有赤魂果。” 许凌青脸上满是褐皮,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明亮。 “要不找个隐蔽点的地方详谈。” 鹿良扫了她一眼,一挥袖子,便带着她回到了客栈。 许凌青扶着桌子,她现在这副身体太弱,蓦然用传送阵是会吐的。 她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捂着胸口,然后哗啦啦地吐在鹿良身上。 吐完之后,她虚弱地把手。 “我不是故意的。” 谁让他不尊敬老人。 鹿良脸色黑了一瞬间,眨眼之间消失在原地。 约莫两刻钟过后,鹿良换了一身衣服出现在窗口,脸色不太好看的看着许凌青。 “你别过来,就站在那儿说。” 许凌青坐在凳子上,顿时懂了。 送走了一个小洁癖,又遇上一个大洁癖。 许凌青眨巴眨巴眼睛,“你想让我说什么?” “那人的赤魂果从何而来?” “哪个人?” 看着许凌青装傻充愣的样子,鹿良道: “要是不愿意说,我便带你去见那位姑娘。” 许凌青:“……” 好端端的,怎么还整上威胁了。 她叹了口气道,“其实那个女子是凡人。” 孩子是人族的,即便李杳身上带着妖族气息,鹿良也能猜到她是人族的。 这点不需要她说,鹿良也知道。 “千年之前,赤血树化身的女子逃离东丘,到人族与一男子相恋。” “兴许是因为水土不服,那女子很快便消亡,唯有留下的孩子身体里有赤魂果。千百年来,子子孙孙无穷无尽,赤血树的血脉便传承了下来。” “但是呢,并非每一代子孙都能传承到赤魂果。比如我抱着的那个孩子,他身体里就没有赤魂果。” 鹿良看向她,“那女子身体有赤魂果?” “原本是有,但是现在应该取出来了。” 三枚赤魂果,许凌青怎么算也算不出这个数目。 照理来说,李杳渡劫定会消耗一枚赤魂果,即便她身体有,三枚赤魂果中的任何一枚应当都不属于她。 莫不是李家新出现的小辈里出现了三个带着赤魂果的孩子? 许凌青垂着眼,赤魂果是渡劫关键,人族若是有这三枚赤魂果,不好好藏着,带到妖族里做什么? “你的意思是,这三枚赤魂果当真是人族的?” “除了人族,哪儿还有赤魂果?” 许凌青道,“千万年前,东丘就出了一颗神树,神树跑到人族,那便只有人族有赤魂果了。” “你知道的还挺多。” 许凌青干笑,“我要是知道的不多,你还会留下我吗。” 鹿良抬眼看向她,“你说,人族的赤魂果,她不好好藏着掖着,带到妖族做什么。” 她也在纳闷。 “可能是因为情吧。” 许凌青张口就来,“千年前,赤血树化神的女子都能因为喜欢上人族逃离妖族,千年后,她的子孙因为情把赤魂果带回来也很正常。” “你觉得那位木长老是人是妖?”鹿良看着许凌青,“那个孩子是人族,身体里没有妖血,人和妖的孩子不会是纯人族。” “……我知道其实也不太多。” 第261章 许凌青道,“比如这件事我就不知道。” 她并不能笃定那人是溪亭府的人,也不能笃定抱着孩子的就一定是李杳。 * 李杳牵着银宝,刚进入林子,便被几只妖王拦住了。 黄皮妖上下打量李杳,又看向她牵着的孩子,最后将视线落在银宝的手腕上。 细白的手腕上挂着两颗妖丹。 “是你杀了我大哥?” 黄皮妖看着李杳,恶声恶气道。 银宝仰头看着李杳,白白嫩嫩的脸上有些迷茫。 他不理解这些妖为什么要挡在面前。 李杳注意他的视线,对着面前的几只妖王脸不红心不跳道: “不是。” “不是?”黄皮妖盯着她,“那这崽子手腕上的妖丹从何而来?” “捡的。” 李杳淡淡道。 “哪儿捡的?” “东边的林子里。” “东边的林子里?” 李杳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一头狼妖和一只猴妖死相凄惨,眼珠子被塞进了嘴里,脸上的肉便硬生生扯下来——” 李杳舌尖顶着腮,垂眼扫了一眼还一脸懵懂看着她的孩子,收住话,抬眼看向黄皮妖。 “那妖不是我杀的,我也没本事杀了他们。” 黄皮妖再次上下打量她,妖息弱,步履漂浮,看着就是一只小妖。 他转眼看向她旁边的孩子,一只刚刚化形的小树妖,眼珠子泡在水里,愣愣的样子看着像个傻子。 “你可看见谁杀了我大哥?” “哪个是你大哥?” “狼王。” 黄皮妖道,“那猴妖跟老子有屁关系,老子巴不得他死的凄惨。” 猴妖是长猿族的妖,他早看不惯长猿族那副尖嘴猴腮的模样,看着就倒胃。 “酒日卿。” 黄皮妖猛地看向李杳,李杳慢慢道:“酒日卿杀了他。” “撒谎也要看看面前的人是谁。”黄皮妖冷笑,“我大哥和那猴妖死在同一个妖手里,猴妖是酒日卿那老猴子的族中之妖,他为何要杀了他?” “为了赤魂果。” 李杳淡淡道:“狼妖和猴妖都瞧见了经辇拿走了赤魂果,本来想去堵经辇,不曾想看见了经辇和舒启,还有酒日卿长老一同谋划偷走赤魂果之事。 第335章 你为何要将犼怪拖下水? 335. 黄皮妖带着几只妖王浩浩汤汤地来,又浩浩汤汤地走。 跟在李杳身边的银宝松开李杳的手,朝着李杳张开手。 “抱。” 李杳垂眼看着他,许是日头正烈,小家伙如同一颗被晒得发红的苹果,小脸红得吓人。 李杳弯腰抱起他,抱起他的一瞬间,才发觉他身上烫的吓人。 她连忙抱着他走到树荫之下,冰凉的手背贴上他滚烫的额头。 难怪溪亭陟让她速走,想来是料到了他会中暑。 * 九曲峰上,银宝病殃殃的睡着,穿着素衣的男人替他掖了掖被角,又他身边布下迷阵之后才转身朝着温泉池走去。 池子里,李杳靠着石壁坐着,水底下的鹅卵石烫得她足尖发软。 溪亭陟过来的时候,李杳正好抬眼看向他。 “孩子呢?” “睡下了。” 溪亭陟如是道,“蛮荒无春秋,白日如苦夏,夜里如寒冬,若是不注意一些,他很容易生病。” “……我知道。” 溪亭陟垂眼看着她,“你若是知道,为何看见叶子的时候不走。” “太扎眼了。” 所有妖王都虎视眈眈的盯着赤魂果,她若是中途离席,未免太过惹眼。 李杳话音一落后,两人之间便陷入了安静。沉默如同水上的热气,蒸得人心里有些发闷。 李杳垂着眼,润湿的黑发如同贴肤的蛇,弯曲蔓延地贴在身上。 “为何不说话?” 溪亭陟如是问。 李杳抬眼看向他,“我该说什么?” 溪亭陟入水,缓缓走到她身边。热水浸湿他的衣裳,勾勒出宽肩窄背。 他抬起手,捧着李杳的脸。他掌心的水珠混着李杳脸上的水汽,互相融合掺杂,顺着李杳的下巴滴落在身前。 “灵力反噬,合修,亦或者你今日在林子里骗人,你明明都可以告诉我。” 以前的李杳,哪哪儿都怂,却有一身倔骨。 现在的李杳,倔强又逞强,看似一身硬骨,心里却填充着一团柔软的棉花。 李杳看了他一眼,伸手抱着他的腰,偏头靠在溪亭陟身上。 “合修吧。” 她要恢复灵力,要有能力在这里自保,要能护好银宝。 灼热的灵力入体,陌生又滚烫,如同一片冰川里流淌着岩浆。 岩浆侵犯了她的领地。 深埋在冰川沟壑的雪丝在一瞬间如同岸边的柳絮一样清扬,漫天都是散开的雪丝,雪丝一寸一寸退开,炽热的岩浆一寸一寸逼近。 最后雪丝缩回了李杳的心脏里,每一根触须都蜷缩着不再伸张。 * 次日,李杳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床边的小毛球。 毛绒绒的头顶上扬起一根呆毛,他像是知道李杳醒了,转过头看着李杳。 看见李杳睁着眼睛的时候,从床边站起身,手脚并用地往床上爬。 等爬上了床之后缩进李杳怀里。 滚烫的额头贴在李杳锁骨上,她伸手搂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一只温凉的手放在他烧得发红的脸上。 “若是困了,就睡吧。我守着你。” 银宝在李杳怀里蹭来蹭,像一只受伤的小兽,难受又困倦。 熨烫过后的筋脉和识海重新焕发出生机,比起原先荒芜的模样,她的灵力已经能够慢慢流转了。 乍亮的天光在房间里幽幽流淌,过了许久,李杳才听见轻微的开门声。 一只带着晨露寒气的手拂去她脸上凌乱的头发,李杳睁开眼睛,抬眼看着他。 只看了一眼过后又闭上眼睛,她用传音入耳道: “去做什么了?” 溪亭陟躺下,侧着身子看着她的眉眼。 如同雏鸟一样的孩子埋头在她身前,手里紧紧抓住她的里衣,睡得很沉。 他同样用传音入耳道: “去山下做了早膳,煎了药,还摧毁了赤魂果。” 长猿妖将赤魂果放在法器里,以为没人能动那两枚赤魂果,殊不知他与那赤魂果之间有感应,方才已经让两枚赤魂果自动消失了。 李杳睁开眼,溪亭陟再次伸手将她的碎发别在耳后。 “赤魂果不见了,加上你昨日那番话,黄皮妖会朝着长猿妖身上泼脏水。” 私吞赤魂果的帽子一旦扣上,除非拿出赤魂果,不然不可能摘下来。 “你为何要将犼怪拖下水?” 溪亭陟抬眼问。 李杳抬眼看着溪亭陟,“你去将他带上山。” “你想将他藏起来?” 溪亭陟顿时明白了李杳的用意。 赤魂果不可能无端不见,总要给那些妖王一些蛛丝马迹。 舒启是这样,如今的经辇也是这样。 溪亭陟坐起身,俯身吻了一下李杳的额头。 “可要起来用膳?” 李杳垂眼,正好看见怀里的团子仰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不过片刻,银宝又耷拉下头,将头重新埋在她身前。 看样子没睡醒。 她抱着银宝坐起身,两只手架着他的胳肢窝,将他拿远了一些。 银宝睁着眼睛,懵懵地看着她。 李杳言简意赅:“起床喝药。” 她劝他喝药的结果就是今日银宝不粘她了,转而去粘着溪亭陟了。 下巴搁在溪亭陟肩膀上,别过脑袋,压根不看她。 霜袖说得对,这孩子特别小心眼。 溪亭陟也觉得好笑,抬眼看向李杳。 “将他送去佛门做俗家弟子,养一养心性也无不可。” 李杳看着他毛绒绒的后脑勺。 “若是养出一个小气的小和尚,你要如何?” “既然福安那般大气,又何惧他日后小气?” 说到底,银宝被关在密室里那些日子并不能算作时间,他真正出来与人交流也不过半年。 “待日子长了,他会和福安越来越像的。” 溪亭陟看着怀里的孩子,“阿娘抱好不好?阿爹要去忙了,阿娘今日教你射弹弓。” 银宝看着他,又看向李杳,只看了一眼便飞快扭过头。 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李杳抱。 “那等会儿我喂你喝药,让你阿娘去忙。” 溪亭陟语速很慢,让脑子烧得有些发懵的银宝能明白他的意思。 银宝顿时扭过身子,朝着李杳张开手。 “阿娘。” 李杳:“…………” 她现在觉得银宝和金宝有点像了,这见风使舵的德性如出一辙。 第262章 第336章 昨日我还瞧见他了。 336. 银宝发着热,李杳便没有带他出门,在房间里手把手教他用弹弓。 他站在地上,盯着弹弓前面看了一会儿便软着身子,坐在地上抱着李杳的腿,像是把李杳的腿当在柱子,额头抵着腿,软乎乎得不想动弹。 李杳垂着眼,看着他。 小家伙把头埋在腿上,毛绒绒的脑袋后翘起一撮头发。 李杳弯腰,将他抱起。 看着揉了揉眼睛,困倦地睁不开眼的银宝,李杳叹了一口气,罢了,也不着急这一天。 她抱着银宝走到床前,刚要把他放在床上,小家伙立马绷紧身子,抓着李杳的衣领,一个劲儿往李杳的方向靠。 “阿娘抱。” 嗓音软糯又困倦,像是化不开的年糕糊在了嗓子里。 李杳一顿,顿时又将他抱进怀里。 她知道凡间的妇人会哄孩子,也知道兴许孩子要哄睡,但是从未想过她会抱着孩子哄睡。 朱衍出现的时候,她怀里的银宝刚闭上眼。 李杳看着他,抬手将封了银宝的耳朵,让他听不见外面的话。 “你怎么在这儿?” 朱衍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不紧不慢走到桌子前,给了自己倒了一杯水润嗓子。 “我听经辇说,你在寻我的天魂。你寻我的天魂做什么?” 李杳将已经睡熟的银宝放在床上,又学着溪亭陟的样子将枕头放在他怀里,替他掖好被子之后,她才抬脚朝着门口走去。 “出去说。” 朱衍将杯子里的水喝完之后才抬脚跟着李杳出门。 屋子的凉亭里,李杳坐下。 朱衍翘着腿,没个正形地坐在她对面。 “说吧,寻师兄的天魂做什么?你要杀了他?” “许凌青还活着。” 李杳看着他。 “她还活着跟我有什么关系?”朱衍笑了一声,凑近李杳道: “少跟师兄扯别的,你找我的天魂做什么?想断绝我步入化神的可能?” “你可知道,要是天魂散了,我和地魂没了天道相助,势必会死在雷劫之下。” 李杳抬眼看着朱衍,上下扫了他一眼。 “你凭何渡劫?凭你现在元婴期的修为吗?” 他还用着瞿横的身体,只有元婴期的修为。 “所以你找天魂不是为了断绝我步入化神期的可能?那你为何找天魂?” 朱衍摸着下巴道。 李杳抬眼看着他,“我已经找到了。” 朱衍看着她,脸上笑容不减。 “在哪儿找到的?” “在山下。”李杳道,“昨日我还瞧见他了。” 朱衍面色一僵,缓缓敛起笑。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你的天魂。” 李杳拎着桌子的茶壶,刚要倒一杯茶,朱衍一把抢过茶壶,倒了一杯茶之后推到李杳面前。 “怎么发现的?” “现在发现的。” 看着面前的茶杯,李杳抬起手,将茶杯一扬,杯子里的水顿时洒了出去。 “师兄的手段,我素来了解。” 朱衍放下茶壶,手掌心摊开,里面赫然放着一颗药丸。 “还没下呢。” “你指甲里还藏着药粉。” 李杳看向他另一只手。 朱衍:“…………” 他叹了一口气,略微正襟危坐地看着李杳。 “说吧,什么条件才能忘了这个事。” “忘不了。”李杳抬眼道。 “忘得了。”朱衍笃定道,“我能帮溪亭陟控制业火,只要他控制了业火,脸上疤痕就会消失。” 若真按溪亭陟所说,李杳喜欢容貌姣好的人,那就不可能不在意他的疤痕。 “他的疤痕已经消了。” 昨天晚上合修的时候已经没了。 她看着朱衍,“你有法子助他,却不告诉他,看来师兄许诺他的人妖共处,并无几分诚意。” “你怎么知道我许诺他的就是人妖共处?” 朱衍看向她,“你难道不好奇你拒绝的人妖共处,他为何要助我吗?” 李杳没说话,她当然知道溪亭陟为什么会助朱衍。 因为他现在的身份就是堕妖。 在人族,堕妖并无立足之地。 “李杳,人族和妖族并非是对立的关系。结界之内的小妖受到人族欺压,而人族本身就是困兽之斗,围在结界之外的妖族虎视眈眈。” 朱衍看着她,“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最后人妖两败俱伤。” 李杳抬眼看向他,“你要如何实现人妖共处?” 朱衍抬起手,手指从杯子里蘸了一些水。 他蘸着水的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杀死所有的好战妖王,在地蓝成立妖盟,我当盟主,代替整个妖族向人族求和。” “而你回去整顿人族,将你娘那种人废除修为,由你当任人族领袖,与我签订共商人妖盟约。” “到时候,以镇妖关和镜水湖为关口,人妖两族友好互通。” 李杳道:“你现在不过元婴期修为,凭什么当上妖族盟主。” “凭我是赤怪,是唯一一个在天雷底下活下来的妖。” 朱衍看着李杳,“妖族许多人的修为已经压不住了,到了那个境界就会引来天雷,而苍天无道,凡是渡劫的妖皆死在天雷底下。” “我能活下来,自然足够他们拥护我。” 李杳收回视线,“人族攻打妖族,我并无把握能劝他们回去。” 人族受妖族欺压这么多年,积怨已深,如今形势大好,人族不可能放过这次机会。 “这就是你的事了,作为人族唯一的化神期捉妖师,你会有办法的。” 李杳看着他,她很多次都觉得朱衍不安好心,但实际上,许亚也未曾安过好心。 她无论帮谁,都像是在助纣为虐。 ——也或许是因为朱衍嘴太毒的关系。 李杳站起身,“东丘事毕之后,我会回人族。” 朱衍看着她,“不是等会儿,没聊完呢,你先坐下。” “你刚刚说许凌青还活着是怎么回事?” 李杳抬眼看向他,“她还活着跟你有什么关系?” “……既然知道跟我没关系,你刚刚在我面前说这句话是怎么个意思?遛狗?” 朱衍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 “许凌青在某种程度算是我的徒弟,三百年前她以身祭阵后,是我从结界里抽出她的魂魄,还替她重塑了肉身。” “但是她魂魄有损,又受过天道诅咒,那副新筑的肉身无论如何修炼都如同石沉大海,不见一点声响。” “三百年都过去了,我还以为她应当老死了,不曾想她还活着。” 第337章 莫不是伞姑在骗她? 337. 许凌青揉了揉鼻子,今日总觉得鼻子发痒,向来是东丘风里带着沙土,水汽没有丰都山浓郁,导致她鼻子泛炎症了。 她站在鹿良身后,看着面前的长猿妖脸色难看的捧着一个空盒子。 站在一旁的黄皮妖冷笑,“酒长老,这才不过一天,里面的赤魂果呢?” 酒日卿看向鹿良,又看向花长老,最后扫过青河族长老南青鱼。 “钥匙放在三位手里,没有钥匙,无人能打开这个法器。” 鹿良笑了笑,“酒长老莫不是要说是我与花长老、南族长一起打开了这个盒子,偷走了赤魂果?” 南青鱼穿着藏青色的斗篷,头蓬画着繁复的纹路。他抬眼,淡淡道: “昨日我一直在狐族的茶园,狐族的小妖可以作证。” 他从袖子里掏出钥匙,“下次酒长老若是要偷果子,那便大可不把钥匙给我,平白给了在下觉得是个有用之人的错觉。” 花长老也脸色铁青,他从袖子里掏出钥匙,用力甩在地上,金属钥匙砸在地上溅起,弹射在长猿妖的腿上。 “南族长说得不错,酒长老既然要偷赤魂果,何须把给我们钥匙!白白戏耍了我们一通!” 长猿妖气得心口发疼,他将盒子放在桌上,又一手扶着胸口。 “此事绝非老朽所为,若是我偷了赤魂果,老朽愿意让天雷劈死,让长猿一族断子绝孙!” 守在他面前的黄皮妖走到他面前,哼笑: “法宝你拿出来的,除了你,没人可以打开盒子偷走赤魂果。” “不是我!” 长猿妖一字一句道。 “不是你?”黄皮妖步步紧逼,“那你说说是谁啊!” 炼金挤开妖群,走到最前面,拿着桌子的盒子左右翻开,咬紧牙关,挤开黄皮妖,一把抓住长猿妖的领子。 “好个长猿族长老!怎么敢偷走赤魂果!还不把赤魂果拿出来!” 炼金这个人一向自私自利,昨日没有拿到法器的钥匙本就对长猿妖心有不满,现在赤魂果没了,他自然要把怒气全都撒在长猿妖身上。 第263章 “此事有蹊跷!” “蹊跷?”黄皮妖在旁边拱火,“自然有蹊跷,各位不妨去柴房看看经辇还在不在。” 鹿良闻言,站起身,朝着柴房走去。 不过片刻钟后回来,缓缓抬眼看向长猿妖: “经辇不见了。” “自然会不见!因为就是酒日卿这老伙子伙同经辇一起盗走了赤魂果!” 黄皮妖道:“各位,经辇的德性大家有目共睹,他那副性子,和他师父赤怪如出一辙,狡诈奸猾。这长猿妖更是尖嘴猴腮,老奸巨猾,这两个妖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炼金恍然大悟:“所以那天晚上拿走赤魂果的人就是经辇!他说要要派妖去找舒启都是骗我的!” “该死的黄毛小儿!竟然敢骗我!” 炼金脸色很黑,本就宽大的眼球鼓起,脖子的青筋虬结在一瞬间暴起。 他猛地摁住长猿妖的脖子,将人摁在桌子上,四脚的木桌在一瞬间坍塌,长猿妖被炼金直接扣在了地上。 他死死掐住长猿妖的脖子,像是要捏断他的骨头。 “说!经辇那混账在哪儿!” “不……不是……” 长猿妖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每说一个字,肺腑里的气就耗尽一点,直接要窒息的时候,他突然暴起,手上长出长长的褐色指甲。 如同尖刺一样的指甲在一瞬间插入炼金的眼睛。 站在后排的许凌青:“…………” 要不她还是退出去吧,这场面有点血腥,让她这个货真价实的老人家有些遭不住。 鹿良看着惨叫的炼金和扶着墙站起身的长猿妖,身后的妖王越过他的肩膀,缓缓上前。 众妖都在往前走,只有鹿良看向身边的许凌青。 “走。” 许凌青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出了客栈,刚出客栈,一个人影便倏忽出现在鹿良身边。 “南族长可要回狐族茶园?” 鹿良看着身侧的妖问。 “你猜我在茶园里遇到了谁。” 南青鱼淡淡道。 鹿良笑了笑,“能让南族长放在心上的妖,自然是不寻常,鹿某猜不到。” “伞姑。” 南青鱼道,“伞族从不出世,无论是赤怪上次带领妖族攻打人族,还是这次人族攻打妖族,伞族都寡居丰都山,无半分消息。” “我原以为伞姑出山是来抢赤魂果的,可实际上她一直在狐族的茶园里,从未出现在其他妖王的面前。鹿族长,你可知道这是何故?” 跟在鹿良身后的许凌青也纳闷,伞姑进山明明说了是为了赤魂果,但是抢赤魂果的时候又不见她的影子。 莫不是伞姑在骗她? 许凌青垂着眼,她怎么忘了赤怪是红狐,地蓝被其他妖王抢占之后,除了东丘,他别无去处。 还阳草这样的宝物,自然会放在东丘。 鹿良不知她所想,抬眼看向南青鱼。 “今日天气甚好,不如我与南族长一同前往茶园走走。” 许凌青跟在鹿良身后,刚要抬脚跟上,鹿良便回身看着她。 “你先回去。” 许凌青:“…………” 她应了一声“是”之后才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摁着袖子里的伞七。 等走远了之后,伞七才从她袖子里蹦出来。 “你为什么不去见我阿娘?” “现在不能去。”许凌青冷静下来,“鹿良那日在林子里见过你,能猜到你是伞族的人。” 现在她和伞七都只是鹿良的阶下囚,要是着急去见伞姑,惹急了鹿良,这人指不定会怎么对她。 伞七抬头看着她,这种处境之下,他也不敢和许凌青斗嘴。 “那怎么办?不能见阿娘就不能告诉她小八不见了,她就不能去找小八。” “我们都不去找小八,小八好可怜。” 昨日伞七被她留在了客栈之内,没见着李杳和银宝。 许凌青弯腰,将他揣回袖子里。 “他不可怜,有爹有娘,还出身名门,他已经算得上人族幸福的孩子了。” 除了体弱,这个孩子已经比人族其他孩子幸福许多了。 第338章 渡劫希望寥寥 338. 房间里很安静,一只手骨从床底下爬出来,在红木地板上转悠了一圈之后才顺着床柱,爬上床。 床里侧的孩子闭着眼,手指紧紧攥着枕头。采卿停在窗沿,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因为太密而汗水凝结在一起。 她爬过去,把被子往下面扯了扯,扯完了之后才重新到银宝脸侧。 少主要她弄清的东西已经弄清了,她现在要怎么悄无声息地回到少主身边呢。 采卿觉得有些难办,她灵力微薄,又无肉身依仗,且不说她不知道许凌青在哪里,单靠一只手爪子爬,她也不可能爬到许凌青身边。 采卿想得入神,恍然不觉穿着白衣的男子站在床边。 直到一只修长的手拿起她,采卿才反应过来。 “依靠一缕残魂附着于手骨之上,虽能保存意识,但要想再修炼肉身,恐是难了。” 采卿紧张得不敢呼吸,半根指节也不敢动一下。 溪亭陟拿着手骨,下一瞬便出现在凉亭里。 凉亭里,山犼坐在地上,抱着朱衍的大腿,一手指着李杳,委屈地控诉着李杳的罪行。 “师父啊,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要不是她胡乱一说,我不可能成为妖族的叛徒啊!” “现在山下的妖王都等着我出现后将我分尸!你老人家可得好好保护我!” 朱衍:“…………” 他抬眼看向李杳,“他跟着你的时候一直是这个德性?难怪你总想杀了他。” 经辇:“……师父,我还在呢,你这么说会伤我的心的。” 李杳看向过来的溪亭陟,溪亭陟将手骨放在石桌上。 “上面是一缕残魂,不知道是谁的魂魄。” 朱衍甩开山犼的手,抬起手袖子,看着桌子的手骨。 “是许凌青的丫头,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应当是叫彩萍。” 采卿:“…………” 她知道躲不掉了,索性直接道:“姑娘叫采卿,不是彩萍。” 溪亭陟坐在李杳身边,抬眼看向李杳。 李杳在花月重影里见过她。 “许凌青呢?” 采卿:“逃命去了,具体去哪儿我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许凌青去哪儿了。 李杳垂眼看着她,“她在东丘。” 采卿:“……我真不知道,兴许离开了,也兴许还在。少主那人往往想一出是一出,现在说不定在哪儿。” 李杳抬手拿起手骨,盯着手骨看了半晌,又抬起眼看向朱衍。 朱衍注意到她的视线,“从始至终,要找许凌青的都只有一个人。” 李杳放下采卿,垂眼看着采卿:“许凌青要躲的应当不止那一人。” 采卿:“……” 她现在该说什么,该说她家少主人缘很差吗?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按照许凌青的意思道: “我家少主的意思是她想安度晚年,她已经不剩几年了,不想剩下的时间重新卷入人妖相争,也不想回去看见亚姑娘。” 她对着李杳,一时间拿不准唤她什么,犹豫片刻后,她道: “还请小少主看在我家少主救了孩子的份儿上,不要将她还活着的事告诉亚姑娘。” “我并非虚山少主。”李杳慢慢道,“现在的虚山没有少主。” 她是祭司,许月祝是月姑娘,在许亚心里,虚山的少主只有许凌青一个人。 她垂眼看着采卿,“她与许亚之间跟我没关系,我不会在许亚面前多说一句,但是她将孩子藏起来这事,我会与她清算。” 解决采卿的事之后,溪亭陟才抬眼看向李杳。 “长猿妖死了,现在妖族皆传言山犼拿走了赤魂果。” “这纯属是污蔑!” 山犼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撑着石桌,转头看向李杳道: “你得想个法子帮我洗脱罪名,不然我赖你这儿不走了。” 朱衍抬眼看向他,一只手摸着下巴。 “罪名已经成立,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况且我觉得没必要洗。” “师父!”经辇转头看向他,“现在遭到整个妖族追杀的可是你唯一的徒弟!” “许凌青还没死,你不算唯一。况且兔崽子也算是我徒弟,虽然他拜的是我,并非是完整的赤怪,但是行过拜师礼了,也算得上是半个徒弟。” 经辇:“……所以我们之间的师徒情谊要淡了吗?” 李杳坐在旁边,有意无意看了经辇一眼。 倘若经辇是天魂,也就说得通瞿横为什么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在人族的祭祀台上救下他,也能说得通朱衍为何对他这般包容。 蛮荒皆知经辇是赤怪的弟子,经辇是赤怪渡劫前收的弟子。 第264章 李杳在想,或许真的有赤怪曾经真的有过一个徒弟,那个徒弟也或许真的叫“经辇”,但是此经辇并非彼经辇了。 “你带着赤魂果去龙谷。” 李杳对着经辇道。 经辇一顿,缓缓转眼看向她。 “你知道龙谷是什么地儿吗?传说中唯一的真龙的埋骨之地,那儿有神罚,所有的妖王都对那里敬而远之。” 朱衍抬眼看向李杳,“你想在那儿杀妖王?” “龙谷常年毒雾弥漫,又遍地是沼泽。我少时去过一次,那一次,差点葬身在里面。” “师父,你少年英才,居然还有能困住你的地方?” 经辇凑近朱衍,“莫不是里面真的有真龙?” “有没有不知道,但是外面传言里面没有妖是假的。” 朱衍努力回忆,“我记得我一进谷就被袭击了,那雾气有毒,会致盲,所以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攻击我的是哪一路妖。” 经辇光是听朱衍这么说,背上就已经冷汗涔涔了。 “这话说回来,赤魂果可不是我盗的,我为什么要帮你把妖王引进谷。” 他压根犯不着把命搭进去。 李杳转眼看向溪亭陟,“把赤魂果给他。” 溪亭陟手里出现一个木盒子,他将木盒子推到经辇面前。 “这两枚赤魂果上面没有业火,你只要将妖王引进龙谷,两颗果子随你处置。” 经辇手脚麻利地打开盒子,看着里面红幽幽的两颗果子,有点心动。 他还没说话,盒子便被他师父拿了过去。 朱衍捏起一枚赤魂果,仔细端详片刻,然后大大方方地揣回自己的袖子里。 “经辇啊,这赤魂果是孝敬师父的吧。” 经辇盯着他的袖子,“我要说不是,师父会把赤魂果还我吗?” “你觉得我和溪亭陟哪个好说话?” 朱衍抬眼看向溪亭陟,“这果子对溪亭兄那儿想必还有,你与其抢为师的,不如再为他卖卖力。” 溪亭陟抬眼看着朱衍,笑了笑:“朱兄可知一次雷劫不过,下一次的雷劫便会翻倍。” “活了这么久,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那就真的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上次我与李杳渡劫,一枚赤魂果只挨过了二十余道天雷。倘若朱兄的天雷数量是二十四,那或许能再一次渡劫。” “朱兄上一次拿着赤魂果没挨过天雷,想来天雷数量不止二十四,如今数目翻倍,朱兄渡劫希望寥寥。” 第339章 我多少会有些自责的 339. “他说得有道理,师父,你还是把赤魂果还我吧。” 说着经辇便开始扒拉朱衍的袖子,朱衍一把推开他,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站起身,他看了一眼溪亭陟,又看向李杳。 “师妹,我回地蓝了,有事别联系,没事时常联系。” 朱衍走后,经辇立马看向溪亭陟。 “果子少了一颗,你得给我补上。” 溪亭陟刚要抬起手,李杳便抓住他的手腕。 “沙鼠妖手里还有一颗,去把那颗拿回来。” * 山下,黄皮妖坐在屋子里,坐在他旁边的妖道: “二哥,先怎么办?大哥死了,赤魂果也没有拿到,我们要是这样灰溜溜回去,怎么对得起家里的妻儿老小?” 站在黄皮妖身后的豹妖道:“而且鹿族长回去之后肯定是要重新整治西山的,要是被他发现我藏身在西山一角,指不定会把我们赶出去西山,到时候别说成为化神期的妖王,连原来的修炼地盘都没有了。” 黄皮妖也有些烦躁。 “原先本就是打算拿到赤魂果,等大哥成为渡劫后带领攻打西山,到时候别说西山,就是整个蛮荒也能拿下。” “现在大哥死了,赤魂果丢了……” 他们依旧还是猫抓的耗子,四处逃窜。 屋子里烛火摇曳,一片带着幽光的竹叶悄然飞入房间。竹叶落到桌面上,一道女子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舒启身上有赤魂果。” 黄皮妖盯着桌面上的竹叶,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身后的豹妖便道: “哪里来的小妖,敢在我二哥面前班门弄斧!” 他抬起手,刚要拂去桌子上的叶子,黄皮妖便抓住了豹妖的手腕。 “连山,不可无礼。” 黄皮妖看着桌子上的树叶,“你是那日牵着娃娃的树妖。那日倒还未识得你是那位木长老的人,木长老既然都把赤魂果交出来了,你为何又还要掺和此事?” “此事与木长老无关系,不过是我与舒启有怨,不愿意赤魂果落到那鼠辈手里。” 李杳淡声道:“我能寻到舒启的踪迹,但是需要你把赤魂果抢回来。” 黄皮妖眯眼,“为何要信你?” “既是不信,我也可另寻他人,想来这谷中妖王,想要赤魂果的不止你一个。” 黄皮妖只思量了片刻,便道:“你且说说舒启在哪儿。” “拿着这片玉简,它会带你找到舒启。” 竹叶渲散开一片雾气,不过片刻,雾气中出现一片玉简。 黄皮妖拿过玉简,“你当真不要赤魂果?” “我修为浅薄,拿着赤魂果无用,反倒容易惹一身灾祸。”李杳道,“速去寻舒启,若是去晚了,赤魂果想必已经被他渡劫了。” * 几日后,鹿良的房间里,鹿枝为他倒了一杯水。 “族长,现在妖族都在舒启和经辇手里皆有赤魂果,舒启去了蛮荒腹地,经辇去了龙谷,咱不去追吗?” 兴许为了鹿良同意他的建议,鹿枝又道:“炼金长老和黄皮妖都已经动身了。” “南族长可有动静?” 鹿良问。 “那倒是没有,南族长还在狐族的茶园里喝茶,兴许是喝得太多了,狐族的花长老都去见他好几次了。” 长猿妖死后,谷中的妖王纷纷退散,剩下不走的可不就是会被花长老反复拜访。 狐族始终一个排外的种族,其他妖王居住在谷里,花长老不放心才是对的。 “我们也去茶园瞧瞧。” 鹿良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妖奴呢?” 说起她鹿枝就来气,“族长你还说呢,说是妖奴,实际上比谁都矜贵,什么活儿都不做不说,还老偷吃我做的吃的。” 鹿良看向他,“她人呢?” 鹿枝瘪着嘴,“在房间里呢,也不知道是病了还是死了,总之好几天没看见她出过门了。” 鹿良闻言,脚步一转,朝着许凌青的房间走去。 他记得她手里有一只小伞妖,那小伞妖与伞姑脱不了关系。 这么些天了,他本以为许凌青会主动来交待此事,亦或者找机会私见伞姑,不成想她居然一直待在房间里。 他严重怀疑她大限将至,兴许是要死了。 他推开房门,空荡的房间里尘埃弥漫。 他走了两步,走到床前,拉开床幔,看着里面紧闭着双眼的人,刚要伸手去碰,她便睁开了眼。 她虚弱道:“主子,你终于来看我了,我还以为我要病死在这个房间里无人发现了。” 鹿良扫了一眼她简陋的床,终究是没有坐下。 他站在床上,垂眼看着许凌青发白的嘴唇,声音有些淡: “真的要死了?” “此事莫非还有假?我都这个岁数了,死了在正常不过了。” “既然觉得正常,那又何惧死亡?按照你所言,你已经活得够本了,死了不冤。” 许凌青:“…………那要是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贪了。” 许凌青:“…………” 这鹿妖果真有意思,要是三百年前遇见,他俩指不定能当朋友,但是现在才遇见,就别怪她坑他了。 她扶着床柱坐起身,虚弱道; “鹿族长,你退两步。挡着我床前的光了,我还想再晒晒太阳。” 鹿良看了一眼形如枯槁的她,依言退了两步,刚站定,浑身的灵力便极速便下坠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 许凌青掀开被子,坐在床边。 因为吸收了鹿良的灵力,她的头发逐渐变得乌黑,褐色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她依旧穿着一身黑袍,缓缓走到鹿良身边,看着因为力竭倒在地上的鹿良。 “我不是坏人,只是借你的灵力一用。灵力枯竭这事对你来说可大可小,应该不过三个月就能重修,这三个月就劳烦鹿族长不要出门,免得遭到仇人追杀,无力自保。” “要是你死了,我多少会有些自责的。” 鹿良愤恨地盯着许凌青,像是要将许凌青的脸烙印在心里。他刚要开口,便因为没有灵力化作了原形。 许凌青看着四肢矫健的鹿撑不住力竭带来的疲惫,最后一点一点闭上眼睛。 她站起身,甩了甩袖子。 第265章 不枉她花费这么几天布阵,总算是偷到了这鹿妖的灵力。 第340章 等着给你补刀。 340. 狐族茶园里,南青鱼坐在竹亭下,看着如同那阵烟雾笼罩着茶园。 片刻过后,烟雾飘到他跟前,渐渐幻化成一个女子的体态,没有脸也没有脚,只有虚无缥缈的半具身体。 伞姑看着南青鱼:“还不走么?” “你为何不走?” “我要等赤怪。”伞姑看着茶园,“他说过会来狐族茶园见我。” 南青鱼道:“他可是还活着。” “不知道。” 茶园的风清扬,吹散了一些烟雾,白烟里的伞姑更加模糊,声音也隐隐约约地听不清楚。 一身青衣的南青鱼忽然抬手,已经过季的茶园忽然如同受到了号召,纷纷颤动着身子,长出新芽,挤出花苞,最后绽开一朵又一朵的茶花。 狐族的茶树花往往很小一朵,白色的,花瓣只有一层,与伞姑在丰都山见到的颜色鲜艳又花瓣重重迭迭的山茶花不太一样。 “你与他约定茶花开的时候再见,可你却等花期过了再来,伞姑,你是欺人还是欺己?” “算不上欺人,也不是欺己,只是信守诺言罢了。” 伞姑飘到茶树前,伸手摘下一朵茶花。 “三百年前,你与他皆为了还阳草到丰都山,那时他修为已然大成,只差雷劫淬炼便能成为妖族最强者。” “而你却还只是青河的一只鲫鱼精,他救了你,还带着你深入丰都山,见到了族长。” 伞姑看着手里的小小的白花,“丰都山的山茶花长在腐土里,花虽好看,却总让我觉得心有膈应。赤怪说,狐族的茶花是干净的,花开的时候漫山遍野,哪里都是茶花香。” “可是他却没有告诉我,狐族的茶花这样白,却又这样小。” 她手里的茶花掉在地上,她转身看着南青鱼。 “还阳草并不在我身上,我在这里等他也是为了还阳草,现下半个月过去,他已经误了时辰,我也要走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要是不走,岂不是显得我胡搅蛮缠了。” 他站起身,对着白烟道: “伞姑,有缘再见。” 南青鱼走后,伞姑才抬眼看向某个方向。 “既然来了,缘何不现身?” 朱衍从茶树里站起身,撵去衣服上的叶子。 “他在,我总是不好现身的。” 他走到伞姑面前,爽朗一笑道: “好久不见了伞姑。” “还阳草呢?当初你带着还阳草离开丰都山,承诺了会归还,不曾想三百年过去,你未曾在踏入丰都山一步。” 朱衍挠了挠头,“我这不是死过一回,现在才恢复吗?你看看我,三百过去,我就元婴期修为,现在的我早已经不是赤怪了,贸然去丰都山,岂不是要让丰都山里的孤魂野鬼给吃了。” 蹲在草丛里的许凌青:“…………” 都是借口。 只要这老东西想还,有的是办法。 她袖子里的伞七听到伞姑的声音,按耐不住,一个劲儿地瞎蹦。 许凌青一开始还紧紧抓着他,到最后直接一用力,将他弄晕了。 小妖怪嘛,睡一睡长得更高。 伞姑看着朱衍,“模样变了。” “变了才正常,要是还顶着以前那张脸,指不定会被多少人追杀。” 朱衍走到竹亭里,没有坐在凳子上,反而靠着竹亭的柱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 盒子飞到伞姑面前打开,躺在里面的赫然是一颗赤魂果。 “还阳草在地蓝,暂时还不能还你,这赤魂果就当我的补偿。” 伞姑看着面前的赤魂果,伸手拿起赤魂果。 朱衍道:“你修为应当也要压不住了,也该准备渡劫了。” 伞姑收起赤魂果,“果子我收了,但是还阳草你依旧得还。” “最多十年,十年之后我亲自去丰都山见你,将还阳草双手奉上。” 朱衍如是道。 伞姑看向他,“我信你。” 她转身看着出谷的方向,“既是如此,那我便回丰都山了。” “先等等。” 朱衍看着她,“丰都山靠近幽冥,你可曾在丰都山见过一个人族女子?” 伞姑转头看向她,“什么模样的女子?” “她喜欢穿青衣,手里拿着一把窄剑,剑上刻着竹叶和霜花。” “见过,她穿越丰都山只身前往幽冥,一连数月都没有再出来。” 幽冥之地阴气弥漫,莫说数月,就是半个月也容易被里面的孤魂野鬼抢占肉身。 连着几个月没有出来,便证明她已经是那孤魂中的一员了。 伞姑从茶园之上飘过,路过许凌青头顶时没有看她,却对她传音入耳道: “午夜之时,我在林子里等你。” 许凌青松了一口气,刚庆幸伞姑没有暴露她,下一秒抬眼便看见了近在咫尺的朱衍。 许凌青看着这张陌生的脸,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朱衍盯着他许凌青的脸看了很久,摸着下巴道: “这么多年过去,我快要忘记你的模样了。若是早知道你活得这般久,就应该给你选一张丑绝人寰的脸,也好认一些。” 许凌青:“…………要是早知道你还能从雷劫里活下来,我就应该守在你渡劫的地方。” “何意?” “等着给你补刀。” 许凌青道。 朱衍气笑了,抬起手,用力戳了一下许凌青的额头。 “别忘了,你可是跪在我面前,叫过我师父的,杀了我就是欺师灭祖。” 许凌青:“我就喜欢干这种坏事。我是女子,不是正人君子。”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天,过了好半晌朱衍才主动开口道: “我这一生,当真如履薄冰,先是遇到你这个没良心的,后又遇到李玉山那个丧良心的,最后呢,亲手养大一个丫头,现在那个丫头带着人族都要打进我的老巢了。” 许凌青眯眼,“那个丫头是谁?” “你的侄女,姓李,单字一个杳。”朱衍道,“这名儿还是她师父给她取的,原先叫什么我忘了。” 他看着许凌青:“原先似乎是跟着你姓许,后来李晚虞兴许不甘心李家就此灭门绝户,给她换了一个姓。” 第341章 那儿是我已经看好了的埋骨之地 341. 九曲峰上,银宝蒙着眼睛站在门口,李杳手里拿着六角铃,轻轻晃了晃。 “到阿娘这里来。” 团子似乎伸出小爪子,试探着朝前迈脚。 刚走了两步又停在原地不动,李杳见状,又摇了摇手里的六角铃。 六角铃响起的时候,白团子又动了两步之后在原地杵着。 李杳看着他,一直晃着手里的六角铃。 跟着铃声,银宝走到李杳跟前,抱着李杳的腿。 李杳解开他眼睛的黑布,弯腰看着他。 “既然第一次便听准了方向,为何只走两步?” 他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了看李杳,又看向她手里的六角铃。伸手去抓六角铃。 “阿娘,铛铛铛。” 他不知道六角铃的名字,只知道它会发出“铛铛铛”的声音。 李杳看着他,突然用手蒙住他的眼睛。 “抓到它,我便将它送给你。” 她手里拿着铃铛,在他头顶不远处晃着六角铃,等着银宝伸手的时候,又拿着铃铛换了一个方向。 银宝每伸一次手,李杳晃铃铛的力度便小一些,六角铃的声音也小一些,直到最后她无需晃动铃铛,白团子只听她手臂带动的风也知道铃铛在那个方向。 他抱着李杳的胳膊,李杳松开蒙住他眼睛的手,将手里的六角铃递给他。 她看着他的小耳朵,莹润精巧,除了白了一些之外,与正常人的耳朵并无两样。 她记得帝无澜曾经说过,听觉越是灵敏的人,便容易习得音韵之术。 许亚小时候也送她去帝无澜手底下练过听觉,只不过她是为了射箭,为了防止有人在背后偷袭。 溪亭陟进屋的时候,房间里挂满了铃铛,风一吹,屋子里的铃铛齐齐响动。 李杳手里拿着拨浪鼓,翘着一条腿坐在床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拨浪鼓。 已经三岁半的糯米团子蒙着眼睛,扶着墙,一点一点朝着李杳的方向走去。 铃铛的声音很响,拨浪鼓的声音混在其中微乎其微。 溪亭陟站在门口,看着终于碰到李杳膝盖的银宝。 李杳掀开他眼睛的黑布,揉了揉他的头发之后才将拨浪鼓递给他。 她抬眼看向溪亭陟,“你与廪云长老商量得如何?” 他走到床前,抱起银宝,一只手梳理小家伙被李杳揉乱的头发。 “师父答应了。赤魂果之争本就混乱又凶险,人族混入平添风险,他已经带着人族捉妖师回月牙湾,准备攻打地蓝。” 第266章 李杳脸上一直没有什么神情,直到听到最后半句话。 “攻打地蓝?” 溪亭陟无奈,“以横刀门掌门为首的捉妖师想要趁妖王离开地蓝,乘虚而入。” 李杳站起身,捏了捏银宝的脸。 “朱衍活该。” 若非他三百多年前攻打人族,害得人族一半的捉妖师枉死,人族困居于一隅之地,今日人族对地蓝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怨恨。 银宝被她练了一天,本就累了,现在被她捏脸,顿时扭过头,把脸埋在溪亭陟肩膀上。 李杳看着他的后脑勺,从一开始,她对这病弱的孩子就格外在意。他的身体状况始终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惹得她对他万分怜惜。 但现在李杳觉得,他挺幸福的。 至少她和溪亭陟没有训过他。 以前金宝老在她面前说阿爹凶他。 ——他也在溪亭陟面前说阿娘罚他。 溪亭陟道:“我已经向狐族长老辞行,现在可要去龙谷?” 李杳看着银宝的后脑勺,“带着他去吗?” 龙谷凶险,定然是不能带着银宝去的。 “可要将他送回虚山?” 溪亭陟如是问。 李杳沉默良久,许月祝说过,金宝与银宝一同进了传送阵,但是金宝却好端端地留在虚山,银宝不知所踪。 “不回虚山。将他送到地蓝,交给怀桑。” * 狐族茶园里,许凌青大大咧咧地盘坐在地上,对面的朱衍半蹲着,手里摘了一朵茶花把玩。 她盯着朱衍,“三百多年前,你不惜一切鼓动妖王攻打人族,现在三百年过去,你跟我说你想要人妖大同?” 许凌青许是觉得可笑,嘴角咧起。 “赤怪,别耍这些阴招了,李杳能步入化神期,说明天道已经偏向人族,这时候你说要人妖共处,太晚了一些。” 朱衍看向她,“到底是跟我斗了几十年的人,深知我的性子。你不信我也很正常,要是换做我是你,我也不信。” “许凌青,你觉得天道偏了,我却觉得天道不偏不倚。它只在逆境中给了人族一道光,却没有给人族完全碾压妖族的实力。” 许凌青看向他,“所谓中庸之道,不偏不倚。人族的确不可能杀尽妖族,但此时人族形势大好,攻打妖族过后,人族的处境会比困兽之境好上许多。” “妖族把人族驱赶至绝境,你用人族一半的捉妖师祭阵,换得人族一丝喘息之机,现在处境颠倒,你又怎知妖族不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朱衍看着她,“杀戮如同生命一样生生不息,仇恨如同荒野的藤蔓一样疯狂生长,若是不能终止这样的处境,人族与妖族永远都是天道手里的棋子。” 许凌青看向他,“你去人族学得了不少东西。” “你在妖族学到的东西不比我少。” 朱衍看着她乌黑的头发,“吸收他人的灵力,在人族算是邪修,但是在妖族却十分普遍。” 他摸着下巴,“哪个倒霉蛋被你抢了灵力?” “西山的族长。” 许凌青看着自己的指尖,表面上与普通女子无异,实际上里面已经开始衰老了。 抢来的灵力终究用不长久,最多一个月,她就又会恢复年老的模样。 她看向朱衍,“还是那句话,我已经要死了,只想找个地方安享晚年,这种事能聊,但是不能掺和,你要怎么做是你的事,跟我已经没关系了。” 她已经为人族付出了自己所有的东西,早该功成身退。人族和妖族的纷争自然由下一代的人继承,她才不会像赤怪这样老不死一样的,反复操心这种事。 “你要去往何处?” 朱衍问。 “跟伞姑回丰都山,那儿是我已经看好了的埋骨之地。” 第342章 串珠子玩。 342. 蛮荒地大,却大部分都是沙丘,一连数十里都不一定能见到一个客栈。 伞七立在许凌青的肩头,蹦了两下。 “老女人,前面有个客栈!” 许凌青带着黑色的帷帽,挡住风沙的同时也遮住了脸。 她偷了鹿良的灵力,这些灵力不可再生,用一点便少一点,自然不可能花在易容术上。 所以哪怕明知道鹿良在通缉她,许凌青也还是只能顶着原来这张脸。 即便被发现了,还有伞姑在呢。 她抬头看向上方的白烟,“伞姑,可要去歇歇脚。” “去吧。” 许凌青走到客栈跟前,才发现这客栈挺破旧的,桌子椅子都缺胳膊少腿,为了保持平衡,桌子腿和凳子腿都是用石头垒起来的。 桌子和凳子积了厚厚的灰,许凌青随便用袖子扫了一下便坐下。 她道:“掌柜的,来三碗水!” 伞七化作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蹦到椅子上,本就不稳的椅子差点坍塌,他好不容易站稳了之后才不满道: “这什么破椅子。” “就这条件,你且忍着吧。” 伞七看向她,“我要吃肉!” 许凌青眨了眨眼,看向一旁的伞姑。 “我也想。” 白色的烟雾化作一个女子的模样,她道:“出门在外,本就要……” “阿娘!” 伞七知道她要说什么,他委屈道:“我都好久没有吃肉了!就买一盘肉吧!我知道阿娘肯定有钱的!” 许凌青也道:“我也觉得伞姑有钱。要不伞姑小小破费一下,给我和小蘑菇买一盘肉?” 伞姑淡声道:“这是我第一次从丰都山出来。” 许凌青眼皮一跳,“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蛮荒吃东西买东西要用钱。” “的确不知。” 既然不知,那就更别谈会有钱。 许凌青收回视线,敢情他们真是三个穷鬼。 她转头,开始扫视客栈里的客人,刚要看看哪一桌能蹭到一盘肉的时候,衣摆突然便扯动了一下。 许凌青盯着角落里的一对夫妻,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别摸了,你就算再摸我只有三碗水的钱。” 她以为扯她衣服的是伞七。 伞七坐在桌子边不敢动,抬眼看着伞姑。 “阿娘……” 伞姑看着许凌青身侧的娃娃,摇了摇头。 伞七明白她的意思,顿时瘪嘴,盯着地上的银宝不敢说话。 许凌青也察觉了什么,垂眼看着身侧的娃娃。 娃娃身量不高,站着还没有桌子高,小小的一个,白皙细弱的手爪子扯住她的衣摆,仰头看着她。 许凌青:“…………” 她立马抬眼扫视着客栈里所有的妖,最后视线落在角落里那对夫妻身上。 脸是一张普通的脸,男的脸上没有戴面具,女的也不是她在东丘看见的那张脸,但是许凌青笃定,那个女子就是李杳。 至于那个男子,应该是那位木长老。 许凌青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现在有些棘手啊。 她垂眼看着娃娃,立马粗着嗓子道: “谁家的娃娃掉了!赶紧来拎走!” 她就纳闷了,她戴着帷帽,现在也不是那副衰老的模样了,这孩子是怎么认出她的。 坐在角落里的男子站起身,走到许凌青面前。 “稚子无礼,惊扰姑娘了。” 许凌青看一眼他,“既知道无礼,还不赶紧把他带走。” 溪亭陟笑了笑,“他不会无缘无故抓着姑娘的衣裙不放,姑娘不妨听听他要说什么。” 银宝松开手,伸手在腰间里的锦囊里摸了摸,很快便抓住一把小金珠放在许凌青面前的桌子上。 圆滚滚的小金珠十分精巧,看着很是喜人。在桌子上滚了几圈后停下,许凌青看着桌子上的小金珠,耳边响起孩子软软的声音。 “串珠子玩。” 许凌青承认,她心里是有一丝的感动,但更多是惊喜。 这都是钱啊! 圆滚滚的钱! 旁边的伞七也瞪大了眼睛,他扭头看向许凌青。 “我是不是能用这个换一盘牛肉吃?” 没出息!这么多小金珠,别说一盘牛肉,就是这家店都买得! 许凌青利索地将小金珠收起,塞回银宝的锦囊里。 刚碰到锦囊,她便一顿。 芥子囊? 这么小的年纪就开始用芥子锦囊了? 也对,溪亭府居于永州,门内机关术和玄门术高深,多的是人求溪亭央忱办事,家大业大,一个芥子锦囊不算什么。 将小金珠塞回去之后,她才道: “我与小公子无亲无故,这些小金珠万万收不得。” 银宝站在地上,小模样有些发愣。 他看着许凌青皱起眉,又伸手从锦囊掏出金珠子,放在桌子上,这些声音稍微严肃了一些。 “串珠子玩。” “不玩不玩,玩不起。” 第267章 许凌青又拢起小金珠,刚要塞回银宝的锦囊里,不成想这次小家伙学聪明了,他捂着锦囊,退后几步,朝着许凌青板着小脸。 “串珠子。” 真败家啊,用金珠串珠子玩。 她视线一扫,看见他手腕上挂着的两颗妖丹。她指着那两颗妖丹道: “你这不是已经串好了?” 银宝看着手腕的珠子,顿时伸手将挂着的妖丹取下来,又迈着小碎步,走到许凌青面前,将两颗妖丹放在桌子上。 “给你。” 许凌青顿时眯眼,“你为什么要放桌子上,不递到我手里?” 银宝看着她的袖子,他刚刚瞧见许凌青用袖子擦桌子了。 他道:“你不洗。” 许凌青懂了,他嫌弃她不洗手,还穿着脏衣服。 溪亭陟显然也知道银宝的意思,他笑了笑道: “他既然愿意把金珠给你,便是与姑娘之间的缘分,姑娘收下即可,不必有负担。” 溪亭陟话音刚落,穿着白衣的女子便推开他,坐到了许凌青对面。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白惨惨的手骨,她将手骨放在桌子上。 “你的东西。” 许凌青看着手骨,疑惑地“啊”了一声。 “这不是我的东西啊。” 李杳盯着她,一道利风朝着许凌青扬过去,掀开许凌青的帷帽。 许凌青转眼看着风扬在地上的帷帽,缓缓转过视线,看向李杳。 “你似乎有伤啊。” 李杳笑了笑,“小伤罢了,比不得一脚踩进棺材里的人。” 这张脸和她在花月重影里看到的不一样,应当是朱衍重新为许凌青塑造的肉身。 第343章 我去地蓝支援 343. 银宝看见李杳的时候,走到李杳旁边,伸出一只手。 “洗。” 他这只手,刚刚扯住许凌青的裙摆,那裙摆上全是灰。 李杳用湿帕子替他擦了擦手,又抱起他,让他坐在她旁边。 她看向许凌青道: “相逢便是有缘,不知可否一起用饭?” 伞七扭头看向她,“谁请客?你请客吗?” “三位应该也请不了客。” 伞七嘀咕:“我们也没有说要请客。” 他识趣地从凳子上跳下来,将椅子让给溪亭陟,自己跑到伞姑旁边坐下。 许凌青看着桌子的手骨,将手骨放回李杳面前。 “既然是要吃饭,桌子上摆着这东西就不吉利,姑娘不妨把她拿下去。” 采卿看了一眼许凌青,半晌没吭声。 她这时候要是吭声,少主得反手把她扔出窗外,然后装作一副被吓到了的模样。 妖族之地,上的肉都是生肉,一盘生肉放在桌上,几个人都没有动筷的意思。 伞七盯着那盘肉,又看向伞姑。 “阿娘,这肉跟家里的不一样。” 许凌青扶额,“你吃的那种肉不能上桌。” 伞族皆以腐肉为食,要是真端一盘腐肉上来,她是没什么意见,但是对面的人估计要冷着脸把桌子掀翻了。 李杳看向伞七,又扫了一眼伞姑。 “传言伞族久不出世,不曾想还能在这里看见伞族。” 伞姑笑了笑,“伞族与树妖算得上皆是灵妖,想来是吃不惯这生肉,不如端下去吧。” 李杳看向溪亭陟,溪亭陟明白她的意思,起身端着生肉,走到其他桌面前,将那盘肉送给那桌兽妖。 伞七顿时趴在桌子上叹气,“还以为能吃肉,没想到还是只能喝水。” 坐在李杳旁边的银宝抬起头,扶着李杳的胳膊踩在凳子上,他在锦囊摸了摸,最后掏出一包黄油纸,推到伞七面前。 伞七直起身子,看着油纸,又看向伞姑。 “阿娘。” 伞姑点了一下头。 伞七顿时眉开眼笑地拿过油纸,三两下打开,看着里面的东西,眨了一下眼睛。 “这个白白的东西是什么?” 伞七用手指戳了戳,还是软软的。 “月团。” 李杳淡淡道。 许凌青伸手拿过一下,咬了一口,点点头。 “尝起来不错。” “不错也不是给你的!”伞七叫道,“这是……他给我的!” 伞七连忙扯过黄油纸,将黄油纸搂在自己怀里。 他伸手塞了一个在嘴里,又递给伞姑一个。 “阿娘,好吃!” 伞姑接过,垂眼看了一眼手里的糯米团。 她抬眼看向李杳,“这般精巧的糕点,像是人族的食物。” 妖族不茹毛饮血已经算得不错了,又怎么会有耐心做这些东西。 许凌青嚼着月团,“伞姑,咱吃着人家的东西就别怀疑人家东西的出处了,这多伤人心。下次她不给咱们了怎么办?” 她看向李杳,“她说笑罢了,你别放在心上。” “不会。”李杳盯着她,“此地荒芜,这条路也十分偏僻,你们要去何处才会经过这里?” 许凌青看向伞姑。 伞姑道:“传说人族即将攻打地蓝,我去地蓝支持。” 这件事是赤怪求她的,不然她不会中途改道去地蓝。 李杳看向她身边的伞七,“带着孩子?” 伞七立马从凳子上站起身,“孩子怎么了?孩子就不能打仗了?我们伞族的小孩从小就会打仗!” 李杳看着他,又转眼看向银宝。 银宝愣愣地看着伞七,大眼睛水润得反光。 李杳收回视线,抬眼看向许凌青。 “我们也去地蓝,不如同行?” 许凌青噎住,心里想拒绝,面上却乐呵呵道: “行啊!多个伴就多个照应嘛!今天天色已晚,蛮荒夜里赶路太冷,不如在这儿歇息一晚,明天早上赶路?” 二楼的小房间里,溪亭陟看着简易的木板床,刚要把怀里的银宝放在床上,银宝便曲着脚,搂着溪亭陟的脖子,不肯下来。 溪亭陟无法,只好继续抱着他。 他抬眼看向靠在门上的李杳,“可确认那是许凌青了?” 李杳从袖子里掏出手骨,随意晃了晃之后扔到木板床上。 “只有她才清楚那是不是。” 采卿像是缩着脚的蜘蛛,蜷缩成一团,压根不敢吱声。 李杳道:“她为何会与伞族在一起。” 溪亭陟道:“想来朱兄知道。” 李杳抬眼看向他。 溪亭陟道:“朱衍带走的赤魂果在那伞族女子身上,她前去地蓝支持,想来也是朱衍的意思。” 现在的朱衍不过元婴期修为,他守不住地蓝城。 而原本驻守在地蓝的妖王,死的死,伤的伤,能动都去找赤魂果了。 ——比起地蓝这块地方,他们更在赤魂果的下落。 “她应当快要渡劫了。” 李杳能察觉到那伞族女子身上天道的气息,若刻意压制修为,天雷已经落到她身上了。 地蓝易守难攻,加上还有一些如同经辇一样的赤怪旧部驻守,若是这伞族女子入城,人族应当会久攻不下。 溪亭陟看向她,“人族攻打地蓝,你如何作想?” “攻下来。” 李杳道:“朱衍要以镇妖关和镜月湖会关口,划归给人族的地盘始终太小,不如以地蓝为关口,人妖两族重新划定结界。” 溪亭陟没说什么,蜷缩在角落里的采卿却是惊得颤动了一下。 地蓝是妖族腹地,若要以地蓝为界,妖族要割出去一半的地方。 其中包括青河、开山、漠地,全部归人族所有。 采卿在想,到底是小少主,比她家少主更加贪心。 * 另一间小房间里,伞七看着破败又狭小的房间,抱怨道: “这么小的房子居然也要收钱!这儿的老板真的很黑心!” “黑心又怎么了,那钱又不是你掏的,咱只管住就行了。” 许凌青坐在木板床上,素手碾过桌面,手指上便多了一层厚厚的灰。 “这客栈不简单啊。” “那里不简单?” 伞七走到她身边,躺在她木板床上。 “明明这么简单,房间里连桌子都没有。” 在他看来,这客栈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简单和简陋还是有点区别。” 许凌青想起白天时,站在李杳身边的男人给邻桌送肉时,那些妖王下意识握刀的动作。 她看向飘在半空中的伞姑,“这儿虽然是地蓝的必经之路,但似乎离漠地不远。” 漠地是沙鼠妖的领地。 第344章 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别的? 344. 银宝不愿意睡床,趴在溪亭陟的肩头昏昏欲睡地眨着眼睛,仿佛下一次闭上就不会睁开了。 李杳坐在凳子上,背抵着门,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 “来了。” 第268章 溪亭陟走到她跟前,“你抱着孩子在房间里等,我去把赤魂果拿回来。” 他们此番到这儿,不仅仅是为了送银宝去地蓝,也是为了靠近漠河,拿回舒启身上的赤魂果。 漠河是舒启的地方,他拿到了赤魂果,自然会回自己的老巢渡劫。 “不急。” 李杳站起身,一脚踹开凳子,打开门,走到走廊上。她站在长廊边,看着一楼灰头土脸又衣衫褴褛的沙鼠妖。 沙鼠妖矮小,又擅长地遁之术,黄皮妖一路追着他,半月过去都没有抓住他,可见他有多难抓。 李杳站在长廊边,转头看向一旁的伞姑。 “伞姑也睡不着?” “姑娘不也没睡吗。” 李杳淡淡道:“稚子娇气,不愿意睡硬木板,我出来问问店家可有软床。” “那你可曾问到了?” “这客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店里面的水都要花钱买,伞姑觉得这样的地方会有软床?” 伞姑笑了笑,白色的烟雾蔓延开来,小团烟雾散去,一床迭好的白布出现在李杳面前。 “这是我用菌丝织成的布,兴许有些凉,但应该是软的。” 李杳接过布,抬眼看向伞姑。 “你与赤怪是何关系?” 什么关系才会让朱衍把赤魂果给她。 “他借了我一件东西,三百年未曾归还。” 伞姑垂眼看向底下战战兢兢喝水的沙鼠,又看着长廊上越来越多的妖王。 “你似乎早预料到了这些妖王出现在这儿的目的。” 白日里坐在他们周围的妖,都是在等舒启。 底下的舒启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抬头一眼,矮小的身躯,豆大的眼睛,那视线让李杳觉得有几分恶心。 她垂眼看着舒启,脸上的容貌渐渐变化,成了她原本的模样。 舒启看见她的时候,黑豆子大的眼睛倏忽颤动一瞬,转身便逃。 走廊上的妖应声而动,带动的风扬起李杳的头发。 眨眼之间,走廊上便只剩下了李杳和伞姑。 “不追吗?” 李杳看着她,“那只鼠妖身上带着赤魂果。” 伞姑看着她,“你为何不去追?” “我不需要。” 李杳淡声道。 “是因为已经步入了化神期,所以不需要了吗?” 李杳眼皮半掀,缓缓转着眼珠子看向她。 “我听闻人族出了一位化神期捉妖师,是一位年轻的女子。此女子的过往很是神秘,连雷劫是何时渡的都无人知晓。” 伞姑看向她,“在妖族,有希望渡劫的妖备受瞩目,人族的渡劫期捉妖师远不如渡劫期的妖王多,为何从始至终都未曾听说过你的过往?” 在人族的小蕈妖没有探查到李杳的过往,她是在一年前突然出现在人前的,靠着一身化神期的修为震惊人族,除了知道她是虚山的捉妖师,拜师九幽台之外,她的一切似乎都是一个秘密。 包括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孩子都被保护得很好。 盘坐在门板之后的许凌青咬着指甲,一双耳朵恨不得竖起。 她知道李杳是父母的来历,但是她不敢深想许亚为何会和李玉山有一个孩子。 另一间房内的溪亭陟垂着眼,烛火映在他半张脸上,勾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修炼又不求名声,何须别人知道。” 李杳声音很淡,传入房间的两个人耳朵里,许凌青和溪亭陟同时抬起眼。 他们都害怕从李杳听到了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心知肚明那个人干预了李杳的人生,一个害怕那个人主宰李杳的一切。 李杳看向她,“不对我动手吗?我此行去地蓝,是为了支援人族。” 烟雾化身的女子立在李杳旁边没有说话。 李杳缓声道:“我现下有伤,你若出手,我不一定能打得过你。” 伞姑看向她,“地蓝是赤怪的家,你可否劝说人族攻打别的的地方?” 李杳眼神一滞。 这妖……似乎有些太过纯良了。 她道:“你可曾见过房间里的孩子?” “见过,他通过一方传送阵到丰都山,我将他带来了东丘。” 李杳沉思,那个帷帽女子身上的灵力停滞,难以流转,这种灵力必定是靠着邪术得来。 即便有一身的灵力遮掩,李杳也还是看清了她灵光之下的腐朽之躯。 那样已经如同尸体一样腐烂的身体,若非是死人,便是将死之人。 依许凌青现在的情况,不可能带着银宝从丰都山一路安然无恙地到达东丘。 李杳垂着眼,“孩子的事,你对我有恩。但是人族攻打地蓝已经成定局,地蓝迟早会是人族的领地。” “是不能换一个地方的意思吗?” “是。” 二人的话太过直白,听得房间里的许凌青捏了一把冷汗,心怕两个人打起来。 溪亭陟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手心出现一把窄剑。 二人屏气凝神,呼吸声放得很轻。 门外的伞姑叹气道: “那我们就是敌人了。” 李杳道:“战场上见。” “我不想和你当敌人。”伞姑慢慢道,“我总觉得,我应该和你是朋友。” 门内的溪亭陟和许凌青一顿,都有点想出去看看李杳的神情。 李杳没什么神情,她眼皮子抬起。 “赤怪可与你说过人妖共处?” 伞姑摇了摇头,“他从未提起。” “倘若人妖能和平共处,也未曾不能当朋友。” 李杳转身进屋,留下伞姑一个人在长廊静默半晌,她似乎在叹息,又似乎在沉思。 她转身穿过门框,也穿过门后面的许凌青。 伞姑转身看向她。 “赤怪可与你说过人妖共处?” 许凌青点头,“是说过,但是伞姑你也知道,这种事我帮不上什么忙。” “他三百前多年带领妖族攻打人族,为何现在反倒要人妖共处呢。” 伞姑似乎在疑惑,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她想起赤怪向她问起的那个青衣女子,她是人族,是人族捉妖师。 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别的? 第345章 阿姐就一定会回来的 345. 另一边的房间里,溪亭陟看着李杳,缓缓抬起手,掌心出现一枚红色赤魂果。 “鼠妖手里的赤魂果。” 方才那鼠药进客栈的时候,这果子已经自动飞到溪亭陟身边了。 李杳扫了一眼赤魂果,“用传送阵给经辇送去,让他用这两枚赤魂果引妖王进谷。” 她转眼看下硬板床,床上的手骨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想来是已经去找许凌青了。 李杳看了一眼溪亭陟怀里已经睡着的银宝,走到床前,用白布铺在床上之后才将银宝接过来放在白布上。 溪亭陟从纳戒里取出被子,盖在银宝身上。 李杳看了他一眼,站直身体。 “去看热闹。” 溪亭陟转眼看向她,“如何去看?现在动身,那沙鼠妖不知道已经逃窜到什么地方了。” 李杳伸手,手掌放在溪亭陟的胸口,她知道,薄薄的衣服底下是一块如同枯树皮一样的皮肤。 “有这东西在,你应该能与烧死那里所有的妖王。” 溪亭陟垂眼看着她,伸手搂着她的腰。 “若是我带你去,你要答应我不许动手。” 李杳抬眼看着他,这种感觉有点陌生,又有些熟悉。 敢命令的她只有许亚一个人,但是溪亭陟的命令似乎又与许亚不同。 她仰头,踮脚,一口咬在溪亭陟下巴。咬完了之后,她才用嘴唇碰了碰他下巴上的牙印。 “再不走,就留下来合修。” * 另一边的房间里,采卿气势汹汹的站在床上,许凌青坐在地上,伸手弹了一下采卿的指尖。 “我的错,我跟你道歉——所以那个男人的身份确定吗?” 采卿没好气道:“当然了,他差点用业火烧死我。” “业火?” 许凌青略有一些惊讶,“他有业火?他见过金乌?” “他那副模样,应当不止是见过。他拿到了业火,最起码证明他和金乌动过手。” 许凌青皱着眉,“他若当真是溪亭央忱的儿子,又怎么会与金乌动过手。” 金乌栖身那棵神木并非是活树,而是一棵死树,一棵靠着玄门之术被定格的死树。 “他莫不是拜了金乌为师,金乌特意将业火借给他用?” 许凌青冷静片刻,“业火缠身,必受焚身灼心之痛,他能跟着李杳出身在东丘,不太可能身上有伤。” 况且她只察觉到李杳身上有伤,没有察觉这个人气息有异。 “何止。”采卿看着她,“我要是告诉你,赤魂果是他拿出来设计妖王自相残杀的,你会更加震惊。” 第269章 “这倒不会,我那日亲眼看见他拿出了赤魂果。” 她本来也好奇人族不把赤魂果藏着掖着,拿到妖族来做什么。 直到长猿妖死的时候,她明白了。 这赤魂果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针对于贪心的妖的陷阱。 许凌青揉了揉头发,她三百年前怎么没有想到这个法子。 要是用赤魂果吸引妖王的注意,人族也不会陷入被所有妖王攻打的困兽之境。 她转头看向伞姑,“伞姑,你可查看过你手里的赤魂果。” 她怀疑溪亭陟和李杳拿出的三枚赤魂果上也有陷阱。 伞姑手里拿着一只笔,一幅画卷在她面前悬挂着,她边画便道: “赤怪不会害我。” 言下之意她手里的赤魂果没有问题。 她看着手里的画,手里的笔消散,面前的画换了一个方向,面对着许凌青。 “你看这张脸。” 许凌青看向那幅画,看见画上的人时,愣了一瞬。 立在床上的采卿道:“伞姑,你画少主以前的模样做什么?” 许凌青看着那张久违的脸,又看向伞姑。 “你应当是没有见过我的样子。” “这画的不是你,是门外那个女子。” 伞姑看见了她在鼠妖面前露出真容,也看见了沙鼠在看见她的一瞬间,朝着门口逃窜。 “这是她的脸。” 采卿恍然大悟,立马看向许凌青。 “这点我差点忘记说了,她的确长得很像少主。我第一次在狐族的山上看见她的时候,有一瞬间还以为我在做梦。” 她盯着那幅画,“不过也不太一样,她比少主更冷冷淡,眉眼之间更添寒气。” 许凌青看着画,忽然站起身。 朝着门口走去,她打开门,走到隔壁,抬手敲门。 伞姑跟在她身后,“里面已经没人了。” 许凌青一顿,缓缓放下手。 她从未想过李杳与她这般相似,也不敢想许亚看着与她相似的李杳会是什么感受。 她转身,看向伞姑,勉强扯出一个笑。 “伞姑,我好像做了一件错事。” 或许,她不该躲着许亚,也不该不去见许亚的。 在成为化神期捉妖师之前,李杳的前半生未被人书写,只在成为化神期捉妖师之后,她在人族声名鹊起。 许亚要的是一个不夭折的许凌青。 她要是一个有着许凌青的前半生,和李杳的后半生的完美阿姐。 * 虚山。 穿着蓝袍的女子跪坐在蒲团之上,她面前的木架子上摆放着许多灵牌,每一个灵牌上都刻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名字。 她拿起最前面的灵牌,细长的手指抚摸过被雕刻进木牌里的名字。 “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月光照进屋子里,只映着出她一个人的影子。 “我见过她风华万千,见过她意气风发,最后也亲眼看见她腐烂的尸体。” “一半的血肉化作脓水,流进土里,我怎么也握不起来。还有一半被鸟兽啄食,留下密密麻麻的坑印。” “那具丑陋看不清原貌的尸体,是我的亲姐姐。” 许亚的指尖一点一点磨着灵牌的字,灵力护着手指,磨灭木牌上刻得很深的三个字。 “她又不是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应该如同我的女儿一样成为这世间最厉害的捉妖师,她是人族的领袖,本该一辈子风光。” 灵牌的三个字被许亚磨去,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空白。 她笑了笑,缓缓站起身,将木牌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看着面前一排一排又一排的灵位,忽然笑了一下。 她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郁气和阴沉散开,如同河水的冬冰消融,化作一汪春水荡漾。 “晚虞,你说,我会不会在除夕之前见到阿姐?” 一道幽青色的魂魄飘散在她头顶,她魂体脆弱,又不适应这副魂灵之身,还未曾学会说话。 魂魄在她头顶晃了晃,没有回答她。 许亚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她垂着眼,慢慢道: “我猜,阿姐已经见到她了。只要见到她,阿姐就一定会回来的。” 第346章 他现在是我的 346. 漠地之处,所见皆是黄沙,妖王斗战,黄沙仰天,漫天浓厚的黄沙像是从天上倾泻而出,迷迷茫茫地遮挡视线。 李杳抱着孩子站在沙尘暴之外,看着那黄沙形成的屏障里逃出一只黄皮妖。 黄皮妖化作原形,皮毛上血迹混着沙土,行迹很快地朝着远处逃走。 李杳看着狼狈的黄皮妖,没出手,转眼看向那浓雾里。 浓雾里出现一道很长的影子,影子越来越清晰,直到露出那张清隽温和的脸。 溪亭陟走到李杳面前,“那只黄皮妖逃了,相信过些时日妖族皆会传闻,赤魂果在他手里。” 舒启死了,赤魂果不翼而飞,世人自然会怀疑唯一活下来的幸存者。 银宝下巴搁在李杳的肩膀,脑袋歪着,睡得很沉。溪亭陟抬手扯着他的衣领,将衣领扯高一些,挡住他裸出的后脖颈。 “现在可要去地蓝?” 李杳看向他,“那犼怪到哪儿了?” “应当是快要到龙谷了。他的身形术法妖中少有,又素来机灵,想来能将那些妖王引进谷。” 李杳道:“哪怕那些妖王了到了龙谷,也会犹豫几天才进去,趁这些时间,助人族攻打下地蓝。” * 地蓝城外,银宝缩在溪亭陟怀里,手里拿着一个月团小口啃着。 李杳站在旁边,看着进城的队伍。 “进城的妖比以前少了许多。” 她上次和曲谙曲牧来的时候,进城的队伍宛如蜿蜒的山脉,绵延不见尽头。 而这次在队伍末尾都能看见城门口。 “现在进城的,多是来援助地蓝的妖。” 溪亭陟抱着银宝,“你进城可是要与人族捉妖师里应外合,一举攻破地蓝?” “我不进城。” 李杳转头看向他,“怀桑应该还在城里,你进城将孩子交给他,让他带着孩子回人族。” 溪亭陟垂眼看向她,“不去见朱衍?” “战场自然会见到。” 李杳看着溪亭陟怀里啃月团的银宝,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让柳栖把你的东西送到法雨寺,你要好好修行术法,不然要是想阿娘阿爹和哥哥,传音之术和水镜之术都不会用。” 银宝抬头看向她,看着李杳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拿着月团,绷着身子,朝着李杳的方向伸手。 “阿娘抱!” 溪亭陟抱着他,轻声道:“阿娘要忙,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银宝扭头看着他,顿时不乐意了。 他拱着身体,使劲往李杳的方向靠。 “阿娘!” 李杳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现在知道找阿娘了,前些时日,你不是嫌弃我么。” 溪亭陟闻言轻笑,李杳也素来记仇。 银宝捂着被弹的额头,看着李杳,嘴唇一瘪,做好了要哭的准备,谁知道他还没开始哭,李杳便道: “你不想哥哥么?” 银宝瘪着的嘴角僵住,傻愣愣地看着李杳。 李杳指腹擦去他嘴角的残渣,“出来这么久了,你也该回去见见他了。” 安抚好银宝过后,李杳才看向溪亭陟。 “走吧,我在这儿看着你进去。” 溪亭陟笑笑,“我会回来找你的。” 李杳看着他,轻扬了一下嘴角,“好。” 目送着溪亭陟消失在城门口后,李杳才转身朝着人族的领地走去。 她刚进人族领地,便看见了守在外围的溪亭央忱。 溪亭央忱看着她:“廪云与我说,他瞧见他了。他不来见我,却让廪云说服我退兵,我知道,他心中始终对我有气。” 李杳站在她面前,移开视线。 “换谁,谁都会生气。” 她越过溪亭央忱,“你大可以不认他,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反正你骗他的时候也未曾后悔过。” 溪亭央忱转身看向她,“我后悔过,但……” 溪亭央忱一顿,“你知道你的姑姑许凌青么?” 李杳背对着她停下。 她身后的妇人慢慢道:“你若是见过她,你也会信她。” 他们那一代的捉妖师,没有几个不认识她的,也没有几个不信她的。 “那时候人妖混战,妖族大举进攻人族,人族内斗不止又逢妖族围困,那时候,我觉得人族要完了。” 溪亭央忱看着李杳,“我想过带着溪亭一族的捉妖师逃,靠着玄门之术和往生莲,寻个山坳,建一个世外桃源,远离人妖之争。” 李杳没有转身,背对着溪亭陟道: 第270章 “现在妖族的暗探都是溪亭府的人。” 比起其他宗门,溪亭府与人妖之争的纠葛更深。 “因为你的姑姑给了我一分希望,她如同她所答应的那样,给了人族一方安身之地。所以我不能食言。” 也不想食言。 李杳转身看向她,“你将溪亭陟推出来助我渡劫,是许凌青的意思?” “并非全是她的意思,她只预言过溪亭府与虚山会有一门的亲事,这门亲事对人族至关重要。” “让他帮你渡劫是你阿娘的意思。” 李杳冷笑,“许亚许诺你,我一定会成为化神期捉妖师,而且溪亭陟不一定会死。” 溪亭央忱没说话。 李杳冷眼看着她,“从你决定将他推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跟你没什么关系了,他现在是我的。” “你的溪亭陟已经死在金银山了,那片山上都是他的骨灰。” 李杳不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她始终记得溪亭央忱与她说金银山的那片莹粉是溪亭陟的骨灰。 她走远了之后又停下,回头看向溪亭央忱道: “年年清明的时候,你记得去祭拜他,我就不去了。” 说完她又顿了片刻,“孩子也不去。” 李杳说完转身,一转身看见了站在营账后面的四个人。 三男一女。 帝无澜,廪云真人和横刀门掌门梁启山,以及袖子捂着嘴的步玉真人。 李杳:“…………” 许是偷听被抓包,帝无澜心里有些心虚,他轻咳一声: “师伯和三位真人就是路过,没有偷听的意思。” 李杳挑眉,“那师伯可曾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第347章 他要如何站在人族这边 347. “不该听的?”帝无澜在心里复盘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李杳,迟疑道:“什么是不该听的?是你与溪亭的少主有纠葛,还是孩子的事?” “澜掌门,这些我之前不都告诉你了吗。” 步玉真人笑了笑道: “她之前还抱着孩子来过我上虚门的地界呢,她还骗我说那是贵宗门新收的小弟子,我寻思,这三岁的娃娃收进宗门也是喝奶,怎么会让堂堂化神期捉妖师带着,现在想想,还是李姑娘念子心切。” 廪云真人上下打量着李杳,“我只知那孽徒的娘子是个凡人,不曾想却是你去凡间渡劫,现在想想也对,若非是你,他也不会突然因为堕妖的身份入狱。” 现在想来,多半是因为他与李杳纠缠,惹怒了许亚,才会突然被司神阁发现堕妖的身份。 梁启山毕竟与李杳不熟,与溪亭陟更是面都没有见过。 他上下打量着李杳,百思不得其解道: “无情道的人也能成婚生子?” “梁兄狭隘了,这无情道并非真正的无情,与苍生道都是不过是大爱与兼爱的区别,她既然要为大爱放弃小爱,那就需得先明白小爱是什么。” 帝无澜看着李杳,“不过你既然渡劫成功,经历过这小爱,便应该与他断绝往来,怎得又与他牵扯上了?” “澜掌门说得容易,二人孩子都生了,要想断干净,谈何容易?” 步玉真人看着李杳,“既然李姑娘未曾因为溪亭公子而境界下跌,误不了诛妖大事,又何须过于关心她的私事。” 廪云真人沉思片刻,抬眼看向李杳: “所以那两个孩子现下在何处?” 溪亭陟身死的消息传进他耳朵后,他第一时间派人去找了两个孩子的下落,未曾想找遍了整个八方城都没有找到孩子。 后来他去问过溪亭央忱,但是她对此事绝口不提,至今为止他都不知道两个孩子的去处。 “在虚山。” 李杳淡淡道。 帝无澜和廪云真人猛地抬眼看向她。 廪云真人急切道:“莫不是在许亚手里?” “你胡涂啊!”帝无澜看着她,语速有些快道:“你阿娘是什么样儿的人你也清楚,你孩子送给她养,不是让她随意磋磨吗!” “你且等着,我现在就去把孩子接回来。” 帝无澜说着就要动身,廪云真人扯住他的袖子。 “澜兄,两个孩子,别漏了一个。” “两个?” 帝无澜惊讶了一瞬,看了李杳一眼,又转头看向廪云真人。 “行。” 他这师侄还真是闷声干大事,不声不响就给他造了两个徒孙出来。 李杳目送着帝无澜走了两三步,又眼睁睁看着帝无澜丝滑地转了一个弯,走到她面前。 “两个孩子几岁?” 李杳看着他沉默不言。 旁边的廪云真人急到:“三岁……三岁半,大的那个要胖一点,小的那个身体弱,不喜欢说话。兄弟俩是对双胞胎,长得很像。” “三岁半?那你渡劫回来的时候这两个岂不是刚出生?” 帝无澜抬起手,指着李杳的手颤抖:“你也当真狠得下心,抛下两个刚出生的孩子回虚山不说,还闭关三年巩固境界,不去看他们。” “师伯且问你,孩子重要还是修为重要?” 李杳看着帝无澜的手指,视线缓缓移到帝无澜脸上。 “帝锦重要还是九幽台重要?” 被问得哑口无言的帝无澜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李杳叫住他: “师伯,别做无用的事,你就算去了,许亚也不会把孩子给你。” “何况金宝跟着她,能学到不少东西。” 指不定等许亚死了,他还能混到虚山之主当。 李杳漫不经心地想,反正李杳迟早会死的,虚山之主谁当不是当。 廪云真人迟疑:“金……宝?” 他记得两个孩子都不叫这个名儿啊。 李杳掀起眼皮,“我新起的名字,溪亭陟已经同意了。大的叫金宝,小的银宝,以后要是还有,就叫财宝。” 廪云愣在原地,步玉真人扑哧一声笑出声,帝无澜沉默。 唯有已经穷到时常给别人租刀的横刀门梁启山竖起大拇指: “不错,这仨名儿听着就吉利。” 听着就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溪亭……金宝?”廪云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怎么念都觉得怪异,前两字与后面两个字差距太大,听着隔离感太重。 他一拳捶在掌心,连忙看向李杳道: “我突然想起来观星台有看名字预知天命的本事,我且问问观星台尘掌门。” 他委婉道:“若是这名字有损命格,你到时候不妨再换一个。” 溪亭陟也是这么唬弄她的。 说她取的名字有损两个孩子命格。 李杳还没说话,一旁的梁启山便哼笑一声。 “取名这种小事,劳烦尘掌门做什么,这三个名字我光听就觉得好。金宝银宝财宝,金银加身,能损什么命格?谁不喜欢钱?谁能说钱是无用之物。” “你就是想多了,金银又不是什么杀人利器,怎么可能有损命格?梁某活了两三百年,就没听说过金银会损人命格的,一般所说命格带金银是富贵命,一辈子大富大贵,吃穿不愁。” 梁启山一把拍在李杳身上,“你别听这老头的,他什么不懂,不知道钱财才是天底下除了修为最重要的东西,只要我懂你就行了。” 李杳抬眼,“梁掌门此话有理。” 有什么理?帝无澜恨不得把李杳拎回去好好唠叨一番,她自小生在虚山,是虚山的大祭司和虞山的二师姐,现在更是贵为人族唯一的化神期捉妖收师。 她什么时候缺过钱,要什么宝贝没有,非给两个孩子取这么俗气的名儿。 碍于三宗掌门和长老在场,帝无澜给李杳留一点面子。 他和善道: “这些私事且容后再提,既然李杳回来了,那我们也该商议攻打地蓝的具体事宜了。” 他退开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各位移步营账内详谈。” 李杳走在最后面,廪云真人突然退后一步看向她。 “我那孽徒怎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李杳闻言,半掀眼皮道: “他是妖,自然是站在妖族那边。” 满头华发的廪云真脚步一停,直愣愣地看着她。 李杳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与他对视。 “溪亭央忱和人族那样对他,他要如何站在人族这边。” “真人快些走吧,师伯和其他两位长老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第348章 溪亭府于金乌有恩 348. 地蓝。 城中边缘的小木屋里,衰老的和尚坐在桌前转着佛珠。敲门之声响起的时候,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不远处的木门也随之打开。 溪亭陟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迈步走到怀桑面前坐下。 怀桑看向他,视线又缓缓移到银宝身上。 “你带他来见我,可是已经决定要将他送进佛门?” 第271章 溪亭陟抱着银宝,让银宝坐在他旁边,他温热的掌心放在银宝的后颈处。 “是,她让你将他带回法雨寺之前,去虚山见一次许亚,让他和福安再见一次。” “那她呢?” “人妖之争,总要有个结局。” 溪亭陟慢慢道。 “天下任何一种生灵,靠人力都是无法除尽的。三百年前,妖族无法将人族置之死地,如今人族也同样如此。” 怀桑道,“天道之术,不过制衡之术。” “依禅师所言,人族不应该攻打妖族?” 溪亭陟慢慢道。 “是非对错,尤其是我一人能够断言。”怀桑闭着眼,“人妖之争,许亚还未曾出手。” “如何能算未曾出手?李杳已经依她的意思参与人妖之争。”溪亭陟道,依他看,许亚已经深陷其中了。 怀桑重新睁眼,定定地看着溪亭陟。 “许亚是个恶人,李杳也不算善人,倘若有一天,李杳会如同许亚一样执着而疯癫,你该如何?” 溪亭陟静默片刻,最后抬起眼看向他。 怀桑道:“这世间,莫过于情最难解,能蒙蔽人的双眼,引人做恶,却也能使人向善。” “我上一次见你时,你分明心魔缠身,一身郁气,这次见面,你似乎已经解开心结了。” “心想事成,得偿所愿,自是心魔尽消。” 溪亭陟道。 怀桑似有叹息,“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能得偿所愿,你可曾想过你与李杳的现在,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经年过后,唯有你一人困在这段记忆里。” 溪亭陟眼神微凝。 “这是何意。” 怀桑看向银宝,“幼子无辜,这个孩子我会带回法雨寺,你且回去吧。” 溪亭陟盯着他,“话说半截,欲露半藏,这并非君子之道。” 怀桑手里滚动的佛珠一顿,抬眼看着他道: “你尽可告诉李杳,许亚还未出手,人妖之争的结果早已经是定局。” * 地蓝外几十余里的人族营账里,李杳刚从营账里走出来,守在营账外的林渔便惊喜道: “你回来啦。” 李杳转眼看一眼她,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托盘,托盘上是一盘点心和一壶茶。 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后,她又抬眼看向林渔的脸。 虽然有些苍白虚弱,但是精神头看着不错。 她的余光扫过她带着血痕的脖颈,血痕细小,像是在什么东西刮蹭出来的。 林渔注意到她的视线,不自然的动了动脖子,她主动解释道: “前些时日不小心刮到了,不是什么大事,过几日就恢复了。” 李杳再次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托盘,“这些事是谁让你做的?” “我自己要做的。” 林渔有些愣,似乎不明白李杳为何要这么问。 李杳道:“你是丫鬟么?” 林渔摇了摇头,“我不是……” “既然不是,这些杂事又何轮得到你去做?”李杳上下扫她两眼,“为了杂事浪费修炼时间,难怪半年过去,修为不见半分长进。” 林渔哑言。 片刻过后,她才道:“是,尊者教训的是。” 李杳转身离开,林渔看了看手里的托盘,又看向李杳的背影,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有跟上。 廪云真人急匆匆地从营账里跟出来,看着李杳的背影,急急越过林渔,朝着李杳走去。 “李杳,你等等。” 刚刚要掀开营账的李杳停在原地,转身看着廪云真人。 廪云真人看着她,“你为何不将他带回来?” 李杳挑眉,“他决意站在妖族那边,我要如何带他回来?” “你修为这般高,难道还不能绑他回来?”廪云真人看着她,一脸认真道:“从大义而言,你是唯一的化神期捉妖师,是人族领袖,绑他理所应当。” “从小家出发,你又是他娘子,这娘子教训丈夫,更是天经地义,你有何不能将他绑回来的?” 李杳舌尖抵着嘴角,有点想笑。 她面上倒是正经,“他不愿意,我不想强迫他。” “你胡涂!” 许是太急了,廪云真人这时候也忘了李杳的身份了,他急道: “现在人族攻打妖族,妖族就算不一败涂地,这战场也是凶险万分,他不过一只小小堕妖,若是被误伤了要如何是好?” “这种危急时候,何须在乎他的想法?” 李杳视线一寸一寸上抬,看着廪云真人。 她一字一句重复:“小、小、堕、妖?” “真人可知你口中的小小堕妖从金乌手底下活下来了。” 连她都不一定有把握在金乌手底下活下来。 “溪亭府于金乌有恩,金乌放他一马也在情理之中——这事以后要说,过两日你就要攻打地蓝,不如趁这两日,你赶紧去把他带回来,坑蒙拐骗,总要想一个法子让他回来。” 溪亭府对金乌有恩。 她为何从未听溪亭陟说起此事? 送走廪云真人后,李杳掀开营账,借着营账外的烛火,看见了坐在床榻边的男子。 李杳看一眼那流畅的白衣衣角,进营账之后反手将帘布放下。 下一瞬间,营账内的烛火亮起,李杳走到床边,看着坐在床边的溪亭陟。 “都听见了?” 溪亭陟看向营账门口的方向,“师父素来这般啰嗦又细致。” 一点也不像他在花月重映里看见的那个嘻嘻哈哈的小少年。 “他说溪亭府对金乌有恩,我为何没有听你说起过此事。” “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他栖身的那棵树是靠着溪亭府的玄门之术搭建而成的吧。” 李杳是见过那棵树的。 “那树不是活树?” “自然不是,天底下怎会有那般离奇的树,那树是靠着机关术搭建而成的,树上施了玄门之术,焕发生机的同时也定格了时间,若是究其内在,也只不过是一堆木头罢了。” 第349章 不要回头 349. “金乌承了溪亭府的情,又怎么会不放过你?” 李杳抬起手,指尖抵住他胸膛,抬起眼睛看向他:“这业火是他故意给你的?” “他给了我业火,但是生死由命。”他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包裹住李杳的手,“若是我不能驯化业火,自然会被烧成灰烬,可若是我驯化了业火,这业火他也不会收回去。” “我方才去见怀桑,他说许亚还未曾出手,除了你,许亚还有后手?” 溪亭陟如是问。 李杳抽出自己的手,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榻,仰着身子,她垂眼看着的足尖。 白色的锦缎鞋面上流动着银色的暗纹。 “我小时候见过一双鞋,那双鞋的鞋面是蓝色的,很深的蓝色,上面用绣线勾勒出山川大河,最前面是一颗银铃铛,那银铃铛一步一响,听着有些吵。” 溪亭柱转头看向她,静静地等她说完。 李杳笑了笑,“那双鞋子原本是要给我的,但是一直到最后,我都没有在我的房间看见那双鞋。” “她不给我,我也不稀罕,所以一直未曾问她为何要在鞋子的最前面系一颗铃铛。” 她抬眼与溪亭陟对视,“以前觉得吵,现在却觉得很是可爱,过些时日让霜袖找个绣娘,给金宝和银宝都做两双,要是日后不见了,听铃铛就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溪亭陟看着她,笑了一下。 “好。” 李杳笑了笑,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溪亭陟会答应她。 她抬眼看着营账的门口,眼里浅薄的笑意一层一层淡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冰霜。 * 虚山。 金宝跪在红木柜子前,大开的红木柜子里什么都有,多是一些衣裳首饰和小女儿家的东西。 金宝撅着屁股,俯着身子,从柜子最深处掏出了一个黑木印花的盒子。 他半跪在地上,打开盒子,看着盒子里的鞋子,眼睛亮了一瞬,他扭头看向床榻上教霜袖识字的许月祝,脆生生道: “月姑姑,这柜子里的东西我真的都能拿走吗?” 许月祝忙着给霜袖圈错别字,她头也不抬道: “当然,金宝想要的,姑姑都会给你。” 霜袖抄着字,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道: “好了金宝,别闹了,你又不是女娃娃,那些首饰对你来说没用。” 方才金宝本来和她一起练大字,谁知道这小子练着练着就走神,眼珠子盯着她头顶上的珠花问: “为何霜霜姨和月姑姑都有花花,我没有?” 她好说歹说了一番之后,他不听,非也要在头顶上戴两朵花,许月祝便让他自己去那柜子里挑。 “才不是。”金宝扭着身子看向霜袖,“福安就算是男娃娃也要带花花,我还要穿裙子,像月姑姑身上那样的漂亮裙子!” 第272章 许月祝笑了笑,“首饰倒是能带,但是衣裙倒是没有的——法衣倒是有,能根据你的身形变化,你若是要,我为你寻一身来。” “我要!” 金宝合上盒子,站起身,揉了揉膝盖之后才抱着盒子走到许月祝面前,眼睛很亮道: “月姑姑,你快去拿,我要穿裙子,然后配这个漂亮的鞋子!” 他举着手臂,费力地将黑布盒子放在榻上。 霜袖看着那满是灰的盒子,连忙道: “溪亭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什么东西都往榻上放!你看看这盒子,上面全是灰!” 金宝蹬着脚爬上榻,用袖子胡乱擦着盒子,擦完了之后他才抬眼看向霜袖,乖巧道: “现在没有灰了。” “盒子是没有灰了,但是你的袖子上全是!” 霜袖看着他满是灰的袖子,一手拿着毛笔,一手摁住金宝的后脑勺。 “反正都脏了,我给你额头上画只小乌龟,刚好一起洗。” 这孩子越长大越是不省心,好多次都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完全到了狗都嫌的年纪。 金宝缩着脖子,向后扬着身子,看见拿法衣过来的许月祝,连忙喊道: “月姑姑救我!霜霜姨要在我脸上画小王八!” 许月祝拿着法衣走到他面前之时,霜袖也放开了他。 她看着许月祝手里的法衣,上手摸了一下。 “这么好的法衣也忍心给他霍霍?你拿回去放着,到时候我让柳栖随便给他扯一身布裙,应付应付得了。” 金宝顿时不高兴了,他在榻上站起身,叫道: “霜霜姨坏!” 许月祝笑了笑,“好啦,你也别闹他啦,来,金宝,姑姑给你换衣服扎头发。” 金宝顿时又乐意了,他扬起嘴角,笑得露出两排小白牙,乐颠颠地站在许月祝面前,张开双手,让许月祝给他换衣服。 许月祝给他换了红色锦鲤花纹的裙子,又给他毛绒绒的头发扎了两个短揪,许是觉得有些滑稽,许月祝给他又系了两条丝带。 霜袖看着他,一手撑着下巴,嘴里咬着毛笔。 “像是庄子上的地主丫头,膘肥体壮的,看着喜庆。” 金宝弯起的嘴角一下子垮下去,他看向霜袖。 “霜霜姨快练大字!再不写就要写不完了!” “别看福安!福安不是胖丫头!” 霜袖乐了,“你不是胖丫头?那谁是?我是吗?” 许月祝伸手去碰那个黑木盒子,她记得金宝说这盒子里有一双鞋子,她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鞋子的时候,她愣在了原地。 霜袖注意到她的神色,探头去看,看着里面还没有成人巴掌大的鞋子。 “这些小的鞋子,怎么还留着?” 霜袖注意到小鞋子的纹样很精美,上面的银色铃铛不知道用什么做的,即便过了很多年也崭新如故。 金宝看着漂亮的鞋子,弯腰探头看向许月祝。 “月姑姑,我能穿吗?” 许月祝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她缓缓伸手,指尖快要碰到鞋面的时候,她又缩回手。 “月祝,喜欢么?喜欢就穿上它,朝着前面跑,不要回头。” 潮湿阴冷的甬道里,两只手死死禁锢着她的肩膀,又冷又硬的手如同手钳,差点捏断她的肩膀。 耳边的气息同样阴湿又寒冷,一阵一阵地打在她的耳后。 “记住阿娘的话,不要回头。” 第350章 她为何与你不一样? 350. “月姑姑?” 金宝探着脑袋,歪头看着许月祝。 “福安能……” “不能。”许月祝额头沁出冷汗,她手忙脚乱地收起木盒,她咽下一口水,干涩紧绷的嗓子让她的吞咽十分困难。 她看着金宝,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金宝,月姑姑有些不舒服,今日就不陪你练大字了。” 说着便抱着木盒子离开,等她走了,霜袖才反应过来,她扭头看向一身橘红长裙的金宝,又扭头看到许月祝离开的门口。 她摸着下巴,抬起手揉了揉金宝的头。 “金宝啊,你有没有觉得你月姑姑的神情很不对劲。” 金宝煞有其事地点头,“都冬天了,外面好冷的,月姑姑怎么会流汗。” 他拎起裙摆抱在怀里,两条腿岔开蹲下,他学着霜袖的样子,用手摸着自己又短又圆的下巴。 “是不是我眼花看错了。” 说完之后他很用力地点头,肯定自己的想法。 “肯定是我看错了,南木爷爷就老是眼花看错东西,今天福安也眼花了。” 霜袖:“…………” 她看着穿着裙子,头顶上扎着小揪揪的金宝,看着小小的人儿一脸认真严肃的表情。 她一顿,然后道:“要不给你阿娘通个水镜,问问你阿娘。” 高低得让李杳也看看她儿子的滑稽样儿。 ——话又说回来,李杳以前都能那么不着调,她的儿子又能是什么正经人儿。 金宝不知道霜袖所想,只听见要与李杳通水镜,他立马站起身。 “好,我要给阿娘也看看我的漂亮裙子和花花。” * 营账外,溪亭陟换了一副身形跟在李杳跟前,李杳刚要掀开主营账的帘布,便忽然抬起眼。 她回头看向溪亭陟,“金宝通了水镜,你回营账里。” 溪亭陟看着面前的主营账,又抬眼看向李杳。 李杳道:“不过是商量一些攻打地蓝的事,还不到提出人妖共盟的时候。” 溪亭陟看着他,“倘若地蓝攻下来,助长士气,到时再提,人族恐难以同意。” “朱衍不会让人族轻易攻打下地蓝,这是一场持久战,即便赢了,人族也没有能力再进一步了。” 准确来说,她不同意,人族便难以再进一步了。 溪亭陟回到李杳原先的营账,桌上的水杯之上挂着水镜,水镜里的娃娃穿着裙子,头顶上扎着几个短揪,现在仰着头,让霜袖往他脸上抹胭脂。 溪亭陟:“…………” 他开口道:“福安,你在做什么?” 金宝顿时扭头看向水镜,看见溪亭陟的时候,连忙道: “阿爹,你怎么才来?我都等很久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两只手拎着裙子,转了一圈之后他扭头看向溪亭陟: “阿爹,我好看否?” 溪亭陟:“…………” “男孩不能穿裙子。” 金宝一愣,眨巴眨巴眼睛。 “谁说的?” 溪亭陟耐心道:“没有谁说,男孩不能穿裙子,要着长袍。” “可是我喜欢穿裙子。” 金宝垂头看着裙子上绣着的锦鲤,“裙子比裤子好看。” 霜袖坐在桌子前,指指点点道: “看,我说什么来着,男娃娃就该老老实实穿裤子,穿裙子是会被人笑话的。” “谁会笑我?” 金宝问。 “很多人会笑,比如你柳栖姨,比如你外祖母,还有曲牧曲谙,他们要是知道你喜欢裙子,日后就……” 霜袖斟酌了一下,看着金宝越来越委屈的脸,还是剩下的话收了回去。 “算了算了,喜欢就穿吧,反正你才三岁,就算被笑了,长大以后也不一定记得。” 她看向水镜里的溪亭陟,“李杳呢?” 溪亭陟看了一眼金宝,金宝知道他阿爹看起来好说话,其实比他阿娘凶多了。 他拎着裙子,朝着门外跑。 “阿爹,我不穿裙子了,我去找月姑姑换衣服!” 看着金宝消失在门口,霜袖表情有些怪异。 她刚刚不是说了可以穿吗。 她斜着眼睛,瞥了一眼溪亭陟。 也对,孩子爹在,她没什么发言权。溪亭陟决定的事,她很难左右。 她清咳了一声,“李杳不在么?” “她在忙,暂时无法过来。” 霜袖“哦”了一声后,摸着下巴,思索着该怎么说这件事。 溪亭陟注意到她的神色,“可是有何不对的地方?” “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对,但是……” 霜袖紧皱着眉头,看着溪亭陟道:“前些时日,李杳让我从金宝的锦囊里拿走了雕花盒子,可是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发现盒子不见后,我去问了许姑娘,当时她的神情很奇怪,心事重重的。” 她对着溪亭陟道:“你说,许亚是不是给她下蛊了?——应该也给我下了,不然我不会忘记我拿走了金宝的雕花盒子。” 溪亭陟闻言,袖子下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霜袖接着道:“今日金宝从她柜子里翻出了一双鞋,是女娃娃的鞋,上面缀着一颗铃铛。按道理来说,这鞋子放在她的柜子里,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是她打开盒子的时候,脸上的惊讶之色做不得假——但也有可能她忘了,那盒子上全是灰,一看就是放很久了。” 第273章 霜袖试图说服自己,但是想起许月祝怪异的神色,还是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你说奇不奇怪,一双鞋子有什么可吓人的,但是她看见鞋子的时候确定被吓到了。” “算了,你跟许姑娘也不熟,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把这事告诉李杳,好歹是她妹妹,还是让李杳问问。” 水镜落下之后,溪亭陟站在原地,眉眼间若有所思。 * 李杳回营账的时候,溪亭陟刚好沏了一壶茶。 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李杳面前,溪亭陟道:“星星都出来了,若是还不回来,我便担心你不回来了。” 李杳坐在他旁边,手指碰着杯壁,温热滚烫的杯子一点一点融化被冻僵的手指。 “廪云真人与梁掌门面上关系虽还过得去,但是素来有分歧,今日我与师伯和步玉真人,又听了许久两人的意见。” 溪亭陟抓起她另一只被冻僵的手,“蛮荒夜里冷,营账内没生炭火?” “都是修行之人,何须这些外界之物。” 她手僵不过是灵力反噬的后遗症罢了,应当过些时候就能改善。 “霜袖方才说许姑娘最近心事重重的,让你有时候劝慰她一番。” 李杳抿了一口茶水,随后又将茶水放在桌上。 “地蓝攻下来后,我会回趟虚山,届时会去找她的。” 溪亭陟看着她,沉默良久,最后道: “她为何与你不一样?” 都是许亚的女儿,李杳与许月祝的情况却天差地别。 李杳微顿,抬眼看向他。 “她体内也有赤魂果,许亚为何没有想过让她渡劫?” 上次许月祝来找他时,他便发觉许月祝体内也有一颗赤魂果。 她和李杳一样拥有赤魂果,又都是许亚的女儿,为何李杳要修炼无情道,要九死一生的去渡劫,而许月祝却安然无恙,她甚至没有如同李杳一样修炼无情道。 他并非不平许月祝无需遭遇李杳所要遇到的苦难,只是他觉得许亚那样的人,不可能会放过许月祝。 第351章 师兄之前不也把我当傻子骗么? 351. 李杳仍旧没有说话,溪亭陟慢慢道: “霜袖说,金宝在许月祝的房间找到了那一双有铃铛的鞋子,许姑娘看见那双鞋的时候似乎有些惊恐。” 惊恐。 李杳反复咀嚼这个词,最后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 “我累了,不想说这些。” 她弯腰,伸手抚过溪亭陟的耳发。 “这两日我要闭关,你与我一起。” 两日后,帝无澜便会带领捉妖师攻打地蓝,届时她修为就算不能完全恢复,也不能让妖族和人族看出破绽。 * 人妖战场上,溪亭陟依旧一副陌生的身形和样貌站在李杳身后,廪云真人看见他的时候,连忙上前走到李杳面前: “这是?” 李杳没有说话,溪亭陟便道:“在下是虚山的捉妖师,名唤西木。” 廪云真人眼里齐聚的希冀散去不少,不过一瞬间,他看着远比方才颓废。 直到他离开后,李杳才瞥了溪亭陟一眼。 “现在的虚山少有男捉妖师,这套说辞骗骗外人还行,还是遇上虚山的人,不攻自破。” “虚山的人也不会问你身后的人是谁。” 溪亭陟看着她耳后的灰色印记,精致小巧的火焰印在柔白的皮肤上,那是他哄着李杳种的寂灭术。 她在哪儿,他永远都会知道。 城墙上,用着瞿横样貌的朱衍坐在轮椅上,旁边站着的褐衣男子手里拿着折扇,逐一扫过人族捉妖师。 没有那个老女人。 鹿良攥着扇柄的手越发紧,那老女人偷了他一身的灵力,又是人族,他本以为人妖大战,她应当会相助人族,所以才特意用了秘术恢复修为,急急赶来地蓝,不曾想这老女人跟缩头乌龟似的,根本没来。 伞姑飘在城墙上,伞七化作孩童模样,踮着脚攀着墙头,看着人族的捉妖师。 “这就是捉妖师?”他惊奇道,“他们的衣服好好看,上面好像有水在流哎!” 他盯着李杳身上的法衣,眼里满是渴望。 “那是人族的法衣水云裳,水火不侵,刀枪不入,款式颜色也很得女捉妖师喜爱,只不过打造水云裳的材料有限,整个人族也只有三件。” 李杳身上这件,是她渡劫前李晚虞送给她的。他本以为李晚虞送她这个,是让她穿着渡劫,不成想她将李杳送走时,李杳身上只有一套简陋的布衣布裙。 朱衍漫不经心的想,他有时候也不知道李晚虞对这个徒弟和侄女是疼爱还是漠视,那时候他光顾着心疼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丫头,不曾想过几年过去,这个小丫头出尔反尔,带着捉妖师来端他的老巢了。 伞姑垂眼看着朱衍,“那莲衣女子在看你。” 朱衍顺着伞姑的视线看去,看见了手里拿着拂尘的步玉真人。 注意到他的视线,步玉真人一向和善的脸上紧紧抿着唇,眉头也皱得很紧。 朱衍笑了笑,“孽缘。” 他前些时日才知道,瞿横居然把内丹送给了步玉真人,虽然后来又偷了回来,但是也足以看出没头脑的地魂对她动过真情。 * 人族开战,终归不想妖族一样直来直去,帝无澜站在阵前,看着城墙千奇百怪的妖,和善道: “我族有备而来,又有化神期捉妖师助阵,诸位若是怯场,不如先过来喝喝茶,我族定然善待投诚之妖。” 朱衍一手撑着头,低头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了,师伯还是这副模样。” 当真是虚伪得紧。 他抬起头,看着帝无澜道: “人族素来喜欢谈判,仙师不如让你方的化神期捉妖师过来与我谈谈,若是谈得满意了,我定将这地蓝城双手奉上。” 帝无澜看着瞿横,转头看向步玉真人。 “这人……” 步玉真人闭了闭眼,“正是孽徒,这是我之错,错看了他,不曾想这孽徒不仅是妖族,更是短短时日便当上了这地蓝之主。” 梁启山冷哼一声,“只有妇人才如此愚昧无知,给人族养出这么大一个祸患。” “都到时候了,梁掌门不妨少说几句。”廪云真人打着圆场,“这谁没有失足的时候,何至于拿身份说话。” 他看向李杳的方向,又低声对着梁启山道:“梁掌门,尊者便是女子之身,这些话以后还是莫要说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的李杳轻挑起一只眼睛,转眼看向溪亭陟。 溪亭陟无奈,“倒也罪不至死。” 李杳收回视线,“等会儿别让人护着他,我倒要看看他能活多久。” 许多雀鸟和藤蔓在人族与妖族之间筑起高台,李杳出现在高台之上,溪亭陟站在她背后,对面的伞姑推着轮椅,将朱衍推到李杳面前。 朱衍看着李杳,脸上的笑不及眼底。 “把师兄把驴耍?” 高台之上的风沙很大,李杳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的伞姑。 伞姑注意她的视线,笑了笑:“久违。” 李杳没说话,转而看向朱衍: “师兄之前不也把我当傻子骗么?” 第352章 此事是谈不妥了 352. 李杳看着朱衍,“你潜伏在人族多年是为了什么。” “赤魂果。这没什么可骗你的,当时我渡劫失败,天魂沉睡,地魂重伤,我孤身前往人族寻找赤魂果。” “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渡劫只有一次机会,第一次渡劫失败,第二次渡劫是自寻死路,但是师妹啊,我不甘心啊。” 朱衍似在苦笑,又似在叹息。 “我是狐族唯一的红狐,享受狐族太多的供奉,又拿走了狐族最后一颗赤魂果。渡劫失败,若是死了也罢了,偏偏我还活着,不仅我不甘心,我也替狐族感到惋惜。” 李杳看着他,“你接近我是为了赤魂果。” 朱衍方才承认得坦然,到现在反而犹豫了。 李杳看着他,“你若是当真为了赤魂果,大可以在我修为不及你的时候抢走赤魂果,你为何不抢?” 包括金宝体内那颗赤魂果。 朱衍真是为了赤魂果,在溪亭陟手里接过金宝的时候便不会带着金宝回虞山,他应当直接带着金宝来妖族,将金宝抚养成人后,抢走他的赤魂果。 可是朱衍没有这么做。 朱衍看着她,“因为我后悔了。” “我抢赤魂果,本是为了助妖族再进攻打人族,可是去了人族一趟之后我十分的后悔。” 他坐在轮椅上,终于有了一只千年老妖的沉淀和疲惫。 “我发现人族很可爱,比我想象的中要有生命力。” “老实说,在遇见许凌青的时候,我便好奇人族到底是什么样子,是脆弱得一碰就碎,还是像许凌青一样,都是打不死的小强。” 第274章 “后来发现,我发现尽遍地都是像你一样可爱的娃娃。” 站在李杳身后的溪亭陟抬眼看向他,若非知道他是李杳的师兄,又知道他对李杳并非儿女私情,否则他就要出言打断朱衍了。 李杳抖了抖手,试图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 “……师兄倒也不必如此恶心我。” 朱衍:“……我是认真的。” “用不着认真的恶心我。” 李杳看着他,“先前答应的不作数,师兄不妨与我重新约定盟约。” 朱衍磨牙,“别说要把地蓝给你。” “是给人族,以地蓝和镇妖关为界,包括镜水湖、月牙湾、漠地和青河都要归人族所有。” 朱衍差点把一口银牙咬碎,“那岂非划去了蛮荒三数其一的领地?” “人族领地狭小,此番师兄代表妖族求和,妖族本该出一番血。” 朱衍气笑了,“蛮荒都是荒地,你要去做什么?” “妖族不善治理,动辄毁木摧林,但是人族与妖族不一样,这些荒芜的地在人族手里自然会焕发生机。” 李杳掀起眼皮子看着他,“这些地,在妖族手里毫无价值,不如给人族。” 朱衍深吸一口气,这小丫头气得他有些头疼。 他抬头看向伞姑,“伞姑,你觉得如何?” 伞姑漠然道:“你不愿意说出口的话,又何必交给我说。” 这么大的领地,朱衍若真的答应给李杳了,到时候,群妖定然不服。 狐族、水族、伞族避世已久,这种事他们最多口头上骂朱衍几句,但是其他的妖就不似这三族这样好应付了。 朱衍闻言,抬眼看着李杳,笑了笑道: “看来,此事是谈不妥了。” 他一只手撑着头,突然道:“师妹,不如这样,地蓝我们各凭本事,若是我赢了,人族退回镜水湖,若是你赢了,我便答应将这些领地划给人族。” 李杳看了他一眼,又看着他背后的伞姑。 “朱衍,我想要的东西,素来都是我的。” 停留在藤蔓上的雀鸟突然振动翅膀,叽叽喳喳地扇动翅膀离开,脚底下的藤蔓颤动,一点一点缩回土里。 李杳回来的时候,帝无澜连忙道: “瞿横如何说?” “他不愿意求和,也不想交出地蓝,只能硬攻。” 帝无澜叹了一口气,“妖族与人族恩怨已久,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投诚。” “既是如此,那便出兵吧。” * 地蓝城里的小木屋,银宝坐在门坎上,年迈又枯瘦的老和尚手里端着一碗白粥,慢慢地喂给他。 银宝怀里抱着机关鸟,嘴里嚼着粥,低头专心致志地看着鸟的眼睛。 怀桑刚抬手擦去他嘴角的残渣,院子外便响起了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大家伙都出来!人族的捉妖师攻城了!大家快去吃人!要是去的晚了,就没得吃了!” 怀桑回头,看着一只豹妖身形矫健的走街串巷,嘴里不断喊着快去“吃人”。 他抬眼,看着低矮的屋檐上飞出许多黑色的鸟,是子母和鬼车。地上也有许多妖物,或爬的,或跑的,有或者如同一滩烂泥一样缓缓向前蠕动的。 银宝站起身,大眼睛盯着院子路过的妖。 他看向怀桑道:“什么是吃人?” 怀桑转回头,又喂给他一勺白粥。 “妖吃人,如同你吃白粥一样。” 银宝看着递到面前的白粥,张开嘴,一边嚼着白粥,一边又坐回门坎上。 “他们不吃人就会饿肚子。” 到底是三岁的娃娃,说话无前因,也没有后果。 怀桑看着他,“人不吃饭就会饿肚子,他们不吃人自然也会。” 他又舀了一勺白粥抵到银宝面前,“路边的花草,田里的稻米,林子里的麋鹿,还有活生生的人,都有可能被吃,生灵皆可食,所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他的声音依旧苍老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风箱口里传出来。 银宝嚼着粥,看着他问:“阿爹。” “在忙。” “阿娘。” “也在忙。” “哥哥。” “……大概也在忙。” 银宝皱起眉,“没人来接我?” “我接你。” 银宝顿时扭过身子,软糯糯的童音带着一点小怒气。 “不要你。” 怀桑端着粥,“那粥还喝吗?” 银宝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粥,然后张开嘴。 “啊—” 怀桑又喂了一勺粥到他嘴里,银宝鼓着腮帮子嚼粥。 “没有糖。” “嗯。” “要糖。” “没有。” 银宝看着他,“买。” “僧人没有银子,只能化缘。” “什么是化缘?” “……向好心人要饭。” 银宝懵,一双圆眼睛看着怀桑不说话。 “等你长大了就会了。” 第353章 你带着赤魂果寻个地方渡劫 353. 几日过后,怀桑不给他喂粥了,给他搬了一个小板凳放在门坎前面,小板凳上放着阳春面,让他自己吃。 银宝坐在门坎上,歪歪扭扭地拿着筷子,七上八下的筷子上可怜兮兮地挂着一根面条。 他够长了脖子,好不容易把嘴送到面条面前,倏忽之间,院子里传来一道声音,吓得他一抖,筷子上的面条唰得一下又掉回了碗里。 银宝抬起头,看着院子外路过的四五只妖。 只见前几日路过的豹妖头上缠着白色的绷带,手臂也缠着绷带,挂在脖子上,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道: “还以为能饱餐一顿,不曾想人族的捉妖师这般厉害,给豹爷的牙都打掉了。” “你应该庆幸自己只是掉了两颗牙,你要是碰上那个白衣女的,脑浆都给你打出来。” “我好几个弟兄都被她一刀刺穿了脑袋。” 豹妖道:“有这般厉害?” “半分不假。” 豹妖觉得不太对劲,“她要是这么厉害,鹿族长怎么会不出手?” “鹿族长烦着呢,他满妖族找一个老女人,前几日开战,他都冲着人族女捉妖师去,看样子就是找人,压根顾不上这个女捉妖师。” “——现在整个妖族都在传言,这个老女人折辱了鹿族长,把鹿族长……” 说话的野猪妖怪笑两声,围在他身边的妖顿时明白了他意思。 银宝坐在门坎上,等妖消失在拐角了,他才仰头看向迈脚出来的怀桑。 怀桑看着他碗里快要凉了却还没有怎么变化的面。 他叹气,蹲下身,拿过碗,又抽走银宝手里的筷子,夹起面条送到他嘴边。 “明日起,你便自己吃饭,我不会再喂你了。” 银宝嚼着面条,看着怀桑摇摇头。 “你命格有异,他们对你多有溺爱,入了佛门,便需约束自身,吃饭洗衣之事,需要自己动手。” 银宝还是摇摇头。 “无妨,来日方长,总会教会的。” 正午的时候,日头正毒,地面上蒸腾着犹如实质的热浪。一大群受伤的妖互相搀扶着木屋面前路过,银宝坐在屋檐下,一只鬼车忽然从空中而下,落到他面前。 巨大的黑鸟翅膀轻颤,翅膀底下伸出一只手,手伸到银宝面前摊开,黑色带着细软绒毛的掌心里静静放着一包油纸。 银宝伸长脖子,圆润的小鼻头轻嗅,闻到了甜香。 他看着油纸包,慢慢吞吞两只手拿过油纸包,把油纸包放在膝盖上,他扯开细绳,掀开油纸,看见里面的糖果子。 妖族的糖果子不似人族那样的精细,一个乌梅上裹着厚厚的糖霜,看着就甜得发腻。 银宝抬头看向鬼车,鬼车却倏忽转身,扇着翅膀离开。 怀桑从他背后走出来,看着他膝盖上的糖果子,揉了揉银宝的头发。 “人族暂时退兵了,这两日会清净一些。” 银宝垂眼看着膝盖上的糖果子,伸手捻起一颗糖果子放进嘴里。 怀桑弯腰,从他膝盖上拿走糖果子,“今日只能吃一颗,剩下的日后慢慢吃。” 说着他拿着糖果子朝着屋子里走去,银宝顿时有些不乐意,他站起身,跟在怀桑身后,扯着他的衣角。 怀桑挥了挥袖子,驱赶他道:“去门口坐着,等会儿用饭。” 那日过后,城中的鬼车总是时不时来给银宝送东西,有时候是城中小妖怪喜欢的玩具,有时候只是几颗漂亮的小石头,大多数时候是吃的,各种各样的吃食。 木屋的屋檐上也偶尔停留着几只鬼车,鬼车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碰他。 * 地蓝主城里,朱衍坐在轮椅上,伞姑站在他身后,鹿良坐在下方,过了片刻,炼金大步流星地从店门口走进来。 第275章 他看着轮椅上的人,“赤怪?” “炼金小儿,许久不见。” 赤怪一千余岁,而炼金不多四百多年道行,在赤怪面前,他的确还是“小儿”。 炼金上下打量着他,“没死干净啊,我还以为你早死透了呢。” 朱衍半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炼金道:“这么多年了,妖王争相想当地蓝的城主,你连个影子都没有,也不怪我怀疑你死干净了。” 他不怀疑面前这个人是冒充的,赤怪在蛮荒臭名昭著,除了本人之外,没人会冒充他的身份。 “听说人族和妖族已经打过一次了,结果如何?” 伞姑垂眼,“地蓝现有的妖,已然死伤大半。” 这个结果其实也能预料的,人族举全力进攻妖族,而妖族却还是一盘散沙,五族六部接连换族长和长老,又有一部分妖王不服赤怪,迟迟不愿意来地蓝,更多的散野妖王也不把妖族兴亡放在眼里,已经追着山犼去龙谷抢赤魂果。 炼金冷哼一声,“三百年过去,曾经的地蓝也开始吃败仗了。” 朱衍没什么好生气的,他转眼看向伞姑。 “地蓝失守已成定局,你带着赤魂果寻个地方渡劫,若是你成功步入化神期,人妖谈判之时,也多一份底气。” 伞姑没有说话,她抬眼看向炼金和鹿良,炼金和鹿良也抬头看着她。 炼金盯着她,“赤魂果在你手里?舒启那颗赤魂果已经被黄皮妖拿走,你手里的是长猿妖手里的,是你偷了赤魂果?” 伞姑垂眼看着朱衍,朱衍轻笑。 “那两颗赤魂果在经辇手里,伞姑手里这颗,是我三百年前从狐族偷出来的。” “这才是狐族最后一颗赤魂果。” 炼金看着他,“你既然有赤魂果,为何不早拿出来?” “早拿出来做什么,没有适合渡劫的妖,这果子拿出来也是浪费。”朱衍回头看了一眼伞姑,“伞姑的修为在妖族,算得上化神期底下第一人,让她渡劫,才不算埋没了这颗赤魂果。” “至于经辇手里的赤魂果,若是二位可助我死守地蓝,我也可让他把赤魂果给二位。” 他一手撑着头,慢慢悠悠道:“左右他修为大跌,不可能渡劫了。” 伞姑垂眼看着他,她本担心她走后,这地蓝无人护着他。他不过元婴期修为,谁都能杀了他,但现在,他已经为自己谋求了一条生路。 第354章 裂魂 354. 人妖僵持一月有余,在人族攻入地蓝那天,头戴竹编帽子的老和尚怀里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身边的捉妖师朝着地蓝的方向,唯有他一人逆行。 银宝看着过路的捉妖师,又仰头看着怀桑。 怀桑看着他,将他放在地上。 “山一程水一程,唯有自己走过才能记清,接下来的路,你便自己走。” 他牵着银宝的手,一手拄着拐,许是为了照顾银宝,他走得很慢。 * 地蓝城内,李杳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朱衍。 “师兄,赌约结束了。” 朱衍神色怪异,看了看李杳,又看了一眼站在李杳身后的陌生男子,整个大殿只有他们三人。 “其他人呢?” 李杳抬起眼皮,“附近没人。” “哦,他们去哪儿了?” 朱衍问。 李杳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片刻。 “朱衍呢?” 面前之人舔了舔嘴唇,“跑了。” 李杳看着他,“瞿横?” “嘶,准确来说,我是赤怪的地魂。” 瞿横见她认出来了,索性也就不藏了。 “人魂那混蛋,自己跑了,把一堆烂摊子留给我。”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以前不得不在一起的时候,他和天魂没少嘲笑我笨,都明知道我笨了,还每次都把这种九死一生的倒霉事留给我,上次救经辇也是,他在妖族睡得好好的,却要我……” “不说了,反正朱衍跑了,他跟你之间约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你跟我说的再多都没用。” 李杳上下打量他,“你为何不逃?” 瞿横垂眼瞥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眼看向李杳,干笑: “刚醒,对这副瘸腿的身子还不熟悉,动作不利索。” 言下之意是没逃得掉。 李杳脚尖一转,手指划着瞿横背后的轮椅,她缓缓围着轮椅转半圈,停在瞿横背后。 “不是为了步玉真人?” 瞿横一顿,顿完之后随即恼羞成怒: “这事是谁告诉你的?是人魂还是溪亭陟?” “在下素来没有谈论别人私事的喜好。” 溪亭陟上前两步,走到李杳身边,拿过李杳的手。 “别碰,脏。” 李杳抬眼看了一眼他,溪亭陟道:“这殿里确没有朱衍的气息,想来他应当跑远了。” 李杳从他掌心里抽出手,素白纤长的手放在瞿横的头顶。 “那我便杀了他。” 她垂眼看着瞿横的后脑勺,“左右朱衍也不会知道是我杀的。他死了,赤怪就不可能再融合了。” 朱衍口口声声说着没有第二次渡劫的可能,但是李杳不信。朱衍和经辇素来谎话连篇,指不定会寻到其他法子渡劫。 除非他是一抹残魂,不然李杳仍旧担心他渡劫成功,为妖族助力。 “你知道的,我素来都听你的。” 瞿横好不容易反应过来身后的男人就是溪亭陟,刚反应过来便听到他这句话,他宛如被雷劈了一样震惊: “溪亭兄!你我可是共患难的兄弟!我为了你修为大跌不说,还因为用禁术废了一双腿!” 溪亭陟站在他背后,慢慢道: “我以为瞿兄知道我是背信弃义的人。” “……外界不是这么传的。” “外界传言有误。” 瞿横:“…………” 他僵硬着脖子,心怕李杳一个不小心就扭断了他的脖子。 这副肉身没了也就没了,但是现在还阳草在人魂手里,现在肉身要是死了,他的魂魄就无所依托。 李杳看着瞿横的后脑勺,五指紧紧收拢,素白的灵力刚要钻入瞿横的脑袋,一道女声便在大殿门前响起。 “等等。” 步玉真人迈脚走进来,看着轮椅上眼神闪躲的瞿横。 刚刚还不愿意死的瞿横立马开始嚷嚷: “你赶紧杀了我吧!小爷是一只有骨气的妖,用不着别人替我求情。” 李杳抬眼看向步玉真人,步玉真人垂眼看着瞿横。 瞿横不肯看她,只是一个劲儿的让李杳杀了他。 步玉真人叹了一口气,“好歹你我师徒一场……” 瞿横眼神微顿,最后转回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你是什么品种的傻子,才会连虚情假意都分不出来。” 步玉真人:“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山外莲花镇的芙蓉糕,经常扯着我裙子,要我下山给你买……” 瞿横冷笑:“若要算岁数,我比你爷爷都大,这种把戏,也只有你才信。” 步玉真人又道:“你力气大,又因为淬炼肉身,衣裳磨损得厉害,我给你缝制了许多的衣裳……” 瞿横:“……说到底是那破宗门穷,要是有银子,有的法衣穿,何须你假惺惺的给我缝衣服。” 站在他背后的李杳不知不觉收回了手,溪亭陟手里拿着润湿的帕子,一根一根擦着李杳的手指。 李杳时不时抬眼看向叙旧的师徒俩,下一瞬间,终于看见步玉真人抬起手,一巴掌扇在瞿横脸上。 步玉真人微微扬起下巴,“既是如此,那为师也不必顾念过去的旧情了。” 她抬眼看向李杳,“尊者,他虽是妖身,但到底拜入过上虚门,从门内叛逃,理应按门内的门规处置。” “你要放了他?” 李杳直白道。 “并非是放,而是把他交给我处理,我定然会给尊者一个满意的结果。” “你打算如何处理他?” 步玉真人冷冷地看着瞿横,“按照上虚门的门规,叛逃的弟子应当受千刀万剐之刑,裂魂之痛。” 裂魂。 人族皆有三魂七魄,裂魂除了极致的疼和废除修为之外,还会少一些灵智,可即便是这样,人也不一定会死。 李杳从溪亭陟手里抽出手,随意看着手上圆润的指甲后她道: “我没有意见,但是我还是想告诉尊者,他体内只有一魂。” 裂魂过后,瞿横就真的魂飞魄散了。 李杳带着溪亭陟离开,把瞿横留给步玉真人处置,刚走到街道上,李杳和溪亭陟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宿印星。 宿印星用白纱蒙着脸,看着李杳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他跑到李杳面前,“是你!” “你救救我。” 第276章 他连忙跑到李杳身后躲着,对着跟上的捉妖师道: “我都说了我是人族的卧底,不是妖!你们不信问她!” 第355章 我等了你三百年。 355. 跟上来的捉妖师看见李杳那张脸,犹豫了片刻: “尊者当真认识这人?这人住在内城大殿里,身上又无半分人族气息。”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宿印星一眼,“加上他躲躲藏藏,不愿意用真面目示人,所以在下才和各位同门一路追着他到此。” 李杳看了宿印星一眼,他长着和溪亭陟一样的脸,若是被这些捉妖师带走,徒增隐患。 她淡淡:“认识,你们退下吧。” 那捉妖师犹疑地看了宿印星一眼后才应了一声“是”,等他们走远了,宿印星才松一口气。 他扭头看着李杳:“多谢你救我。” 李杳扫了他一眼,静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溪亭陟。 看着她的眼神,溪亭陟疑惑: “这是何意?” “他是宿印星,我将他杀了如何?他死了,这世间便没有和你长得一样的人了。” 李杳看向宿印星,看的宿印星背后一寒。 他脚步被黏在原地,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宿印星,是我的名字?” 溪亭陟扭头看向他,难怪朱衍会说寻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替身,原来是掳了宿印星,又抹去了他的记忆。 宿印星看着不说话的李杳和溪亭陟,连忙道: “只要你们告诉我的身世来历,我可以换一张脸,一辈子都不把脸换回来。” 他知道这张脸对李杳来说意味着什么。 溪亭陟垂眼看着李杳,“留下他吧,观星台还未参与人妖之争。” 观星台没有表态,也就在日后的人妖同盟中相助,与其杀了宿印星,倒不如将宿印星放回去。 “随你。” 将宿印星藏起来之后,李杳才看向溪亭陟: “我要回虚山一趟,你去盯着瞿横,朱衍应该还在他身体里。” 溪亭陟问:“看着是什么意思?” 李杳转眼看向他,溪亭陟问:“是要他活着,还是眼睁睁看着他死?” 看着李杳逐渐眯起的眼睛,溪亭陟笑了笑: “我方才还以为你当真要杀了他。” 李杳转身就走,“让他暂且活着。” 溪亭陟看着她的背影,“龙谷之事呢?” 李杳脚步一顿,溪亭陟笑了笑道:“我去吧,你回虚山看看福安,他也许久未曾见你了。” 李杳转身看着他,溪亭陟也抬眼看着她,狭长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我等你回来。” * 虚山。 金宝一个人坐在水台上,今日天气不错,他坐在水台上晃着腿,手里拿着一个青梨,左啃一口,右啃一口,就是不肯规规矩矩地啃。 面前的莲叶一丛高过一丛,完全将他淹没。 他还小,不知道为什么虚山的莲叶为什么一年四季都是翠绿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能看见荷花,他只知道,住在这儿,永远都有莲藕和莲子吃。 他藏在莲叶之后,忽然耳尖一动,缓缓抬起头,看着穿着一身蓝裙的女人站在木桥之上,她身上的银饰在阳光上熠熠生光,亮得只晃金宝的眼睛。 “外祖母。” 许亚站在旁边,莲叶过腰,寒风猛烈地吹过,扬起一片又一片的荷叶,她垂眼看着像是要被风折断了的莲叶。 坐在木桥上的金宝身边忽然缠绕着几缕银丝,他缓缓飞到空中,飞到许亚面前。 金宝一脸懵懂地看着他,疑惑道:“外祖母?” 许亚抬起手,冰凉的手指放在他脸上。 “你喜欢那双有铃铛的鞋吗?” 金宝迟疑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又摇摇头。 “不喜欢,那是月姑姑的。” 阿爹和他说过,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你阿娘以前也是这般说的。” 许亚放下他,将他落到木桥上站着,“去最高那座木楼见你阿娘,要是晚了,就见不到了。” 金宝闻言,眼睛微亮。 “阿娘回来了?” 他连忙朝着最高木楼的跑去,许亚站在莲叶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蜿蜒木桥之后,她抬起手,看着掌心处的纹路如同沟壑一样像皮肉深处凹陷。 若是没有蛊,她应该如同李玉山一样老去。 只是时间太久了,蛊也维持不了她的容颜了。 * 许亚静坐在祠堂里,第一个人等来的人不是李杳,而是许凌青。 许凌青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身前密密麻麻的灵牌,掀起破破烂烂的裙子,跪在许亚旁边。 她朝着灵牌嗑了三个头之后,才对着旁边的许亚道: “本来一个月之前就应该来见你,只是修复传送阵花了一点时间,耽搁了。” 她其实也直接来虚山,但是她过来的话,还没到许亚面前,就会被山外的捉妖师拦下。 许亚睁开眼睛,转头看着许凌青,看着她这张完全陌生的脸,想笑,但是她又想不出来。 她只能僵硬地扯着嘴角,“我等了你三百年。” 许凌青沉默,“你本可以当我死了。” “你以为我不想吗!”许亚看着她,突然歇斯底里,她看着许凌青的眼神不像在看姐姐,反而像是看仇人。 “我每一次看见你的尸体,看见你化作血脓的模样,都差点疯掉。” 她站起身,像是无法站直身体,佝偻着腰,一边恨得极致,一边又心痛到无法出声。 她看着许凌青,像是要把许凌青的模样刻在骨子里。 “我费劲一切心思替你报仇,费劲了一切重组虚山,阿姐,我等着你啊,我等了你三百年!” “可是你呢,你明明还活着,却不愿意来见我。” 许亚眼眶红得似要滴血,里面的恨意犹如实质,朝着许凌青倾泄。 许凌青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晚虞和无澜答应了会替我照顾你,我原以为你会像九幽台普通弟子那样平凡又安乐。” 她未曾想过许亚会死守着虚山的功法不放,对她而言,功法传承都只是身外之物,但这些身外之物,最终像是莫大的责任,压在了许亚身上。 许凌青甚至无法想,当年才十几岁的病弱小丫头是怎么守住虚山的功法,又是怎么将虚山重建成如今这般模样的。 第355章 不出来见见你姑姑么 355. 许亚猛地收回视线,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时,眼里的湿润和奔溃都一扫而尽。 她重新跪坐在蒲团之上,看着前面的灵牌。 “阿姐见着她了么。” “见到了,她与我长得有些像。” “是因为这个才回来找我的?” 许亚问。 许凌青没有说话,沉默得不似往常。 许亚自嘲地笑了笑:“阿姐是觉得我要毁了她,所以才回来阻止我的吗?” “许亚。”许凌青叹息一声,“她是你的亲生女儿。” “所以呢?”许亚扯着嘴角,“阿姐明知道她是我的女儿,却也还是怀疑我想要用她的肉身为你献祭。” 许凌青动了动喉咙,嘴唇嗫嚅,她看着许亚。 许亚扭头看向她,“至少在她出生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她长大会与阿姐如此相似。从始至终,我未曾想过剥夺她的肉身。” “当真?” 许凌青看着她,黑色斗篷底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阿姐不信我?” 许凌青抬眼,“我要如何信你。” “阿姐从未信过我。” 许亚垂着眼,“三百年前是,三百年后同样如此。” 许凌青再次叹了口气,“许亚,你非是第一天生性凉薄,母女之情对你来说真的重要吗?” “我是薄情寡义之人,阿姐却是有情有义的。对着从未谋面的侄女也能心生同情。” “许亚。”许凌青看着面前的灵位,“我对她心生同情是因为她是你的女儿,世人皆说血浓于水,她是你生下来的,除了她自己,你本该是最在意她生死的人。” “我不忍你行差踏错,也不忍你事后回想起来满心皆是愧疚。” 许凌青扭头看向她,“她那副肉身,本就应该是她自己的。” 许亚沉默良久,身后的烛火轻晃,李杳站在帘布之后,烛光透过帘布的缝隙,如同一道笔直的线落在她脸上。 “丽瑶,不出来见见你姑姑么。” 她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许亚发现了她多久。 她跳开帘布,走到许亚身后站着。 “我只是一副化神期捉妖师的躯壳?” 李杳看着许亚的背影,她总以为她和许凌青长得像是巧合,但现在想想,巧合是巧合,也是算计。 许亚垂眼,似乎轻笑了一声。 第277章 “在你们眼里,我似乎总是一个恶人。” 她缓缓站起身,屋子里的烛火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她转身看着李杳,走到李杳面前,抬起手,发白的指尖停在李杳胸口位置的地方。 刹那间,银丝蛊从她胸口处被抽出,雪色的银丝缠绕在她指尖,与李杳嘴角滑下的血色形成巨大的色彩差异。 许亚看着指尖的银丝蛊,“你不是想要和溪亭陟在一起么,我成全你。” 李杳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她抬眼看向许亚: “什么意思?” “我放你自由。”许亚抬起眼,看着她:“如果你能醒来的话。” 幽蓝色的灵力在整个房间里蔓延开,许凌青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站起身,刚要跑到李杳面前,指尖还没有碰到李杳便被定在原地。 许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阿姐,别插手,在一旁看着就好。” 李杳盯着许亚,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灵力在幽蓝色的灵力一点一点消散,她咬紧牙关,刚握紧罗刹刀,一只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的手将寒气沁入李杳的手腕里,冻住她的血液。 李杳回头,看着牵着她手的许月祝。 许月祝身上弥漫着犹如实质的幽蓝色灵力,一双眼睛被黑气笼罩,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许月祝。” 李杳唤着她的名字,但是许月祝没有半分反应,下一瞬间,她扯着李杳的胳膊,将李杳甩出去,紧接着逼近李杳,一直掐住李杳的脖子,将她摁在了墙上。 李杳一手握住许月祝的手腕,盯着许月祝的脸。 “许月祝,你看看我是谁。” 许月祝始终没有反应,她掐住李杳,手底下越收越紧。 李杳咬着牙,不再犹豫,握着许月祝的手腕用力一扭,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下一瞬间,许月祝的手臂软塌塌地垂落在地上。 不过一瞬间,软塌塌的手臂里抽搐几下,朝着李杳的脸砸去。 李杳顿时抬起脚,一脚横踢在许月祝的腰上,一脚将许月祝砸进了墙壁里。 她握紧了手里的罗刹刀,刚要乘胜追击,一声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阿娘!” 金宝站在许亚面前,他下意识要朝着李杳跑来,但是后领被许亚用一根手指勾住,只是轻轻用力,金宝一个屁股蹲,又摔了回去。 李杳扭头看着惊恐的金宝,那一瞬间,寒意顺着脚底,蔓延到全身。 “我以前便与你说过,将软肋露出来,就要做好被人拿捏的准备。” 许亚淡淡道。 李杳咬紧了后槽牙,看着许亚的眼神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少了银丝蛊,猛烈的情绪袭击心脏和头颅,刺激得李杳眼里泛着血丝。 她缓缓松开牙关,收起罗刹刀。 “你要如何?” 许月祝一瞬间出现在她背后,一掌打在李杳背上。 李杳朝前趔趄半步,血丝再次顺着她的嘴角滑下。 许亚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替她擦去嘴角的血渍。 她慢慢道:“丽和瑶都是漂亮的姑娘,这个名字是你出生的时候,李玉山给你取的,他说你会像我一样漂亮。” 许亚抬眼看着她,看见了她眼底满眼的恨意。 如果不是许月祝定住了她,李杳会一把挥开她的手。 许亚缓缓收回手,金宝在她身后跑来,他一只手抱着李杳的腿,一只手推搡着许月祝。 “坏姑姑!不许你打阿娘!” 小家伙许是被吓坏了,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这么久以来,除了溪亭陟离开那一次,这是李杳第二次看见他哭。 李杳垂眼看着他,想和他说别哭,想让他去外面,但是她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眼前便白一阵黑一阵。 黑白在她眼里颠倒交替,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像是一个漆黑的甬道,整条甬道里都很暗,前面和后面都绵延不见尽头。 “李杳。” 李杳猛地回头,一回头便看见站在她不远处的溪亭陟。 第357章 到底还是选了情。 357. 李杳看着他,下意识朝着他走了一步,只走了一步,她又停下。她冷冷地看着他,“你是谁。” 溪亭陟似乎不介意她的冷淡,他手里端着一盘月团,走到李杳一步远的地方,把月团递到李杳跟前。 “新做的月团,你尝尝。” 盘子里薄皮圆润的月团看着十分精致,李杳看着月团,她知道这是幻境,所以迟迟没有伸手接过。 对面的溪亭陟似乎透过她的脸看出了什么,伸手想要抚过她耳边的碎发。 “别怕李杳,我在。” 他话音刚落,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射出来的利剑刺穿他的胸口,锋利的箭尖上悬挂着一滴粘稠的血液,血滴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李杳瞳孔不可遏制地猛缩,看着眼前的白衣上洇开一片红色,大片的红刺痛了李杳的眼睛。 她看着溪亭陟,嘴唇微张,嗓子僵硬成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面前的溪亭陟垂眼看着胸前的箭矢,又抬眼看着李杳,依旧笑得温和。 “别怕。” 他的身影如同他的嗓音一样散开,划成一片白烟,白烟渐渐在李杳面前消散。 李杳下意识朝前走了一步,伸手想要触碰烟雾,但是手一伸出去,她又克制地收了回来。 这不是溪亭陟。 不是他。 她眨着有些酸涩的眼睛,转身刚走两步,甬道尽头处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头上戴着虎头帽,手里拿着糖葫芦,欢快地朝着李杳跑来。 “阿娘!” 金宝还没有到抽条的年纪,胖乎乎的身子安在两条小短腿上,笨拙得像只刚长出绒毛的小鸭子。 李杳看着他,袖子下的手攥紧,看着小家伙要跑到她跟前之时,被一只利剑贯穿,最后钉在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大片的红色从他圆滚滚的小身体底下蔓延开。 李杳袖子底下的手捏得越发紧,指尖嵌入肉里,手腕上的青筋如同山脉一样起伏凸起。 孩子的死,更加触目惊心。 她试图绕过这个幻化出来的孩子,她闭着眼,好不容易跨过金宝,一道软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阿娘抱。” 一只莹白的手扯着李杳的裙角,他仰头看着李杳,不断重复着“阿娘抱”。 李杳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却不敢睁眼看他,她怕,怕一睁眼便是他血淋淋地倒在血泊里。 李杳试图告诉自己,这是幻境——幻境是真的,但是心痛也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她没有看腿边的娃娃一眼,自顾自地抽出裙角,朝着前面走。 走了两步,李杳站在原地,看着前面的瀑布和瀑布下面舞剑的人,他的手腕上带着云纹的护腕,乌黑的头发高束成马尾,额间的碎发便水汽润湿,那张脸沁在水汽里,隔着很远,李杳也看清了他的模样。 李杳站在远处,看着许亚出现他面前,掐住他的脖子。 哐当一声,是溪亭陟卸力之后挽月剑落到地上的声音,李杳亲眼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一点一点消失,他的胸膛似乎也要归于平静。 许亚转过头来看她,什么话也没有说,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似乎在满意她的凉薄。 没了银丝蛊,胸膛里的恨意和怒意直击脑海,李杳几乎没有犹豫地朝着许亚出手。 没人能接受爱的人一次一次死在自己面前。 * 许凌青看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李杳,看着和小八十分相似的孩子匍匐在李杳身边。 她抬头看向许亚,“你对她做了什么?” 许亚走到许凌青面前,“我在帮她,无情道和爱人,她只能选一个。”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李杳,“她仗着银丝蛊在,一边享受着无情道给她的修为,一边又和男人谈情说爱,阿姐,你说世上怎会有如此兼得的好事?” 倒在地上的李杳眉心微皱,嘴角蔓延出一丝血丝,许凌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连忙道: “你对她做了什么,她怎么会境界不稳?” 许亚看着李杳,嘲讽地笑了笑。 “到底还是选了情。” 修行无情道,私心太重,一点一点成魔,修为自然会大跌。 许亚转眼看向许凌青,笑了笑: “不过没关系,她走了,阿姐却回来了。” 她走到许凌青面前,“我知道阿姐不愿意用她的肉身,所以早就为阿姐准备了另一副身体。” 她抬手,一旁的木墙缓缓移动,露出了一副打开的棺材,棺材里赫然躺着一个和许凌青一模一样的人。 许凌青看着那副肉身,震惊地看着许亚: “你是如何做到的?” 替他人重铸肉身,这世间只有还阳草才能做到。 第278章 “晚虞用自己的肉身和幽冥里的冥人做交换,取出了一株还阳草。” 幽冥之地独立于人妖两界,里面除了孤魂野鬼,还有许多奇花异草,往生莲和还阳草都来自于那里。 许亚看着棺材里的人,似乎透过这幅毫无生机的肉身看见了三百年前的许凌青。 “阿姐,你活过来了,三百年前你未尽的遗愿,终于有了实现的机会。” 被定住的许凌青一愣,未尽的遗愿。 “阿姐,你可曾有什么愿望?” 那时候许亚不足十岁,身量比寻常人矮小纤瘦,坐在她怀里,认真地看着她问。 恰时妖族侵占人族领地,将人族逼退到镜水湖之外。 “有朝一日,我要让妖族如同人族这般,溃败如狗,蜷缩在一方之地动弹不得。” 虽有几分说气话的意思,但是许凌青也的确想过人族兴盛过后,将妖族除尽,还人族一片安宁。 许亚回头看向许凌青,“诛妖除魔,还世间一片海清河晏,阿姐可还记得?” 许凌青深吸一口气,指着李杳:“她是化神期捉妖师,有她助力,诛妖更快。你既然想要实现海清河晏,又将她困在梦魇做什么?” “她的肉身不是阿姐的,但身份却是。” 许亚抬眼看着许凌青,“我不希望有人能跟你抢人族领袖的位置。” 没有人可以抢许凌青的风头,哪怕这个人是她的女儿。 带领人族灭尽诸妖的事,只能由许凌青来做。 第358章 去了丰都山 358. 蛮荒龙谷。 混着黑色的雾气在整个山谷里弥漫,脚底下堆积着枯枝败叶,随处可听乌鸦的叫声。 溪亭陟寻到山犼的时候,他正蹲在一棵枯木之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地面。 溪亭陟站在树下,抬头看向他。 “你在看什么?” 经辇看着他,神色有些奇怪。 “溪亭陟?”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你我第一次见面是在何处?” “人族渝衡山。”经辇说完之后才嘀咕道,“我还没问你,你先问起我来了。我问你,大的那个兔崽子叫什么?” “溪亭安,小名叫福安。” 溪亭陟足尖一点,轻轻落到树干上。 “这雾气中有致幻之物?” “还不确定。”经辇蹲在树干上,“这迷雾里老是有黑影闪过,我敢笃定,那不是追着我而来的妖王。” 溪亭陟蹲在树上,闻言也看着树下。 “你怀疑自己中了幻术?” 经辇一顿,随即对着他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你,一句就道出了最恐怖之处。那些黑影能看见,但是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脸。” 这种情况,不是幻境,就是做梦。若现实,那未免太过离奇。 “跟着你而来的妖王呢?进谷了吗?” “进了,我前两天还碰到一个,幸亏我跑到得快,不然就真让他逮着了。” 经辇扭头看向他,“你有没有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溪亭陟回头,看着经辇口中的黑影。 没有脸,也没有灵力波动,像是被挂在半空中的人,身上穿着黑色的衣服,衣服的下摆处破烂,露出了一双枯瘦的脚踝。 溪亭陟看着对方的足尖,足尖点地,像是被吊死的人。 “传说中龙谷本是人族领地,靠着上古遗留的真龙之气庇佑,隐居在蛮荒。” 经辇不敢回头,脖子僵硬的不敢动弹。 他道:“龙谷一直都是蛮荒的地方,这里面怎么可能住着人。” 溪亭陟看着黑影,黑影在他眼前消失不见。 “若不是人的话,这影子应当也不会是人的模样。” “咱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怪渗人的。”经辇吞了吞口水,“既然你都来了,也甭管这谷里发生了什么,咱出去布阵,将这里面的妖困死在这儿就行了。” 他实在是不想在这儿破地待了。 溪亭陟刚要说什么,转眼便看见不远处的浓雾里出现了许多黑影,黑影排列整齐,一个接一个从浓雾里出来,然后从他们脚底下路过。 经辇看得头皮发麻,“咱赶紧走吧,这破地儿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溪亭陟垂眼看着底下的黑影,这些黑影似乎看不见他们,只是恰巧从这儿路过。 他看向黑影去的方向,那应当就是龙谷的深处。 他虽有心去探查一番,但是经辇说得不无道理,他此行只为诛妖,其他的日后有时间再探。 靠着与山谷外围树木的感知,溪亭陟带着经辇出了山谷。 直到看见谷外的黄沙,经辇才松了一口气。 “得亏有你在,要是单靠我人,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转悠出来。” 他伸了伸懒腰,看向溪亭陟道: “李杳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把妖王骗进龙谷可是她的意思,她现在不来是怎么个意思?” “她回人族了。”溪亭陟站在谷口,从袖子里取出一颗珠子。 珠子从他手里飞出,逐渐飞到龙谷上方,朝着四面八方凝结结界,结界完成后,珠子也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 经辇扭头看向溪亭陟。 “衍生珠。”溪亭陟抬头看了一眼珠子消失的位置,“佛家布阵之物,有金钟罩之用,里面的妖出来,外面的妖也进不去。” 溪亭陟转身欲走,经辇连忙跟在他身后。 “你去哪儿?” “回地蓝。” “那咱俩一起,我也要回地蓝找师父。” 溪亭陟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他。 “地蓝已经被人族捉妖师攻陷,你去地蓝,可是想当阶下囚?” “?” 经辇眨了一下眼睛,“哪儿被攻陷?地蓝?我师父的领地地蓝?我……那我师父呢?” 他急切地看着溪亭陟,“你不是商量好要共同协商人妖同盟的事吗?现在打下地蓝是怎么个意思?” 溪亭陟继续朝着前面走,“三百年前,妖族因人族弱小,攻占了人族不少的领地,人妖要同盟,自然要把以前的领地换回来。” “……三百多年前,地蓝也是妖族的领地。”经辇道,“人族的领地是往南,不是往东,你们拿走蛮荒核心,妖族岂不是要划一半的领地出去?” “北边的雪山依旧归妖族。” 溪亭陟如是道。 “那破山上荒无人烟又终年积雪,就算让回来也没有妖愿意去。” 雪山上没法住人,也无法住妖,给谁都是一块荒地。 三百年前,那是人族之地,三百年后,人族要拿这么一块荒地换蛮荒腹地地蓝,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经辇站在原地,皱着眉:“我师父呢?” 他师父定然不会同意这个条约,这意味着他与李杳溪亭陟结好的同盟要散了。 “跑了。”溪亭陟道,“他将肉身还给地魂后不知所踪,现下地魂关押在地蓝,你若是想要寻问朱衍的踪迹,大可以自己去问他。” “我现在去地蓝不是送死么?” “是。” 溪亭陟慢慢道,“你现在要是回去,李杳便可以将祭旗仪式补上。” 经辇:“…………” 溪亭陟看向他,“你若是没有去处,我可以为你指一条明路。” 经辇抬起手,掌心面对着溪亭陟。 “我有去处,用不着你指点。” 他是西南之地的妖王,怎么可能没有去处。 他大摇大摆地从溪亭陟身边走过,背对着溪亭陟挥了挥手。 “拜拜,咱以后战场上见。” 溪亭陟抬眼看着他,抬脚朝着地蓝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几步,经辇便倏忽盘坐在半空中,闭着眼。 “你的明路是哪个方向?” 说话的时候他睁开一只眼睛,觑了一眼溪亭陟。 溪亭陟慢慢向前面走,“丰都山。” “朱衍身后跟着那对母子是伞族之人,那个叫做伞姑的女子修为在所有妖王之上,有她在,人族本没有那么轻易攻破地蓝,可是最后半个月,伞姑离开了。” “她带着朱衍的赤魂果,去了丰都山。” 第359章 我都替他觉得可悲。 359. 溪亭陟回到地蓝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守在城外的廪云真人。 廪云真人看着他,急步走到他面前。 “你跟我过来。” 溪亭陟看着他,刚要说什么,廪云真人便道: “李杳失踪了,你若是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跟我来。” 溪亭陟眼里的光闪烁片刻,最后还是跟着廪云真人离开。 地蓝城里的深巷里,廪云真人转身看着溪亭陟。 “两个时辰前,李杳回来了,但是回来不是她,是许凌青。” 廪云真人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不可信,他自己也有几分疑惑,但是他还得跟溪亭陟解释。 第279章 “李杳和她的姑姑许凌青有几分相似,但是并非完全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李杳那丫头,眼睛锐利,比不上她姑姑圆滑。” “李杳分明说要回虚山找许亚问一些事,可是今日之人回来却是她姑姑。” 溪亭陟转身便朝着巷子外走去,廪云真人连忙跟上他。 “我知你不想见到你娘,所以连带着也不愿在我面前承认身份,但是溪亭,溪亭央忱终归是你阿娘,这种时候,你大可以去问你阿娘是怎么回事,她与许凌青是熟识。” * 地蓝主城内,许凌青百无聊赖地站在院子里,手里晃着随手折的竹枝,半仰着头,看着头顶上灰蒙蒙的天。 溪亭央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时候怔了一瞬,然后抬脚慢慢走到许凌青面前。 余光瞥见她的许凌青转头看向她,“你来了。” 溪亭央忱看着她,嘴唇轻颤,轻轻抿着,闭了闭眼之后才抬眼看向她。 “你……” 她的声音有些轻颤,颤得她自己都不愿意听,最后她还是咬着牙道: “你去死吧!” 溪亭央忱抬脚就要往许凌青身上踹,那一瞬间她眉眼似乎从固定的位置跳出来,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的预言差点害死了我儿子!” 溪亭央忱看着许凌青,砍得每一刀都实心实意。 许凌青侧身躲过她的腿之后,连忙抬手接住她的剑。 两根手指夹住溪亭央忱的剑之后,她道: “你就说我的预言准不准?你的儿子是不是跟李杳在一起了?是不是还生了两孩子?” 许凌青抬眼看着溪亭央忱,“央忱,你以前不是都说及时行乐,子孙事子孙忧么?怎么现在也会因为孩子的事气我了?” 她还记得她与溪亭央忱说这个预言的时候,溪亭央忱摆了摆手,不甚在意道:“子女的事你与我说什么?我只管好我自己,就算以后真的有了孩子,他自己事自己决断,跟我没有关系。” 气急败坏的溪亭央忱收回剑,“说的倒是轻易,他真的不理人当娘的心里又怎么可能不难过。” 发了一些脾气之后的溪亭央忱收起剑,冷眼看着许凌青: “不是说死了吗,现在又回来做什么?” 许凌青叹气,“我倒是也不想回来,但是又想着与妖族之间的恩怨本就是上一代捉妖师的事,留给孩子似乎也不像一回事。” 她看着溪亭央忱,“况且我答应过你会回来,总不好食言。” 溪亭央忱看着她,嘴唇嗫嚅片刻,最后一甩袖子道: “谁管你回不回来。” 她话刚说完,一转身便看到了急匆匆迈步过来的白衣男子。 他走到面前,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不远处的许凌青。 “李杳呢?” 看着这张从未见过的脸,又转眼看见溪亭央忱凝滞的视线,许凌青反应过来,面前这个普通的男子是溪亭陟所扮。 她舔了舔嘴唇,她面对溪亭央忱这样的同龄人无所畏惧,反倒在小辈面前,尤其是在溪亭陟面前,多少有些心虚。 毕竟,她也算得上许亚的帮凶了。 她回答不出,肩膀趴着的采卿便道: “少主,别愣着。” 你以为她想发愣么,她压根不知道怎么和溪亭陟说。 她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肉身,又看向溪亭陟: “她还活着,许亚答应了放她自由。” 她抬眼看着溪亭陟,“你现在不也是自由身么,去找她,与她寻个小地方住下,如同普通人一样厮守也很好。” 溪亭陟看着她,“我在她身上用了寂灭术,现在寂灭术毫无反应。” 包括福安身上的寂灭术,同着李杳一起消失了。 许凌青看着他,“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她只知道李杳还活着,而许亚却快要死了。 想起许亚如今的模样,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溪亭陟: “别去找许亚,你去了虚山也不一定能见到她。” 溪亭陟离开的时候,溪亭央忱一直看着他。 许凌青注意到她的视线,“怎么是这个眼神?” “托了你的福,他不认我。” 溪亭央忱看着他的背影,“许亚的女儿性子有几分像她,不尊老,在我面前说他是她的人。” 许凌青眉毛扬了一下,“李杳这么跟你说?” “嗯。” “可见你做人的失败。”许凌青道,“李杳明知道许亚偏执阴狠,却宁愿把孩子放在在虚山都不放在溪亭府,可见你比许亚还不值得信任。” 溪亭央忱沉默一瞬,“……与你说不清楚。” 当时她对李杳说溪亭陟死了,本就是想要事情回到正轨,李杳回虚山当她的化神期捉妖师,两个孩子回到溪亭府当少主,至于溪亭陟,可按照他自己的心意活。 但是她没有想到李杳把孩子送到虚山,还将溪亭陟找了回来,两人一直到现在都始终纠缠不清。 “李杳修炼无情道,本就不该为这些私情绊住手脚。” 溪亭央忱如是道。 “我总算是知道他为什么不肯认你了。”许凌青一只胳膊靠在溪亭央忱的肩膀上,“把自己的儿子当作别人的绊脚石,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了。” 她看着溪亭陟离开的方向,叹了一口气。 “我都替他觉得可悲。” 本是两情相悦,谁料世事多艰。 第360章 玉山可镇压魔气 360. 连绵不尽的雪山如同一条玉龙,蜿蜒不见尽头。苍凉的雪花落到倾斜的屋檐之下,堆积成棉絮,又被压实。 越来越厚的白色切糕顺着屋檐滑下,砸在地上溅开。 霜袖朝炉子底下又塞了一根柴火,看着摇摇欲坠的小火苗,对着旁边缩着脖子的金宝道: “金宝,霜姨现在挺后悔的。以前没遇见你阿娘的时候,我还时不时修炼一下,做一做当妖王的美梦。但是遇见你阿娘之后,就没怎么修炼过了。” “你阿娘那时候是凡人,没法修炼,我呢,本身就是个闲散性子,就见不得你阿娘闲着,她闲着我也想闲着,所以干脆就不修炼了。” “你阿娘跟我分开之后,我又跟你爹混,你爹老好人性子,虽然时常漠视我存在,但是看在你阿娘的面子,他也没有亏待过我。” “加上有你在,我老想逗你,所以也没有想过修炼。” 她看着面前小小的火苗,“可是我现在后悔了,要是我以前努力修炼,现在还能用灵力把火燃旺一些,不会冻着你。” 金宝蹲在她旁边,耳朵和鼻子发红,他伸出手,双手抱着霜袖的胳膊。 “没关系的霜霜姨,你不想修炼就不练了,我以后好好修炼,我以后保护你。” 金宝仰头看着她,“我也保护阿娘。” 房间的内室,李杳静静躺着,眉眼平静,除了唇色浅淡之外,看着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金宝围在床边,看着李杳的侧脸。 “阿娘为什么还不醒?” 霜袖站在她身后,“可能再等几天,等她醒了,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发觉金宝不见的时候下意识去找了许月祝,不曾想许月祝也不在,她找了许多地方,好不容易寻到楼阁,却看见李杳半躺在地上,金宝跪坐在她面前。 她颤着手脚跑到李杳面前,又看向许亚。 许亚看着她道,“玉山可镇压魔气,你带着她那儿暂居,若是三月之后她还没有醒来,便将她埋了。” 她亲手催生了李杳的心魔,却又要镇压她身上的魔气。 许亚用传送阵将她和李杳还有金宝送到了这雪山之上,十余日过去,李杳却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霜袖叹着气,将她身上的被子掖了掖。 “李杳,别睡了,再睡下去我和金宝都要没有柴火烧了。” 金宝扭头看向她,“霜霜姨,聂叔刚刚又来给我们送柴了,我们有柴烧。” “乖宝,别太诚实了,我们以后就在你阿娘面前卖惨,指不定有哪一日她就听不下去了,就醒过来带我们回去了。” 霜袖揉了揉他的头发,“咱俩本来就是富贵命,就该跟着你娘和你爹吃好的穿好的,现在过这着穷困日子就是倒霉,就是惨,懂了吗?” 金宝点点头,看着李杳道: “阿娘,我好惨啊,你醒醒吧。” * 李杳忽然仰头,看着雾蒙蒙的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从那甬道里走出来了,出来后的天色泛着死气,阴沉的乌恍若随时都会崩塌着陷落。 她仰头看着天,云层突然割裂,映出了溪亭陟和两个孩子的死相。 她看了无数遍溪亭陟的死亡和两个孩子的死去,每一次他们都鲜活地出现在她面前,忽又悲惨的死去。 她的神经被反复拉扯,在得到和失去之间反复颠簸。 第280章 她站在地上,浑身都是血,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们的。 “李杳。” 溪亭陟再次出现她面前,李杳缓缓地抬起眼,眼睛除了木然,还有一丝死寂。 溪亭陟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简易的黑袍,他温柔地看着她,左脸上有一道可怖的疤痕。 李杳看着他,死寂的眼睛颤动,她看着溪亭陟脸上那道疤痕,眼睛像是扎进了一根长针,长针顺着血液,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知道他会死,他会亲眼死在她面前,而她无能为力。 果然,面前的男人甚至没有暗箭,没有许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便流出了一丝血。 他的表情极度隐忍,额头上沁出一丝薄汗,他看着李杳,眼神依旧温柔,甚至越发明亮。 李杳看着他,慢慢走到他面前,刚要抬手去碰他,他便化作一道烟雾,彻底消失在她面前。 又会有下一轮新的循环。 * 溪亭陟去过虚山了,虚山已经空了,除了几个驻守的捉妖师之外,里面没有任何人。 李杳,福安,霜袖,甚至连许亚和许月祝也消失了。 他如同三年前一样,寻不到李杳了。 法雨寺。 溪亭陟立在寺前,仰头看着大殿里供奉的佛祖。 佛祖高耸,俯瞰着众人,在佛祖面前,众生如同沧海一粟。 去星带着银宝跨过门坎,将他迁到溪亭陟面前。 银宝看见他的一瞬间,甩开去星的手,小跑到溪亭陟面前。 溪亭陟看着他,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去星道:“主持将他送回来后便去云游了,他未曾说明要去哪里,更没有说归期几何。” “他走之前,特意交待贫僧,若是溪亭施主来访,便把小师弟交给施主,待他回来后,小师弟再跟着他修行。” 溪亭陟看向他,“他走之前,可曾见过一位蓝衣女子?” 去星摇了摇头,“那几日,寺中没有任何人来访,主持素来沉默,那几日似乎话多了一些,还约见了寺中的长老。” “有劳禅师。” 溪亭陟牵着银宝离开,从大殿离开的时候,银宝回头看着高大的佛像,又仰头看着溪亭陟。 “慈悲。” 溪亭陟脚步一顿,垂眼看着他。 片刻过后,他抱起银宝。 “众生皆苦,我佛慈悲。” 佛渡一切苦厄,除一世恶欲。 他抱着银宝朝着门外走去,不过是乱世之中,给人的虚无希望罢了。 第361章 她便能醒来吗 361. 一月之后,经辇用赤魂果联系他。 “我师父找你,事关李杳,速去地蓝。” 地蓝地牢里,瞿横两眼清澈的看着他。 “朱衍找你?这事我不知道!没人通知我啊!” 溪亭陟看着他,转身便要走,瞿横顿时两手抓着牢房的两根木头。 “哎哎哎别走啊!你倒是救救我啊!明日我就要裂魂了!” 溪亭陟脚步未停,眼看着转身便能消失在甬道尽头,瞿横妥协了。 “我带你去见人魂。” 溪亭陟停下,转身看着他。 瞿横叹气,“他当真与我分开了,现在只有我能找到他。” * 两峡谷的山洞里,溪亭陟看着坐在火堆旁边的年轻男人,年轻男人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递给溪亭陟,熟络道: “趁热吃。” 溪亭陟身后跟着的瞿横探出头,上下打量了年轻男人一眼,走到男人面前。 “这副肉身不错,你捏人的手艺见长啊。” 瞿横坐在他旁边从火堆里掏出一个地瓜,“人给你带来了,你找他做什么。” 朱衍抬眼看向溪亭陟,“坐。” 溪亭陟坐下,抬眼看向他。 “你知道李杳的踪迹?” 朱衍看着手里黑乎乎的地瓜,扔给瞿横,拍了拍手道: “前几日伞姑给我传信,李晚虞从幽冥里面拿出了一株还阳草,我本以为她寻还阳草是为了我,不曾想还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叹息一声,眉眼似有无奈。 “我前些时日在战场上看见许凌青了,她那副肉身应该就是还阳草重铸的,我手里也有一株,但是我手里这株重铸肉身之后没有修为。” 灵力是藏在神魂里的,所以他神魂有损后修为会大跌。 “许凌青那身的修为你也看见了,渡劫后期,只差一颗赤魂果就能渡劫,你猜她身上的修为从何而来。” “是许亚的。”溪亭陟道,“那不是李杳的灵力。” 除了李杳自己,没人会比他更熟悉李杳的气息。 朱衍笑道:“你去过虚山了吧,许亚不见了,李杳也不见了。” 自从在人妖战场上看见许凌青顶替李杳位置的时候,他便猜到了事情的大概。 “说到底,李杳年纪还太小了,与那些掌门长老不是一辈人,即便被自己的姑姑顶替了位置,那些与许凌青熟识的捉妖师也不会多说什么。” “毕竟,许凌青才是曾经的虚山之主,没人比她更清楚虚山的秘法,也没人比她更清楚蛮荒的情况。” 溪亭陟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妖族撑不住了。”朱衍坦言道,“赤魂果一事,害死了太多妖王,现在整个妖族能打已经没有几个,伞姑渡劫在即,我需要你替妖族抵挡一些时日。” 他看着溪亭陟,“你是不死树化身,即便不渡劫也有堪比化神捉妖师的修为,除了你,没人能救妖族。” 溪亭陟缓缓站起身,素来温和的眼睛越发漆黑。 “我替你守妖族领地,谁替我寻李杳?” 朱衍看着他,嘴唇微动了片刻,似乎被他语气的绝望所震撼,一瞬间过后,他收回视线,笑了笑。 “你这副模样,让你当妖族之王,我还当真有些不放心。” 他叹了口气,“但除了你,我也寻不到合适的人选了。” 他站起身,“我去替你寻李杳,最多两个月,我一定将她带到你面前。” 似乎怕溪亭陟不答应,他加筹码道: “我活了一千年,无论人族还是蛮荒都少有我没有去过地方,论找人,我比你合适。” 他站起身,看着溪亭陟: “何况人妖同盟是李杳答应了的,妖族灭了,后面她就算回来,灭妖族的功劳也落不到她头上,到时候人族领袖是许凌青,她就算是化神期捉妖师,没有功绩,也只能不尴不尬地站在许凌青身后。” 溪亭陟垂眼,李杳素来不在意这些。 但是他需要成为妖族之主,需要一方能与虚山对抗的势力。 溪亭府已经跟着溪亭央忱一起站在了许凌青的背后,他需要其他的势力护着李杳和孩子。 “两个月后,我若是见不到李杳,无论妖族怎么样,我都不会再管。” 李杳不在,他要妖族做何。 * 玉山。 金宝站在门前,面前的板凳上放着一本书,他照著书上的姿势做出手势,气势汹汹地看着前面的雪人,中气十足道: “御灵诀,破!” 破音的小奶音震落屋檐上的雪,散落的雪砸到他头上,金宝挥落着头顶上的雪,看着前面纹丝不动的雪人,动了动肩膀,又跺跺脚,重新看着雪人。 “不放弃,霜霜姨说了只要不告诉别人,就算失败了也没人知道!” 金宝看着雪人,重新摆好手势。 “御灵诀,破!” 门后的霜袖悄无声息地离开,小傻子,喊这么大声,还觉得别人没听见。 她走到里屋,看着床上闭着眼睛的李杳,叹了一口气。 “李杳,别睡了,死了有得睡,活着的时候还是少睡点。再睡下去,金宝就要长大了。” 她戳了戳李杳的脸,“看不见金宝长大的样子,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这山上的雪越下越大,她也不是没有出去探过路,每次无论往哪个方向,无论走了多久,入眼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雪如同糖霜一样挂在树上,遮盖了树原本的模样。 霜袖看着李杳,片刻后又垂眼道: “金宝还那样小,总不能在这儿过一辈子。” “李杳,别睡了,我……” 她真的不知道她怎么办了。 “霜霜姨!聂叔来了!” 霜袖眨了眨眼,擦去眼角的湿润,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门外,穿着一身褐色皮草的高大男人如同一堵墙一样堵在门口,他沉默不言将带来的柴整齐地码在墙角。 霜袖见状,连忙要去帮忙,聂崀道: “不用你来,仔细弄脏你的衣服。” 霜袖闻言,讪讪地收回手,她蹲在旁边,看着聂崀道: “聂大哥,我们来这儿这么久了,谢谢你给我们住的房子,还时常来送柴。” “你已经谢过了,这样的话不必再提。” 第281章 霜袖有些尴尬,小心翼翼道: “聂大哥在这儿多久了?” “记不清了。” “那你出去过吗?” 聂崀码好了柴,抬眼看着霜袖,“玉山上的人,没人能出去。” 霜袖出去看过,此地是一个小村落,村子里面的人看见她的时候不觉得好奇,似乎习惯会有陌生人闯进这里,但是他们自己却又没有出去过。 “为何出不去?” 霜袖皱着眉问。 聂崀看着他,“玉山可压制魔气,来这儿的人都是正道的捉妖师,我们一遭不慎入了魔,却又不愿意伤人,所以才来此处维持心里的清明。” 他看着门内,“与你同行的那位姑娘,身上的魔气渐显,若非在玉山,想来早已经入魔了。” 霜袖微愣,“她……要入魔了?” 她修行不够,看不到魔气。 “不好说,但你若是执意带她离开,天底下又要多一位魔头了。” 聂崀道。 霜袖回头看向李杳,盘算了一下,她仰头看着聂崀: “若是彻底成魔,她便能醒来吗?” 第362章 他可曾告诉你李杳在什么地方 362. 霜袖坐在床前,看着李杳。 原来许亚是这个意思。 玉山会让压制住她的魔气,让她每次要入魔的时候,又唤起她的本心,让李杳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挣扎。 挣扎久了,总会有疲惫的一天。 她是让她等着李杳自我了断。 “李杳,你忘记了吗,你本就不是一个好姑娘。” 霜袖跪坐在旁边,“我是妖,不知道正道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但现在都是狗屁,正道救不了你,救不了溪亭陟,也不能让你和孩子团聚。” 她牵起李杳的手,紧紧握着。 “你听见了没,正道都是狗屁,不需要你坚持,成魔没有什么不好,李杳,你以前不是很自私么。” “柳州,银子,欢楼,你还记得吗?” * 雪花盖住了鲜血,盖住了那一条鲜红的路,如同梅花一样的血滴深埋在素白的雪里。 李杳看着前面始终看不见终点的道路,终于停下了脚步。 康庄大道成为了血路,每走一步,心里都要被剜去一处,修为更低半分,再走下去,也是徒劳。 倏尔之间,李杳笑了笑,看着自己的掌心,素白的灵力凝聚在掌心,她抬起手,将灵力灌入自己的天穴。 众生皆苦,求佛无用,只能自渡。 * 林子很黑,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年幼的小姑娘脚上穿着一双带着铃铛的鞋,鞋子脱不下来,她每动一下,清脆的铃声都会引来天空盘旋的乌鸦。 不是普通的乌鸦,是食人的寒鸦。 锋利的爪子每次都能将她抓起来,身后的人会在她濒死的时候一箭射杀乌鸦,然后催促着她不停地跑。 “月祝,不要回头,鞋上的铃铛不要响,吵醒了丽瑶,她会来找你的。” 不行。 阿姐不能来。 乌鸦会抓伤阿姐。 阿姐练功已经很辛苦了,不能再为她忧心了。 在恐慌中跑了一夜,直到天边翻出一丝鱼肚白,她才双膝软倒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血水溅落在地上。 一双蓝布银丝的鞋出现她面前,她的视线向上攀延,看着许亚。 “阿娘……” 许亚垂着眼看着她,高高在上的模样日复一日地让许月祝觉得陌生,无论什么时候看,都觉得她阿娘与她像是仇人。 面前的人抬手治愈她身上的伤,又抽走她的记忆,让她恢复白日里懦弱的模样,只有在夜里,她才会让她维持一瞬间的清醒。 后来被种下傀儡术之后,她连这一瞬间的清醒都没有了。 她甚至忘了自己被种过傀儡术。 许月祝从噩梦里醒来,看着湿冷的石壁,又看向石洞中唯一的火苗。 她起身,走到山洞外,洞外的冷风吹干额头的薄汗,背心有些发凉。 “醒了。” 守在山洞外的怀桑抬眼看着她,“可还觉得有什么不适?” 许月祝坐在山洞外的大石头上,抱着自己的膝盖。 “我该叫你什么,叔父还是大师?” “我已入空门,除了怀桑,无其他俗世身份。” 许月祝低声道:“当和尚是不是就当以前的没发生过?” 她扭头看向怀桑,“我能当和尚吗?只要能忘记,尼姑也行。” “忘却并非解脱。” “我知道,死才是。” 许月祝抬眼看着天空,“可是我还不舍得死,我没有自己一个人出过虚山,没有拜过师父,没有堂堂正正诛妖除魔,我这一生,只是跟着她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 她扭头看向怀桑,“你知道吗,瑜恒山的结界是我击碎的,那条裂缝是我弄出来的。” 她笑得有几分苦涩,“我不记得,任由她篡改我的记忆,直到她死的时候我都还以为我是一个好人。” “非你本心,何以妄加罪孽于己身。” 怀桑叹气,“她将全身灵力倾注于许凌青身上,自己如同老妪一样衰老至死,身死缘灭,生前的罪孽自有她自己下辈子去赎罪,此事与你无关。” 许月祝怔怔地看着他,“她当真……” “她的命线很短,本就是短寿之相,是我忤逆天意,强行为她续命。” 他为了给许亚续命才被降下天谴,一辈子修为无法精进,连容貌也老去。 而如今的许亚要这条命去换许凌青的,付出的代价自然会比他更多。 “李杳在玉山长眠,还需你带溪亭陟去将她接回来。” 怀桑看着她,“若是你愿意,便为她搭一把手,若是不愿意,玉山也不失为一个好处。” 玉山可镇魔气,许月祝的心魔远比李杳沉重。 “你为何不自己去?” 他才是阿姐血脉相连的亲人。 “我要在这里陪她,我答应过她,会一直她尸骨化为尘土才离开她。” 山洞里停放着棺材,棺材里躺着的老妪沉沉睡着,头顶的头发和手腕上的雪丝一样白。 那是银丝蛊,她死前,为李杳取出了银丝蛊,还将李杳身上的担子还给原本该挑胆子的人。 许亚生前,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一直都是矛盾的,她从未想过把她的肉身借给许凌青是真的,想过放她自由也是真的。 许月祝前往玉山的路上被人拦了下来,拦着她的是一只妖。 “小月祝,许久不见。” 妖自来熟地站在她跟前,看着她笑眯眯道: “你应该知道李杳在哪儿吧。” 许月祝看着他,皱着眉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从这副熟悉的神情里认出了他。 “朱师兄?” “别那么见外,跟着你阿姐唤我一声师兄就行。”朱衍上下看了她一眼,“身上魔气略重,但是还能保持神智,有人替你驱魔了?” “怀桑那老秃驴替你驱的?” 朱衍忽然凑近他,“他可曾告诉你李杳在什么地方?” “阿姐在蛮荒攻打妖族,至于具体在何处,我倒不是很清楚。” 许月祝温温柔柔道:“朱师兄若是要找阿姐,大可以去蛮荒找阿姐,找我是问不出什么的。” 她看了朱衍一眼,“朱师兄说我一身魔气,可你现在不也一身妖气么?朱师兄可是堕妖了?” 朱衍顶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没什么变化的眼睛,忽而笑了笑: “说得也对,妖魔一家,你现在难道不是更应该帮我吗?” 第363章 你的心肠倒是与福安不一样 363. “无论是你要帮人族还是帮妖族,亦或者是想要寻一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我们都可以谈。” “我与朱师兄没有可谈的。”许月祝看着他,“你要寻阿姐,应该去蛮荒,不应该来找我。” “蛮荒那个人不是她,那个人叫许凌青。” 朱衍看着她,“你自小跟在许亚身边,想必知道许凌青是谁,亦或者,你也知道她是如何取代李杳的。” 朱衍步步朝着她走近,“许凌青拿走了许亚的灵力,还重塑一副肉身取代李杳位置,我一直在想,李杳好端端地在蛮荒诛妖,回虚山做什么。” 许月祝被他逼得步步后退,朱衍盯着她的眼睛。 “月祝,你说李杳为何要回虚山,是为了看孩子,还是为了你?” 最后半句话,朱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把蒲公英,轻飘飘地钻进耳朵里,顺着耳道,飘进血肉,最后黏在了头皮的内侧。 撕不下来,也冲洗不掉。 许月祝抬眼看着他,苍白着唇,黑亮的眼睛闪闪烁烁,最后她看着朱衍,眼神暗沉。 朱衍反应过来的时候,许月祝已经朝着他出手,他躲闪不及,锋利的指尖贴着他的脸皮划过。 第282章 他站定,抬手碰了碰脸,湿乎乎的血黏在手指上,血腥气直逼鼻腔。 他抬眼看向许月祝,“动手做什么?怀疑我对李杳图谋不轨?” “月祝啊,我是她师兄,我寻她是为了护着她。” 许月祝手摸向自己的腰身,取下腰上的银链子,细长的银鞭扇着泠泠寒光。 她抬眸的一瞬间,朱衍瞧见她眼底的黑气。 黑气弥漫,越来越浓,直至遮住许月祝的一整双眼睛。 两颗黑窟窿一样的眼睛深不见底,直勾勾地看着朱衍的时候,让遍体生寒。 朱衍转身便逃,一千年,到底不是白活的。 许月祝本就是渡劫期修为,现在入了魔,杀他轻轻松松。 * 坐在地毯上的经辇突然打了一个喷嚏,抬眼看着窗外。 蛮荒少有下雨,有时候一整年也看不见一颗雨水,今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外面雷雨倾盆,闪电划过天光,在一瞬间映亮了天地。 他垂眼看着坐在地毯上的娃娃,快要四岁的娃娃盘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只木头做的大公鸡,银宝手里小木头,专心致志地往大公鸡身上放。 经辇手贱,悄悄摸摸地藏起一块木头,看着银宝用完了所有木条之后左右转头,四处寻找着木头。 他甚至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摸了摸自己的衣袖,确认没有之后,他抬眼看向经辇。 经辇恶声恶气道:“看我干嘛,再看吃了你!” 银宝看着他,不过才四岁,却已经有了几分溪亭陟的模样。他微微扬着下巴,看着经辇道: “卑劣的妖物。” 一开口,经辇又觉得他像李杳,一张毒嘴里憋不住什么好话。 “哟,一年不见,小哑巴学会说话了?” 经辇看着他,“我去年看你的时候,还是会跳水的小哑巴呢。” 小家伙精致的眼睛越发雪亮,他走到经辇面前。 “老怪物。” 经辇:“小哑巴。” 银宝皱着眉,“老怪物。” “小哑巴。” 经辇觉得溪亭陟把小家伙送来给他解闷也挺好的,不然他都要在丰都山闲的长出草了。 银宝蹲下身,扯过他的袖子,小手伸进宽大的袖子里摸索。 “哎哎哎,小哑巴做什么呢?偷你师哥的东西?” 经辇缩回自己的袖子,挪着屁股后退了一些,他看着银宝道: “半年前的时候,你娘不是好人,你也不是,拿了师哥的鸡腿和青果转身就扔,你知不知道,浪费食物是可耻的?” 银宝追着他走了两步,又蹲下身揪过他的袖子,伸手往他的袖子里掏东西。 “小东西,你是锦衣玉食,你可知道蛮荒有多少小妖怪吃不上饭?他们吃不上饭就会吃你,所以你不仅不能浪费食物,也要离他们远一点。” 经辇嘀咕:“这世间还蛮可笑,食物也能浪费食物。” 银宝刚在经辇的袖子里摸到最后一块木头,他刚刚站起身,身后的大门便被打开。 穿着黑衣的男人举着伞站在门口,他收起油纸伞,将伞放在墙角。雨水顺着伞柄,润湿了一块地面。 银宝扭回头,看了溪亭陟一眼,转身蹲下身,又把木头塞回经辇袖子里,然后转身跑到溪亭陟面前,一手指着经辇: “他藏。” 溪亭陟看了一眼快要拼好的大公鸡,又看向坐在地面的经辇,明白银宝的意思。 “他藏了你的木头?” 银宝点头。 溪亭陟弯腰,抱起他。 “可你刚刚找到了木头。” 银宝摇头,“坏蛋,要挨打。” 坐在地上的经辇顿时坐不住了,他从地上站起身。 “我没有,他污蔑我!” 经辇看着溪亭陟,“你刚刚也瞧见了他,是他主动把木头放进我袖子里的,我半根手指都没有碰到木头。” 银宝扭头看向经辇,与李杳相似的眉眼在一瞬间染上寒霜,看着经辇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不善。 碍于年纪,他弄不死经辇,他只能仰头看着溪亭陟。 “阿爹!” 溪亭陟垂眼看着他,“我杀了他为你出气可好?” 银宝愣了一瞬间,看了经辇一眼,思索了片刻,然后点头。 他刚点了一下头,一只温热的手便托住了他的下巴。 “你的心肠倒是与福安不一样。” 一个软得胡涂,一个硬得发黑。 溪亭陟垂眼看着他,“也不知被你阿娘知道你如今这副模样,会如何。” 想来也是和福安一样揣着明白装胡涂,装着不知道她的儿子是一只黑得流心的小汤圆。 经辇站着一边,鼻尖除了沁润的水气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 他抬眼看着宛如月下桂树空谷幽兰的溪亭陟,敢打赌,溪亭陟今日杀人了,还不止一个人。 第364章 我渡劫可是失败了? 364. 玉山之上,金宝捂着脑袋从床上起来,坐在火炉边的霜袖听见动静,连忙看向他。 她起身,走到床边,拿过床角的衣服,一边给金宝穿衣服,一边道: “捂着脑袋做什么?昨天晚上被谁打了?” 金宝揉着自己的额头,便道:“我昨天梦见自己被阿爹敲额头了,他说我心肠硬——霜霜姨,心肠硬是什么意思?”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疑惑道:“心口明明是软的啊。” 霜袖只觉得他在做梦,这世间谁都心肠硬,只有他是心肠软的。 “乖乖,别想了,梦都是和现实相反的,你阿爹说你心肠软呢,心肠软就是一个人很好的意思。” 霜袖替他穿上了厚厚的衣服,刚抱着他转身,便瞧见了从里间走出来的李杳挑开了厚厚的布帘。 她的头发似乎白了一些,掺杂在黑发里,与屋外的雪光一样刺眼。 霜袖愣在原地,不敢相信等了两个多月的人突然就醒了过来。 李杳上下打量着霜袖,她本就不是会主动开口说话的性子,看见小妖眼里的怔愣和那孩子眼里的惊愕,她也保持着缄默。 直到小妖怀里的孩子高兴地叫了一声“阿娘”。 李杳愣了片刻,看着那个孩子从小妖身上下来,跑到她面前,抱着她的腿,仰头看着她。 “阿娘,你终于醒了。” 李杳确认,这个孩子在叫她阿娘。 她在一瞬间蹙紧眉头,抬眼看向面前的小妖。 小妖泣不成声,指责她道: “你怎么才醒啊,都两个月了,我还以为……” 她差点都要去找隔壁的聂崀献身,让他带他们出去了。 霜袖本来打算最多还有七天,要是李杳再不醒,她就算给聂崀磕头,也要求聂崀带李杳出去,但是李杳醒了。 她把眼泪憋回去,对着李杳道:“恭喜你,你保住了我的清白和尊严。” 李杳袖子下的手微微攥紧,她抿紧了唇。 “你是谁?” 她垂眼看着抱着她的膝盖的孩子,“他又是谁?” 霜袖眨了眨眼,“你别告诉我你失忆了,你要敢这么说,我当场死给你看!” 李杳沉默不言,过了片刻才道: “我还记得以前的事。” 霜袖心拔凉拔凉的,“多久以前的?” 连她都不记得,估计是挺久以前的了。 “十七岁以前的。” 霜袖很想掰着手指头算一算李杳忘记了多少年前的事,但是她忘了跟虚山的捉妖师问李杳的年纪。 对于妖族而言,漫长的岁月也不过须臾一瞬,时间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所以她也从来没有问过李杳的生辰和年纪。 她干巴巴道:“那你忘的挺多。” 李杳看着霜袖,本能告诉她,这是妖,她是捉妖师,她应该杀了她,但是直觉又让她放过她。 这只小妖没有说谎。 她们之间本该是认识的。 李杳跟着霜袖坐在门前,门前的积雪很厚一层,霜袖懒,不愿意扫雪,每一次都是等这些积雪在太阳出来的时候自然融化,又或者等聂崀过来,让聂崀帮忙扫雪。 平常对雪很感兴趣的金宝今日也不想去雪地玩雪,他半跪在蒲团上,头趴在李杳的膝盖上,沮丧道: “阿娘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李杳显然对这种软乎乎的触碰有些不适应,她看着金宝的后脑勺,眼睫颤动了片刻。 “嗯。” 霜袖在旁边幽怨道:“你才认识你阿娘多久,我跟她都认识多少年了,我都不还没说什么呢。” 李杳抬眼看向她,“我与你认识很久了?” “嗯呐,少说得有十年以上了。” 霜袖看着她,幽怨的眼神不似作假。 李杳没什么反应,趴在她膝盖上的金宝却是直起了身子,惊大了眼睛: “十年?” 第283章 “福安今年才三岁,阿娘和霜霜姨都认识三个福安了。” 脸不红心不跳的霜袖点了一下头之后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她垂眼看着金宝。 “你今年要四岁了。” “三岁。” “去年是三岁了,已经翻年了,还有两个月就要四岁了。” 金宝皱着眉,“那为什么阿爹不跟我说我四岁了。” 李杳听见“阿爹”两个字,抬起眼,看向霜袖: “他阿爹是何人?” “溪亭陟,是永州溪亭府的少主,长得很是不错,你以前老是盯着人家看,一边看还一边痴笑。” 霜袖现在确定,李杳真的失忆了。 她不记得她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也不记得溪亭陟了。 李杳捂着心口,胸膛里的心脏跳得很快,像是要冲破胸膛跳出来在雪地上画一个圈。 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脏便不受控制。 她垂眼:“我是因为他才拔去银丝蛊,修为大跌的吗?” 她刚醒来时便发现银丝蛊不见了,修为也跌到了元婴期,还有她的头发,白发混着黑发,像是大喜大悲过后滋生的白发。 李杳垂眼看着将双手放在她膝盖上,跪得板板正正的孩子,看着他的眼睛,李杳终于察觉到了一丝熟悉。 银丝蛊? 霜袖心里一个咯噔,她怎么没有听说此事。 李杳身上有蛊? 这什么时候的事? 她看着李杳,“你以前从未与我说过此事。” 李杳抬眼看向她,刚想说或许是因为她们并不熟,面前的小妖却盯着她: “你应该跟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这件事!是不是没把我当姐妹!敢情说好要到我去柳州逛欢楼都是骗我的?!” 李杳错愣,“我,带着你逛欢楼?” “你不信?” 李杳看着她,“我很难信。” “那时候你失忆了,就是一个凡人丫头,比我无赖多了,逛欢楼这种小事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坑蒙拐骗的事你还做得多了。” 坐在门前的李杳皱起眉,“我已经渡劫了?” 她知道李醒清和许亚打算抹去她的记忆,封住她的修为让她如同一个凡人去渡劫,但是李杳的记忆止步于渡劫之前,后面的事再也想不起来。 李杳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我渡劫可是失败了?” 她现在这副模样,倒像是渡劫失败,被许亚抛弃后的模样。 兴许还怀了一个孩子,一个人独自将孩子生下来。 第365章 真实的东西才算得上神圣 365. 霜袖抿着唇不吭声,李杳便看着她道: “孩子他爹不在,这个孩子可是我独自生下来,由你抚养长大?” 说完李杳又觉得有几分不对,这个孩子唤她阿娘,还说了许多她与他之间的往事。 可见她以前还是醒着的。 李杳皱着眉,既然以前是清醒的,为何现在又会两三个月长眠不醒。 “你以前是个女无赖。” 李杳闻言看向霜袖。 霜袖接着道:“你不仅带着我去逛欢楼,还抛夫弃子。” 李杳惊愕地看着她,霜袖肯定地点头: “你绝情至此,让溪亭陟独自抚养两个孩子。” 所有的疑问在听见“两个孩子”的时候汇成一只箭,锋利地扎进肉里,惊起了她一身细微的战栗。 “两个孩子?” 半跪在她身侧的金宝点点头,“还有小椿生,小椿生是弟弟,小椿生身体不好,老是要喝药,阿娘以前给他喂药的时候,还让福安好好护着他。” 还有一个孩子。 是个男孩。 比面前的孩子年纪小。 “那个孩子在何处?” “这得问你自己,回来的时候也没把银宝带回来给我们报个平安,只在水镜里给我们看过他一眼。” 霜袖道:“不过你既然回来了,那银宝应当是在溪亭陟身边,有他在,你也用不着担心什么。” 李杳听出了一些端倪,“我与他还在见面?” 霜袖点头,“时常跟他出去厮混,把两个孩子交给我带。” 金宝对霜袖这个说法很是赞同,他道:“阿娘跟我通水境的时候,阿爹老是陪着阿娘,都不来找福安。” 天寒地冻之际,几片轻飘飘的雪花随着风一起落下,飞到李杳面前,挂在她的发梢上。 或许她只是在做梦,雪化了,梦就要醒了。 * 观星台。 朱衍坐在房梁上,一只腿随意着耷拉着。 他冲着下边的人道:“替我找个人。” 宿印星坐在书案前,眼眸都没有抬一下。 “你现在不过元婴期修为,若是动手,你逃不出观星台。趁我还不想动手,你赶紧逃命吧。” 朱衍看着他,“咱俩不是朋友吗?” 宿印星放下手里的竹简,终于抬眼看向他,面无表情道: “是你二大爷。” “我没有二大爷,生来野妖一只。” 朱衍从房梁上跳下来,走到宿印星面前坐下。 隔著书案,他看着宿印星:“看起来记忆恢复得不错,谁帮你的?” 宿印星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竹简不说话,把朱衍晾在一边。 “你师父知道你去过妖族了吗?” 朱衍如是道,“他胆怯懦弱,连人妖之争都不敢参与,要是被他知道你去了妖族,还与李杳和溪亭陟认识,他是不是又要罚你了?” 一身红衣的青年坐在宿印星对面,手肘撑在书案上,托着下巴。 “骗别人说不占卜是因为要承担报应,那不是报应,是报复。” 宿印星捏着竹简的手越发用力,看着朱衍的眼睛里泛着冷光。 “卜卦的结果有好有坏,对于占卜之人而言,卦象好与坏皆是天意,可是这卦象所指之人却往往想要改变天意。” “你师父既不愿意改变天意,也怕无力改变卦象,引来祸端,所以百年来,从未替人起卦,也少允许你们替别人起卦。” “胆小鬼师父教出胆小鬼徒弟,你口口声声说要担任观星台掌门之后解除不让占卜的禁令,可实际上呢,你连面对这禁令原因的勇气都没有。” 宿印星放下手里的书简,狭长的眼眸里如同冻结的冰面,折射着寒光。 “你知道什么。” “百年前,我师父仅仅因为卜了一卦,观星台便死了一半的弟子,其中有我师父一母同胞的姊妹,对你们而言,起卦可有可无,若是起得不好,不信也可。” “可是对于卦师而言,每起一卦,都是在窥探天意。” 越接近天意便越真实,真实的东西才算得上神圣。 未尽之言他不必与朱衍说,说了也无用。 朱衍坐在他对面,“你可知你师父是为谁起的卦,这卦象又如何?” “不知道,此事我也是听师兄们说起。” 朱衍拿过他身前的竹简,“一百二十一年前,你师父尘沂卿为虚山遗孤许亚起了一卦。” “卦象所指,百年后,虚山必会遭遇劫难,在此灾难中,虚山彻底覆灭。” 朱衍看着宿印星,“你师父这人也就是不懂得变通,当时许亚刚避着世人重建了虚山,你说他晦不晦气,在人家的乔迁之宴上说人家的宅子势必会被火烧。” “许亚气量小,为人又记仇,半个月后,虚山的捉妖师倾巢而出,杀了一半观星台的捉妖师。” 宿印星身子微微立起,刚要说什么,朱衍便抬起手阻止他: “我知道你有疑问,但是你先别问,等我说完。” 宿印星闻言,深吸一口气,按捺下性子。 “你继续。” “其实呢,一开始的时候许亚只是让你师父重新卜卦,亦或者寻个法子改变天意。你师父以天意不可违拒绝了她,便在她面前放言说现在的虚山不过是一个冒牌货,真正的虚山早已经跟着蔺娘山荒芜了。” “他跟许亚说,她所求的,终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师父彻底惹恼了许亚,许亚本欲立马灭了观星台,是李玉山为观星台寻了半月之机。” “世上少有知道李玉山这个名字,可我若说怀桑主持,那知道的人会多上许多。” “怀桑那老秃驴让你师父在半个月内解散观星台,为门下弟子寻一条活路,但是你师父不肯。你师父兴许觉得许亚重建的虚山不足以放在眼里,又或许身正不怕影子斜,观星台没有解散,许亚也派人屠了观星台一半的人。” “至于剩下一半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可以去问问怀桑主持。” 朱衍看着宿印星,“自那以后,尘沂青不许门下弟子再替人卜卦,你说,他下此禁令,是因为懦弱,还是许亚的意思?” 第366章 他心悦于你? 366. 宿印星沉默良久,“怀桑主持为何帮观星台?” 第284章 “因为他少时只是一个凡人,是捉妖师世家李家唯一身负赤魂果的人,凭借着赤魂果,他在观星台求过学。” 朱衍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宿印星道:“说起来,他也算得上观星台的救命恩人,现在救命恩人的女儿有难,你救是不救?” “你给我讲这个故事,只是为了让我救他女儿?” 宿印星沉思片刻,又道:“为何我从未听过她有女儿。” “你年纪小,孤陋寡闻是正常的。” 朱衍从袖子里取出一缕头发,“他的女儿是这缕头发的主人,你卜一个卦,算算这女子去哪儿了。” 宿印星抬眼看着他,又看着他手里的头发,他接过头发,将头发放在书案上,又拿过一旁的龟壳和铜钱。 片刻过后,他道: “瑜恒山。” 朱衍捏着下巴,“青州瑜恒山,她去那儿做什么?” “不知道。” 他将头发推到朱衍面前,“你所求之事我已经替你办妥,赶紧走吧。” “行。” 朱衍拿起头发,转身便走。 待他走后,屋子内便剩下了宿印星一个人。过了片刻,他站起身,拿过身后的剑,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 玉山,李杳坐在床上打坐,金宝站在床下,仰头看着她。 他盯着李杳看了很久,才小声道: “阿娘的头发变白了。” 李杳睁开眼,听见他说,“阿爹的头发也有白白的,后来都变成黑黑的了。” 金宝见她睁开眼睛,抬起脚爬上床,跪坐在李杳旁边。 “阿娘在做什么?” 李杳垂眼看着他,以前虚山也有一批孩子,但是那批孩子被放在后山,跟着后山的捉妖师学习术法和打坐,等她再见那批孩子的时候,他们已经会恭恭敬敬地唤她一声“大祭司”了。 她没和这么小的孩子接触过,也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问,他分明已经看见了她在打坐。 金宝仰着头看着她,见李杳不理他,沮丧地耷拉着圆圆的脑袋。 “阿娘不认识我了,不记得我的名字,也不知道我爱吃些什么。” 听着小家伙沮丧的语气,李杳问: “那你可知道我爱吃些什么?” 金宝一愣,抬起头看她,绞尽脑汁思考了好半晌,眼看小眉头越皱越深,他才恍然大悟一般的惊喜道: “是大包子!” “阿娘喜欢吃大包子。” 李杳看着他,“我十四岁便已经却谷了。” “鹊谷?小鹊鹊要吃谷子,阿娘也喜欢吃谷子吗?” 金宝挠着脸,有些疑惑道:“可是谷子不能吃啊,阿爹说谷子吃了会肚子疼。” 李杳:“…………” 她心知肚明和金宝说话是在浪费时间,她有这时间在这儿与他唠嗑,不如静下来心来修炼。 但是她同时又对这个娃娃很好奇。 她为什么会选择生下他这个软肋。 “你阿爹,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她还未曾见到这个孩子便想要生下他,可见她对男人的情谊深厚,李杳一边明知道自己与那男人纠缠不休,一边又很疑惑什么样儿的男人能入她的眼。 “好看的。” 金宝认真道,“好多姨姨都说阿爹长得好看,买糖果子的姨姨说阿爹那样的男子,她就算倒贴嫁妆也愿意。” “倒贴是什么意思?” 金宝忽然觉得疑惑,他以前好像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但是现在忘了。 “什么倒贴?”霜袖掀开布帘子走进来,走到床边,看着李杳道:“聂崀说还有两日就会天晴,天晴了你就带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再待下去,老娘的尾巴都要冻掉了。” 金宝扭头看着霜袖的身后,皱了皱眉头道: “霜霜姨哪儿有尾巴?” 霜袖看着他,“小祖宗,你还是快点长大吧,老这么傻,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金宝眼神更加清澈,“可是霜霜姨就是没有尾巴啊,我不傻,我知道霜霜姨没有尾巴。” 说着他还爬下床,绕到霜袖身后仔细看了看。 “就是没有尾巴啊。” 李杳看着他,“另一个孩子也和他一般吵吗?” “那倒没有,银宝是个闷葫芦,哄半天都不一定能他说一个字。” 霜袖转身捏了捏金宝的脸,“金宝,开不开心,我们要去找你爹了。” 说完她又看向李杳,“我们是要去找溪亭陟吧,不用回虚山了?” 李杳沉默着没有说话,霜袖连忙道:“许亚都那样对你了,你还回虚山做什么?” “许亚对我如何?” “她打伤了你,还将你送到这个鬼东西自生自灭!你知不知道那个老女人让我把你活埋了。” 活埋。 李杳也从霜袖嘴里听到不少关于她自己的事,她知道自己渡劫成功了,是世间唯一的化神期捉妖师。 她分明已经达到了她的要求,她为何还要将她活埋? 因为她不听话,生出了自主意识,想要脱离虚山,和溪亭陟在一起? ——她有多喜欢溪亭陟才会这么选。 与其选择一个莫须有的男人,李杳更信她选的是自由。 “不回虚山,去找溪亭陟。” 她要看看什么样儿的男人才能让她甘心放弃修为。 * 两日过后,雪停了,太阳高悬于头顶,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霜袖将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都塞进李杳的纳戒之后才关上木门,转身看着抱着金宝的李杳。 “走吧,老娘一刻也不想待在这儿了。” 李杳颔首,她与霜袖刚走了几步,身后便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慢着。” 聂崀站在他们身后,看着她们二人道: “雪路难行,我送你们出去。” 李杳看向霜袖,霜袖也看着她,片刻之后霜袖才道: “带上吧,万一咱俩不识路呢。” 她既然答应了,那李杳便没什么意见。 聂崀看了霜袖一眼,才沉默地走到前面。 “我为你们带路。” 霜袖连忙道:“谢谢聂大哥。” 李杳若有所思地看着聂崀的背影,对霜袖传音入耳道: “他心悦于你?” 第367章 他便是我的机会。 367. 霜袖用传音秘术回他: “你之前也说我喜欢曲牧。” “曲牧?何人?” 李杳问。 “你不用管他是何人,你只要知道世间男子多爱我,但是我却不喜欢他们。” 李杳转头看向这只小妖,一张脸平平凡凡,算得上温婉秀丽却绝对不是什么沉鱼落雁的大美人,至于修为,更是平平无奇。 李杳认真地问:“世间男子爱你什么?” “那我哪儿知道,这你得问他们去。” 霜袖一时激动,没用得上传音秘术,突兀的声音引得前方的聂崀回头看向她。 “什么不知道?要问谁?” 李杳抬眼看向聂崀,“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 “无门无派,一介散修罢了。” 聂崀看了李杳一眼,“若有宗门正统功法相助,也不会练自创的功法而走火入魔了。” 他走在前面,厚厚的雪层上留下一排脚印。 李杳停下脚步,“如果是要杀人抢功法的话,这也算是不错的埋骨之地了。” 霜袖错愕,连忙道:“你说什么呢——聂大哥,她就是说着玩的,你别介意。” 前面的人回头,看了李杳一眼。 “前面有一片冰湖,那湖底下尽是与你一样的大宗门弟子。” 李杳一只手抱着金宝,在金宝要扭头看向聂崀的时候,另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金宝的后颈。 金宝顿时眼神无神,下一瞬间,脑袋垂在李杳的肩膀上。 她将孩子递给霜袖,抽出罗刹刀。 “湖上冷,孩子畏寒,就不去了。” 聂崀看着她手里缠着白布的刀,“罗刹刀。” 他看向李杳的脸,“十五年前,这把刀被一个小姑娘取走,那个小姑娘是你。” “十五年前,我从良崖剑炉里取出了这把刀,你是良崖剑炉的守剑人?” “不是,我只是一个破拎锤子的,当不得守剑人。” 聂崀看着她,“来玉山的人都是已经成了魔,或者快要成魔的人,我答应了一个人,不会让这些入了魔的捉妖师走出玉山。” 他看向一旁抱着孩子的霜袖,又转眼看着李杳。 “她们能走,但是你不行。你要么留下,要么死在冰湖里。” “我身上没有魔气。” 李杳淡声道。 “那是因为你抹去了自己的记忆,让梦魇和魔气一同藏在心底最深处,待你恢复记忆那天,依旧会魔气缠身。” 聂崀手里出现一把锤子,锤子出现的一瞬间,半空中的风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第285章 李杳那金色龙纹的锤子,收起手里的罗刹刀。 她走到霜袖面前,“我留下,你抱着孩子,跟着他出去。” 霜袖看了看聂崀,又看着李杳,犹豫片刻后把怀里的金宝递给李杳。 “金宝留给你,我出去找溪亭陟来救你。” 虽说面前的李杳并非她所熟识的李杳,但是直觉告诉她,李杳收刀是因为她打不过聂崀。 她看着利亚,认真道:“金宝娇气,你好好照顾他,我一定会来接你的。” 聂崀看着朝着自己走过来的霜袖,从怀里掏出一只哨子,嘹亮的哨声划过天空,一只海东青落到他肩膀上。 他看着霜袖,“我不能出玉山,大青会带着你出去。” 霜袖跟着在天上盘旋的海东青离开,李杳跟着聂崀折返回去。 “溪亭府与良崖曾经同属一脉。” 李杳抬眼看向他,聂崀慢慢道:“那时候我们还住在破军山,终日辟谷研究机关术和玄门之术。” “师兄擅巧,一手机关之术出神入化。师姐擅术,施展的玄门之术可使寒冬见春。而我呢,什么也不擅长,只有一把子力气。” “后来,师兄与师姐互生嫌隙,师姐离开宗门,去往永州,我也从破军山离开,在良崖制造了剑炉。” “几百年过后,师兄先逝,临终前醒悟,解散破军山,将机关之术一同交予师姐。师姐走后,她的后人在永州建起溪亭府,用血缘传承机关术和玄门之术。” 李杳抱着孩子,聂崀沉默了半天也没有得到她的响应。 他道:“你不好奇我为何要与你说这些?” “不好奇。” 李杳淡淡道。 “为何不好奇?你与溪亭府的后人是夫妻,你怀里的孩子也是溪亭府的后人。” “我失忆了,不记得。” 李杳道:“若是要谈传承之事,与我相说无用。” “若我说我想收你的孩子为徒呢?” 李杳脚步一顿,转眼看向他。 聂崀道:“三门术法同宗同源,我只差一个合适的机会便能让我身上的锻造之术与机关术和玄门之术合流。” 他看着李杳怀里的孩子,“他便是我的机会。” * 玉山脚下,拎着裙子的姑娘腰上缠着银鞭,在湿润的草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突然之间,山巅之上的雪雾倾塌,缺失的一角如同倾斜的山洪一般滑坡。 许月祝抬眼要将人淹没的巨浪,刚要有所动作,便有一只手抓紧她的袖子,拽着她往旁边跑。 “跟我来。” 许月祝看着那张脸,脚步下意识跟着他挪动,直到被他御剑飞行带出来,落到草地上,许月祝才拽出自己的袖子,看着他道: “我阿姐呢?” 宿印星收起剑,闻言蹙眉:“我如何认识你——我并非溪亭陟。” 看着许月祝的眼神,他顿时明白了什么。 许多人都说他与溪亭陟长相相似,若非近身之人,难以查出他们的区别。 许月祝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看出二人之间的不一样,溪亭陟比这人要更沉稳内敛。 她戒备地看着宿印星,“你为何要救我。” “受人之托。” 宿印星看着她,“有人跟我说你命悬一线,让我来救你。” 但现在看起来,他又被朱衍骗了。 朱衍压根就不是要救人,他是要寻人。 “你可认识朱衍?” “认识。” 许月祝声音越发冷淡。 “他寻你作何?”宿印星问。 许月祝抬眼看着他,拧紧眉头。 “你与他是一伙的?” 宿印星叹气,“我要是与他一伙,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就是他了。姑娘,我与朱衍之间的关系并非你所想的那么简单,现在你只要告诉我朱衍寻你作何。” “不解释清楚,我凭何信你。” 第368章 快了。 368. “无所谓你信不信。” 宿印星转头看向玉山,“你方才可是要上去?玉山之上常年积雪,严寒霜冻,灵气稀薄,你上去,既不可能是为了游玩,也不可能是为了修炼,你上去应当另有目的。” 他看着许月祝戒备的眼睛,“算了,你既然不愿信我,我也不跟着,你可自行上山,我会留在此处等你。” 许月祝越过他,转身朝着山上走。 越过宿印星之时,她停下,淡淡道:“你我素不相识,用不着你等。” 宿印星转身看着许月祝的背影,忽然道: “朱兄不是要找她么,怎么到了跟前反而藏起来了。” 朱衍出现不远处,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他晃动着野草,也摇动着身形,吊儿郎当地走到宿印星面前。 “我的确是要找她,但是找她并非最终目的。” 朱衍一手搭在宿印星的肩膀上,扭头看着宿印星道: “你说天底下怎么会长得这么像却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他话跳得太快,宿印星沉默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在说他和溪亭陟。 他和溪亭陟表面上的确没有血缘关系。 朱衍看着他道:“也许你可以去问问你的师父,问问他为何溪亭陟是溪亭府的少主,而你只是观星台的一个普通弟子。” 宿印星抬眼看着他,“你这是何意?” “溪亭陟和李杳的孩子是一对双胎,双胎是很容易遗传的。” 从将宿印星掳回去的时候他便调查过宿印星的身世,有些谜团,但对他而言不重要。 他摇动着手里的野草,朝着许月祝的方向跟去,背对着宿印星道: “溪亭府的传承看重血缘,如果你真是溪亭府的人,溪亭央忱不会放你流浪在外这么多年,但你又的确溪亭陟长得十分相似,或许你可以去问问你的师父,为何要将你养成这副模样。” 人妖相争,争斗不休,许凌青和李杳不一样,李杳有软肋,而许凌青是真正的大义和凉薄。 经辇与他传信说,许凌青已经攻到了绿杨林,绿杨林过后便是丰都山和东丘。 倘若丰都山再失守,所有的妖族便只能藏身东丘。 如同以前的人族一样,在东丘之外布下结界,苟延残喘地保留一线生机。 他得把李杳带回去,让她顶替许凌青的位置,让她代表人族,与妖族言和。 否则妖族或许连东丘都保不住,以后彻底任人族驱使和奴役。 * 玉山很大,下山远比上山容易得多,更别提许月祝和朱衍并不知道李杳到底在玉山哪里。 比起漫无目的的二人,霜袖下山要快得多。她站在玉山山脚下,回头看了玉山一眼,才转身朝着不远处的草地走去。 她身上带着曲牧给她的溪亭府的灵牌,只要她寻到溪亭府的钱庄,就能联系上溪亭陟。 她会带溪亭陟回来救李杳的。 玉山上,坐在榻上的李杳睁开眼,透过木屋外的小窗,看着屋外雪地里穿着棉服的娃娃手里一个小小的铁锤,聂崀站在他旁边,指挥他用小铁锤砸着木桩上的小铁片。 娃娃的眼睛和雪地里折射的天光一样亮。 临近夜幕的时候,李杳再次睁开眼,只见原本在屋外的娃娃立在床前,蹬掉脚上的鞋子,爬上床,呈一个大字躺在李杳旁边。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面对着李杳,恰好看见李杳的眼睛。 他顿时瞪大眼睛,坐直身子。 “阿娘,你醒了!” “我没睡。” 李杳淡声道。 金宝看着她,顿时小声抱怨道:“阿娘,聂叔给我小锤子好重,挥得我手好疼。” 他伸出手,将手心摊到李杳面前。 “我的手都红了。” 李杳看着他的手,不到四岁的孩子,他的手还没有长开,五根短短的手指又软又肿,红彤彤像是在火炭上烙过一样。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盒膏药递给他,“拿着。” 金宝愣了一瞬,随即拿过膏药。 “打开,将里面的软膏擦在手上,一点一点推开。” 金宝听着她的指令,一点一点将手背的膏药抹去,过了一会儿,他瞪大眼睛,抬头看着李杳道: “热热的!” 李杳没理他的大惊小怪,她道:“日后你每次挥锤之前擦一次药,挥过后再擦一次,擦了药就不会长冻疮。” 金宝应了一声“好”,片刻钟过后,他困得睁不开眼睛,脑袋靠在李杳腰上。 “阿娘,我好想阿爹,也好想小椿生。” 李杳垂着眼,“出去后便能见到了。” 霜袖与她提过,让她用水镜与溪亭陟见一面,但是玉山之上似乎有什么结界,无论她给谁传信都传不出去。 那些飞过去的灵力会在临近山下的时候消散。 “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快了。” 第286章 很快,屋子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炉子边的炭火时不时炸开,迸溅出一丝火花。 李杳垂眼,看着靠着她睡着的娃娃,伸手将金宝抱到床里侧,扯过被子,给他盖上。 时至今日,她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只有在梦里,才会有这么一个娃娃叫她阿娘,梦做得久了,便渐渐要变成现实了。 * 丰都山上。 经辇蹲在悬崖边上的树枝上,旁边还挂着几只猴妖。 过了片刻,经辇踩着树枝,翻身跳上崖边,看着穿着一身黑斗篷的溪亭陟。 “人族已经朝着这边过来了。” 溪亭陟脸上戴着银色面具,身后站着鹿良。 前不久,西山和长猿一族陆续失守,鹿良和长猿族的新族长只能带着孩子逃亡丰都山。 鹿良看向一旁的溪亭陟,“木长老前些时日替鹿某阻挡人族,让西山群妖有撤走的机会,在下感激不尽,但人族攻势不减,恐怕丰都山也成不了多久。” 长猿妖一族的新族长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穿着一身黄褐色的文武袖,手里捏着弓。 “前些时日,部分捉妖师偷袭了蛇族,幸存的蛇族得我长猿一族收留,听那些逃出来的小蛇妖说,人族有位捉妖师擅音律之术,一曲笛声,镇压得蛇妖动弹不得。” 经辇看向他,“廖生可是怕了?” 廖生便是长猿一族新任族长,闻言看向经辇。 “经辇长老所掌管的西南丘不过是一个小地方,地势开阔又偏远,人族都不稀罕去那个地方,经辇长老自然是不怕。” 他淡淡道:“我与鹿族长所管辖的可是蛮荒中心地带,如今失守,自然心急如焚。” 经辇嗤笑一声,“自己没能力守住领地就算了,现在还阴阳起我来了,告诉你,你那破地方我也不稀罕,被人族占了也是活该。” 廖生冷冷地看着他,经辇挺直了脖子,抬起下巴。 “要是不满我,你大可以走,带着你的猴子猴孙们从丰都山滚出去,出了丰都山,你们还可以去东丘,只是不知道花长老那吝啬的老狐狸愿不愿意接受你们了。” 第369章 因为我拜师父了。 369 经辇看向一旁的溪亭陟,一副正正经经的模样道: “木长老,如今人族逼近,妖族正是生死存亡的时候,依我看,这种包藏祸心的妖就先赶出去吧,免得先扰乱了军心。” 溪亭陟看向廖生,“廖兄可要离开?” “自然不会,我长猿一族,誓与妖族共存亡。” 廖生瞪了一眼经辇之后才看向溪亭陟道: “丰都山易守难攻,山中又有浓厚的毒气和浓密的树木,木长老是树妖,想要在树林做一些手脚拦住这些捉妖师应当是很简单的。” 溪亭陟收回视线,“廖兄说的有理。” * “你就不应该应承他,他说你是树妖,能控制树木,那我还说他是猴子,林子就是他家呢。” 经辇跟在溪亭陟身后,“这种破事,现在谁应承就得谁担责,到时候要是人族攻进来,他们就算跑路了,事后想起来也得找你的不是。” 丰都山常年水汽,浓重的水汽几乎已经到了遮挡人视线的地步。 “我若是不应承,他便会去找伞族。” 溪亭陟道:“伞族若是出手,山中就不仅有瘴气了。” 伞族擅于放毒,若是要伞族抵挡人族,那丰都山的水源会被污染,到时候定将变成一座毒山。 “哟,你还惦念着人族情谊呢。” 身后的经辇凉凉道:“你忘了他们是怎么对待堕妖的了?人族没有你的家了,你也不是捉妖师,你就应该和我们站着一起。” 他知道溪亭陟就是担心伞族下毒没轻没重,弄死太多的捉妖师。 “人的立场岂能一朝一夕改变。” 溪亭陟穿着黑袍,浑浊沉重的黑袍套在他身上也多了几分轻盈之感,像是要随风飘飘而去了。 “两月之期临近,若朱衍再没有消息,我会离开,届时如何做与我无关。” 他只能保证他在的时候力保妖族尽量活下来,也力保人族不会实力大伤。 他话音刚落,面前的水汽聚集,缓缓浮现出朱衍的影子。 朱衍身后一片雪白,他看着溪亭陟道: “玉山。” 短短两个字,溪亭陟便明白他的意思。 李杳在玉山。 朱衍四处看了一眼白雪,最后才把视线落到溪亭陟身上。 “玉山上终年积雪,寻人难度不小,而且我刚才发现一个比较有意思的事。” “何事?” 朱衍的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身后,“身后有一个见不着也摸不着的结界,这种结界不会拦人和妖,只会拦住灵力。” “你的寂灭术会没有反应,应当就是被这结界挡住了。” 溪亭陟看着朱衍身后,他不在现场,无法得知结界的具体情况。 朱衍看着他道:“溪亭陟,你有没有李杳为何不来找你。” 怎么会没有想过呢。 正是因为想过,才明白李杳不来找他才是最可怕的。 朱衍看着他越加深沉的眸色,笑了一下。 “现在说这些也无用,我会找到李杳。” “我与你一起。” 溪亭陟话音一落,旁边的经辇先瞪大了眼睛,他连忙道: “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要走!你刚刚可答应了要在树林帮助拦住人族,现在离开算什么。” 溪亭陟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金色的小斗,他看向经辇。 “混元金斗可缩地千里,去往玉山不过须臾一瞬。人族驻扎在丰都山数十里之外的地方,想来是还没有寻到可以驱散瘴气的法子,一两天之内,他们应当不会贸然进攻。” “这两天内,椿生交给你照顾,两天无论有没有寻到李杳,我都会回来。” 经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看见溪亭陟已经消失了。 他看着雾气里的朱衍,刚想说什么,雾气也消散了。 经辇:“…………” 行,这是又把烂摊子甩给他了。 上次赤魂果也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他是专门收拾烂摊子的吗。 经辇气得牙痒,偏偏两个他都还不敢得罪。 * 又是一夜风雪,睡了一夜的小家伙精神好了许多,他坐在火炉边,认认真真地擦着李杳给他的膏药。 李杳推开门,看着门前积上了厚厚的白雪,雪色折射天光,亮得有些刺眼。 霜袖下山已经四天了,四天过去了无音讯。 她看向角落的柴,拿起柴刀,沉默地劈一些柴,整齐地码在墙角。 她天生水灵根,自小跟寒冰打交道,又有灵力护体,并不惧怕寒冷,但是屋内的娃娃不行,他怕冷,所以屋内的火炉一直都是燃着的。 金宝听见劈柴的声音,还以为是聂崀来了,他从门后探出头,刚要叫“聂叔”,便看见了李杳。 金宝一顿,从门坎里面迈脚出来。 “阿娘,你在劈柴吗。” 小娃娃似乎总喜欢问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他分明看见了李杳在劈柴,却还是这样问出了声。 李杳看了他一眼,“你阿爹为何不来接你。” 依霜袖所说,她昏迷两月有余,这两个月内,溪亭陟为何不来找她。 “因为我拜师父了。” 金宝牛头不对马嘴道,“阿爹说了,拜了师父就要跟着师父好好修炼,不能老想着去找他。” 金宝分明前些时日才拜聂崀为师,溪亭陟为何会知道。 她看向金宝,“你何时拜师的?师父又是何人?” 金宝拧着眉思考了好半晌才道:“不记得了,我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师父了,师父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还不会说话呢。” 其实朱衍的原话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只会跟一只小猪一样哼哼唧唧,一句人话也不会说”。 原来他已经拜过了师父了。 在人族,一个人拜两个师父是为人所不齿的,但李杳觉得,一个师父可以收许多弟子,那弟子多拜一个师父又有何妨呢。 第370章 你的银丝蛊呢。 370. 金宝和聂崀在后院挥锤子,李杳坐在屋子前,手里拿着斧头劈柴。 许是她太过专心了,没注意开始飘小雪了,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头发丝上已经挂满了雪花。 她抬手,刚要拂去额发间的细雪,余光便瞥见站在院子前的黑袍男子。 男子脸上戴着面具,李杳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她其实也并不好奇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她刚要收回视线,那人便取下了脸上的面具。 李杳先是看到了那双狭长的眼睛,然后才听见了他的声音。 “李杳。” 李杳握着斧头的手一顿,缓缓抬起眼皮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第287章 他的眼睛眸色很深,偏偏有一块又很亮,和金宝的眼珠很像。 坐在矮凳上的李杳明白过来,这个男人就是溪亭陟。 溪亭陟站在原地伫立片刻,他想过李杳是重伤,是昏迷,亦或者是被关起来,但直到看见她眼睛的一瞬间,他才明白李杳是把他忘了。 她不认识他,所以才在看见他的时候漠不关心地移开视线。 李杳捏着斧头站起身,看着冰天雪地里站着的男人。 娃娃说的不错,溪亭陟的确有一副不错的皮囊,若是他穿的不是黑袍,而是白衣,便会与冰雪一起消融在天地间。 “溪亭陟?” 李杳如是问。 长身玉立的男人似乎动了动嘴皮子,他盯着李杳看了很久,是李杳的脸,也是她的声音,但是那双因为银丝蛊而泛着灰色的眼睛变了,变得更加黑了,她原本黑色的头发掺杂进了白发。 “你的头发……” 李杳垂眼看了一眼她的头发,她也不知道她的头发是怎么回事,自从她醒来,头发便已经是如此模样了。 她自己没事,反倒看见他眼底的心疼。 那分明是一双很陌生的眼睛,可是撞见那一抹心疼的时候,李杳又觉得或许不是眼睛陌生,而是她变得陌生了。 她忘了溪亭陟,是她变了。 李杳捏着斧头的手越加收紧,紧紧盯着溪亭陟,她看着男人一步一步朝着她走来,走到她跟前的时候,他抬手拂去李杳头顶的雪花。 “原来不是雪。” 原来不是雪。 李杳在他的语气听到了叹息,深沉而又哀痛的叹息。 “我不记得你了。” 她直截了当地看着溪亭陟,“我只有十七岁以前的记忆。” “十七岁的时候应当还没有去过凡间吧。” 溪亭陟看着她道。 李杳刚要说“是”,耳边便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姐!” 她转头看着另一个方向,一身蓝衣的许月祝站在那儿,腰上的银鞭混着雪色,折射出更亮的光。 许月祝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看着她,熟络道: “这地方冷是冷了点,但是清修的确不错。” 李杳看着他,忽而皱起眉:“朱衍?” 朱衍嬉皮笑脸道:“怎么,换了一副皮囊就不认识师兄了?” 旁边的溪亭陟看着李杳,十七岁的李杳记得许月祝,记得朱衍,独独把他忘了。 * “不记得了?” 屋子里,朱衍盯着李杳看了片刻,看着她黑白夹杂的头发。 “修为也跌了不少,这种情况,应当是入魔了。” 溪亭陟坐在李杳身侧,偏头看着她,眸色里面水光流转。 “你随我来。” 李杳看了一眼朱衍,朱衍注意到她的视线后笑了一声。 “看我做什么,他真的是你的夫婿,这事用不着怀疑。你要实在不信,让兔崽子过来,用你们虚山的秘术查一查血缘亲疏。” “不必。” 李杳站起身,看了一眼格外沉默的许月祝,然后才转身跟着溪亭陟走向内室。 进了内室,李杳才抬眼看着溪亭陟。 “你要问什么。” 溪亭陟转身看着她,牵过她的手,诊脉也查不出什么,她身上并无外伤。 他牵着李杳到床边,然后摁着李杳的肩膀,让她坐在床边,看着李杳皱得越来越紧的眉头,毫不怀疑李杳下一瞬间会抽回刀指着他的鼻尖。 见状溪亭陟退后半步,他摊开手心,手心出现一团蓝色的灵力,灵力之中时不时亮起一丝红色。 灵力出现的一瞬间,李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熟悉,识海之中的元婴因为这丝灵力而跳动,连骨头都在轻微的颤栗。 李杳摁住床沿的手猛地后缩了一些,她盯着溪亭陟道: “我与你合修过?” 若非合修,她不会对溪亭陟的灵力这般熟悉。 溪亭陟垂眼看着她,十七岁的李杳比成为化神期捉妖师的李杳更加稚嫩鲜活,如同一根刚刚长成的竹子,虽然冷清,但终究与历经风霜的墨竹不同。 “我想探查你的识海,若有魔气,能替你除去魔气。若是觉得不舒服,可以及时与我说。” 若是溪亭陟方才这么说,李杳一定不会答应。可是她与溪亭陟合修过,他的灵力指不定早就进入过她的识海千百次。 她盯着溪亭陟,攥紧了手心,深吸一口气。 “你查吧。” 站在床边的溪亭陟抬起手,指尖落到李杳的额间,一丝灵力顺着他的指尖钻入李杳的额头。 不属于她的灵力游走四肢百骸,除了温热之外,扑面而来的是那阵熟悉感。 片刻过后,溪亭陟收回手。 “你的银丝蛊呢。” “我醒来那天,体内便没有银丝蛊。” 李杳淡淡道。 溪亭陟垂眼,“想来是许亚抽走了你的银丝蛊。” 银丝蛊控情,一边催化杀意的同时,还能吞噬一些软弱的情感,李杳以前说银丝蛊会下意识护着她,会下意识在天道发现她有情之时,助她蒙蔽天道。 许亚抽走银丝蛊,李杳心中的情感阻碍大道,才会境界不稳,修为大跌。 “你的识海里的确有魔气,本该蔓延的魔气不知因何藏匿在识海里蜷缩不动。” 溪亭陟道,“我有业火,虽能助你除去魔气,但即便除了魔气修为也难以恢复。” 若是李杳修为恢复不到化神期,便不能代表人族与妖族签订和平盟约。 第371章 去把银丝蛊请回来便是 371. 朱衍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漫不经心道: “虚山发生了什么,为何许亚和你,还有李杳,会同时离开虚山。” 他斜眼看向一旁格外沉默的许月祝,知道李杳失忆后,她比溪亭陟还沉默。 朱衍看着她沉默不言的模样笑了一声。 “小月祝,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是做什么,溪亭陟这个被忘了的人都好好的,你现在这副要上吊的样子倒像李杳忘掉的人是你一样。” 许月祝抬眼看向他,“你为何要来见她。” “好奇。”朱衍看着她道,“李杳三岁入道,潜心修行数十载,你不好奇她所求的是什么吗。” 许月祝眼睫轻颤,抬眼看向他。 “你知道阿姐所求的是什么?” 朱衍笑了笑,看向内室。 “以前不知道,前不久知道了。” 许月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停顿了许久,她才垂下眼睛。 “那你来做什么。” 她抬眼看着朱衍:“她已经远离人妖之争,想要的也唾手可得,你又何必来找她。” “平安顺遂,一家合欢固然是她想要的,但是你怎知她就甘愿这样不明不白的退隐。” 朱衍看着内室,意味深长道:“这番事情不了,她就算退隐了也不会得到安生。” 朱衍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李杳的耳朵里。 她抬眼看着面前的溪亭陟,“何为不明不白的退隐?” “许凌青接替你的位置,继续带着人族攻打妖族,而你不知所踪,在外人眼里,你的确是不明不白的退隐。” 溪亭陟看着她,眼里有些不舍,但仍旧道: “你曾允诺朱衍会助他实现人妖大同,但如今人族已经要将妖族赶尽杀绝,我要回丰都山,助妖族一臂之力。” 李杳看着他,沉思了片刻才道: “我不能与你一同前去?” 溪亭陟摇头,“你体内有魔气,若是贸然随我离开,定会入魔。你且与金宝在此处等着,等我寻到除魔和修为两全其美的法子之后再来寻你。” 李杳敛眉,垂眸不语。 她并不习惯等人。 溪亭陟走后,朱衍看向站在屋檐下的李杳。 “都不记得了,还这么舍不得。” 李杳转眼看向他,“金宝之前拜过师父,那个师父是谁。” “我啊。” 朱衍伸了伸腰,“他才一岁的时候我便央着溪亭陟将他送入我门下,但是兔崽子年纪小,定性不足,修为不见长进。” “我为他另寻了一个师父。” “?” 朱衍扭头看向她,皮笑肉不笑道: “师妹,改换门庭这种大事,不经过师父首肯,都能当叛处师门处理了。” “师父都当妖了,他改换门庭有何不可。” 李杳转身朝着屋子里走去,看着还呆坐在桌子前的许月祝道: “你跟我进来。” 许月祝愣了片刻,才起身跟着李杳进屋。 进屋关上门之后,她才看着李杳道: “阿姐。” 李杳转身上下打量她,在她的记忆里,许月祝还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许亚呢。” 李杳看着她问。 第288章 许月祝嗫嚅着唇,犹豫了片刻,她掀起裙子,跪在李杳面前。 李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我问你,许亚呢。” 她咬着牙,盯着许月祝道。 “阿娘仙逝了。” 许月祝垂着眼,“她将自己的全部修为都给了许凌青姑姑,还以灵魂为祭,换得许姑姑修为更进一步。” “阿娘死前,抽走了阿姐体内的银丝蛊,唤起阿姐的心魔,使阿姐修为大跌,让许姑姑代替阿姐原本的位置。” 李杳站在原地,像一根针一样被钉在原地。 她不明白。 不明白许亚让她吃了那么苦,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心血,最后却又要亲手毁了她。 她枉费心机是为了什么。 “她何时发现许凌青还活着的。” 许亚一直以为许凌青死了,所以才会在她身上花费心思,可当她发现许凌青还活着的时候,她便又变得不重要了。 李杳其实并不在意她在许亚心里的地位,她只是……只是很恨许亚。 恨她死得那样干脆又轻易。 “我不知道。” 许月祝没敢看李杳,垂着眼睛,睫毛颤得很快。 “我……” 她其实很后悔,很后悔打伤了李杳,也很后悔在发现许亚会控制她的时候没有立刻去死。 若是她不那么贪生怕死,许亚本没有办法控制住李杳。 她跪在地上,如同一个胆小鬼一样不敢抬头看李杳。 李杳垂眼看着她,“你在愧疚。” 许月祝的心思其实很好猜,光是看脸便能猜出来。 她蹲下身,抬起许月祝的下巴。 “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许月祝被迫仰着头看她,看见李杳头发的一瞬间,许月祝的眼睛如同针扎一般,迅速移开了视线。 移开视线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顿时又看向李杳。 “阿姐,我……” 看着吞吞吐吐的许月祝,李杳淡声: “做了什么,帮着许亚唤起我的心魔,还是助她抹去我的记忆?” 许月祝跪在地上,脸色越来越白,李杳的话像是一双手,扯去她身上仅有的外裳,将她身上的丑恶和羞耻都剥露了出来。 靠在门框上的朱衍看着前面的雪地,正思考许亚为什么要将李杳送来玉山的时候,便看见一道藏蓝色的身影从他身侧夺门而出。 他皱起眉,转身看着从内室里走出来的李杳。 “她怎么了?” “她心里有愧。”李杳淡淡道:“应当是觉得无颜面对我,所以才跑了。” 朱衍看着那抹蓝色的身影,“她自小跟着许亚身边,身上又怎么可能没被做手脚。” “她说许亚死了。” 朱衍一顿,抬眼看向她。 “谁死了?” “许亚将一身灵力渡给许凌青,以灵魂为祭,助许凌青修为大成。” “难怪许凌青攻打妖族势如破竹,灵力和溪亭陟不相上下,若非有溪亭陟在,妖族恐怕已经完蛋了。” “你游历四方,可有法子助我恢复灵力?” 李杳眸色略深。 “溪亭陟如何说。” “他说若是除魔,修为也会一同洗去,让我等他寻恢复修为法子又能洗去魔性的法子。” “你因何入魔。”朱衍上下打量着李杳,“上次见你,你分明道心稳固,怎么会突然入魔。” “你见我之时,我身上有银丝蛊。” 李杳一顿,忽然抬起眼看向朱衍。 朱衍道:“既然如此,去把银丝蛊请回来便是。” 第372章 你有他的命格 372. 即便不去寻银丝蛊,李杳也总要去看许亚一眼。 “师兄,替我拖住聂崀。” 朱衍觉得十七岁的李杳终究要比渡劫后回来的李杳更加乖巧,最起码还会唤他一声师兄。 当天夜里,雪原蒙着夜光,不太明亮,但是对于修行之人而言,视物足够了。 金宝被李杳从被窝里掏出来,套上厚厚的衣服。 他抬头看着李杳,“阿娘,天亮了吗?可是福安还没有睡觉。” 只有天亮了的时候霜霜姨才会叫他起床,还帮他穿衣服。 李杳捋直他的衣服,垂眼看着他。 “金宝。” 金宝傻愣愣地看着她。 李杳其实听到了溪亭陟唤金宝为福安,但她总觉得福安两个字太过土气,比不起金宝富贵。 看着金宝澄澈的眼睛,李杳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往是要走便走,该离开便离开,从未与别人说过叮嘱。 半晌之后,她只捏了捏金宝的脸,低声道: “溪亭陟还会来的,你要等着他来接你。” 金宝似懂非懂地点头,半晌才小声道: “那阿娘呢。” “阿娘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兴许要很久之后才能回来。”朱衍走过来,抱起金宝道。 金宝看向沉默不言的李杳,圆圆的眼睛一下子就瘪下去了。 “阿娘又要忙了吗。” “是啊,但是忙不久,很快就回来的。”朱衍看向李杳,“师妹,该走就早点走吧,早去早回。” 李杳看了朱衍怀里的金宝一眼,深吸一口气,转头朝着门口走去。 金宝的身子下意识朝着李杳的方向倾斜一瞬,他看着李杳的背影嗫嚅着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直到李杳消失在门口了,他才扣着两只手,鼓着脸不说话。 “别生气了,咱还有正事要办呢。” 李杳走后不久,朱衍抱着金宝在下山的路上拦截到了聂崀。 聂崀看着他怀里的金宝,眉头一皱。 “她没有把孩子带走?” “她还会回来,不告而别只是为了处理一些私事,事情办完之后,她就会回来接孩子。” 朱衍看着聂崀,“聂兄,她只是出去一趟,何必紧抓着不放。” “玉山能镇压魔气,一旦出了玉山,她便不一定是李杳了。” 聂崀看着他怀里的孩子,又看向下山的方向,叹了口气。 “罢了,看在孩子的份儿,且破一次例。若是一个月之内,她未曾回来,我定会下山将她带回。” * 李杳越靠近山下,识海里便越阴寒,直到走到某个临界点,她的识海里开始结冰。 冰霜里藏着一丝一丝、丝丝缕缕纠缠不休的魔气,李杳停下,能感觉到这些魔气一边入侵识海,一边又催化着她的灵力。 她不知道已经是化神期的李杳的心魔是什么,但是她的心魔是许亚。 许亚不应该死。 她不能死。 她不能这样突然又轻易的从她的世界里抽离,然后引起连锁的坍塌和溃败。 * 观星台。 宿印星推开门,静静地跪坐在蒲团上,他对著书案后的人磕了一个头之后才静静道: “师父。” 书案后的鹤发男子一边摆弄着桌上的龟壳,一边抬眼看着他,“你有惑。” “是。”宿印星看着他道,“弟子前些时日游历,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与弟子长得十分相似。” “是前些时日才见到他,还是早就知道了他的存在。” 宿印星沉默良久,抬起眼睛道: “弟子早就知道他的存在,也为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卜过一卦。” “结果如何。” “卦象不明,弟子学艺不精,参不透此卦。” 宿印星话音一转,“弟子愚钝,卜了此卦之后又为自身和化神期捉妖师起过一卦,卦象显示,我是她的命定之人。” “卦象所指之人本应该是我,但是实际上与李杳纠缠不休的却是他,师父,弟子学识浅薄,用尽平生所学,只有一种情况能解释当下。” 他看著书案之后的尘沂卿,“溪亭陟的命格被强加在我的身上。” 他只是替别人承载命格的人。 比起溪亭府的少主,他这个普通的弟子显然更像是替身。 尘沂卿看着他,“你在疑惑他的命格为何会在你身上?” “是。” 尘沂卿看着跪在蒲团上,脊背如同韧竹的宿印星。 “百年前,我曾经为虚山之主卜卦,断言虚山气数已尽,她所作的也不过螳臂挡车,蜉蝣撼树。这个卦象给观星台带来了无妄之灾,害门内一千七百三十余名弟子惨死。” “怀桑救了观星台,也送来了一个沉睡的孩子。他说,这个孩子是他违逆天意所得,等到合适的机会,他便会苏醒,如同一个正常孩子一样长大。” “我曾经问他,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机会,他说他也不知道准确的时间。后来我才明白,你苏醒的时候正是溪亭府小少主出生的时候。” 宿印星抬眼,“我是怀桑主持送来观星台的。” “是。”尘沂卿道,“我查了上百年,才明白怀桑,虚山,溪亭府都在等一个预言,一个曾经的虚山少主说的预言。” 第289章 “在那个预言里,溪亭府与虚山会有一门亲事,这门亲事事关人族的存亡。至于为何让你顶替溪亭府小少主的命格,是因为溪亭府本应该有两个小少主,两个小少主都是命格有损之人。” “其中一个夭折在襁褓里,而另一个因为命格与你相连,活了下来。” 命格藏在别人的命格里,上天便察觉不到溪亭陟的存在,他即便活下来,也不会引起天道注意。 至于宿印星,他的命格特殊,注定了即便他不修行,也会长寿。怀桑将溪亭陟的命格与他的命格连在一起,两个命格相生相伴,宿印星所卜之卦原为溪亭陟的命格。 宿印星垂眼,“因为察觉了溪亭府的少主是早夭之名,所以找到了我替他续命么。” “是。” 宿印星想起溪亭陟,想起朱衍说的,他远胜于你,他远比你更加成熟内敛,想起他与溪亭陟说想要当观星台掌门,李杳嘲笑他修为不过元婴。 宿印星看着面前的尘沂卿,“师父以前从未与我说起这些,为何现在却坦然告诉我了。” 尘沂卿看着他,“你有他的命格,便该有他的身份。” 在外界眼里,溪亭陟已经失踪很久了。加上现在溪亭央忱不在,宿印星若是去永州,轻易便能顶替溪亭陟的身份。 第373章 少主已经带人去虚山了 373. 丰都山山外。 许凌青躺在沙地里,看着灰蒙蒙的天一声不吭。 采卿从她袖子里爬出来,“想啥呢,一个人跑出来来这儿躺着,一句话也不说。” “我在想虚山。” 许凌青看着阴沉的天,“以前在虚山的时候,躺在草地里,一抬眼就能看见北斗,破军,贪狼——阿朱那个蠢丫头,教她认了多少遍的星象,她总学不会。” “她天资不高,是虚山的一堆天才里唯一的异类,我想着她天资不高也没事,爱上一个凡人也挺好,只要她跟着许亚好好的,那也不错。” “她的婚事是我主持的,那还是我第一次当媒婆,在一堆捉妖师面前喊‘一拜天地’。” 许凌青扭头看向采卿,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对着采卿比了一个“一”。 “感觉怎么样?” 采卿问。 “新奇,也欣慰。” 许凌青坐起身,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虚山那么多的女子,要是每一个女子都能像她一样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剩下的话许凌青没说完,因为阿珠的爱人在婚礼的敬酒环节死了。 那么多的捉妖师,容不下他一个凡人。 连阿珠后来也为她挡剑死了,没人娇憨地问她星象,也没人在一旁摇扇子。 “外界都传言,虚山有一半的捉妖师死在人妖之争里,实际上,虚山只剩下许亚一人。” “赤怪让我放下,让我助他实现人妖同盟。”许凌青笑了笑,“虚山死了那么多人,现在和解了算什么。” 她至少也得让蛮荒像以前的人族一样龟缩在一隅之地才算结束。 只有被逼到绝境了,人妖同盟才算真正有诚意。 李杳胜在太年轻,只要走了蛮荒一半的地盘,而她要除了东丘之外的整个蛮荒。 东丘就留给那些小妖栖息便好。 布鞋踩进沙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回身,溪亭央忱拎着两壶酒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凉州烧刀子,可要尝尝?” “这么好的酒,自然是要尝尝的。” 溪亭央忱坐在许凌青旁边,将手里的酒递给她一壶。 “前些时日那只树妖,你可有印象。” “怎么会没有呢,堪比化神期捉妖师的树妖,无论如何也不会忘。” 许凌青喝了一口酒之后才别有深意地看着她。 看着许凌青这副神情,溪亭央忱便知道她已经认出来了。 “别对他下死手。” “啧。”许凌青无语地“啧”了一声,“你瞧瞧你这说什么话,就算没有李杳那层关系在,他也算得上是后辈,既然是后辈,那我自然会让着他的。” “……我不太信你。” 溪亭央忱喝了一口酒,抬眼看着远处的黄沙。 “你嘴里素来就没有一句真话。” 她扭头看向许凌青,“许凌青。” 许凌青抬眼看向她,“做什么。” “当年我生下的其实是一对双胎。” 许凌青拿起酒壶的手一顿,抬眼看着她。 溪亭央忱笑了笑,“两个孩子都是早夭之命,李玉山那个小白脸明明早算出来了,却一直不告诉我,直到孩子出生,他才赶来救下溪亭陟。” “但他也未料到是双胎,他只能移走一个孩子的命格。” 溪亭央忱抽气,似乎是想到当时的绝望和哀恸,她的嗓音像是沁了水珠一样黏磁。 “我寻了很多法子,派很多人出去找可以维持肉身不腐,又能温养魂魄的往生莲,但是迟了。” 等她寻到往生莲的时候,那个孩子的魂魄已经散开了,困在青紫的肉身里,只是一团凌乱的气。 “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丧子之痛。” 她看着许凌青,“我不想再失去另一个孩子。” 许凌青喝了一口酒,叹了一口气。 “他是妖身,现在又是率领妖族的妖王,很难避免与他碰上面,而且就算我放过他,他不一定会放过我,他的岳母也算是我害死的。” 溪亭央忱冷哼,“许亚算什么岳母,她那副性子,连女儿都没有养好,我不会让他唤许亚岳母的。” 许凌青乐了,“人家的事你管得着吗,论当娘这件事,你也没比许亚好到哪儿去。” 溪亭陟都不愿意认她。 溪亭央忱脸一黑,一把去抢许凌青手里的酒。 “这好酒你不配喝,还我。” “哎你这人,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许凌青利索地站起身,一个转身躲开溪亭央忱的手。 她还要说什么的时候,一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夫人,属下有事有禀告。” 身穿黑衣的曲谙站在沙漠里,看着溪亭央忱道。 “什么事你直说便是,在场没有外人。” 许凌青拿着酒,对着溪亭央忱的方向碰了一下。 “谢谢你把我当内人。” 与两个人的轻松作比,曲谙脸上格外沉重。 “夫人,人族传言,一年前少主被司神阁关押一事是虚山在其中作祟,虚山先是污蔑少主是堕妖,而又派人追杀少主。” “现府内的捉妖师都要求虚山给少主一个清白。” 溪亭央忱蹙眉,听出了不对劲。 溪亭府是她的地盘,若无她指令,谁敢妄动。 “他们只是要求给清白,还是说已经动手了?” 能把事情捅到曲谙这里,绝非仅仅是已经“要求”那么简单。 “少主已经带人去虚山了。” 曲谙顿时半跪在地上,“属下恳求夫人让属下回去,助少主一臂之力。” 溪亭央忱眉头皱得越紧,她站起身。 “他带人去了虚山?” 怎么可能。 他人不是在妖族吗。 一旁的许凌青也纳闷,“他先前不是已经去过虚山了?” 溪亭陟去虚山找李杳和孩子,最后无疾而终的事她是知道的。 “他就算从妖族离开,也应该去玉山才对,怎么会去虚山。” 还是带着人去攻打虚山。 怎么看,溪亭陟都没有攻打虚山的理由。 许凌青看向溪亭央忱,“此事有蹊跷,你先带着你的人回去看看。” 第374章 虚山被屠 374. 大雨倾盆,开春的冰雨冷冷地打在溪亭央忱的脸上,一旁的曲谙连忙举起走到她身边,溪亭央忱一把推开他。 血染红了莲池,雨滴在血水里溅起波纹。 湖面上已经被烧毁的木楼被雨水浸湿,本就快要燃烧殆尽的横梁经不住重压,砸在地上碎成几段。 虚山亡了。 传言之中的虚山水寨被屠尽,整个水寨找不出一个活口。 溪亭央忱上前,一把翻开岸边的尸体,伸手探查伤口,片刻过后她站起身。 “不是溪亭府的术法。” 站在他旁边的曲谙顿时松了一口气,“那便不是少主动的手。” 李姑娘是虚山的人,若虚山水寨被灭门一事与少主扯上关系,李姑娘与溪亭陟之间定会横生嫌隙。 溪亭央忱站在岸边,看着湖中央被烧成废墟的水寨不言,她沉默良久,才看向曲谙: “派人去通知许凌青,告诉她,虚山被屠了。” 虚山水寨的捉妖师因人妖两族战争,被派出去一大半,剩下的小部分就算不是精锐,那也是虚山培养出来的死士。 如此轻易就被屠干净,可见来人修为不低。 “是。” 第290章 曲谙应了一声过后才低声道:“可要去寻少主?” “你去寻他吧。”溪亭央忱看着血红的湖水,“你去问问他,他带着那么多人来虚山做什么,虚山被屠之事他又知道多少。” 曲牧沉默片刻,他才道:“少主先前同意李姑娘将孩子养在虚山,又与李姑娘感情甚笃,若是少主提前知道此事,应当会阻止此事。” 他下意识已经将溪亭陟从杀人凶手的范畴里排开。 “他是妖。”溪亭央忱垂眼看着猩红的湖水荡漾,“他若是出手,用的也不会是溪亭府的术法。” * 丰都山。 山洞外下着大雨,鹿良坐在火堆旁,将烤好的地瓜细细剥皮,又等放凉之后才用大树叶包着递给一旁坐着的银宝。 银宝接过,小小咬了一口 迫不及待的伞七看着他,道:“好吃吗?” 银宝点点头。 伞七连忙看向鹿良,“我也要,给我也剥一个。” “你一蘑菇吃什么烤地瓜,去林子里吃点腐肉得了,正好林子里最近死了不少人,你要去得早,指不定还能捡一个心脏吃吃。” 经辇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拨弄着火堆。 伞七顿时不乐意了,“老妖怪,我吃什么用得着你说。” 他在原地蹦了蹦,连忙看着鹿良道: “鹿族长,快给我也剥一个。” 鹿良看着他,温和道: “在剥了,只是有些烫,会烫伤你的,不如放一会儿再吃。” 伞七的伞帽顿时晃了几下,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 鹿良看着他,“上次与你同去的女子你可还记得。” 伞七点点头。 “记得记得,她叫许凌青。” 许凌青。 对面的经辇连忙抬起眼。 “谁?许凌青?她还去过东丘?” 鹿良垂眼,原来是许凌青。 那当真是老女人了,大名鼎鼎的虚山捉妖师,活了三百多年,到头还要偷他这个无名小妖的灵力。 偷了他的灵力不说,现在又将妖族逼入绝境。 鹿良心情有些复杂,一边仍旧记恨许凌青偷了他的灵力,一边又觉得他输得不亏。 “不对啊,你还知道许凌青去过东丘?” 经辇看着鹿良,“你当时怎么不说,要是当时就把她弄死了,现在哪儿来这么多麻烦。” 鹿良看着他,“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她的身份,若是早知道她的身份,我也不会让她活下来。” 经辇无语片刻,又道: “鹿族长不是向来自居蛮荒玉面诸葛嘛,怎么会连许凌青都没有认出来。话又说回来,许凌青去东丘做什么?” 鹿良看向伞七,“许凌青去东丘作何?” 伞七看着他手里还没有剥完的地瓜,皱着眉道:“你先把地瓜剥完了我再告诉你。” 经辇等不了了,抢过鹿良手里的地瓜,三两下剥完,递到伞七面前。 “说。” 伞七看着面前剥得七零八落的地瓜,瞪眼看着经辇。 “老妖怪,你还我地瓜!” “你地瓜不是在这儿么。” “这剥坏了,我不要,也不想告诉你们老女人的事。” 伞七看了一眼鹿良,虽然这个人剥的地瓜不错,但是他还记得是他把他和老女人关起来的。 经辇一口咬掉半个地瓜,看着伞七瞪大的眼睛,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齿。 “你要是不说,我就吃了你。” “蕈妖虽然吃起来没味,但是还是能填饱肚子的,尤其是你这样白白胖胖的小蕈妖。” 伞七气得跺脚,这老妖怪不仅要吃了他,还说他胖! 在他气得跺脚的时候,廖生从洞口走进来,他看着坐在火堆边的经辇: “木长老人呢。” 经辇和伞七同时看向他,又同时厌恶地移开视线,伞七甚至还翻了一个白眼。 他替经辇回答道:“不都说了么,他在闭关,今天晚上才能出关,你急什么。” “人族捉妖师都已经进林子了,我如何能不急。” 廖生看着他,眉眼尽是阴沉,“要是人族进入山内,我们便挡不住他们了。”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让你的猴子猴孙去赶紧去林子里拦人啊。” 经辇懒散道,“整个妖族存亡,可都看你的猴子猴孙了。” 伞七在一旁点头,“就是就是,赶紧把那些猴子赶出去抵挡捉妖师吧,要是再晚一些,他们都要逃了。” “闭嘴,长老说话,哪里有你一个小妖插嘴的份儿。” 廖生瞪了一眼伞七,又看向经辇:“我再问你一次,木长老人呢。” “在闭关,我这是最后一次回答你了,我没有那么多耐心搭理痴呆猴子。” 经辇随意说完又看向了一眼坐在火堆边乖乖吃地瓜的银宝。 “你不用担心他跑了,我手里还有他的把柄呢,他跑不了。” 要是溪亭陟把孩子带走了,他也会怀疑溪亭陟扔下妖族这团烂摊子跑了,但是这小娃娃还在,溪亭陟就算走了也得回来。 不过溪亭陟确实消失得太久了,分明说一晚上就回来,这都一天一夜了,还没看见人影。 第375章 不是你。 375. 正值立春,柳州城外柳树刚刚蹦出细绿的尖芽,雨水从灰蒙蒙的云层里落下,淋湿了城外所有的柳树。 一丝水珠滴在脸上,李杳晕晕沉沉地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半个玉色的下巴,顺着下巴,李杳看见了那个人的唇,鼻子和眼睛。 溪亭陟注意到她睁开眼睛,低声道: “先别动,伤口还没有包扎好。” 李杳垂眼,才看见自己的肩膀上有一道血淋淋的伤痕,血色之下还有一丝阴森森的白骨。 她抬眼看向溪亭陟,脑子昏昏沉沉的,嘴唇干燥得起皮,嗓子里也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沙子。 “我怎么了。” 比起她的狼狈,面前的男人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袖子底下还滴着水。 “没事,只是受了一些伤。” 溪亭陟垂眼看着李杳肩膀上的伤口,上完药之后才替她包扎伤口。 李杳察觉到自己空空如也的识海,又想起她在玉山脚下失去意识。 “我入魔了,还杀了人。” 溪亭陟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道: “没有。” 李杳看着他的眉眼,扯动嘴角: “在看见你之前,我觉得那个霜袖的小妖在骗我,但看见你之后,我又觉得她说的都有可能。” 抛开熟悉的灵力不谈,李杳对他的眉眼很熟悉,脑子里会闪过她用手指触碰这副眉眼的画面。 李杳看着他,抽了一口气后道: “我入魔后去做什么了,谁伤了我。” “先不要想这些,先养好伤,养好伤之后我替你除魔。” 溪亭陟包扎好伤口后替她拢好衣服,用灵力将两个人的衣服和头发都烘干。 他看着山洞外的天色和大雨,又敛下眉眼。 他本来只是打算用混元金斗去玉山看一眼李杳,不成想他还没有动,便察觉到李杳身上的寂灭术有异动。 她离开了玉山。 他不知道李杳要去哪里,只能用混元金斗出现在李杳已经走过的地方,然后紧赶在李杳身后。 他垂眼看着李杳,“妖族那边我抽不开身,椿生也还留在妖族,你与我一同去丰都山。” 李杳靠在石壁上,凹凸不平的石壁硌着她的背。 她漠然地看着溪亭陟。 “你先告诉我,我做了什么。” 她识海的灵力挥之一空,她到底用这些灵力去做什么了。 溪亭陟看着她,避开她的话题。 “玉山的结界应当可镇压魔气,我也先将你送回玉山,托朱衍照顾你。” 李杳气笑了,猛地仰身,一把抓过溪亭陟的衣领,将男人拉到身前,紧盯着他的眉眼。 “我做了什么才会让你闭口不谈。” 李杳的眼珠一寸一寸从他的眉眼之间滑过,“我杀人了?杀了谁?” 溪亭陟看着她,温热的手心握住李杳的手,抓着李杳的手一点一点松开衣领。 “虚山被屠了。” 李杳怔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溪亭陟看着她,慢慢道: “虚山有半数之多的捉妖师都在蛮荒,剩下的捉妖师也有许多潜伏在人族其他地方,留守在虚山的捉妖师要么是修为平平之人,要么是根基尚浅,才开始修行之人。” 李杳眼睛木然,看着溪亭陟似乎不会眨眼。 “我杀了他们。” 他握着李杳的手,“不是你。” 李杳抽回自己的手,心知肚明道: “不是我,还是你不知道是不是我。” 溪亭陟沉默不言。 第291章 他追上李杳的时候,虚山的水寨已经在一片火海里,李杳躺在水桥上,整个虚山,唯有她一人存活。 “我看过那些尸首的伤口,上面绝非是罗刹刀留下的痕迹。” 李杳扯着嘴角,很轻地笑了一声。 “杀一些修为平平的人,何用得着罗刹刀。” 她的执念是许亚,她若是入魔,定然会回虚山。 她坐在地上,垂着眼。 “我没有找到许亚,所以干脆毁了虚山么。” 她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自我疑问。 “不是你。”溪亭陟肯定道,“定然不会是你。” 李杳搭起眼皮子看向他,黑白交错的发丝挡住眼尾,她的眼睛没有了银丝蛊,颜色变得很深,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 幽潭底下潜伏着一条虎视眈眈的黑蛇。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 她扯着嘴角,两只手都抓紧溪亭陟的衣领。 “我修无情道,你知道无情道是什么吗,以无情入道,靠杀戮证道,喜欢的东西都要毁掉,喜欢的人都该死。” 李杳盯着溪亭陟的眼睛,“你不知道我修无情道,还是说你不知道无情道的人要证道?你不知道接近我会死吗?”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活腻了想死,还是说故意来阻拦我的大道?” 溪亭陟看着她,看见她偏执阴骘的眼睛,也看见了阴骘下面的惶恐。 “李杳,是你先靠近我的。” 是她先来找他渡劫的。 他抬手,在李杳识海的魔气蔓延之前点了她的睡穴,看着睡在他怀里的李杳,他慢慢道: “你只是不记得了,并非就变成嗜杀之人了。” 他始终觉得虚山的事有隐情,动手的人不是李杳。 * 蛮荒。 帝无澜猛地转身看着身后的人,“虚山被屠了?” 单膝跪在地上的弟子低头道: “是,前两日这件事已经传遍了人族,少宗主也派了不少前去查探,虚山的确亡了,水寨已经化作一座废墟。” “此事是何人所为?” 帝无澜连忙道。 “是溪亭府的少主和李师姐。” 跪着的弟子如实禀报道:“虚山山脚下的老农说曾经看见溪亭府的少主带了不少溪亭府的人上山,山中砍柴的樵夫说曾看见一位白衣女子对水寨的人大打出手。” “不可能。” 帝无澜下意识否认,否认完了之后他才看着面前的人。 “回去告诉少宗主,如今人妖之争正逢紧要之时,我不能回去,让他彻查此事。” 李杳不可能屠了虚山,溪亭陟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带着人助她屠尽虚山。 “不必了。”许凌青掀开营账进来,看着帝无澜道:“你回去吧。” 帝无澜看着她,“师姐……” 许凌青抬起手打断他,“我知道,你的笛音可控蛇族,对我们攻打丰都山至关重要,但无澜,李杳是化神期捉妖师,她的立场对我们来说同样重要。” “你回去查清楚此事,最好能将李杳带来与我见一面。” 第376章 李杳却师出无名 376. 玉山。 坐在火堆边的朱衍拿着棍儿拨弄着火堆,“还真让尘沂卿那竖子算准了,虚山竟真的亡了。” 经辇的声音从朱衍大拇指上的扳指里响起。 “师父,你早知道虚山要被屠?” “都是因果报应,许亚做了那么多恶事,总该有报应。”朱衍摸着下巴,“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动手的人会是李杳和溪亭陟。” “溪亭陟说此事跟他没关系。” 经辇道。 “他说你就信?他以前还骗李杳说自己不是溪亭陟呢。” 朱衍看着面前的火堆,“他和李杳,没一个心眼是实的。” 李杳身上有魔气,少了玉山镇压魔气,又有无情道催化杀意,屠山这种事是绝对干得出来的。 何况李杳如今的心智都停留在十七岁,十七岁的李杳没有去过人族,没有遇见溪亭陟,最是看轻人命。 在她眼里,人命无足轻重。 “让溪亭陟把另外一个兔崽子也送过来给金宝解解闷,最近跟着聂崀练功太狠,小家伙整天都蔫巴巴的。” “不太行,他身体太弱,最近发热了。玉山冰天雪地的,师父你又粗心,把他交给你我不太放心。” 主要是怕玉山把病弱的小羊羔再冻着。 朱衍也不强求,“那就让溪亭陟赶紧把李杳找回来,眼看快要到一月之期了,她再不回来,聂崀就要亲自去找她了。” “我会转告他的。” * 经辇守在溪亭陟的必经之路上,看着从林子出来的溪亭陟,连忙迎上去。 “今日如何?那些捉妖师可再进寸余之地了?” 溪亭陟身上依旧穿着一身黑袍,“林子里藤条遍布,上方也布了结界,若是有捉妖师闯入,即便是渡劫期捉妖师,也会被拖住一刻钟有余。” 一刻钟的时间,已经足够山中的妖发现了。 经辇看着他,察觉到他眉眼的疲惫,犹豫片刻才道: “前几日你说去看李杳,可找到李杳了?” 溪亭陟看了他一眼,“朱衍派你来问的?” “我也搞不懂我师父,他明明可以自己直接问你,却偏偏要我转达,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溪亭陟没理经辇的话,“朱衍寻李杳做什么?” “他说玉山可镇压魔气,山上那个叫做聂崀的捉妖师要将李杳捉回去。” 溪亭陟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经辇。 “我会替李杳除去魔气,让朱衍转告那个叫做聂崀的捉妖师,别管闲事。” 说完之后溪亭陟朝着山顶上的木屋走去,留在原地的经辇蹙了一些眉。 李杳入了魔,溪亭陟却没有把她带到丰都山,也没有把人送回玉山,那他把她藏哪儿了? 丰都山的木屋子里,溪亭陟推开门,看着屋子里随便可见的小蕈妖,挤开床前的小蕈妖走到床边。 宽大的床上,银宝一个人躺在被子里,看着小小的一团。他蜷缩着身子,睡得有些不安稳。 守在床边的伞七抬头看着溪亭陟,“我哄着小八喝了药,但是没有喝完,还有很多撒了。” 其实只让银宝喝了一口,剩下的太苦了,他不忍心给银宝喝。 溪亭陟从袖子里取出银针,一边替银宝施针,一边道: “有劳了。” 伞七看着面前好看的男人,连忙摇摇头。 “不不不,我喜欢喂小八喝药。” 他看着扎在银宝头顶上的针,又仰头看着溪亭陟。 “这么长的针扎下去,小八不会疼么。” “不会。” 溪亭陟有些心不在焉,替银宝施了针之后才垂眼看着挤在床边的小蕈妖。 “若是他醒了,便把药再给他喝一次,良药苦口,不喝药他便迟迟不见痊愈。” 伞七一愣,“必须要喝药病才能好吗?” 可是那个老女人不是这么做的啊,她说“不喝便不喝”,没跟他说过不喝药病就不会好。 溪亭陟垂眼:“是。” 叮嘱完小蕈妖给银宝煎药和多喝热水之后,溪亭陟才起身,他走到门口,看着守在门外的经辇。 “我要离开一趟。” 坐在门坎上的经辇了然,“现在就走,辰时回来是吧,行,你走吧,我替你守着小哑巴。” “他并非哑巴。” “我知道我知道,你赶紧走吧,再不走廖生那混账就要过来了。” 廖生那长猴子,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一天见不到溪亭陟就浑身难受,满山找溪亭陟。 现在谁都知道廖生见到妖的第一句便是“你见过木长老吗”。 溪亭陟走后,经辇才抬眼看着地蓝的方向。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老是梦见地蓝。 梦到他坐在他师父的轿辇上,轿子外跪着遍地的群妖,唤他“城主”。 经辇叹气,他果然不老实,师父一不在就开始肖想师父的位置了。 * 虞山。 李杳坐在竹床上,帝锦坐在桌子上,手里抛着几枚滑溜溜的铜钱。 溪亭陟进屋的时候,帝锦抬眼看向他。 “何罗玄珠呢?” 溪亭陟没动,“稚子体弱,现在没办法把珠子给你。” 帝锦挑眉,“什么意思,我给你做了这么多事,白做了?” 溪亭陟看向结界里静坐的李杳,帝锦注意他的视线,扯着嘴角的皮肉道: “别看了,现在外面的人都找她,这金钟罩能隔绝她的气息,除非金乌亲自出马,不然没人能找到她。” 外界皆传言李杳和溪亭陟屠了虚山,溪亭陟倒也还好,虚山污蔑他堕妖之身,险些喊他身死,他对虚山出手情有可原。 但是李杳却师出无名。 第292章 且不说她出身虚山,是虚山的大祭司,就拿她的修为来说,人族唯一的化神期捉妖师,人族修为最高的人。 这样的人本就遭人忌惮,随随便便就屠了自己的山门,这样残忍狠辣,自然是正道所不容的。 “前两日,司神阁已经出了捉拿她的告示——也蛮可笑的,都知道她是化神期捉妖师了,没人能打得过她,结果为了‘正道’两个字,还是有那么多蝼蚁对她恨之入骨。” 第377章 你有还阳草 377. 溪亭陟看着结界之内的李杳,“你可查清楚虚山被屠之事了。” “哪儿那么容易查,那日虚山活下来的就只有李杳和溪亭府的人——不是你带的人上虚山么,那日的事你不清楚?” 帝锦挑眉,“就算你不清楚,溪亭府的人不能替你查?” 他接住被抛起的铜钱,大拇指摁住铜钱的中心。 “怎么,你不信溪亭府的人?” “不应该啊,大家都知道溪亭府的死士忠心耿耿,除了死,不可能背叛溪亭府,你怎么会不信溪亭府的人?” 溪亭陟看向他,“那日并非是我带人去的虚山。” 帝锦坐直了身子,“虚山山脚下的老农分明听见了溪亭府的侍卫唤领头的人为少主,我也派人拿了许多画像去问那老农,那老农的确认出了你的画像。” 那老农那日的确见过溪亭陟。 帝锦摸着下巴,“莫不是有人扮作你的模样,可也不对啊,溪亭央忱已经跟老头承认了那日的确有不少溪亭府的侍卫上山——她没说那日上山的人是不是你。” 他看着溪亭陟,“你莫不是与你娘闹翻了,她派人扮作你的模样?” 溪亭陟沉默没有说话,半晌后他道: “你查这么久,真的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那倒也不是。”帝锦收回视线,两只手将铜钱翻来覆去的掂量,“我知道老头也在查这件事,他和溪亭央忱一起去见了金乌。” “他们具体说了我不知道,但老头回来后,神色很是不对劲,连夜给许凌青去了飞书。” “溪亭央忱去了观星台,但是被拒之门外了,观星台掌门不愿见她。” 溪亭陟看向结界之内的李杳,又看向帝锦。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帝锦拿着铜钱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她身上的魔气这几日消失了不少,兴许过几日就会恢复神智了。” 也不知道溪亭陟用的什么法子,每次一来,李杳就会清醒一时半刻,一时半刻过后要么沉睡,要么陷入偏执和癫狂的模样,那副样子,他毫不怀疑就是她入魔后屠了虚山。 毕竟魔气正盛的时候,李杳的修为也是巅峰,化神期捉妖师,屠个没什么人的虚山还不是轻轻松松。 帝锦出去的时候随带关上了门,整个房间只剩下溪亭陟和李杳。 结界之内的李杳突然睁开眼,看着溪亭陟的一瞬间,冰冷无情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溪亭陟走进结界内,抬手揉了揉李杳的头发。 “好久不见。” 李杳看着他,漠然不语。 面前的人不是真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猝不及防的暗箭一箭洞穿心脏。 溪亭陟垂眼看着她冷漠的眼珠,“好不容易唤出你的魔气,恢复记忆,却不肯认我吗?” 李杳还是不为所动。 幻境之中的溪亭陟,已然越来越逼真了。 连触碰她头顶的温热都那样真实。 “李杳。” 溪亭陟站在她面前,只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李杳的眼珠似乎被盯在眼眶里,不会动也不会眨眼。 “李杳,虚山被屠了。” 坐在床上的李杳怔愣,幻境里的人也会凭空捏造一些莫须有的谎言吗。 她的眼珠缓缓上移,看着面前的溪亭陟。 溪亭陟道:“外界传言,你屠了虚山,司神阁已经颁布追杀令了。” 李杳看着他,眼珠子剧烈颤动片刻,片刻过后,她抬起手,手心碰到溪亭陟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服,血肉之下的心脏正有力的跳动着。 溪亭陟握紧她的手,温热的掌心像是将她的手背烫化。 “溪亭陟。” 李杳唤了他一声。 “我在。” “溪亭陟。” “我在这儿。” “不会再死吗。” 李杳盯着他,盯着他的唇角,似乎下一瞬间,唇角处就会有鲜血流出来。 “不会,我会一直活着。” 溪亭陟抓着李杳的手,让她的手指印在自己的唇角。 “我一直都活着。” 他知道李杳的心魔是什么了。 他是李杳的心魔。 他突然很愧疚,很愧疚在李杳心里死过两次,第一次是他为了脱身去蛮荒,第二次是在李杳的心里,因为他的死,害李杳入了魔。 他不知道,不知道他在李杳心里从未死去,但是李杳目睹了他的千百次死亡。 每一次死亡都刻骨铭心。 李杳看着他,“孩子呢。” “一个在玉山学艺,一个在丰都山游历,他们都平安顺遂。” 李杳看着屋子里熟悉的陈设,也看见了布在她周围的结界。 “虚山被屠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许亚让我入魔,我失手屠了虚山?” “不是。”溪亭陟抓着她的手越发用力,“虚山之事,与你无关。” “那虚山是何人所屠?” 李杳问。 溪亭陟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沉默片刻后道: “那日上山的只有我和你。” 李杳轻笑,“意思的这杀孽不是我犯下的就是你犯下的。” “我若说那日上山的不是我呢。” 溪亭陟笑笑,“我回去找我娘问个清楚。” 他要问问为何会有人冒充他带人上虚山。 李杳坐在竹床上,察觉到自己的修为大跌,也察觉到了丹田里的魔气。 半晌后,她才道:“许亚想必料到了我如今的模样不会对许凌青的地位造成威胁,所以才让我醒来。” 沉默良久,溪亭陟还是道: “她殁了。” 李杳猛地抬眼看着他。 “你说什么。” * 溪亭陟从竹屋出来的时候,帝锦坐在竹亭下给自己沏了一壶茶。 他看着从东屋出来的溪亭陟,举起茶杯,虚敬了一杯。 溪亭陟走到他面前,帝锦道: “今日可是清醒许多?” “记忆恢复了。” 溪亭陟道。 “既然记忆恢复了,那心魔便也好除,加上你有业火助力,想来不日她就会从邪修的路子上回来。” 帝锦抬眼看着他,“她既然恢复了,答应我的何罗玄珠何时给我?” “何罗玄珠暂时不能取,妖族有一样东西也能助你修炼。” “是何东西。” 帝锦好奇道。 “还阳草。”溪亭陟慢慢道,“还阳草能铸造肉身,也能过渡他人的修为为己用,比起何罗玄珠,还阳草兴许更得你心意。” 帝锦挑眉,“你有还阳草?” 第378章 那人并非是我。 378. 问完了之后帝锦反应过来,“你要是有还阳草,也不会去寻何罗玄珠了吧。有这玩意儿在,你都能替你儿子重铸一副无病的肉身一劳永逸,何须用何罗玄珠替他温养身体。” “何罗玄珠温养的不仅是肉身,还有魂魄,他灵魂有损,即便换了肉身结果也一样。” 溪亭陟淡淡道:“丰都山有一株还阳草,我会替你寻来。” 帝锦抬眼看向他,“若是还阳草的话,想来以前的条件便不够用了,直说吧,你还要我做什么。” “替我查一下观星台的宿印星,包括他的生身父母、来历这些,我都要知道。” 帝锦抬眼看向他,“宿印星?这人名还挺熟悉。” * 永州溪亭府。 府内雕梁画栋,古色古香,九曲回廊之处,溪亭陟站在长廊下,看着带着人匆匆路过的溪亭央忱。 溪亭央忱看见他的一瞬间,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她嘴唇微动片刻,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顾及身后之人,转身对着身后跟着侍卫道: “你们先退下,我与少主有话要说。” 等所有人都退下之后,她才看着面前的人。 “特意来寻我的?” 溪亭陟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府内的人为何会去虚山?” 溪亭央忱蹙眉,“你说什么?” 她思量片刻,忽然抬起眼看着他。 “带他们上山的人不是你?” 看着溪亭央忱这个反应,溪亭陟也明白了什么。 “那人并非是我。” 也并非是溪亭央忱安排的人。 第293章 仅仅是一瞬间,溪亭央忱脸色铁青。 “不是你。” 她气得发笑,“竟然有人胆大至此,在我眼皮子假扮你,还带溪亭府的人去攻打虚山。” 溪亭府平白无故被人甩了一道不说,还被泼上了脏水。 “我让曲谙去寻你,还问过你为何攻打虚山,现在曲谙迟迟未归,想来是已经被那个假货给扣下来了。” “溪亭府的侍卫最擅长的便是易容潜伏之术,若是那人用了改换身形的东西,逃不过侍卫的法眼。” 溪亭陟看着面前的溪亭央忱,继续道:“你可知道观星台有一弟子与我容貌几乎一致?” 溪亭央忱捏紧手心,她轻呵一声。 “原是这般,借我溪亭府的人铲除虚山,去应他那狗屁预言。难怪我数次拜山他都不肯见我。” 敢情是心虚。 她看向溪亭陟,“此事不用你插手,我自会还你和李杳一个公道。” 她尚且不知道李杳已经入了魔,以她对李杳的了解,李杳不可能屠了虚山。 要是她真干得出屠人宗门这件事,成为化神期捉妖师之后,第一个屠的便是溪亭府。 溪亭央忱看着她了然的模样,“你知道他的存在。” “与你长得一模一样那个孩子?我的确是知道,但是他与溪亭府没有任何关系,与你长得像,只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他会自己查。 溪亭陟正欲转身离开的时候,溪亭央忱道: “李杳呢,许凌青想见她一面。” 看着溪亭陟消失在原地,溪亭央忱知道他听到了,但是不一定愿意让李杳去见许凌青。 * 虞山上,李杳坐在结界内,看着帝锦推门而入。 帝锦坐在桌子上,与竹榻上的李杳遥遥相望。 他先开口道:“修为下跌这么多,随便一个渡劫期捉妖师都能弄死你。” 李杳看着他,“你来作何。” “溪亭陟说他有法子寻到还阳草,能用还阳草替我铸一副可以修炼的法子。” 帝锦看着她,“你有心魔,想来即便换了一副肉身也会入魔。” 李杳静静地听着,看着他道: “你担心你踏入修行之路后也会有心魔?” 对于凡人而言,执念是利刃,对准了自己的心脏,时不时就扎上一刀。而在捉妖师眼里,心脏里的利刃化作手里的刀,稍不注意就会屠戮众生。 “我不怕入魔,但是我担心混成你这副模样,犹如一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却无力反抗,只能躲躲藏藏。” 李杳没有像他如预料的那般生气,她淡淡地看着帝锦: “老鼠尚能偷油过街,蠹虫却只能终生依附他者。” “都是恶心的玩意儿,还非要分出一个好坏来。”帝锦将手里的铜钱洒在桌子上,抬起眼皮看向李杳:“你是老鼠,我是蠹虫,咱俩才是蛇鼠一窝。” 李杳看着他没说话。 帝锦道:“溪亭陟以前也那般风光霁月,现在也沦落到与你我这样的人为伍,你说他图什么。” 他看着越加沉默不言的李杳,勾起嘴角:“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想要的是妖族共主之位。” 李杳半搭起眼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何其简单,只要如同一个普通捉妖师一样修炼,哪怕是根骨奇差,也有逆天改命的机会。” “但是我是凡人……” 他话没有说完,李杳便抬手,指尖一抹灵力弹射入帝锦的额头。 他的眼睛在一瞬间的混沌之后,变得更加清明。 片刻过后,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盯着李杳: “我为何在这里。” 李杳转动眼珠,淡然道:“不知道。” 这人太吵,不如消除他一时半刻的记忆来得清净。 对面的帝锦果真看了她两眼,便忌惮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他知道李杳对他做了手脚,但是他现在无力抵抗。 等他出去后,李杳才抬眼看向榻边放着的金钟罩。 佛门之物,能镇魔,让她能够保持清醒。 李杳站起身,拿过金钟罩,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 法雨寺。 去星看着深夜前来,又身着一身黑色斗篷,看不清面目的女子,淡声道: “李姑娘,许久不见。” 李杳看着他,“怀桑呢。” 去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住持已经在此地等候你多时了。” 李杳接过纸条,看着纸上的地址,转身离开。 某处深山老林的山洞里,一身袈裟的和尚架起篝火,又抬眼看向一旁的红木棺材。 棺材躺着的老妇人面色祥和,如同睡着了一般。 “许亚,你生前对她诸般严厉,死后却又想放她自由。你可知她不是柳州山里的蛇,不会仅靠一块血肉就会不计前嫌。” 第379章 有妖在渡劫。 379. 李杳挑开洞外的藤条,看着山洞里年已垂暮的和尚,又看向一旁的红木棺材。 她看了一眼怀桑,才朝着棺材走去。 棺材的老妪头发银白,发间的银饰还整整齐齐地佩戴着,视线越过那张熟悉的脸,越过她胸前和腰间的银饰,最后落到她的手腕上。 她的手腕上缠着一丝发亮的雪线。 李杳看着这丝雪线,明知道拿到这缕雪线就能蒙蔽天道,剔除心魔,但是她没有动。 怀桑坐在火堆边,“她知道你要来,银丝蛊替你留着。是要重入无情道,还是剔除修为再来,都在你自己。” 李杳转眼看向他。 “我现在剔除修为,转修苍生道便会变成一个废物,无法插手人妖之争。” 李杳没有天才的自觉,不觉得散去修为之后泯然于众人有什么不好,修为是她的,她可以在无情道修到化神期,那苍生道自然也可以。 “在凡间那几年,你总是说着自由。”怀桑看着她道,“自由不是你最想要的吗。” “这不是自由,这是她给我选的,是她想要我活成的模样。” 李杳看着怀桑,“她临死前绊了我一脚,却口口声声说这是我想要的。” 她垂眼看着许亚手腕的银丝蛊,再没有犹豫,伸手拿走了银丝蛊。 她转身朝着洞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死得太轻易了。” 她本该死在她手里。 李杳走去,怀桑才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一直到死,许亚都未曾获得李杳真正的理解和原谅,她也不需要李杳的原谅。 他转头看向棺材,又或许她曾经想过放过李杳,但是又犹豫了。 * 丰都山外,许凌青站在林子之上,足下的密林里,许多人族捉妖师潜伏前进,方圆百丈的密林,偶尔可见几丝灵光闪烁。 她手里是一只灵力幻化的弓箭,对准林间的蛇妖和猴妖,不时射出一支箭,或洞穿猴妖的头颅,或将蛇妖钉在树干上。 高山之上的鹿良站在悬崖边,看着灵力幻化出的水镜里,许凌青一箭一只妖怪。 蹲在他旁边的许凌青,“她这几日已经算是收敛了,前些天箭矢涂着桐油,灵力擦过树干溅起火花,一箭烧一里的林子。” 鹿良看着水镜里许凌青坚毅的眉眼,“这是她原本的模样?” 他在东丘看见的是一张普通的脸,眉眼远没有现在这副模样精致。 经辇无语地看向他,“你都在战场上见过她好几次了,现在才看清她的脸?” “以前虽知道她是许凌青,却从来没有看过她的眉眼。” 鹿良看着水镜之中的许凌青,“她这副模样,倒是十分眼熟。” “当然眼熟,李杳与她长得十分相似。”经辇道,“那日李杳攻打地蓝,你不是在城门上看见李杳长什么样儿了吗。” 鹿良看向经辇,经辇注意到他的视线。 “看我做什么。” “赤怪会与你说这些?” “你说什么呢,什么我师父说的,这不是我亲眼看见的吗,那天我就站在城……” 经辇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彻底销声。他怔愣在原地,两只手放在脸上。 那天他不在地蓝城门上,他在龙谷。 可是为什么他脑子里会有亲眼看见李杳带领人族捉妖师攻打地蓝的画面? 经辇皱着眉,“我师父最近又捣什么鬼呢,给我灌输记忆做什么。” 这些记忆不是他的,是他师父的。 鹿良不关心他们师徒之间的事,他看着水镜里的许凌青,一抬手,水镜画面一转,出现了一片密林。 只见枝桠纵横的密林里,无数的藤条朝着外面延伸,将踏足的捉妖师缠在树上,又或者将人丢出去。 这位木长老对人族似乎过度仁慈了。 鹿良垂着眼,刚在想木长老为何会对人族过度仁慈的时候,丰都山起了一阵大风。 第294章 四方而来的风卷着雷云聚集在丰都山的山顶,鹿良、经辇、许凌青,以及所有渡劫期的人和妖,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着头顶上这片雷云。 守在银宝床边的溪亭陟心有所感,放下银宝的手,转身出门。 他踏出门坎,抬头看着头顶上的雷云。 有妖在渡劫。 经辇看着头顶上的雷云差点惊掉下巴,“谁不想活了在这个关口渡劫。” 鹿良抬头看着阴沉欲落的乌云,“人渡劫尚且九死一生,何况是受到天道苛待的妖物。” 他看向经辇,“两枚赤魂果可还在你这儿?” 想来怀疑所有妖都觊觎他身上赤魂果的经辇忙不迭点头,“说好了人妖大战结束之后再商量这两颗赤魂果的归属,我自然不会私自把东西给别人。” “黄皮妖带着赤魂果被卷入尘暴,至今下落不明,他就算渡劫也不会选在丰都山。”鹿良抬眼看山后背的位置,“渡劫的这位道友,应当没有赤魂果相助。” “那不是更完蛋了。”经辇站起身,“这不是送死吗。” 经辇抖落抖落身上的泥,连忙朝着木屋的方向飞去。 看着雷云的厚度,雷劫不会少于二十四道,这多道雷,足够把丰都山劈成平地了。 那小哑巴还在木屋里睡着,他得把小哑巴带走。 鹿良看着他,连忙跟上。 到了木屋前,经辇看着溪亭陟,惊愕道:“你在啊,我还以为你在林子里呢。” 溪亭陟怀里已经抱上了银宝,伞七和许多小蕈妖缩小,离在他的肩头。 廖生站在一旁,看见经辇的时候还冷哼了一声。 经辇懒得理他,他看向溪亭陟道: “你可知道渡劫的是谁?” 经辇话音一落,一道亮光从云层里裂帛,急速落到丰都山的背面。 顷刻之间,巨大的雷声混着低沉的气压如同波浪一样散开,大风吹得经辇睁不开眼。 溪亭陟抬手,用袖子护着银宝的脸,防止被风刮断的小树枝吹到银宝脸上。 “不管是谁,都先走了再说。三十六道雷劫落下,丰都山里所有生灵都会受到波及。” 第380章 彻底听不见了 380 步玉真人顶着狂风飞到许凌青身前。 “许师姐,山中精怪渡劫,不少弟子已经被威压震得手脚发麻,再待下去,怕是要晕倒了。” 许凌青收起手里的弓箭,抬眼看着丰都山背后的方向,眼里有一丝若有所思。 “先让人都撤出丰都山,撤的越远越好。” 步玉真人得了她的首肯,才下去让林子里的捉妖师撤离。 采卿从她的衣襟里爬出去,在她肩膀上扒着。 “这个档口,谁会渡劫?” “伞姑。”许凌青看着第一道雷劫落下的方向,“她对赤怪,素来忠心。” 采卿一愣,“何意?” 她连忙追问道:“你的意思是伞姑按照赤怪的意思去渡劫了?她都有孩子了,这么做图什么?” 谁不知道妖物渡劫百死无生。 “这世间,最读不懂的就是情和义。谁知道伞姑是为了情还是为了义。” 许凌青叹了一口气,“我都在丰都山潜伏一百多年了,哪次苏醒不是对她嘘寒问暖的,谁曾想,她还是为妖族站在我的对立面。” “去伞族蹭吃蹭喝也算嘘寒问暖?”采卿无语道:“得亏伞姑脾气好,不与你计较,若是换个脾气不好了,早把你当食物吃了。我现在怀疑伞姑就是在合理报复你在伞族兴风作浪。” “行了,你别说话了。” 许凌青把她从肩头上拿下来,放进怀里,“咱去看看伞姑。” * 另一边,抱着孩子逃出丰都山的溪亭陟突然停下,身后的经辇跟着他停下。 “怎么了?”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将怀里的孩子递给他。 “你抱着他去东丘避险。” 经辇抱过孩子,抬眼看向溪亭陟。 “那你呢,你别告诉我你这个档口了还要去找李杳叙情。” 溪亭陟回头看向丰都山,“许凌青定然会破坏伞姑渡劫,我回去拦住她。” 伞姑若是渡劫成功,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形势定然会逆转。 经辇愣了片刻,“你说渡劫的是伞姑?” “……伞姑,你拿着赤魂果回丰都山渡劫……” 脑子扇过一丝画面,是他让伞姑拿着赤魂果回丰都山渡劫。 不对,是他师父让伞姑回丰都山渡劫。 那伞姑手里应当有赤魂果。 若是她渡劫成功,妖族形势便会大好。 经辇看着溪亭陟回去,他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换做是他,他也不敢冒然进山。 雷劫之下没有无辜之妖,任何妖都会被波及,还未渡劫的妖但凡被一道雷劫劈中,不死也要半残。 鹿良看着溪亭陟的背影,转头看向经辇。 “我也去。” 经辇一愣,看着鹿良的背影大喊:“你去干什么!你走了谁管理你的族人啊!” 他要死了,西山的群妖听谁号令? 难不成听他的? 那倒也不是不行。 * 丰都山内。 许凌青深入密林,刚要朝着山后面飞去,一根藤条猛地从她身后抽下来。 许凌青眼疾手快地翻身躲开,余光扫见侧面飞来的银针,一个飞身扇过,落到树枝上。 “来都来了,还藏着做什么。” 溪亭陟出现在浓雾里,一身白衣,像是幽冥里面晃荡的游魂。 许凌青看着他,“我该唤你什么,木长老还是溪亭家的小辈?你先别着急回答,我怎么唤你,决定了我会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她笑着道:“所以我更希望你承认自己是东丘的木长老,跟溪亭央忱没有关系。” 浓雾之中的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 “那你又是以何种身份站在我面前,是李杳的姑姑,还是一个素不相识但欲置我于死地的捉妖师?这两种身份亦决定了我会不会留前辈一命。” “看来,我们都不太想让对方安然无恙地离开丰都山,既是如此,那便不废话了。” 许凌青只在渡劫期,虽然能靠着敏锐的洞察力和丰富的经验手段不落下风,但要想赢过溪亭陟,也绝非易事。 “你这修为,不在化神期之下。”许凌青一刀贴着溪亭陟的脸擦过,“我很好奇,什么机缘才能让你不渡雷劫,直接拥有化神期的修为。” “在下也很好奇,前辈是如何获得这副有修为,又与以前别无二致的肉身。” 溪亭陟的掌风斩断许凌青的碎发,“可是用了还阳草?” “见识不浅,居然知道还阳草。” “在前辈面前,谁敢说见识不浅。” 山中天雷滚滚,天雷的威压不断增强,深处雷云中心的许凌青和溪亭陟耳侧都已经渗出了血丝。 溪亭陟是不死木,就算难受,也只不过是一时的。不死木靠雷劫淬炼肉身,他就算被劈到也只不过一时伤痕,日后肉身定然更见强健,修为也会更进一步。 但是许凌青不一样,她没有渡过劫,每一道天雷落下,耳边都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直到后面,她彻底听不见了。 她看着面前的溪亭陟,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皮肉,露出一口带血的牙。 “先不打了,咱俩唠几句。” 溪亭陟站在原地,看着她道: “前辈想唠什么。” 许凌青笑了笑,“就唠唠李杳。她修无情道,无情无义又凉薄至极,你喜欢她什么?” 她看着溪亭陟的唇,试图从他的唇形看清他说了什么。 但是林子里雾气太大,她没看清他说了什么。 该死的,最要紧的时候眼睛和耳朵都不好使了。 想要八卦的许凌青勾唇一笑,“是你想要还阳草,还是她想要?”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株还阳草,“这玩意我可以给你,但是有一个条件。你乖乖在这儿等着,看着我上山。” 溪亭陟看着她手里的还阳草,眉眼有些许思索。 许凌青为何会有还阳草。 “溪亭小辈,就算我不去阻拦,伞姑渡劫也定然不会成功,你何须多此一举拦住我呢。” “前辈既心知肚明她不会成功,又何必多此一举地前去阻拦她?” 这句话许凌青看清了,看清了之后忍不住想溪亭央忱的儿子还挺精。 “我与伞姑数百年交情,她渡劫,我自然要在旁边守着。” 溪亭陟看着她,笑了笑: “前辈交友之广,令人钦佩。我答应前辈,拿了还阳草便在此处等着,绝对不插手前辈之事。” 第381章 我等舍生赴死 381 许凌青把手里的还阳草扔给溪亭陟之后转身上山,她怀来的采卿道: “这么轻易就答应,怕是有诈。” 第295章 许凌青耳朵听不见了,听不到采卿的提醒,但她也心知肚明溪亭陟肯定留了后手才会这么干脆就答应她的条件。 溪亭陟站在浓雾里,浓厚的水汽润湿他的发梢。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还阳草,确定是还阳草之后把东西收进纳戒里。 他抬眼,看着身后的黑影掠过他,朝着许凌青出手。 许凌青耳朵听不见,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只手已经逼到她眼前了。 鹿良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抵在高耸粗壮的树干上。 “耳朵都听不见了还敢背对着人。” 许凌青没有被人掐着脖子的自觉,她看着跟上来的溪亭陟,又瞥了一眼鹿良,对着溪亭陟道: “这就是你说的不出手?” “他与前辈的私人恩怨,与我有何关系。” 活了三百多年,到头来被这小子摆了一道。 她抬眼看着面前的鹿良,“你怎么知道我听不见了。” 鹿良看向溪亭陟。 溪亭陟道:“前辈方才问我为何喜欢李杳,可听到答案了?” 许凌青看着溪亭陟的唇形,“雾太大,的确没有看清你说了什么,不如你再说一遍。” 溪亭陟没有说话,转而看向鹿良。 鹿良看着许凌青,“不告诉你。” 许凌青:“…………” 真他娘的混蛋。 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又一句话不说。 “你想怎么样?”许凌青看着面前的鹿妖,“想把灵力拿回去?灵力如沟渠之水,多则满溢,恰到好处才是最佳,境界不涨,过多的灵力只会在筋脉里乱窜,过后便会消逝,于你来说也无用,何须如此报复?” “姑娘事到如今还替鹿某着想,鹿某心里颇有触动。”鹿某皮笑肉不笑道,“灵力于我自是无用,我只是想要废你一身修为罢了。” “好恶毒,我当时可没有毁你根基。” “我也没有掠夺人族领地。” 许凌青顿时明白,这是谈不拢了。 她看向溪亭陟,“按辈分,我是李杳的姑姑,你要眼睁睁看着她的娘家人被人废除修为?” “姑姑不也看着李杳修为大跌吗。” 溪亭陟淡淡道。 “那是她亲娘出手,我只是当姑姑的,怎么敢插手。” 许凌青无辜道。 “木长老,这天雷一道比一道威压更重,想来很快就会将丰都山夷为平地,还是尽早废了她的修为了事。” 鹿良抬起手,掌心里凝聚着一团灵力,眼看着要将灵力摁入许凌青额头的时候,一只横来的手抓住鹿良的手。 鹿良刚有所反应,下一瞬间,一条鞭子便朝着他的脸抽来。 距离太近,鹿良躲闪不及,脸侧划破了一道小口子。 许凌青立马抽身而出,一个翻身飞到树枝上半蹲着。 鹿良抬眼,看着出现在许凌青身后的蓝衣女子,女子手里握着银鞭,银色的鞭子隐隐有雷电闪过。 溪亭陟看着双眼空洞无神的许月祝,微不可见的蹙眉。 许月祝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许凌青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抬眼看着身侧的人,轻笑。 “许亚还真是我的好妹妹。” 人都死了,还留了几个死士傀儡给她。 她话音刚落,一道笛声响起,笛声里混杂着灵力,能化解天雷底下的部分低压。 溪亭陟看向吹笛的人,帝无澜。 帝无澜现在应当在九幽台处理虚山之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丰都山。 除了帝无澜,他还看见了他师父,横刀门掌门梁启山,上虚门步玉真人。 溪亭陟看向许凌青,“你给他们下了傀儡术?” “不是我下的,但是的确是傀儡术。” 许凌青抬眼看着他,“从朋友的角度而言,我已经带着他们离开丰都山,避免他们被天雷殃及,但是从大义的角度而言,我觉得他们应当都愿意为了人族而献身。” 她缓缓站起身,“伞姑是灵妖,自小靠着丰都山的死气修炼,她步入化神期,便意味着这天地的死气会成为机缘。” “溪亭陟,你知道死气成为机缘意味着什么么。” 溪亭陟沉默不言。 许凌青道:“意味着幽冥的地界会扩大,世间的幽魂会增多。我与伞姑相识一百多年,她的修为没人比我更清楚,她若是真的步入化神期,人族没有一战之力。” “所以啊,为了人族大义,为了人族存亡,我等舍生赴死。” 许凌青手里抽出一把剑,身后跟着人族众多的渡劫期捉妖师。 三百年前,她说不动贪生怕死的捉妖师助她一臂之力,三百年后,她的好妹妹以强制的手段让这些人不得不站在她身后。 虽然不人道也不光彩,但是在整个人族危亡面前,激进才是争取。 巨大的雷云将丰都山包裹,经辇抱着银宝站在沙漠里,身侧的廖生道: “木长老要是死了,妖族便又少一大助力,你方才为何不拦着他。” 经辇沉默片刻,转身把孩子递给他。 “长猴子,把这孩子送到东丘,要是他有任何闪失,我定割下你的脑袋泡酒。” 说着他转身朝着丰都山的方向飞去,廖生抱着娃娃,看着经辇的背影消失在雷云里,眼神有些呆愣。 “这都是傻子吗,怎么一个接一个地去送死。” 他垂眼看着怀里耷拉着脑袋的娃娃,沉思片刻,还是转身朝着丰都山飞去。 “经辇”看着面前的雷云,刚要进去,脑子便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等会儿师父!这是我的身体!我拒绝进去!” 经辇喊道,“我好不容易才让修为又涨了一点,这要是进去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了,我多亏啊。” “人魂,别搭理他,赶紧进去。” 瞿横粗声道。 朱衍控制着这副肉身进去,慢慢悠悠道:“方才你还跟经辇一样不愿意进来,现在怎么又赶着进去了。” 瞿横不吭声。 朱衍轻笑,“倒也不必上赶着给步玉真人殉情,她指不定还活着呢。” 第382章 愿你魂归九天 382. 天雷底下,伞姑已经维持不了烟雾的形态,她化为实体,盘坐在地上,头顶一道天雷劈下,击在她的背上,身形晃动一瞬,她又很快站直了身子。 如今近距离的逼近天雷的威压,许凌青没比伞姑好到哪里去,她擦去嘴角的血,看着伞姑道: “伞姑,跟我说一下遗愿吧。” “咱俩都认识一百多年了,我也算是看着伞七那个娃娃长大——不是看在朱衍的面子,就是单纯挺喜欢他的。” 伞姑睁开眼,看着她。 许凌青蹲在她面前,盯着伞姑的眼睛,笑得露出满是血迹的牙。 “伞族有感而孕,只要有喜欢的人就能自己孕育胎儿。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伞七还是一个鼓鼓囊囊的软鹅蛋,被你放在干草堆里。” “我跟你说,要带他出去晒晒太阳,你告诉我,伞族的胚胎喜湿热,不能曝晒。我记住了,以后我会让他叫我干娘,把他好好养大。” 伞姑看着她,平静道:“伞族寿命漫长,身为人族的你或许还未看见他长大便已经先行离去。” “我能活。”许凌青看着她,“都活了三百多年了,再活一千多年又有什么问题,你安心去吧。” 伞姑看着她,轻微蹙起眉,不理解道: “我救过你,你却要杀我,这是何道理?” “恩将仇报罢了,谁让你救一只白眼狼呢。” 许凌青抬眼看着雷雨,察觉到又有天雷要落下,飞身落到不远处的树上,看着刺眼的雷电落到伞姑身上。 这是第九道天雷,不过第九道,伞姑身上用灵力支起的屏障便已经碎了,看着她嘴角渗出的血,许凌青猜,她至多再抗两道天雷。 但是她还未曾把赤魂果拿出来。 许凌青坐在树下,又等到一道天雷落下。直到第十道天雷,伞姑才拿出了赤魂果。 许凌青看着在半空中旋转的赤魂果,又垂眼看着伞姑,终究还是没有出手毁掉赤魂果。 她或许可以再等一等,等到这颗赤魂果裂开,等到她不用出手,伞姑就一定失败的时候。 天雷越来越猛烈,一道接着一道,像是要把整座山都劈穿。 鹿良擦去嘴角的血,看向溪亭陟。 “让我上山,许凌青靠近伞姑,必然会承担天雷的威压,我能杀了她。” 他和溪亭陟二人之间,两个人都可以杀了许凌青,但是只有溪亭陟才能拖住这些捉妖师。 “西南角方向,动作要快。” 指点鹿良逃出去后,溪亭陟才操控树木,将自己和所有捉妖师都困在树林里。 许月祝,帝无澜,廪云真人,步玉真人,还有横刀门掌门人,以及一些各宗门的长老,零零散散下来,约莫三十余人。 第296章 他最多拖住一刻,一刻钟过后,这些人就会跟上山。 * 朱衍在山外围,刚要进山,便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连忙跟上去。 “李杳?” 李杳转头看了他一眼,又马不停蹄地朝着山里面飞去。 朱衍见状,连忙拦住她。 “你现在不过元婴期,要是进山,会被天雷的威压压成肉泥。” 他话音刚落才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威压。 她修为又回去了。 他想到了什么,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你以前渡劫有异,现在进山,很容易被天雷察觉到,引来更多的天雷。” 李杳挥开他的手,不管不顾地朝着山里飞去。 “师父,你看她的眼睛。” 经辇提醒朱衍道,“她的眼里有一丝金光。” 朱衍看着她的背影,顿时明白了什么。 李杳入了魔,以前又是靠银丝蛊蒙蔽天道步入化神期,现在被天道所察觉,受天道指引,不由自主地靠近天雷。 天道这是要她重新渡劫。 朱衍头疼,立马进山找溪亭陟。 溪亭陟侧身后躲过许月祝的银鞭,手里的藤条刚有所动作,下一瞬间便感应到了什么。 他连忙看着山下的方向,飞身朝着山下的方向去。 片刻之后,他看见了在山林中疾行的李杳。 “李杳!” 他落到林子里,一把抱住她。 “不能去。” 朱衍方才已经通过传言入耳把事情告诉他了,要是李杳现在上山,很有可能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 她境界不稳,就要重新渡劫也要等到心魔除去,境界稳固的时候。 “放开我。” 李杳试图掰开他的手,“溪亭陟,放开。” 溪亭陟抱着她,“不能上山。” “我能。”李杳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能上山。” 她一肘子击在溪亭陟的腹部,转身想推开溪亭陟,不曾想却看到了跟上来的一群捉妖师。 其中便有许月祝。 她已经恢复记忆了。 她知道那天失去意识后自己去做了什么。 她一把拉过溪亭陟的手,“先上山。” 跟在捉妖师后面的朱衍蹲在树枝上,懵了一瞬。 “她不是没有意识吗?” 经辇很有自知之明道:“师父,你用的我的身体,她对着我没有意识很正常。” 别说没有意识了,李杳就是把他杀了,也很正常。 * 许凌青再次擦去嘴角的血,一把雪亮的匕首便抵住了她的脖子。 鹿良道:“我本无意与你为难,但是始终觉得你偷走我灵力的事很膈应。” 他从猴妖和狼妖底下救了她,她不感激便也罢,竟还偷走了他的灵力。 许凌青脖子一阵刺疼,她知道匕首陷进了血肉,这只鹿妖是真的想杀了她。 她要是稍微动一下,便会人头落地。 “鹿族长,我只是偷走了你的灵力,没有取你性命。” “我难道还应该感谢你么。”鹿良垂眼看着她的侧脸,“许凌青,丰都山天雷遍布,现在毁了你的肉身,你的魂魄也消散在天雷底下。” 他顿了一下道,“我本不欲对你至此,但是形势所迫,愿你魂归九天。” 魂魄都散了,还归什么九天。 许凌青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雷云,下一瞬间,天雷落在伞姑身上,她和鹿良都被巨大的威压弹开。 两个人滚落在地上,许凌青眼疾手快地捡过地上的匕首,一个翻身,跨坐在鹿良身上,用匕首抵住鹿良的喉咙。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的鹿妖,笑道: “我也愿你魂归九天。” 第383章 许月祝动的手。 383 她话音一落,一只白色灵力化成的箭矢贴着她的脸划过。 “哪儿有那么人能魂归九天,许亚那般想你,你应该去地狱陪她。” 李杳手里拿着弓箭,站在树顶上,冷冷地看着地上的许凌青。 许凌青眯眼,“你这是……” 她察觉李杳身上天道的气息,,顿了片刻,笑了笑道:“看来我寻了半辈子的法子,还是被天道发现了。” 她不是什么好人,抽虱蛇的神魂练银丝蛊这样残忍的法子是她想的,只不过她想的是废除自己的修为转入无情道,没有想过用其他无辜的人种蛊。 她抬头看着头顶的雷云,“难怪这雷云密密麻麻的,跟落不完一样。” 一个天道所不容的妖族,一个天道要严惩的偷奸耍滑之人,只怕没个半个月,这丰都山的雷劫是落不完了。 李杳素白的箭矢对准许凌青的喉咙,“我本不欲杀你,但是许亚应当很乐意见你。” 她手一松,手里的箭矢朝着许凌青飞去,许凌青垂眼看着底下的鹿妖,手腕微动,迅速地抽出了鹿良的灵力。 抽完灵力之后她飞身一躲,瞥了一眼落到地面的箭,又看着原地脸色苍白的鹿良。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雷霆威压之下,她的灵力早已经要耗尽,这只鹿妖的灵力其实也没剩多少,但是能抽一点是一点。 鹿良扶着树干起身,上次过后他已经寻了秘法,将灵力锁在体内,但是习得秘法的时间尚短,还没有熟练,固留下来的灵力只够他维持原形。 树顶上,溪亭陟出现在李杳身后,他看着半空之中那颗已经要碎裂的赤魂果,抬起手,指尖溢出一滴鲜血。 鲜红的血液缓缓化作一个红色的赤魂果,朝着伞姑的方向飞去。 这世间没人规定只能用一颗赤魂果渡劫,只是赤魂果是珍稀之物,没人舍得用多颗赤魂果渡劫罢了。 许凌青一边闪躲着李杳的箭矢,一边看着那颗新的赤魂果顶替原来那颗果子。 她看向李杳身后的溪亭陟,反应过来后轻笑出声。 “原是这样。” 溪亭央忱的儿子不是堕妖,是被赤血树同化了,体内留着赤血树的血。 “赤血树生于上古,遇数次天雷加身,树身尽裂,内空而燃其焰,传说天火在木身之上燃数日而木不尽,后天降甘霖,此后这树不死不休,不惧天雷。” 许凌青看着溪亭陟,“赤血树千年万载天雷加身,最后都记在了你头上,所以你能不渡劫而入化神期。” 她看着他身前的李杳,“有他在,你或许真能捱过天劫,再入化神期。” 素白的利箭洞穿许凌青的肩膀,李杳冷声道: “若是许亚不知你还活着,不助你顶替我的位置,我如今本就是化神。” 李杳知道自己升入化神期的手段不正当,也不光彩,可是那又怎样。 她吃了那么多年苦,以身饲蛊那么多年,她本该有此成就。 许凌青侧眼看着肩膀上的白色箭矢消散,但凡她躲慢一点,这箭就洞穿她的心脏了。 下一瞬间,她抬起头,看着一道刺眼的白光朝着李杳落下,跟在李杳身后的溪亭陟有感,一把抱住李杳。 天雷震得溪亭陟身形踉跄一瞬,李杳回头看着他,脑子里闪过参商城外的画面。 时隔五年之久,她和溪亭陟又一起站在了天雷底下。 她眼神半垂,看了一眼溪亭陟还在她腰间的手。 “五年前没有被劈够?还想试一下挨天雷的滋味?” 溪亭陟靠在她身后,还没有说话,李杳便道: “拿一颗赤魂果出来。” 要是日后有机会,她会自己扛过天雷,但如今她心魔缠身,只能靠赤魂果。 溪亭陟垂眼看着她,“有我在,何须赤魂果?” “有赤魂果在,何须你自讨苦吃?” 李杳举起长弓,长弓的另一端对准了许凌青。 许凌青看着又瞄准她的长弓,颇为不解。 “我们本就不是敌人,你为何一定要杀我?” “虚山被屠了。”李杳看着她道。 “不是你和溪亭陟动的手吗,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许凌青道。 “许月祝动的手。” 她找回了入魔的记忆。 那日她回到虚山,本为找许亚,不曾想看见许月祝的银鞭缠着柳栖的脖子,不过眨眼之间,柳栖的头颅飞到她脚下,而身体却还在许月祝咫尺之近的地方。 许月祝身上的魔气比她更重,身上的戾气几乎化为实质。 “许亚死后,她只受你驱使。” 李杳冷冷地看着许凌青。 “小侄女,你下定论过早了。” 许凌青看着她,“许亚死后,除了这一身修为,什么也没交给我。” 她话音一落,树林里便出现了许多捉妖师。她盯着帝无澜看了很久,片刻才道: “原以为是许亚下的是死士傀儡,现在想想,她何须如此。” 人族的形势大好,又有许多捉妖师同仇敌忾,要想攻下妖族本就不是难事。 第297章 三百年的孤立无援不会再发生,许亚死后大可以解开这些人身上的傀儡术。 如今这般,想来是他们都被当做棋子使了。 她看向伞姑,又看向树上的溪亭陟和李杳。 “李杳,这世间只有一种人能预料到未来的走向,能算到丰都山会有雷劫。” 李杳抬眼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转眼看向溪亭陟,溪亭陟道:“唯有观星之人才能预言,而宿印星恰好与我容貌相似,带溪亭府侍卫上山的人是他。” 李杳转眼看向许凌青,许凌青松懈下来,捂着肩膀上的伤盘坐在地上。 “这么多捉妖师,全是宗门翘楚,若是都死在了丰都山,大宗门都得青黄不接,人才凋零。” “这个时候,能挑起大梁的是矮个里的高子。” 三百前,上虚门靠着这般手段挤入三大宗门之列,三百年后,观星台又会靠着这个法子一跃成为大宗门之首。 第384章 你怕失去何物 384. “可怜许亚百年做局,到头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许凌青看着那些攻上来的捉妖师,亏她还以为这些人是来保护她的,敢情只是一个障眼法。 李杳举起手里的长弓,刚对准上来的人,下一瞬间她又移开手,转眼看向溪亭陟。 “赤魂果给我,你拦住他们。” 她盯着溪亭陟,道:“带他们离我远一些。” 她身上有天道指引,靠近她的人都会受到天雷殃及。 溪亭陟垂眼看着她,“大小三十余个捉妖师,我不一定全能保下来。” 他知道李杳为何收起弓箭,也明白李杳为何让他将这些捉妖师引走。 “我知道。” 李杳看着他,“此处是天雷中心,万千威压加身,他们敌不过你,可若是有人要伤你,伤亡也在所难免。” 溪亭陟看着她,忽然有些后悔,他不想引那些捉妖师离开了,他想留下来陪李杳渡雷劫。 他抬手,数千藤条破土而出,地面上的树枝桠疯长。 浓密的绿色将两人包裹,溪亭陟抱住李杳。 “最多一个时辰,我会将这些捉妖师引出丰都山后来找你。” 李杳看着他,半晌后应了一句“好”。 看着周围的藤蔓和树枝将所有的捉妖师捆着,朝着下山的方向飞去,她看着最前面的白色身影,其实她最想说的不是“好”,而是让他别来。 但是她也明白,他多待一刻,那些捉妖师就多一分风险,他们之间,没有那么多时间说话。 靠着树干,盘着一条腿的许凌青仰头看着树梢上的李杳。 “不是,我好歹也是你姑姑,你让他走的时候能不能让他把我也带上。” 一边说,她一边擦去鼻尖的鼻血。 再待下去,她就算不被天雷劈死,这身修为也要因为天雷威压废了。 天雷加身,李杳尚且自身难保,没有精力搭理她。 她抬脚,走到伞姑面前,和伞姑面对面坐下。 伞姑看着她,“与上次相比,心里可是惶恐许多?” 李杳不言,闭着眼睛精心打坐,头顶上的赤魂果不一定能撑多久。 “上次见你之时,你虽面有厉色,但双眼清明,眉目清朗,不像是要入魔之人。” 伞姑看着她,“怀着心魔渡劫,十之八九都会死在天雷底下。” “我不惧死亡。”李杳重新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妖族女子。 “那你有何惧?”伞姑道,“偏执之人才会有心魔,越是执着于某些东西,便越怕失去,李杳,你怕失去何物?” 李杳不言。 伞姑看着她,温声道:“许多年前,我和你一样。” 李杳掀起眼皮看向她。 “我有心爱之人,也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刚刚降生的时候只是一个圆圆的胚胎,伞族的妖出生的时候都是那番模样,他与别的伞族小妖并无不同。” “但是他有时候又似乎真的不同,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被蜜蜂裹上了糖,有些甜,又有些发腻。” 李杳抬眼看着她,“我与你不一样。” 伞姑没有反驳她,“的确不一样,你所爱之人也爱你,但是我爱的那个人却并不爱我,我甚至一度不敢承认喜欢他。” 李杳蹙眉,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看不出来她是如此胆怯之人。 坐在树下的许凌青擦去耳侧的血,用了一丝灵力,让自己的耳朵与怀里的采卿相连,能隐约听到李杳与伞姑的交谈。 采卿也不过一个残魂,能听到只言词组已经算是不错。 “他是一个热烈又爽朗的男子,而我只是林间的一只小蕈妖,爱慕他的女妖何其多,我只不过是万千女子中的一个。” 李杳蹙眉,“那你为何还替他生下孩子。” 伞姑笑了笑,“因为伞族的蕈妖都要延续生命,与其为一个不爱的男妖生子,不如生下自己心爱之人的孩子。” “伞七降生后,我一度害怕他知道伞七的存在,恐惧他知道这份感情,甚至一度出现了心魔。” 盘坐在地上的李杳看着神色平静的伞姑,如今能这般说出来,想来心魔早已经释怀。 “你的心魔是如何消失的。” “他死了。” 伞姑道。 李杳:“…………” 人都死了,自然也不惧他知道了。 面前的伞姑看着她,“尝试接受他死亡这个过程很漫长,也很难熬,但是当那份不忿和哀恸彻底蔓延身心之后是麻木,是接受。” 接受很难,可是当接受之后,一切又那么轻易。 李杳定定地看着她,片刻过后移开视线。 她的确看穿了她的心魔,也明白她在恐惧什么。 坐在树下的许凌青捡起地上的树叶,她摆弄着叶子,如果接受一个人的死亡那么轻易,许亚也不会被困住三百余年。 世间很多事说起来都轻飘飘一句话,但是真正要做到却难如登天。 又一道天雷落下,许凌青嘴角的血渍加浓,顺着下巴滴落到衣襟之上。 鹿良出现在她身后,一手扶着树干,一手递给她一块帕子。 “两次。” 沉重的天雷之威让他靠着许凌青身后的树坐下。 许凌青接过帕子,擦去嘴角的血。 “要是咱俩能活下来,我一定会还你这两个人情。” 她看着李杳,看着有一道天雷落下,被李杳头顶上的赤魂果吸收。 突然之间,一抹身影出现李杳和伞姑的上方,用身子抵挡住了下一道天雷。 看见那抹身影的一瞬间,许凌青连忙扶着树干站起身。 赤怪那个该死的老东西。 伞姑和李杳同时抬眼看向上方的“经辇”,“经辇”嘴角流下一抹血渍,他看着底下的伞姑道: “伞姑到底还是妄自菲薄了,你是伞族千年来天资最佳之人,并非寻常的小蕈妖。” 李杳眼神一顿,看了看伞姑,又看向经辇。 经辇许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解释道: “不是我,是我师父!” 那小蕈妖跟他可没什么关系,就算真的要认爹,那也是他师父的孩子。 伞姑看着他,“三魂都已经散开了,何不离天雷远一些,还要凑上来做什么?” “妖族需要一个化神期的伞妖,却不需要一个三魂已经散开的狐妖。” 朱衍如是道。 第385章 你老人家人缘果然不行 385. “你要替我挡天雷?” 伞姑抬眼看着头顶的赤魂果,“有赤魂果在,何须你出手。” 李杳抬眼看着头顶的经辇,这副身躯有朱衍,有经辇,指不定连瞿横也在。 “他是要助天雷融魂。” 虚山传承下来的卷轴里记载,成人的魂魄不比幼童,无论是渡劫期的人还是妖,魂魄一旦裂开,便很难再相融,唯有天雷之压,能助修者和妖王融魂。 伞姑闻言眼神停滞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动视线,她何其平静地看着朱衍。 “散开的魂魄何其脆弱,你可想过若是不成,你便会魂飞魄散。” 一旁的许凌青扶着树站起身,擦去鼻间的血迹。 “有两颗赤魂果在,他怎么会魂飞魄散。” 许凌青直着身子,看着天雷底下的赤怪。 “老怪,你可敢用别人的天雷融魂?” “经辇”一笑,“若是你的天雷,那是最好,可惜啊,许亚的毕生修为和还阳草也没能让你有把握渡劫。” 比起救过他的伞姑和受他教导的李杳,许凌青与他之间的因果更深,用她的天雷融魂渡劫,天道也难以滋生新的因果。 “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融魂?” 李杳抬头看着他,“与我所说的人妖同盟是骗我的?” “不是。”朱衍垂眼看着她,“人妖同盟是真的,想要助你当人族领袖的位置也是真的,但师兄也想当妖族的盟主。” 第298章 唯有他当上妖族的盟主,妖族才不会在人妖同盟之中落入下风。 “师妹,你的性子我是知道的,生于人族,受人之恩,最是偏爱人族。你为人族着想,便势必削弱妖族利益。” “我要的是人妖同盟,并非人族凌驾于妖族之上,唯有我与你制衡,人妖才能处于平等的位置上。” 李杳抬头看向他,“没有对妖族赶尽杀绝,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师兄怎么敢要求太多。” 许凌青扯着嘴角轻笑,“的确是这样,三百年前,妖族要对人族赶尽杀绝,我虚山一千多位捉妖师献祭,才换得人族一线生机。” “老怪,你生来是妖,生性凉薄,想来是不明白看着至亲至爱之人一点一点灰飞烟灭的感受,他们的肉身倒下,但是魂魄还在,最后呢,金色的魂魄一点一点变成细沙融进结界里。” “人妖之战,死的人和妖不计其数,可是真正魂飞魄散,挫骨扬灰的只有那些献祭的捉妖师。” 许凌青看着赤怪,眼里带着嘲讽。 “三百年前,是你挑动妖族攻打人族,逼得人族人才凋零,守着一隅之地苟延残存,三百年后,风水流转,你却要和平了。” 许凌青语气更轻,也更嘲讽。 “老怪,你要不要脸啊。” 李杳抬眼看着浑身是血的许凌青,片刻又收回视线。 对于她和朱衍而言,死去的人已经死去,再谈已经没有意义,比起过去的恩怨,他们更在意还活着的人和妖。 但是在许凌青眼里,那些捉妖师的尸体堆垒成高山,成了她跨不过去的坎。 又一道天雷降下,与朱衍共处一副身躯的经辇坐不住了,他挣动着身体想要逃开。 到底是经辇的肉身,朱衍抢不过他。经辇一个鼠蹿,躲到李杳身后,看着头顶上的天雷被赤魂果吸收,他此松了一口气。 “师父,你要融魂应该找天魂来,拉上我算哪门子事?” 朱衍气笑了,“你当真不明白自己的身份?”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一只小小的犼怪,能有什么身份。” “三百年前,天雷底下,你记忆有碎又身受重伤,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为你寻得这番肉身,让你悄无声息地继承经辇的身份和记忆的同时,又能不引起别人怀疑。” “天魂,你莫不是当真记不起自己是谁了?” 经辇一顿,蹲在李杳身后不动弹。 就算他真的是天魂,也不想跟着朱衍去送死。 “师父,你知道的,我素来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融魂和渡劫什么的,我都没兴趣,也不想和师父你老人家共享一副肉身,更不想坐上师父您的宝座,对我来说,西南那片荒丘之地很好,徒弟还是想回去当一个小小的妖王。” 他继承了经辇的记忆,以犼怪的身份活了三百多年,早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经辇话音刚落,身侧的李杳便瞬乎转身,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死死摁在地上不能动弹。 “你很识相,但朱衍此人,我不得不防。” 肺腑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经辇抬眼看着李杳嘴角的血迹,终于明白,李杳要杀了他。 “等……等会儿……” 喉咙被捏住,经辇吐不出多余的字。 一阵灵力灌彻他的筋脉,疏忽之间,他脖子暴起青筋,突如其来的灵力将李杳的手弹开,自己飞身躲到树下。 他捂着脖子,刚要说什么,体内的朱衍便笑道: “看起来你必须得跟我和地魂站在一起了。” 同一副身躯,又要捂着脖子咳嗽,又要漫不经心的笑,看着十分诡异。 一道凌厉地掌风朝着他袭来,经辇操控着身体迅速躲了过去。 他回身看着许凌青,眼睛瞪得滚圆。 “师父,你老人家人缘果然不行。” 这儿没一个人是站在他那边的。 朱衍淡声道:“那也是你,你以为用着犼怪的身体便真的是犼怪了吗。” 他真是这么以为的。 许凌青到底受了重伤,敌不过朱衍,李杳抬头看了一眼赤魂果,握着刀,朝着朱衍飞去。 坐在原地的伞姑看着她,片刻后叹了一口气。 在渡劫的关口还动用灵力,分心做其他的事,只会让天雷有可趁之机。 果不其然,下一瞬间,两道天雷齐齐劈在赤魂果上,赤魂果裂开的一瞬间,李杳嘴角也渗出血丝。 下一瞬间,她死死掐住朱衍的脖子。 朱衍看着她,“其实有时候我都不明白这样杀来杀去有什么意思,但似乎我们沉溺于这样的杀戮。” 朱衍话落的一瞬间,雷云大片落下,山壁崩塌,树木飞溅成木屑。 飞出山外的溪亭陟心有所感地回头,越过一众捉妖师,看见了倾塌的山顶。 第386章 是你挑拨赤怪 386. 丰都山外,一身白衣的尘沂卿看着面前的溪亭陟。 “当年怀桑就是为了你,才将印星送到观星台。” 溪亭陟抬眼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的宿印星。 “虚山是你屠的?” “此事与观星台绝无干系,若是真要找出一个凶手,那也是虚山的人。” 他看着溪亭陟身后的许月祝,许月祝眼皮微抬,手里的银鞭朝着溪亭陟抽去。 男人的身影化作一阵烟雾消失在原地,声音却在半空中回响。 “只要我还活着一日,观星台就不会坐上百宗之首的位置。” 尘沂卿身后的宿印星道:“师父,他逃了。” 尘沂卿看着正在崩塌的丰都山山顶,“走吧,去看看我的老友。” * 飞沙走石之间,一只金色的利爪掐住许凌青的脖子,她抬眼看着面前的人,扯着干裂出血的嘴角。 “你来了。” 金乌看着她,“你还活着,我总是要来的。” “是吗。”许凌青笑了笑,“你是第一天才知道我还活着,还是知道我还活着之后才来帮朱衍?” “你一直都不安分。”金乌看着她道,“三百年前,人族就该灭尽,九湖四海都该重回混沌之境。” “我就知道,三百年前是你挑拨老怪攻打人族的。” 许凌青自嘲似的笑了笑,“要是我安分,早就死了。” 她话音一落,眼神凌厉地看着金乌,下一瞬间,一柄黑刀朝着金乌袭来。 金乌掐住许凌青的脖子消失在原地,随后出现在半空,他看着底下握着刀的李杳。 “你的小侄女与你十分相似。” 李杳回头看向他,耳朵和指缝都是鲜血。 天雷成片降下,她还能站稳,已是不易。 这鸟与许凌青相识,难怪上次见她是那番眼神。 她手里幻化出长弓,长弓对准金乌的手臂,迅速朝着金乌的手臂射了一箭。 银白色的箭矢朝着金乌射出的一瞬间,金乌抬手,一阵利风朝着李杳袭来。 看着直逼面门的利风,李杳嘴角缓缓流出一抹血迹。 方才那一箭,已经用尽了全身的灵力,无力躲避这道利风。 她冷眼看着面前的风刃,下一瞬间,一只袖子挡在了她面前。 李杳转眼,对上溪亭陟的视线。 溪亭陟看着她嘴角渗出的血迹,又抬眼看向半空已经有了裂缝的赤魂果,搂过她的腰。 “我带你离开这儿。” 他看得出来,李杳已经遭受重创,定然无力接下剩下的天雷,唯有用赤魂果才能躲过。 李杳握住他的手臂,抬眼看向被金乌掐住脖子的许凌青。 “救下她。” 溪亭陟微顿,转头看向许凌青。 他记得他走时,李杳还要置许凌青于死地。 他看了一眼赤魂果,最后还是放下李杳,朝着金乌飞去。 金乌看着他,“有了业火淬炼,你果然境界大成。” “多谢前辈赐业火。” 溪亭陟嘴上说得客气,但是下手却是十分凌厉,逼得金乌不得不松开许凌青,但是他的松手并非真正简单的松手,而是将许凌青砸到了石壁之上。 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刚刚崩裂过一次,上面有许多锋利的棱角,就那么一瞬间,棱角嵌入血肉,许凌青的后背尽是鲜血。 李杳走过来,看着滑落在地上的她。 “死了吗。” 许凌青抬眼看着她,“活是还能活,但或许活得不那么体面。” 说完她疼得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不远处冷眼旁观的鹿良。 “你说他图什么,不下山也不插手,就那么喜欢看戏?” 李杳顺着她的视线,看着站在树下,失去了修为却已经挺立如竹的鹿妖。 许凌青扶着石壁的棱角站起身,“三足金乌依建木而生,很多年前,建木断绝生机,金乌的修为也随之下降,失去了神树建木,他也不过是一只稍微厉害一点的神鸟。” 第299章 李杳抬眼看向与溪亭陟斗法的金乌,“他是稍微厉害,还是比所有人都厉害?” 既是活了上千年的神鸟,那自然是比凡夫俗子厉害。 溪亭陟斗不过他。 许凌青抬眼看向溪亭陟,“他得到的机缘不浅,金乌助他得到业火,只不过是为了让他成为不死树,不死树也是神树。” 她抬眼看向树木底下的鹿妖,“天地孕育神树和神鸟,除非天道出手,否则难以陨灭。就赤血树来说,世人皆说赤血树化身的女子老死在人族,但天道要它不灭,千年之后它便又能以血肉之身再次出现。” “金乌也同样如此,他不死不灭,也厌倦了凡人有生有死,寿命如同朝夕一样的世间,他想要的是混沌之时,诸妖与天同寿的世界。” 李杳看向金乌,不死不灭。 “既是不死不灭,便只能镇压。” “你我皆是肉体凡胎,想要镇压他,只能借助外力。”许凌青看着她手里的罗刹刀。 她道,“以九色鹿的心头血祭罗刹刀,可衍生出一方芥子空间。” 她看着树下的鹿妖,“我会将鹿妖和金乌都引入刀内,届时用鹿妖的心头血祭剑,将我三人共同镇压在阵内。” 她抬眼看向李杳,“若是如此办,外界的事我便管不了了。” “我会镇压朱衍,也会替着替着尘沂卿的人头去虚山祭奠。” 许凌青笑了笑,“助伞姑渡劫吧,比起朱衍,她更适合当妖族之主。” * 浓厚的白雾之内,伞姑浑身是血,她看着迎面走来的男人,又收敛心神,坐直了身子。 “你受伤了。” 伞姑如是道。 成片的天雷降下来,魂魄未融合的狐妖受伤不浅。 他在伞姑面前蹲下,两只腿叉开,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不知道在哪儿折的野草。 他看起来很是放松随意,“那小蕈妖呢?” 伞姑抬眼看着他,“你既知他是蕈妖,不是狐妖,又何必问他的去处。” 朱衍垂眼,似有沉思。 半晌后,他对着体内的瞿横和经辇道: “……那小蕈妖出生的时候,你我三魂还未曾分离,若是他真……那也是我们三魂共同的,为何你们不说话,反而让我一人出面?” 瞿横闷声道:“我已有心爱之人。” 经辇:“我只是只小犼怪,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朱衍眉头微不可见的一蹙,三魂造孽,他现在一人背锅? 倘若真说感情纠纷,他与李晚虞之间的事情也尚且掰扯明白。 他捂着脑门,看着面前的伞姑。 “妖族自出生后便天生地长,你又三百年未曾与我说起此事,想来是不想让那孩子与我扯上干系。” “他与你本就无甚干系。”伞姑看着他,“我答应了要助你,你也给我了赤魂果,你我之间本就纠缠不多。” 话虽是如此,可是朱衍总觉得不太对。 经辇道:“你在人族待太久了,习惯了人族那些区区绕绕,忘了妖族本就是如此率性而为,她说跟你没关系,你不认就行了,想多了就是你不对了。” 无论是瞿横,还是朱衍,在人族生活了数百年,都变得优柔寡断起来了。 伞姑看着半空中的金色灵力,“他来助你,赤怪,你当真想的是人妖大同么?” 金乌本就镇守人族,如今反水助妖,为了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助人妖共存。 他若是真想这么做,三百年前就该出手了。 朱衍抬头,看着溪亭陟的身影出现在浓雾里,又看着与他斗法的金乌。 “我的确是这般想的,但金乌显然不是。” 这只神鸟,三百年前便挑拨他攻打人族,他要的分明是人族彻底消失在世界上。 浓厚的白雾之内,李杳催动罗刹刀,许凌青出现在鹿良身后,在鹿妖尚且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将鹿妖推入了刀柄之内。 她站在刀柄前,催动体内所有的灵力,霎那间,以刀柄为中心,方圆十寸之地浮现出结界,灵力从她足下开始蔓延,在漫出结界的一瞬间,汹涌而又锐利朝着金乌飞去。 被灵力缚身的金乌下意识想要挣扎,但灵力刚柔有劲,拽着朝着许凌青的方向飞去。 溪亭陟看着底下的李杳和许凌青,心有灵犀地催动藤曼,所有的藤曼拉扯着金乌朝着罗刹刀的方向里拽。 浓雾的朱衍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连忙从伞姑面前起身,朝着金乌的方向跑去,等他走到李杳面前时,恰好看见许凌青和金乌共同消失在罗刹刀里。 他刚想要说什么,耳边便响起一道雷声,又是几道天雷落下,落下的威压逼得他扶着树干吐出一口鲜血。 他抬眼看向李杳,李杳手里拿着一颗新的赤魂果,掀起眼皮看着他。 “要么你自断一魂,要么我三魂都弄死。” 朱衍:“…………” 经辇:“……我都说了我不是天魂,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瞿横:“我不死。” 经辇:“我也不死,那只能让人魂死一死了。” 朱衍气得脸皮都在抽搐,他刚想说什么,一只柳条便朝着他抽来。 柳条上带着灵力,要是被抽到了,皮开肉绽都是小事,只怕连骨头都能抽裂开。 他刚要躲开,两只腿便被藤蔓缠住,死死拽着他不让他动。 他猜得没错,李杳真把他骨头抽裂开了。 李杳一脚踩在他断裂的肩膀上,“金乌之事,我容后再与你算账。” 她从纳戒中里拿出一只六角铃铛,将一体三魂的狐妖收进了铃铛里。 她抬眼看着头顶上的天雷,余光瞥见一丝冷光,她顿时凝眸,刚要躲开,一只手便揽过她的肩膀,带着她躲到了树下。 她抬眼看向一身道袍的老头,又看向他身后的宿印星和许月祝。 尘沂卿抬头看了一眼快要消散的雷云,“已经是残云末雷了,照理说,你渡过一次天雷,那次天雷虽然由溪亭陟替你承担,但是二次渡劫也算是天谴,不应渡过。” 他看着她身后刚要抽回藤蔓的溪亭陟,“他融神树一族的气运于己身,他若助你,你能渡过天雷也实属正常。” 李杳看着他身后的捉妖师,“你窃夺了许亚的傀儡之术。” “她也杀了我观星台一半的弟子。”尘沂卿看着李杳,“因果有报,她让我观星台实力大损,也该助我宗门重拥盛世。” 尘沂卿好整以暇地理了理手里的拂尘,“日后世人回想起来,只会记得丰都山埋葬了许多人族翘楚。” 他身后的捉妖师像是受到了什么指令,齐齐朝着李杳和溪亭陟攻去。 尘沂卿回头,看向伞姑的方向。 伞姑一身白衣,静默地看着他。 “赤怪呢。” 尘沂卿如是问。 “死了。” 伞姑看着他,“他早就三百年前死干净了。” 尘沂卿看着她身上的血,“天雷未过,渡劫便不算成功。” 渡劫不成功,她的修为也不会步入化神期。 他一挥拂尘,拂尘逼近伞姑,逼得伞姑后退两步。 “若是你不渡劫,我本可以留你一条性命。” 伞姑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指尖的鲜血,指尖处幻化出几抹雪白的菌丝,菌丝将一抹刺眼的鲜红覆盖。 “三百年前我便与你说过,此生不要再踏足丰都山。” 随着她话音落下,已经被山石压塌的树木之间蔓延开一阵雾气,浓厚的雾气之中,一簇又一簇的菌丝如同银针,缠住尘沂卿的手脚。 尘沂卿刚挣脱菌丝,只见原本站在地面的伞姑已经不见了。 他捏着拂尘,他没有想到,被天雷重伤后,这伞妖居然还能逃。 * 拿走溪亭陟一半灵力的李杳扶着伞姑在山壁之后坐下。 “还有最后一道天雷,只要这道残雷落下,你便能步入化神期。” 伞姑抬眼看向她,“那你呢。” “我本就是化神期,这次天雷只不过是天道给的考验,即便天雷落完,修为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她看着伞姑道:“你且安心渡劫,待你渡劫之后,人妖便有和谈的可能。” 她转身欲走,单靠溪亭陟一人,本就打不过那些捉妖师,何况他还传了一半的灵力给她。 伞姑坐在原地,看着李杳的背影。 “李杳,你可依旧害怕失去。” 李杳脚步一顿,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朝着溪亭陟的方向飞去。 没人不害怕失去,但除了怕之外,李杳心里又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比起无力地看着,她更想护着他们。 第387章 完 387. 许久之后,雷云散去,常年弥漫在丰都山的大雾也逐渐如同烟雾一样烟消云散,一直被雾青萦绕的丰都山在最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第300章 在一片残骸里,李杳扶着树干站起身。 周围未散开的白雾化作一个女子,扶着她的手。 丰都山刚下过一场雨,雨水淋湿残骸,从石头缝里流出的时候尽是一片血色。 她抬眼看着跪在面前的人,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黑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垂落的手指滴着血水,手边是一只玉笛。 山谷之外,围着许多捉妖师。一名黑衣捉妖师带着帝锦下来,帝锦看着他,看着他尚且睁着的眼睛,抬手将他的眼睛合上。 “老头,一路走好。” 说他凉薄也好,薄情也行,但帝锦看着他的尸体的确没有想象中的悲伤。 从很早开始,老头跟他说过,死亡是他的终点,没人不会死,只是希望他死的帝锦不要那么伤心。 “生老病死只不过是人一生必须要经历的事,死亡不是苦难,出生才是。” 帝无澜的声音在帝锦脑子回荡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他都要说服自己了,膝盖才麻木地砸到地上。 尖锐的石子嵌入皮肉,疼得他眼睛一瞬间都红了。 李杳站在他身后,越过他,走到帝无澜身后,从血水里捞出一具残尸。 帝锦看着那尸体滴落着血水的尸体,看着被血水染成黑色的蓝衣,他抬眼看向李杳: “这是谁?” 李杳抱着看不出原型的血尸,细心地整理着她的头发。 “一个可怜人。” 雨水遍布的山林里,许月祝的眼睛渗出血水,她看着插入李杳胸口的匕首,后退半步,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的手。 李杳记得自己想跟她说没关系,但是梁启山的大刀朝着她的后颈劈来,她躲不开,许月祝也躲不开,是宿印星救了她,也彻底唤醒了许月祝。 捉妖师太多,身受重伤的她敌不过,许月祝也不行。 她抱着李杳,哭着她耳边说对不起。 李杳微愣,看着许月祝松开她,选择与梁启山和帝无澜同归于尽。 山林的雨水越来越多,氤氲了李杳的视线,一片红色在她面前炸开,像是凡间的烟花。 不过一瞬间就没了。 宿印星修为太低,被尘沂卿发现之后一巴掌扇在石壁上深受重伤,溪亭陟一边要护着她,一边又要抵抗尘沂卿和廪云真人,还有其他的捉妖师。 * 帝锦从李杳身边经过,走到尘沂卿的尸体面前,手里拿着钝刀,一刀一刀割在尸体的后颈处。 他眼睛泛着猩红,眼角还残留着血花。 “狗东西,谁让你控制我家老头的!你控制老头的时候想过有今天这天吗!!” 宿印星拖着残躯,走到帝锦面前,跪坐在地上,拦住帝锦的手。 “逝者为大,还请给我师父留一个体面。” 帝锦一把推开他,“他害死我家老头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体面!” 李杳放下怀里的许月祝,将她安稳地放在石头上之后走到奉锦面前,她看了被推到血水里的宿印星一眼,手里多了一把匕首。 她手腕一抬,匕首落到尘沂卿的胸口,彻底粉碎了尘沂卿的心脏。 溅起的血落到宿印星脸上,他愣愣地看着李杳,李杳将手里的匕首递给帝锦。 “钝刀对死人无用,用匕首更快。” 其实奉锦和宿印星是同一种人,一个执着于重塑筋骨,能踏入修行之道,一个想要当上观星台掌门,肆意地使用占卜之术。 李杳问过宿印星为何反水,尘沂卿若是活下来,观星台自然不会再禁占卜之术,他的目的早就达到了。 宿印星埋头在宗门事务里,“你与我有恩,我也答应过要当上观星台掌门,不过是信守承诺罢了,尊者不必多想。” 他不会告诉李杳,在去虚山之前,他见过许月祝。 遥远而又空灵的月光之下,一身蓝衣的少女将一双缀着银色铃铛的鞋交给了他。 若是这世上真有知己一说,那也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 既然都是可怜人,他帮她一把,也权当成全自己。 奉锦得了还阳草,在伞姑的助力下拿着还阳草凝聚魂魄,助那些失去肉身的人重塑肉身。 九幽台的莲池里,李杳刚进去,便听见梁启山道: “尘沂卿不要脸的玩意儿,丧尽天良,狼心狗肺,不顾同门情谊,将你我当傀儡使,这与邪魔外道何异!要不是我现在还在莲池修复肉身,我铁定挖了他的坟,橇了他的棺材,将他的尸体分给野狗吃,让他死了也不得安宁!” 廪云真人与帝无澜沉默不言,他们一开始便知道傀儡术的存在,但种种原因之下,傀儡术无法解开。 原以为许亚死后,傀儡术已经自动解了,不曾想却被尘沂卿坐收渔翁之利了。 李杳进去的时候,里面的魂魄都齐齐看着她。 梁启山更是着急地飘到她跟前,“尘沂卿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呢?他的魂魄可还尚在,你可将他的魂魄也诛杀了?” “已经用业火烧干净了。” 早在魂魄离体的一瞬间,溪亭陟便用业火将尘沂卿的魂魄烧干净了。 “啧,当真是便宜他了。” 李杳抬眼看着面前一脸愤恨的梁启山,又看向莲池里的诸多人族翘楚。 “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告诉诸位,我已经打算代表人族与妖族议和。” 她的话音一落,莲池便响起许多声音。 “不成!妖族生性残暴,又极易沉溺杀戮,还有不少跟赤怪一样的狡诈之辈,若是议和,我人族不知道要吃多少苦楚。” “尊者,此事的确欠妥,不如再商议商议,倘若这是妖族使得诡计,只是暂缓之计,日后妖族卷土重来,我人族不是又要陷入困境。” “话不是这样说的,如今妖族的伞妖已入化神,再继续僵持下去,与我人族亦无利,暂且和谈,休养生息也未尝不可。” 莲池人声纷纭,李杳退了出来,看着院墙之后的帝锦。 他的模样没变,肉身却换了一副。 他本嫌弃原本的模样长得不够威武,太女气了一些,但是架不住帝无澜的劝说,还是将重塑的肉身修成了原来的模样。 “既然在这儿遇见,倒也不必去寻你一趟了。” 帝锦走到她面前,道:“我最近感觉隐隐有突破之势,可是寻了诸般法子皆不得其法,你且说说你是如何从练气到筑基的。” 李杳抬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 “我与你不同。” “哪里不同。” 奉锦来了兴致。 “我七岁筑基,心性纯粹,步入筑基自然是轻易之事,而你年岁已成,心事多扰,我无法给你一个法子。” 李杳越过他,奉锦转身看着她的背影,扯起嘴角气笑了。 她这是夸了自己一番之后又暗讽他心思不正啊。 * 玉山之上,温暖的小屋子烧着火炉,聂崀捶打着铁片,一声一声的敲击声中,金宝抱着一只剑鞘,坐在小凳子上,打着瞌睡。 小家伙睡得很沉,脑袋埋在剑鞘上,一动不动。 许是睡得太沉了,脑袋一点,一个膝盖跪在地上,把白团子吓醒了。 他一脸懵地仰头看着聂崀,又看着外面鹅毛一般的大雪,打了一个哈欠后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坐回小凳子上。 他伸长双腿,将剑鞘搁置在自己的腿上。 “聂师父,我饿了。” 聂崀闻言,放下手里的锤子,从火炉侧边的铁皮箱子里掏出两个地瓜,三两下将红薯剥好之后用灵力送到小家伙跟前。 “别用手碰,烫伤了我不管。” 金宝看着面前的地瓜,又看着外面的大雪,悠哉悠哉地叹了一口气。 “我吃了好多好多地瓜了,都快被地瓜腌入味了。” 白团子嘴上嫌弃,嘴皮却老老实实地靠近地瓜,刚啃了一小口,还没来及叫烫,便看见了出现在门口的李杳。 金宝含着地瓜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囫囵把嘴里的地瓜咽下去,连忙叫道: “阿娘!” 金宝连忙跑到李杳面前,仰头看着李杳。 “阿娘去哪儿了,好久好久都不来见我。” 白团子瘪着嘴,看样子委屈得很。 李杳弯腰将白团子抱起,伸手捏了捏小家伙鼓起的脸。 “现在不是来见你了吗。” 她抬眼看向聂崀,“我要他去丰都山暂住,过些日子再将他送回。” 聂崀抬头看向她,又看向她身后。 “那个溪亭府的小辈呢?” “在丰都山。” 李杳抱着金宝转身离开,金宝连忙一手搂着李杳的脖子,使劲挥动另一只手。 “聂师父,我回家了,以后有空回来会看你的!” 冰天雪地里,李杳刚踏出房门,聂崀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 “这是他的剑,带走吧。我要下山一段时日,回山之时,我自会去丰都山接他。” 第301章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监督他练剑挥锤,一日都不可懈怠。” 李杳看着面前的挽月剑,收起剑。 “你下山去作何?” “去司神阁毁了那棵死树。” * 丰都山里,一群猴妖、蛇妖在林子穿行。 蛇妖新选出的族长依旧是一位红衣女妖,女妖蛇尾一甩,溅起泥点子砸在廖生的衣摆上。 “长猴子,管好你的猴子猴孙,太吵了。”人首蛇身的女妖看着指尖上的红色丹蔻,慢声道:“你吵着我们不要紧,可若是吵着尊上,小心剃了你猴子猴孙的脑袋。” 崩塌过后的丰都山一片废墟,猴妖和蛇妖在山间穿插修缮,蛇妖天生阴湿沉默,自然安安静静。但猴妖却习惯了长啼短吠,一时之间,山间都是猴妖啼叫的声音。 廖生捂着额头,“我会与他们分说。” 这般吵闹,若是误了尊者修行,他们难担大责。 * 山顶上,经辇坐在火堆边,手里烤着一只烤鸡。身后的一群小蕈妖带着银宝捉迷藏。 小家伙抓人的时候很是聪明,一抓一个准,可是轮到他躲的时候,总是第一个被抓。 李杳抱着金宝出现在经年的身后,吓了他一跳。 他连忙回头看向李杳,看见她怀里的娃娃的时候,顿时眉开眼笑。 “诶呀师弟,好久不见了。” 金宝显然忘记这位师哥了,他仰头看着李杳,“阿娘,他叫我师弟。” “不用理他。” 李杳刚要把金宝放下,便察觉到一双手扒拉着她的腿。 她低头,瞧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软团子似乎有些兴奋,额头上尽是汗水,他仰头看着李杳怀里的金宝。 “哥哥!” 金宝也激动道:“小椿生!” 自从银宝从虚山传送阵离开,这还是兄弟俩第一次见面。 李杳将怀里的金宝放下,由着许久不见的兄弟俩叙旧,她在原地,看着一群小蕈妖围上来,将双胞胎围在中间。 眼看着蕈妖要簇拥着兄弟俩离开,坐在火堆边的经辇连忙喊道: “小病秧子,你的鸡腿还要不要啊!不要我就一口吞了。” 银宝一顿,挤开小蕈妖走到经辇面前。 经辇撕了一个鸡腿给他,银宝拿过之后又伸出另一只手。 经辇气笑了,撕下另一个鸡腿给他。 “拿去拿去,一只鸡就两条鸡腿,都给你和你哥吃,我不吃行了吧。” 等银宝拿着鸡腿走了之后,李杳才垂眼看着经辇。 “瞿横呢。” “我哪儿知道,那日你把我和他放出来之后,他就从我身体里离开了,我猜多半就是附一个小妖的身,去人族找步玉真人了。” 丰都山一役过后,李杳答应便将他和瞿横放了出来,将朱衍一个人锁在六角铃里。 从一开始,瞿横就是被迫参与,他是完全不知情,真正蔫坏的只有朱衍。 被锁也是他活该。 经辇抬头看向李杳,“你把两个孩子都接来,是带着他们在这儿陪溪亭陟住一段时间?” 李杳看向不远处的金宝和银宝,没有说话。 溪亭陟靠着业火和不死树之身杀了尘沂卿,但也化作树身,栖息在丰都山腹地。 她亲眼看着溪亭陟化成不死树原身,也亲眼看见他最后一丝灵力散尽。 李杳站在树下,仰头a看着头顶的树梢。 光秃秃的树枝,空落落的树干,已经宛若一棵失去生机的枯树。 李杳知道他还活着,他只是需要时间醒来。 第389章 番外一 389. 溪亭陟沉睡的第一年,李杳代表人族,与伞姑签订了人妖同盟的盟约。 以地蓝为界,重新划定领地。 李杳长居在地蓝,处理一切人妖之间的杂务。 还有一个月便是人族除夕,除夕过后,金宝又要回到玉山学艺,银宝也要回法雨寺修行。 娃娃最是不知时间长短,金宝带着银宝蹲在池塘边,手里拿着糕点,一点一点颁给塘里的鱼吃。 何罗鱼靠着九个脑袋九张嘴,比旁边的小锦鲤吃得都多。 “小鱼小鱼快快长大!长大就能做烤鱼了!” 金宝将越来越多的糕点屑末丢进鱼塘里,一旁蟾蜍精道: “他们会被撑死的。” 金宝搓着糕点的手一顿,抬眼看着不知道什么已经踩进塘里的银宝。 银宝眉眼认真,弯下腰,神情专注,当着金宝和蟾蜍的面抓起一条锦鲤。 “吃。” 他的神情很是认真,像是已经下定决心了。 “吃什么吃,这鱼不好吃。” 朱衍坐在长廊底下,手指一动,用灵力将他提溜出来。 “你娘整日里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不知道好好陪陪你们,由着你俩在后院胡作非为。” 两个娃娃单独在的时候,一个乖软,一个安静,但是两个在一起的时候,能把屋顶掀了。 一个明着坏,一个暗地里坏。 暗地坏的娃娃抱着鱼被他吊在半空中,小眉头皱得很紧。 “放开。” 朱衍动了动手指,娃娃飞到他跟前。 他一手掐着银宝的脸,“小崽子,这副语气,你跟谁说话呢。” 银宝想要躲开朱衍的手,但是怎么躲也躲不开,他瞪着朱衍,怀里还抱着红色的锦鲤。 看着像是生气的锦鲤娃娃。 金宝连忙跑过来,“师父,你快把小椿生放下来,他要生气了。” 他扯着朱衍的衣服,“小椿生生气可难哄了。” 朱衍垂眼看着他,“又不用你哄,正好咱俩把他惹生气了,让你娘过来哄。” “不行不行,阿娘很忙的,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能见着。” 李杳就算再忙,每日也会雷打不动守着两个孩子吃饭,饭桌上,往往是银宝安心吃饭,金宝谈天说地,天南地北地说着闲话,李杳时常会给他夹菜,让他吃完饭了再说。 朱衍看着他,抬抬手指,将另一个娃娃放下来。 金宝在玉山打铁的时候瘦了不少,银宝又因为小蕈妖和经辇好吃好喝的供着,胖了不少。 现在两个娃娃站在一起,但是看着一模一样了。 模样虽然一样,性格却完全不同。 一个嬉皮笑脸,一个骄纵冷脸。 李杳和伞姑过来的时候,朱衍带着两个孩子在墙角挖蚯蚓,大的那个卖力地挥着小铲子,许是嫌热,外衣都扒下来系在了腰上。 小的那个站在边上看着,脸色又是嫌弃又是好奇。 伞七从伞姑的袖子里钻出来,化作人形,跑到银宝身边。 “小八!我来找你玩儿了!” 三个孩子一台戏,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朱衍转身看着站在李杳身边的伞姑,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伞姑。” 伞姑淡然道:“许久不见,赤怪。” “我也是并非完整赤怪,只不过是一缕残魂罢了。” 伞姑笑了笑,“即便你是他,我也不会过度纠缠。” “我不是这个意思。” 朱衍大概明白,无论如何他也是洗不清了。 伞姑看向远处的三个孩子,又转眼看向李杳。 “溪亭陟还未醒来。” 她这并非寻问,而是告诉李杳。 溪亭陟的树身扎根在丰都山,但丰都山地处幽冥外界,两个孩子不能长久待在那里。 “没关系。” 她可以等。 溪亭陟都等过她三年,她多等他几十年也无妨。 只是…… 她看着院墙下的两个娃娃,溪亭陟或许也不想错过两个孩子太久。 她曾经都为错过两个孩子的三年而懊悔,心细如他,又怎么可能不会后悔。 * 第一年除夕的时候,轮到朱衍困在六角铃里,经辇控制肉身与两个娃娃一起过除夕。 “都尝尝,我特地从西南之地带来的干果和肉干。” 经辇拿起一块肉干,分别塞进金宝和银宝嘴里。” “尤其是师弟和小病秧子,这种肉干也很适合刚换牙的娃娃。” 李杳进屋,身后跟着霜袖,她和霜袖手里各拿着一套新衣。 霜袖看了经辇一眼,“他俩还不到换牙的年纪。” 霜袖拿着新衣走到银宝面前,刮了刮银宝的鼻子。 “正好等过两年换牙把一口坏牙都给换了。” 银宝看着她,手里拿着沾着口水的肉干,愣了片刻。 “怎么,不认识你干娘了?” 她现在胆子大了,敢让两个孩子认她干娘了,反正李杳以前听见她这么说的时候也没有拒绝。 “是霜霜姨啊小椿生!” 金宝在一旁提示道,“好凶好凶的霜霜姨,她以前不给你吃糖。” 听到金宝的话,银宝顿时挪着脚,像螃蟹一样挪到李杳身边。 第302章 背靠着李杳的腿,安安静静地咬着手里的肉干。 许是经辇给的肉干太硬,他反反复复咬了很多次,上面也只有两个小印子。 “今夜是除夕,可想要什么礼物?” 李杳一边替金宝换着新衣,一边问。 金宝仰头看着她,“福安想见阿爹。” 李杳一顿,垂眼看着他。 金宝顿时耷拉着眉眼,“阿爹不能来吗?” 李杳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带你们去见他。” 丰都山山谷里,李杳一手抱着昏昏欲睡的银宝,手里牵着金宝。 她仰头看着面前的枯树,“再等一等,再等一等他就会回来了。” 金宝看着面前的树,不理解为何阿娘为何要对一棵树说话。 金宝上前,短短的手指贴在树干上。 “阿爹在树里面吗?” 金宝仰头看向李杳,“就像阿娘已经睡着一样,阿爹也在里面睡着了吗?” 李杳垂着眼,她素来不习惯在孩子面前撒谎。 突然之间,枯树动了动,树枝上长出新叶,一片一片的叶子迅速挤满树梢。 李杳怔怔地看着树,“你能听见?” 像是在响应她一般,树上飘落一片叶子,叶子缓缓落到李杳眼前。 她接过绿叶,忽而笑了笑。 她就知道,他还活着。 第390章 番外二 390. 赤血树化形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但溪亭陟似乎得天独厚,不过短短半年,树身便已经能说话。 既然灵识已然完整,化形便指日可待。 金宝和银宝早已经过了四岁生辰,两个娃娃都长高了一些。 尤其是金宝,日日跟着聂崀在虚山之上打铁练剑,长高了许多。 银宝许是在法雨寺吃素,又因为体弱,看着白白嫩嫩的,像块一戳就破的豆腐。 “阿爹,你看,这是我自己锻造的剑,聂师父说,等我日后长大了,能做出世间最好最好的剑。” 说大话的娃娃手里捏着一把弯弯扭扭的小短剑,郑重地把剑交给银宝。 “小椿生,你替我保管这剑,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要检查的。” 银宝看着手里十分简易又丑陋的剑,眉眼之间有些嫌弃,但还是随手扔进了锦囊里。 李杳过后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顶虎皮帽子,也不知道怀桑那个老秃驴怎么想的,竟然把小银宝的头发全部剃光了。 小家伙现在就是一个光头,他显然对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很是不满,看见李杳去法雨寺接他的时候,小家伙还哭了。 哭得可怜巴巴的,一边哭,还一边一个字一个字指控怀桑。 李杳将手里的帽子给银宝戴上,“这样便看不出来了。” 说着她还印出一方水镜,让银宝看着自己的模样。 银宝臭美地照着镜子的时候,金宝连忙抱住李杳的腿。 “我也要帽子。” 李杳垂眼看着他,“带着帽子会很热。” 金宝看了看银宝头顶的虎皮帽子,“可是小椿生有帽子。” 李杳争不过他,又拿出一个小猪模样的帽子替他戴上。 两个娃娃显然都臭美,都站在水镜欣赏自己的帽子。 李杳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刚要拿起石桌上的书,一片叶子便飘到了书上。 李杳转眼,看向身后郁郁葱葱的树。 “无聊了?” “有一些吧,原来当树是这样的感觉,被定在一个地方看着昨日已经看过的景物。” “春夏秋冬,时间往复,你才在这儿大半年,还没有一个轮回,怎么就腻了?” 他们都是修行之人,闭关三年五载也是有的,不该这么早便待不住了。 “因为你不在这儿,他们也不在。” 溪亭陟看着水镜前的娃娃,“上次见他们,还是一个月之前,见你也是。” 李杳和两个娃娃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只有他困在丰都山里哪里也不能去。 李杳沉默片刻,“下一个月,你便见不到他们了。” “为何?” “修行之人,本该戒骄戒躁,他们一个月出来一次,便不能潜心修行。” 尤其是次子。 每次回来,李杳便感觉他心情浮躁了一些。 李杳看着银宝,抬抬手。 “银宝。” 银宝回头看她,听话地走到她跟前。 “与阿娘说说,过去的一个月里,你认识了哪些人,又学了什么。” 银宝认真想了想,抬眼看着李杳。 “主持让我抄书。” 李杳垂眼看着他,“他为何让你抄书?” 银宝瘪嘴不说话。 “李椿生。” 银宝抬头看向她,这还是李杳叫他的大名。 李杳垂眼看着他,“若是不想去见主持了,便不去了,你与我一同会地蓝,当个闲散少爷。” 银宝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金宝。 金宝顿时哀嚎一声,跑到李杳面前,抱着李杳的腿。 “那福安也要当闲散少爷。” 李杳转眼看向他,“可是你不是很喜欢锻造吗?” “闲散少爷便不能跟着聂师父学锻造了吗?” 金宝仰头看着她,“日后我白天和小椿生玩,晚上跟着聂师父学锻造。” “不行。”李杳拒绝了他。 “为什么?”金宝顿时委屈了。 “娃娃不睡觉长不高。” 银宝看了看金宝,又看了看李杳,忽然退后一步,朝着李杳摇摇头。 李杳看着他这番模样,“不想回地蓝?” 银宝点点头。 “既然在寺里待得不开心,为何不与阿娘一起回去?” 银宝不说话,他看着金宝,抿着唇,还是摇摇头。 李杳注意到他的模样,上前走到银宝蹲下。 “过些时日,我带你出去走走。” 等两个孩子都跟着小蕈妖去玩儿了,溪亭陟才问: “你打算带他去何处?” “溪亭府。”李杳平静道,“带他去见见溪亭央忱。” 金宝不到三岁便开始练剑,不到四岁的时候又跟着师父学锻造,唯有银宝,直到现在还在跟着怀桑抄经书。 李杳不想耽搁银宝的天赋,也不想他迷茫地找不着自己的路。 “替我看看她。” 溪亭陟如是道。 溪亭央忱过后,溪亭府总要交到一个人手里,这个人不是金宝,就是银宝。 * 溪亭央忱看见李杳带着两个孩子来的时候,有些错愣,但随即看向李杳的身后。 “他呢?” 李杳都带着两个孩子过来了,他没道理不来。 “他可是出什么事了?” 溪亭央忱语气顿时着急。 “他在丰都山。” 直到现在,都没人告诉溪亭央忱溪亭陟的处境。 李杳牵着银宝进屋,“这孩子身上有玄门天赋,望你好生教导。” 溪亭央忱看着李杳身侧的娃娃,娃娃的眉眼像李杳,其实别的地方又像溪亭陟,又是那副神情,和小时候的溪亭陟一模一样。 李杳道:“他根骨弱,又命格有异,唯有靠佛门庇护才能平安长大,日后每一年,我会将他送来溪亭府学艺一月。” “不必了。” 溪亭央忱看着他,“既然身子骨弱,便好好待在法雨寺,我自会抽出一月的时间去法雨寺教导他,书籍和法宝,我也会给他送去。” 溪亭陟走后,溪亭府总要有一个传承人,这个娃娃身负溪亭血脉,又有玄门天赋,跟着她学玄门之术自是最好。 她看向李杳身后的另外一个孩子,金宝注意她的视线,连忙道: “祖母安。” 他见过许多次溪亭央忱,总归还是记得这个祖母。 溪亭央忱看着他,笑了笑:“福安若是想学玄门之术,祖母也会教你。” 第391章 龙谷 番外一 391. 溪亭陟化形时,正逢冬日,地蓝城里的梅花被白雪一簇一簇地压弯枝头。 李杳坐在书案前,书案上尽是一些地蓝里发生的蒜皮小事——也并非没有大事,帝无澜和梁启山恢复了肉身,因为人妖和谈一事,来这儿找了她不少次。 若是帝无澜来,李杳选择视而不见,若是梁启山来,李杳会打他一顿,然后给他一大笔药钱,让他喜滋滋地拿着巨款回去修缮宗门。 寒风吹着细雪,飘落进屋子里,李杳一抬眼,便看见庭院里举着伞的溪亭陟。 陌上公子,白衣无双。白雪缀着红梅,发丝扫过眉眼。 溪亭陟进屋放下伞,看着李杳。 “好久不见。” 李杳煞风景道:“前些时日,我才去见过你。” “山中日月漫长,一日如三秋。” 他走到李杳面前,拿起李杳面前的书简。 随意扫了几眼过后,他才道:“守着地蓝城,想必很辛苦。” 第303章 地蓝如今是人妖两族的关口,过路的人妖皆要在这里登记注册,事情又多又杂。 李杳抬眼看向他,“若是你来了,我便不辛苦了。你处理这些事情,想必游刃有余。” 溪亭陟垂眼看着她,笑了笑。 “好。” 溪亭陟坐在书案边处理呈上来的公文,李杳一手撑着头坐在旁边。 “等过两年,人妖之间的恩怨再淡一些之后,让瞿横和步玉真人去月口关,再多开放一个关口。” “你放心不下朱衍和经辇,为何放心瞿横?” “他看着老实,又有步玉真人管着,想必不敢动手脚。” 经辇从堆满细雪的窗户里探出身子,“啧,好不容易来找你一趟,就撞见你说我和师父坏话。” 经辇跃上窗户,又跳进屋里。 “李杳,伞姑在妖族重新重新划定领地,如今龙谷那一块地归我管着。” “虽说有衍生珠在,但是不弄清楚我还是觉得瘆得慌,要不你与我一同去看看那里面。” 经辇看向溪亭陟,“何况溪亭陟刚醒,你带着他出去走走不是正好吗。” 李杳转眼看向溪亭陟,溪亭陟摇摇头。 “我化形未稳,需要时时回丰都山,龙谷离丰都山路程遥远,我并不适合去。” 经辇顿时道:“我怎么感觉你在针对我,以前去虚山找李杳都不嫌远,现在去龙谷你就嫌远了,而且那儿的衍生珠还是你放在那儿的,你不去谁去?” 经辇弯腰,和溪亭陟平视,一根手指着溪亭陟。 “你必须去。” 一道素白的灵力弹开经辇的手,李杳面无表情道: “他不去。” 她站起身,看着经辇。 “我去玉山接金宝,让金宝与我同去。” 溪亭陟抬眼看向李杳,李杳垂眼道: “他已经七岁了,该历练了。你且在地蓝安心等着,我会带他们回去见你。” * 玉山,厚厚的雪地里,一个穿着单衣的娃娃浑身都是汗,他放下手里的铁锤,倒在雪地里,抬头看着天,哀叫道: “师父,不挥了吧,我真挥不动了。” 聂崀将柴火整齐地码在墙角里,“一万下,你挥完了吗?” “师父,我还数不到一万下呢,每次数到一千下,你就让我重来,我都挥了好多个一千下了。” 溪亭安怀疑自己被师父坑了。 聂崀回身看向他,“还有一个月便是除夕了,除夕去找你娘的时候让你给你多请几个夫子。” 这臭小子明明也是修仙世家出身,虽说与他打铁整日不修边幅,但也不应该像个文盲不识字才对,让他写一封信,比杀了他还难。 溪亭安假装没听见,刚翻坐起身,便看见了一脚踩在木桩上的李杳。 这个小木桩是聂崀专门给他做的,让他每次挥锤的时候锤子都要落到木桩上才算。 “阿娘!” 金宝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一瞬,他连滚带爬地起身,抱住李杳的腿。 “阿娘,你是不是想我了,所以才提前来接我?” 李杳抬了抬手指,用灵力金宝提溜到面前。看着他身上沾着铁锈的单衣,灰头土脸的模样。 “锻造哪儿不辛苦的。” 聂崀像是知道李杳在想什么,他道:“你来寻他可是要把他接走?” “嗯,带他出去见见世面。” 省得跟着聂崀在山上,终日一副小花猫的样子。 李杳给他施了一个清洁术,又从锦囊里拿出一身干净衣服,衣服在金宝身边转悠一圈,很快便穿在他身前。 “这是你干娘做的衣服。” 自从李杳驻扎地蓝之后,霜袖也在地蓝开了一个小铺子。知道李杳来看金宝,特地让她带了一两身衣服过来。 溪亭安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干娘肯定想我了,我也想干娘了。” 李杳带着他下山,直到出了结界之后,她才道: “你师父可教了御剑之术?” 金宝眨巴眨巴眼睛,“师父没教,但是阿爹教了。” 他每年去看阿爹的时候,阿爹都会教给他一些东西。 “那你可学会了?” “会……了吧。” 李杳跟着他身后,看着嘴上说着会了的娃娃脚下踩着挽月剑,弯弯扭扭地朝前飞。 他自小跟着李杳飞来飞去,是不怕高的,但是他怕摔。 “阿娘,要是我摔了,你要接着我。” 李杳飞到他跟前,“你可想去见小椿生?” 他自然是想的。 “只有一天的时间,你若能飞到法雨寺接他,我们便带上他一起去龙谷,你若没有飞到那儿,我便用传送阵直接去龙谷。” 金宝“啊”了一声,然后看着李杳脚下踩着刀,飞得很快,很快便到他前面去了。 李杳知道,金宝学不会御剑,是因为老想着即便掉下去了溪亭陟也会用藤条接住他,抱着摔下去也无所谓的态度,自然学不会御剑。 法雨寺的后院里,一身宝蓝色衣裳的娃娃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案前,俯身在书案上抄着经书。 过了片刻,去星端着汤药进屋,将汤药放在他书案上。 “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要是风寒入体了,又要难受半个月了。” 李椿生看着面前的热汤,抬眼看向去星。 “是他让你给我端来的?” 去星沉默不言。 七岁的娃娃长开了一些,眉眼之间越发精致,脾气也越发执拗。 “我不喝,你端回去吧。” 去星叹了口气,“何必总与主持置气,他也是为了你好。” 银宝不吭声。 去星上前,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要是不愿意扫地做饭,日后师兄替你做便是。” 去星知道,他这师弟脸皮薄,最是禁不住别人激。 上次轮到他去膳房帮忙,结果一把火把膳房烧了,寺里的其他弟子借此激了他几句,便惹得他再也不去膳房了。 扫地也是,寺里的弟子爱玩闹,把他辛辛苦苦才扫干净的地儿又撒上几片树叶,放言让他回去再扫一遍。 小娃娃身体不好,脾气却是不小,拿着扫把撵着几位师兄满寺跑,人没追到,却把自己累得晕了。 不仅把自己累昏了,累昏了醒来过后还要被住持罚抄经书。 * 去星刚踏出银宝的院子,院子外围着的师兄便凑了上来。 “去星师兄,小师弟可还是在生气?” 围在外面的和尚挠了挠头,“师兄,你多劝劝他,让他别生气了,他身子不好,要是气坏了身子,我就罪过大了。” “要不我进去给他赔个罪,跪着赔罪也行——他是不是被师父罚抄书了,你让他别抄了,我替他抄。” 后面跟着的和尚也附和道: “去星师兄,你就在小师弟面前多替我们说说好话吧,那日我们几个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想逗师弟玩,不知道师父会罚他。” “师兄,这是我去山下买的桂花糖,我听说好多小孩儿都喜欢吃这个,你拿进去,哄哄小师弟。” “让小师弟别生气,犯不着为我们几个莽夫气坏身子。师兄,这小风车你拿着,这是我自个做的,就图逗师弟一个开心。” 法雨寺到底只是一个寺庙,寺庙里多是一些成年男子,少有什么不懂的娃娃,乍有一个娃娃在,可不是谁都想去逗逗。 去星看着面前的人,叹了口气。 “明知他身子弱,又何必气他。” “师兄,我们知道错了,下次定然不会了。” * 银宝正抄著书,却听得窗棂一声响动,他抬眼看去,只见一只五颜六色的小风车立在那里。 过了片刻,一只憨厚老实的笑脸从窗棂后面钻出来。 “师弟,我是来给你赔罪的。” 和尚明明有法力,能从直接穿过墙壁,但为了逗他开心,还是笨拙地从窗户里爬进来。 他爬进去后,打开房门。宽敞的房门口挤了好几个和尚。 “小师弟,别生气了,我给你带了桂花糕。” “师兄专门来给你抄书,小师弟就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师兄计较了。” 银宝坐在书案前,看着如同流水一样进门的师兄,手里的笔顿在原地,鼻尖的墨水滴落在宣纸上,渲染出一个大黑点。 * 金宝刚学会御剑,等他摇摇晃晃地飞到法雨寺后院的时候已经月上枝头了。 他落到院子里,看着银宝房间还亮着的灯,又看着落到他旁边的李杳。 “阿娘,都这么晚了,小椿生还没睡。” 他走到门前,他要进去告诉小椿生,不睡觉会长不高的。 他推门进去,和门口蹲在凳子前抄经书的和尚对上了视线。 和尚看了看榻上还在摆弄机关鸟的银宝,又看向门口的金宝。 第304章 “去沉师兄,我是不是抄书抄花眼了,怎么看见了两个小师弟?” 旁边的和尚道:“我可能也抄花眼了。” 金宝看着屋子里的四五个和尚,又看向榻上的银宝。 “小椿生,他们来这儿干什么呢?” “抄书。” 银宝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我和阿娘一起来的。” 金宝走到银宝面前,爬上榻,戳了戳银宝面前越加不一样的机关鸟。 “阿娘说要偷偷带我们去历练。” 李杳进屋,随意看了一眼屋内的和尚。 屋内的和尚在看见她的一瞬间连忙藏起经书。 “尊者,好久不见。” 和尚拿着经书,连忙道:“我们就不打扰尊者和小师弟团聚了。” 走到门口了,和尚又回头看向李杳。 “尊者要是想要偷偷带小师弟出去散心,那就去吧,我们今个儿全当没见过尊者。主持怪罪下来,有我们给师弟担着呢。” 屋内的和尚如同鸟兽一样散尽,李杳走到银宝面前。 “被怀桑罚抄经书了。” 银宝看了看她,“他让我烧火,还让我扫地。” 这些事,他在地蓝和溪亭府的时候从不用做。 李杳垂眼看着他,“不想做?” 银宝不说话。 “那就是没有不想做,既然如此,为何又被他罚了。” 两三年了,她也算是摸清这撅嘴小葫芦的性子了。 银宝看了看她,又别过头,别扭道:“我把膳房烧了。” “膳房烧了?那岂不是要饿肚子了?” 金宝看着他,“那小椿生那天是不是饿肚子了?” 银宝扭过头看向他,没说话。 其实他那天也没有饿肚子,去星给了他半盒荷花糕,其他师兄也给他塞了一些果子。 怀桑还带他下山吃了素面。 李杳看着他,“可要随我去龙谷?” 比起光明正大地带着金宝去龙谷,银宝是她瞒着溪亭陟来见的。 这个孩子身体太弱,溪亭陟指不定不会同意她带去龙谷。 李杳也想过不来接他,可是日后若是他知道,她只接了金宝,没有接他,他应当如何做想。 终究还是娃娃,不能让他理解大人的顾虑。他想去,李杳便带他去。 李杳拿过一旁的狐裘替他披上,一手抱着他,又看向金宝。 金宝主动牵着她的手,“阿娘,我们走吧。” 李杳带着两个娃娃出现在龙谷外,用了飞信联系经辇。 顺着经辇给的方向,走到一间客栈里。 经辇看见金宝的时候热情道:“师弟好。” 看见李杳抱着的银宝,戏谑道:“哟,你把他也带来了?你把他带来的话应该也把溪亭陟带上啊,要是他路上……” 李杳眼神一凝,经辇一顿:“行,我不说,你注意着点就行。” 银宝从李杳身上下来,跟着金宝坐在凳子上。 李杳看向周围,一间简陋的客栈,这大半夜的,只有他们四个人。 “别看了,这儿就我们四个。” 经辇拎起茶壶,一人给他们倒了一杯水。 “这客栈是龙谷外唯一的客栈,是那些妖王追我时临时驻扎修的,自从溪亭陟将龙谷封了之后,这龙谷也就没什么人来了,客栈也荒废了。” 第392章 龙谷 番外二 392. 李杳看着一模一样的两个娃娃,“今晚暂且休息,明日再入谷。” 金宝主动举手,“我要和小椿生一起睡。” “得了吧你,这儿条件这么简陋,又这么危险,没你挑的。” 经辇抬手,将四张桌子拼在一起。 “喏,这就是你俩今晚的床。” 金宝“啊”了一声,扭头看向李杳。 “阿娘,我今天这么辛苦,飞了一整天,晚上只能睡硬木板板吗?” 李杳如实道:“今夜还有得睡,等进了谷,没有睡觉的地方了。” 李杳话虽说得严厉,临到头的时候还是将在拼好的木桌上垫了两床被子,又各自给两个娃娃盖了一床被子。 金宝坐在被子上,“我为什么不能和小椿生盖一床?” “你睡着了会抢被子。” 金宝睡觉不安分是一个公认的事实。 与其相反的是银宝,他睡觉大多不安稳。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李杳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打坐,经辇倒挂在房梁上吃着香蕉。 “喂李杳,你真的打算每次都只放出我和师父中的一个?” 李杳的六角铃总要锁住一魂,每次他出来,朱衍就会关进去,朱衍出来,他便会被关进去。 经辇寻思,瞿横那混蛋怎么就不来替替他们。 李杳闭着眼睛打坐,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经辇从房梁上跳下来,蹲在李杳面前。 “若是我师父有替溪亭陟稳固化形的法子,你可愿意让我们师徒团聚?” 李杳睁开眼睛,冷冷淡淡地看着他。 经辇一看有戏,连忙道: “你也知道,朱衍活了上千年的赤狐,又与神鸟金乌相识,知道得多点也是很正常。怎么样,只要你放了我们,他便告诉你如何巩固化形。” 李杳没吭声。 溪亭陟为何不来龙谷,是因为他化形未闻,长时间离开丰都山必定会像上次离开东丘一样,苍老如耄耋,他担心那副模样吓到她,也怕吓到孩子。 李杳抬手,一丝素白的灵力缠上经辇的脖子。 “你若是不说,我便杀了你之后去找朱衍要。左右你死了,他也会被放出来。” 经辇:“……咱俩到底谁才是妖?你多少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份,做点符合自己身份的事行不行?” 李杳垂眼看着他,“你觉得朱衍会保你还是保他自己?要是你死了,他不能获得自由,还能继承你的领地和妖王的身份。” “……行了,我告诉你,但是你得到答应我,我日后我出来的时间要比我师父长。” 李杳放开他,算是答应他的要求。 经辇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你知道生灵之力吗?他虽然是赤血树,但归根到底也不过是树妖,树妖修炼,是可以靠根系吸收别的生灵的力量的。” “你只要多找一些树妖花妖水妖,让这些妖常去溪亭陟的周边转转,让他吸收一点他们身上的生灵之力,修炼会事半功倍。” “这么简单?” 李杳问。 “……你要是残忍一点,也可以杀了这些草木之灵,但这是邪术,日后指不定会背负业债,我猜你应该不愿意让他干这种事。” 李杳自然不愿意。 溪亭陟能干干净净的自然是最好。 * “阿娘,我饿。” 次日,金宝一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喊饿,他坐在棉被里,一边胡乱扎着头发,一边看着李杳道。 银宝坐在他身边,眼神还有些迷茫,似乎还没有清醒。 李杳转眼看向经辇,“去给他们弄些吃的。” “想吃什么?” 经辇衣袖里翻了翻,掏出一些野果子,又揪出一只活的野鸡。 “要吃果子还是烤鸡?” 金宝从木桌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伸手捏了捏经辇的袖子。 “师哥,你的袖子能装鸡?” 他的袖子就不能,不仅袖子不能,连锦囊也不能。 他小时候装过,被干娘骂了。 “嘿,简简单单的事儿,等你到师兄的年纪了,别说装只鸡,就算是装只野猪都没问题。” 金宝跟着经辇学烤烧鸡,银宝趴在李杳的膝盖上不愿意起来。 李杳垂眼看着他,伸手摸了摸银宝的额头,确定没发热后,她道: “可是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李杳便发现小的似乎更喜欢撒娇,在金宝带着一群蘑菇在丰都山疯跑的时候,银宝更喜欢枕在她大腿上睡觉。 银宝摇摇头,只是趴在她膝盖上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李杳看见他轻阖上了眼睛。 应当只是昨日没睡好,想补觉罢了。 进谷的时候,金宝跟着李杳东张西望,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这个,一会儿戳戳这个,银宝跟在他身后打着哈欠,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进谷的时候,李杳什么也没有跟他们说,直到进谷了,金宝才惊叹道: “阿娘,这里面好大的雾气啊,我都要看不见你了。” 李杳回身看着他,又抬眼看向睡不醒的银宝,还是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绳子,在银宝身上系了一圈之后又在金宝身上系了一圈。 经辇厚着脸皮上前,“我呢?” 这里面的东西他也怕啊。 他主动接过李杳手里的绳子,有眼力劲儿地替自己系上。 金宝系了绳子之后依旧活蹦乱跳,跳得前面的银宝忍不住回头看他。 第305章 “安静。” 金宝眨巴眨巴眼睛,“小椿生,我刚刚看见你头顶上飘过去一个黑色的影子。” 这话没有吓到银宝,反而把跟在最后的经辇吓了一跳。 他两只手放在金宝的肩膀上,往银宝头上凑了好几眼。 “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他嘴上说着没看见,心里也明白,看不见的才是最吓人的。 李杳倒是听溪亭陟说了龙谷之内有一些黑影的事,但他们死人周围并无灵力波动,更无声响。 若是有影子闪动,那应当会有细微的风声。 银宝的耳朵随了李杳,他听不见的东西便是不存在,他只当金宝在骗他,转过身牵着李杳的衣袖。 李杳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金宝跟在银宝后面,坚持道:“小椿生,我真的看见了,没有骗你。” 下一瞬间金宝突然叫了一声。 “小椿生快看,真的有黑影从你头顶上飘过了。” 银宝仰头,什么也没有看见,回头皱起眉头,看着金宝。 金宝着急道:“我刚刚真看见了!” 他连忙仰头看着经辇,“师哥,你是不是也看见了?” “神仙显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经辇压根就没有睁开眼,两只手放在金宝肩膀上,一路被金宝牵着走,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金宝傻眼,“师哥,你在做什么?” “师哥在避邪,一切邪祟,速速退让。” 李杳嗤笑,实在没有想到一个妖怪居然怕鬼,亏得人间还把妖魔鬼怪放在一起说。 李杳嘲讽刚挂在嘴上,便看见一抹黑影从经辇头顶上飘过,速度很快,不过眨眼之间便消失不见。 “阿娘。” 银宝扯着李杳的袖子,仰头看着李杳。 金宝还傻愣愣地仰着头,眨了眨眼。 “阿娘,你刚刚看见了没,他好像从小椿生头上跑到师哥头上了。” 经辇浑身一僵,想要睁开眼睛,但是又怕与那东西对视,他连忙道: “小师弟,话别乱说。” “师哥,我没有骗你,刚刚他真的在你头顶上。” 经辇:靠,越说越吓人了。 他这师弟到底会不会说话。 经辇吓得牙齿打颤:“现在还在吗?” “啊!” 金宝突然尖叫一声,吓得经辇腿都要软了。 “还……还在?” “不是,他刚刚又从你头顶上飞过了。” 经辇:“…………” 这有什么区别,都要吓得他尿裤子了。 黑影速度太快,纵使李杳未能看清他们的样子,但是她未察觉到杀意。 李杳看着银宝,“怕了吗?” 金宝那兴奋又新奇的模样,看不出丝毫害怕,她比较担心银宝。 银宝摇摇头,“他们好无聊。” 李杳垂眼,“何出此言?” 银宝还没有回答他,经辇的声音便幽幽响起: “我怕,能不能保护一下我。” 李杳懒得搭理他,让两个孩子不要离她太远之后继续往前面走。 越往前走,黑影出现的越频繁。 “阿娘,他们为什么不说话啊?” 许是影子太多,气氛过于紧张,金宝的声音也不自觉小了很多。 银宝抓着李杳的衣袖,金宝便抓着银宝的衣袖。 一个黑影出现在银宝头顶上的时候,金宝下意识要用手去挥开。 他刚伸手,一道素白的灵力便缠住了他的手腕。 李杳回头看他,“不要用手去碰未知的东西。” “哦。”金宝缩回手,从锦囊里取出挽月剑,等着银宝头顶上再出现黑影的时候一剑鞘拍散他们。 许是越想什么,便越不能有什么,一直他都走饿了,黑影也没有来银宝头顶上停留,大多数时候只是枯木之间闪过。 龙谷之内多瘴气,抬眼不见日光,浓烈的白雾遮挡人的视线,除了那些偶尔闪过的黑影,便只剩下一直枯木了,偶尔还有一两乌鸦停在枯木的枝桠上啼叫。 经辇用灵力烧起火,两只眼睛死死地听着面前的烤山鸡,压根不往旁边看一眼。 金宝蹲在他身边,刚要开口说什么,经辇便一把捂住他的嘴。 金宝无辜地眨眨眼,伸手指了指他的头顶。 经辇绝望闭眼,有种逃出山谷的冲动。 他耷拉着头,压根不敢抬头。 李杳抱胸靠在枯树上,越往林子深处走,这些黑影便越多。 除了乌鸦之外,这谷里还未曾见到其他生灵。那些困在谷中的妖王莫不是都死了? 可若是死了也应当有尸首,一路走来,她未曾看见渡劫期妖王的骸骨。 银宝抬头看着半空的黑影,看着不远处的浓雾里飘来一排,整整齐齐穿着黑斗篷的白骷髅。 比起模糊不清的黑影,这些黑袍骷髅要清晰的多。 他扯了扯李杳的袖子,“阿娘。” 李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一排黑袍骷髅的瞬间,手里的刀如同离弦的箭,本是要定穿这些骷髅,不曾想刀身如同穿过水面一样,毫无障碍地穿过了一整排骷髅。 金宝瞪大眼睛,“阿娘的刀飞走了?” 他站起身,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头,朝着那排黑衣骷髅扔去,下一瞬间,石头穿过骷髅,落到地上了。 “怎么会这样?” 金宝仰头看着黑袍骷髅,眼里有不解。 经辇余光瞥见这批如同吊死的骷髅,道:“上次我来这谷里的时候,也遇见了他们,没有实体,也没有灵力。” 李杳抬眼,“像是留影石留下的痕迹。” “我也这么想过,但是留影石只能记录过去的事,不会像他们这样,在山谷如同幽魂一样飘荡。” “况且留影石能记录的时间有限,也需要灵力支撑,这谷中没有丝毫灵力波动不说,这些人的轨迹也毫无重复的迹象,不像是留影石重复播放。” “上次溪亭陟过来,他如何说?” “他说尽快出谷。” 李杳看着那排黑袍骷髅,“跟上去看看吧。” 经辇不想跟,但是他更不敢一个人待在原地,只能不情不愿地跟上。 跟着黑袍骷髅穿过浓厚的白雾,走到林子深处,这样成排成列的黑袍骷髅便越来越多。 银宝攥着李杳的袖子,皱着眉看着在半空中飘着的黑袍骷髅,他突然抬手一指,指着众多队伍里的一只黑袍骷髅。 “阿娘,他在说话。” 经辇身后顿出一身冷汗,“你别吓我。” 金宝侧着耳朵,“有吗,我怎么没听见。” 李杳也没有听见,她垂眼看着银宝。 “你听见他说什么了?” “他在喊救命,让我们救他。” 李杳闻言,看向银宝指着的那只黑袍骷髅,手里的刀朝着黑袍骷髅射去,依旧从他的身体里穿过,没什么波澜。 这人依旧没有实体。 李杳垂眼看着银宝,银宝的听力与她一样,他能听见的,没道理她听不见。 除非不是人发出的声音,而是魂体。 银宝的魂体是靠众多法宝灵药强行镇压在体内,虽然年纪越长,神魂与肉身的融合会越来越稳固,但他的神魂毕竟与常人不同。 第393章 龙谷 番外三 393. 李杳跟上银宝口中会说话的魂体。 “小椿生,你真的听见他在说话?我怎么没有听见?” 金宝跟在银宝后面,探着头问。 “我也没听见。” 自从银宝说那个骷髅在叫救命之后,经辇的牙齿就控制不住的打颤。 他也知道没什么好怕的,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啊。 林中的所有骷髅都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走上一刻钟,那些魂魄便有消失了。 “阿娘,他们不见了。” 金宝走到李杳前面,在前面左右转着头看了看。 “他们怎么不见的?这儿明明什么也没有啊?” 银宝从李杳身后探出头,“他们还在这儿。” “在哪儿啊?我怎么没有看见?” 金宝左顾右盼,还是没有看见那些黑袍骷髅。 李杳垂眼,蹲下身,用刀鞘抹开脚下的泥土。 黑色的泥土散开,底下是一种白色石头,石头似乎还雕刻着花纹。 金宝走过来,葡萄一样的眼睛瞪大。 “啊!” 他突然叫了一声,“这个花纹好眼熟啊!” “眼熟就眼熟,你尖叫什么,吓我一跳。” 经辇摸着自己的胸口,惊魂未定。 他凑上前来,垂眼看着地上的花纹。 “这不就是普通的花纹么,别说你看着眼熟,我看着也很眼熟。” “这是溪亭府的云纹。” 李杳淡淡道。 “溪亭府的?”经辇抬头看向她,“溪亭府的人还来过这儿?溪亭府的探子有这么强吗?居然还在龙谷留下痕迹了。” 第306章 金宝也瞪眼,“祖母的人来这儿做什么啊?” 李杳垂眼看着地上的白石,这石头应当有些年岁了,看着有些陈旧。 “龙谷以前叫什么?” 李杳转眼看向经辇。 “这儿我哪儿知道,反正从我知道这儿起,这便叫龙谷。我师父活了千余年,他也叫这儿为龙谷,指不定这儿千年前就叫这个名儿了。” 李杳觉得不太对。 千年前了。 “你可知道破军山?” “什么破军山,没听说啊。据我所知,妖族就没这么一座山。” 人族也没有这座山。 “这儿应当就是破军山。” 机关术、玄门之术和锻造之术的源头,溪亭府的前身。 她看着地上的圆盘,溪亭府按照血脉传承机关术和玄门之术,但破军山应当不是。 按照聂崀的意思,这儿应当是一个宗门。 宗门内为何会有那么多骷髅? 银宝捂着耳朵,“阿娘,下面好吵。有好多人。” 李杳垂眼看着底下的白石,“你自己听听,他们可是前几年入谷寻找赤魂果的妖王?” 过了片刻之后,银宝点点头。 “是妖怪。” “你们躲远一些。” 李杳拿出刀,刀尖对准了白石,灵力注入刀柄,猛地将刀尖插入白石之间,下一瞬间,地下的白石离开,巨大的气流刀尖为远点,像周围扩散。 金宝连忙抱着小椿生,“好大的风,小椿生,你抓紧我,等会儿别被吹走了。” 银宝懒得理他,抓紧了手里的绳子。 风平息之后,底下出现了一个大洞。 金宝凑过来,看着底下的大洞。 “好黑啊。” 底下的黑洞不见底,经辇上前,站在洞口边,洞里边吹出来的风扬动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凉得他背后生寒,尾巴都竖起来了。 属于山犼的直觉告诉他,他不能下去。 他退后一步,看向李杳。 “你该不会要下去吧?那什么,我先说好啊,我不下去,这地下黑漆漆的,指不定有什么呢。” 金宝以为这是在举手表态,他连忙举起手,“阿娘,我,我要下去。” 经辇不想下去,李杳也不强求,她拿出罗刹刀,扶稳银宝,又看向踩在挽月剑的金宝。 金宝呲着牙笑,“阿娘我准备好了,可以下去了。” 下到半空的时候,洞中的风变大,银宝连忙抱住李杳的腰,金宝也被吹得一个踉跄。 李杳看向他,金宝站稳,笑嘻嘻道:“阿娘不用担心,我已经学会御剑了,不会摔的。” 话虽如此,李杳还是抬手给他施了一个挡风的结界。 许久之中,李杳终于带着金宝和银宝落到了地面。 地面依旧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李杳掌心升起幽蓝色的火焰,照亮了三人所在的位置。 “阿娘!”金宝突然瞪大了眼睛,指着某个方向。 李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了许多上吊的黑袍人,他们无一例外都被吊在半空中,没有穿鞋子,脸上缠着绷带。 他们和外面看见的黑袍骷髅相比,穿着一模一样,甚至连踮起的脚尖都一样,只不过这些尸体身上还滴着血脓罢了。 难怪会有一股浓烈的尸臭味,原来是这些尸体的味道。 银宝躲在她身后,用袖子捂着嘴里,眼睛里尽是嫌弃。 早知道他就不下来了。 臭得他脑仁疼。 他突然转头,看向某个方向,看见了飘在那里的黑袍骷髅。 “阿娘。” 李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与你说什么。” “他让我们跟他走。” 李杳带着两个娃娃跟着黑袍骷髅朝着甬道深处走去,走了约莫半刻钟之中,前方突然有了一丝光亮。 宽大的地窖里点着烛火,几只妖王瑟缩在角落里,看见李杳的一瞬间,越加戒备。 他看向黑袍骷髅,“让你出去找人救我们,你怎么把人族捉妖师带来了?” 他看向李杳,“还是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 李杳扫过角落里的几个妖王,修为废了,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口。 金宝看着他们,看见他头顶上各种各样的角之后,恍然大悟。 “你们都是妖怪?” “还是受伤的妖怪。”金宝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皱眉:“是谁打伤了你们?” 这些妖王且不说失去了修为,就算有修为的时候也不能探查出李杳的境界,一时间他们只把李杳当作普通的捉妖师。 眼里除了轻蔑还是轻蔑。 “小小捉妖师,我劝你还是赶紧原路返回吧,要是等会儿遇见什么不该看见的,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我们可不保不住你。” “二哥,你多废什么话,直接吃了他们便是,临死之前能饱餐一顿,黄泉路上也总算不当一个饿死鬼了。” 李杳转眼看向一旁的金宝和银宝,“躲我身后去,把眼睛闭上。” 等金宝站在她身后闭上眼睛了,李杳才抬起掌心,掌心里出现一丝灵力。 下一瞬间,说要吃了他们的妖怪狠狠砸在地上,身上的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自从接手地蓝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么脆的骨裂声了。 在虐杀禁令颁布之前,她还能再最后听一次。 洞里的妖怪都被李杳吓傻了,他们顿时反应过来,失去修为的妖王根本不是一个捉妖师的对手。 李杳掀起眼皮子,“谁废了你们的修为?” 妖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片刻过后,一只鸟妖站出来,看着李杳道: “我们没看清他的样子,他废除了我们的修为,将我们关在这地洞里,心情好的时候会来折磨我们一番,要是心情不好,便是抓一个妖王抽取魂魄,将魂魄装进黑袍骷髅里,然后把肉身挂在外面的甬道上。” “他每次来都是一阵黑色的旋风,旋风过后,我们会看不见,直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人还是妖。” “他好坏。” 金宝从李杳背后探出头,抬头看着李杳。 “我们要替这些可怜的小妖怪主持公道。” 李杳垂眼看着他,“你要如何替他们主持?” “将那个人抓出来,绑起来,放在太阳底下晒,把他晒成话梅干。” 金宝从袖子里逃出一个话梅干果,“就像这样,把他晒得皱巴巴的。” 说完他把话梅干塞进嘴里,这话梅干还是他在小椿生那儿拿的。 小椿生住在寺庙可比他住在雪山上幸福多了,最起码房间都是吃的,不像他,他在山上只能吃烤地瓜和大白米饭。 他挺直了身子,仰头看着李杳: “阿娘,我们就替他们主持公道吧,以后我要行侠仗义的捉妖师,这只是我解救他们的第一步。” 李杳眼神一顿,看着金宝的眼神未滞。 玉山上了无人烟,这个孩子许是关太久了,脑子关傻了。 说话没头没尾不说,也一点都不像她和溪亭陟。 金宝还不知道自己的亲娘在心里吐槽他傻,他摇着李杳的衣袖。 “我们去抓那个坏吧,好不好嘛阿娘。” 李杳垂眼看着他,“你和小椿生待在这儿,我去周围看看。” 走之后,李杳在他和银宝眉心都落了一个血印护身符。 既是出来历练,便不可能让他一直躲在她身后。 李杳走后,金宝蹲在妖王面前,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妖王,双手托着腮道: “你们之中最厉害的是谁?出来跟我比划两招。” 几个妖王对视几眼,最后将一只豹妖推了出去。 豹妖看着金宝,心里盘算着拿下这个娃娃,只要抓住了这个娃娃,便能威胁那个女人带他出去。 金宝手里一只手附剑于身后,一只手掐诀。 “御灵诀,惊鸿!” “御灵诀,化龙有虚!” 银宝站在角落里,打了一个哈欠,看着金宝将角落里的妖王都揍了一个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憨厚老实的傻子哥哥会演戏了,在阿爹阿娘面前天真无量,实际上里面的馅比芝麻都黑。 “娃娃。” 银宝耳尖一动。 苍老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 “娃娃,跟我来。” 银宝四处张望,不知道这道声音从哪儿来的。 “娃娃,向右走,我在那儿等着你。” 银宝犹豫地看向金宝,金宝揍完了妖王,理了理衣服,又擦了擦额头的汗,注意到他的视线。 “咋啦小椿生?被我的修为震惊到了?不用震惊,只要你跟着大和尚和祖母好好修炼,很快也会到筑基期的。” “走了。” 银宝朝着右边的甬道走去,身后的金宝一愣,连忙跟上。 “阿娘让我们在这儿等她。” 第307章 “她没有。” “她有。她让我们待在这儿。” “嗯,你待在这儿等我,我要和阿娘一起回来。” 金宝:“…………你骗我。” 他跟上银宝,在他身后左右晃头。两个孩子穿过甬道之后,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石门。 金宝仰头看着石门,惊叹道:“好大的石门啊,感觉头仰翻了都看不到顶。” 金宝话音一落,面前的石门便开了一条缝隙,恰好够一个人钻过。 银宝钻过石门,金宝也连忙跟上,两个人都进去之后,石门便悄无声息地关上。 金宝敲了敲石门,在石门上面摸了摸。 “好像打不开了。” “完蛋了小椿生,我们回不去了,等会儿要是阿娘找我们怎么办?” 银宝不说话,看着面前硕大的木楼陷入安静。 他专注而认真地看着面前的木楼,一寸一寸看着木楼的结构,他抬脚走进木楼里,仰头看着木楼里面的构造,眼里多了一些惊奇。 “玄门之术,玄之又玄,你身上带着她的血脉,想必是她的后人。” 那道声音再次在他耳侧响起,“你拜我为师,我传你机关术和真正的玄门之术如何?” 银宝闷声不吭。 那声音便道:“不说话,性子安静,能静心沉气,不错,这样的娃娃最是适合修行玄门之术。” “这是什么啊?”金宝跟着银宝进来,仰头看着屋顶,“小椿生,快看,屋顶有画,画里面有仙女哎!” 金宝晃着脑袋,“看久了怎么觉得头晕呢。” 脑子晃晃的,晃得他想吐。 魂魄想,这个聒噪的娃娃资质比另外一个娃娃好上太多,修行之路定然比安静的孩子要走得更长远,但是机关术和玄门之术不看资质看机缘。 他并无此份机缘。 “你若是决定好了,便去前面的神像前磕头三下,叫画上的人一句师父。” 银宝闻言转眼看向屋子里的最前面,一个蒲团,一方供桌,供桌上面供奉这一副画。 他走上前,画上蒙着一层灰,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他回头看向金宝,“哥。” 金宝走过来,“咋啦?” “画。” 金宝看向贡台上的画,踩在挽月剑上,摇摇晃晃地飞起,去下了墙壁下的画。 他将画丢在地上,赶紧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 “怎么多灰,要是等会儿阿娘看见我这么脏,又要看着我不说话了。” 他最是怕李杳看着他却不说话的样子,那副模样,像是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第394章 龙谷番外四 394. 银宝看着苦恼的金宝,抬手给他施了一个清洁术。 金宝一顿,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你怎么会阿娘的法术?” 银宝微微扬起下巴,不说话。 清洁术并非是李杳一人的法术,只是李杳在金宝面前施展了太多次,金宝便下意识以为清洁术是李杳的法术。 但银宝的清洁术的确是李杳教的,她知道小家伙有点小洁癖,特地嘱咐了他要先学会这门法术。 银宝看着地上的画,抬手给画也施展了一个清洁术,眨眼之间,画便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金宝两只手扯着眼皮,特地睁大了眼看画面。 看了半晌,他抬头看向银宝。 “小椿生,你要一个老头的画像做什么?” 银宝不说话,在原地静默良久。 “你杀了那些妖物?” 金宝左右扭头,四周空无一人。 “你在跟谁说话?” 金宝看向自己,顿时后退了一步,指着银宝道: “你该不会觉得是我吧,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打了他们一顿,等会儿你不要在阿娘面前乱说话,不然我又要跪蒲团了。” 小时候跪蒲团的记忆他还历历在目呢。 银宝看着他,皱紧眉头。 听见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是我,能为护山大阵做出血祭,是他们的荣幸。” 银宝看向金宝,“什么是血祭?” 金宝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如果真要问的话,就是他也不知道。 银宝和金宝在原地待了很久,他不磕头,那道苍老的声音便一直催他。 “你饿不饿?” 金宝从锦囊里掏出一块糕点递到他面前,“这是你房间里拿的桂花糕,闻着很香,应该很好吃,第一口给你吃。” 银宝看着面前的桂花糕,咬了一小口之后看见金宝囫囵把剩下的塞进了嘴里,然后又从锦囊里掏出一个青色的果子。 他含糊不清道:“师哥给我的果子,第一口给你吃。” 银宝:“…………” 为什么不能一个吃糕点,一个吃果子。 金宝像是看出了他眼里的疑问,道;“我都想尝一尝。” 银宝:“…………” 他哥真的在玉山关久了,一看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金宝还不知道银宝已经决定以前去看他的时候多带一些吃的,他坐在地上,一边啃果子,一边叹气。 “阿娘说带我历练,结果我一点出手的机会都没有,那几个妖王还是我主动揍的——果然,师哥和师父说得对,做人就要厚着脸皮才能达到目的。 石门打不开,他便只能和小椿生关在这里,也不知道阿娘遇到什么危险没有,需不需要他帮忙。 * 李杳自然无需他帮忙,也知道小的那个娃娃看着安静,实则比金宝更爱乱跑。 她回到地洞里,看着无一例外都鼻青脸肿的妖王,叹了口气。 两个娃娃都是黑心汤圆,没一个实心的。 妖王看见李杳回来的一瞬间,还没等李杳问,便主动指着右边的甬道。 “他们朝那儿去了。” 看着妖王瑟缩在角落里的模样,显然是被揍怕了。 李杳看了他们,抬脚朝着右边的甬道过去。 她刚进甬道,甬道尽头便渐渐开始扭曲,如同一块黑色的布将李杳包裹在其中。 李杳被困在了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最精深的玄门之术,她一时半会逃不出去。 * “小娃娃,你可想好了?” 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在银宝响起,他抿着唇不说话,金宝在他旁边,蹲在地上,无聊地在满是灰尘的地面画圈圈。 “小娃娃,不用等你阿娘了,她已经被我困住了。只要你对着我画像嗑三个头,我便放了她,让你们母子团圆,只不过日后你便要留在谷里与我一同修行。” “不行。” 银宝淡声道,“我要跟着老和尚。” 他爹和他娘都和他说了,他身上有佛缘,要在寺庙好好修行,积德行善,长命百岁。 虽然寺庙里的大和尚们又憨又蠢,老是捉弄他,但是有大和尚在的地方他从没挨过饿,烧了膳房也没人怪他。 只有老和尚会说他心浮气躁。 金宝缓慢扭过头,圆溜溜的眼睛大大的疑惑。 “小椿生,你在跟我说话吗?什么老和尚?” 他站起身,随手在身上擦了一下手上的灰,走到银宝面前,伸手抹了一下银宝的额头。 “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今天老是自言自语。” 金宝没敢说他像只小傻子一样,要是说了,小椿生就要不理他了。 银宝刚要推开他的手,下一瞬间,耳朵一动,身后响起了一道风声。 他连忙推着金宝躺在地上,他趴在金宝身上,金宝仰躺在地上,看着一闪而过的黑色镰刀,眼睛瞪大。 他反应很快,翻身拉着银宝就跑。 他甚至没有看清那个扔出镰刀的人是谁,但是直觉告诉他,他必须要跑。 他召出挽月剑,“小椿生,抱紧我。” 他也才刚学会御剑,速度不快不说,带着银宝的时候也有些抖。 他还没有学会带人御剑呢。 金宝一边担心把银宝摔了,一边还要提防后面时不时出现的黑色镰刀。 直到黑色镰刀划破他胳膊上的袖子。 身后攥着他衣服的银宝道:“你……” “我没事。”金宝故作轻松道。 银宝皱紧眉头,刚要说什么,便发现了不对。 他伸手,从袖子破洞的地方伸进去。 里面不是皮肉,而是一层软甲。 他真的没事。 “我都说了没事,聂师父下山前给我了一套护身软甲,能抵御天底下最尖锐的武器,区区一把镰刀而已,根本伤不了我。” “那你额头上那么多汗。” 他以前是疼的。 他这个哥哥最是怕疼。 “……热的。” 实际是被吓的。 他自己没事,但是小椿生不一样,要是把小椿生摔了,那他今年除夕可就无颜去丰都山见阿爹了。 第308章 银宝回头,看着身后时不时闪现的黑影。 耳边苍老的声音道:“这是谷中猎手,修为深不可测,专杀入谷之人,你哥哥修为不高,有才会御剑之术,不可能从他手底下逃掉。” “只要拜我为师,我便救下你们。” 银宝不吭声。 下一瞬间,两三只镰刀同时朝着金宝飞来,他抖一只镰刀尚且吃力,何况两三只。 下一瞬间,他被镰刀击中,摔倒在地上的时候还下意识把银宝护在怀里。 “小椿生别怕,阿娘会来救我们的。” 想来是那扔镰刀的力气很大,金宝嘴角都渗出了一些血迹。 他提起剑站起身,看着黑影的方向。 “宵小鼠辈,也敢在我面前耍花招,有本事你露出庐山真面目,小爷和你一较高下!” 小爷这个称呼,还是他从经辇那儿学来的。 那抹黑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依旧是一只黑袍骷髅,但是这只骷髅与他们在林子里看到的骷髅相比,多了一双猩红的眼睛。 “有本事你过来啊!” 金宝叫嚣道。 黑影一抬手,手边多了好几把黑色镰刀。 那些镰刀刚要朝着金宝飞来,金宝便道: “小椿生。” 银宝从锦囊里拿出一个罗盘,连忙拨动罗盘,下一瞬间,他和金宝出现在了另一个方向。 这是祖母教给他的玄门之术,是他现在所学里面最难的,能在一个空间里改变位置。 金宝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扶着自己的小心脏。 “好险,还好你跟祖母学得认真,要是你学得马虎一点,咱哥俩的命都要交待在这儿了。” 他跟经辇待久了,说话越发像经辇了。 “小小年纪,竟然已经学会了初级玄门之术。” 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过你学的都只是一些皮毛,唯有跟着我学到的才是真正的玄门之术。” 银宝是年纪小,不是傻。 这个老怪物口口声声说要收他当徒弟,但实际上在他遇见危险的时候,这个老怪物冷眼旁观不说,还趁此要求他拜他为师。 老怪物不是好人。 他不肯妥协,红眼骷髅便死追着他和金宝不放,顷刻之间,又多了许多红眼骷髅。 “这什么情况?他也有兄弟姐妹?还这么多?” 金宝看着多出来的七八个红眼骷髅,傻了眼。 这下别说银宝只会浅显的玄门之术了,就算他传承了溪亭府禁地里的玄门之术,也不见得能救他俩。 “小椿生,我俩好像要死定了。” 金宝颓废道。 银宝抿着唇,刚要对老妖怪说什么,一阵灵力便弹开要向金宝袭来的镰刀。 “要是我没有收到你阿娘的水镜,你可能真的死定了。” 聂崀出现不远处,李杳站在他身后,看着金宝嘴角的血迹时,眉眼一蹙。 但是看见他还好端端和银宝站着的时候,她又松开了眉眼。 就算再溺爱两个孩子,金宝和银宝也总有长大的一天。 总会变成溪亭安和李椿生。 “师父!阿娘!” 金宝朝着聂崀跑去,“聂师父,你怎么来了?” “收到你阿娘的水镜,便想着来看看你,顺便也看看故人。” 聂崀说话的时候,李杳走到银宝跟前,注意他煞白的脸色,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低声道: “吓着了?” 银宝终究和金宝不一样,他小时候便会因为被吓到而整夜地陷入梦魇,还会抽搐地睡不着觉。 银宝摇摇头,“他说要收我为徒,我不愿意,他就要杀了我和哥哥。” “谁啊?”金宝从李杳身后冒出脑袋,“那个红眼骷髅吗?可是他没有说话啊,也没有说要收你为徒啊。” 他转头看向聂崀,“聂师父,你说的故人是谁啊?” 聂崀没有回答他,反而是仰声道:“师兄,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当真死了呢。” “聂崀。” 最先出现的红眼骷髅突然开始说话,他猩红的眼睛看着聂崀,似乎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的确不打算在踏足这片土地,可是师哥啊,你绑我的徒弟做什么?您是知道的,我们这一门,最注重的便是传承。” “传承不能断,所以师姐才会在永州溪亭府定下以血缘传承玄门之术,比起宗门,一起家族的传承更为久远稳固。” 聂崀看着不远处的红眼骷髅,“师兄既然答应让师姐的后人一同传承玄门之术,现在又是在做什么?莫不是溪亭府禁地里的玄门之术有假?” 李杳抬眼,她分明记得聂崀曾于她说的是师兄擅机关,师姐擅玄门,为何这为“师兄”要传承的是玄门之术? “是她逼的。”红眼骷髅道,“是她仗着过往情谊,煽动门内弟子与她一同叛离宗门,最后假意与我和解,骗取我的信任。” “聂崀,你离开破军山太久了,你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我不怪你,但是现在你可以站在师兄这边了。” 聂崀嫌恶道:“别叫我师弟,听着不利落。” 他这位师兄,最是虚伪。 “当年真相如何,我已经去金乌的死神木那里得知,今日前来,既为了救弟子,也为传承一事。” “师兄,你都只剩下一些魂体了,我劝你还是把真正的玄门之术交出来吧。” 有聂崀在,又有李杳相助,区区魂体自然不是他俩的对手。 聂崀打散红眼骷髅之后,叹了一口气。 “师兄,走好。” 出龙谷的路上,聂崀看着外面如同幽魂一样的黑袍骷髅。 “玄启轩想来都是这么残忍。” 金宝看着头顶上的黑袍骷髅,“这些里面都是魂魄吗?” “是啊,你师伯他啊,人品坏,心眼也不正,但是在机关术上的天赋却是没得说。” “一开始呢,他的确学得是机关术,但是后来他为了师姐,改学了玄门之术,而师姐呢,转投机关之术之中。” “二人约定,要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取得当今世上最非凡的成就,师兄的成就便是人族那棵建木死树。” “一千多年前,那棵树虽然是死树,但是世人都承认是它是世上除了赤血树以外最接近神树的存在。” “一开始的时候,师姐的确为师兄的成果感到开心,但是听闻那建成建木神树的每一块木头都是靠注入人和妖的魂魄才会让木头拥有独属于天道的光泽和神韵之后,师姐怒不可遏,气得从宗门离开。” 第395章 龙谷番外五 395. 后来聂崀的师兄玄启轩执迷不悟,一气之下,聂崀也从宗门离开。 后来的事,聂崀知道的不多,他以前知道的是玄启轩临死之前悔悟,将玄门之术交给了师姐。 但是从方才玄启轩的反应来看,像是被师姐骗了。 “你方才说溪亭府禁地里的玄门之术并非真正的玄门之术?” 李杳看向他。 银宝日后是要学玄门之术的,若是溪亭府里的玄门之术是假的,那她如何放心让银宝去溪亭府禁地接受传承。 “那并非玄门之术的精髓,若是师兄已经把真正的玄门之术交给了师姐了,也不会在谷中这么多年了。” “这些被他抓来的妖王,都是自己的魂魄在供养这座山,只要魂魄不散,这座山也会终年不见日月,只有这样,他的魂魄才不会散尽。” 聂崀看向李杳,“你且带着两个娃娃回地蓝休息,我师兄既然藏身在山中,想来玄门之术也还在这山里,待我寻到过后,自会送往溪亭府。” * 回去的路上,金宝低头耷脑的,比起被玄启轩看上当弟子的银宝还苦恼。 银宝站在她身前,眉眼沉敛,反而看不出有什么心事。 她转眼看向单独御剑的金宝,“此次历练不开心?” 金宝仰头看向李杳,“阿娘,为什么我不会清洁术?” 李杳瞧了他一眼,“我教你弟弟清洁术的时候,你自己说小椿生会就够了,你要学更厉害的法术。” “可是我现在也没有学到很厉害的法术。” 金宝的语气有些沮丧,“我能不能一边跟着聂师父铸剑,一边跟着阿娘你学法术啊?” “聂师父教给我的也太没用了一些,整日不是让我拎剑就是挥锤,天天练力气,我又不能靠力气把那些坏蛋一拳揍死。” “你还修炼得未到时候,你怎知以后不能?” 李杳道。 金宝叹气,“那也不成,只是用拳头砸人像个莽夫,不太飒,我不喜欢。” 他仰头看向李杳,“阿娘,我以后秋天和冬天的时候跟着师父学锤子,春天的时候下山和你学法术好不好?” “学得杂了,日后容易走火入魔。”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我现在就想什么都学。” 第309章 * “阿娘,我们这不是回地蓝的路?我们要去丰都山看阿爹吗?” 金宝嘀咕道:“我都好久没有看见阿爹了,去年最后一次见阿爹的时候,他还在说我字写得丑呢。” 李杳看了他一眼,“你每年下山便跟着你爹学写字,为何还能将字写成那般模样。” 按道理来说,金宝腕力非常,写字应当比寻常娃娃写得更稳才是,不应当那般狂魔乱舞。 金宝不吭声了,他就是单纯的不爱写字而已。 丰都山的上空,李杳带着两个孩子缓缓落到地上。 金宝走到赤血树前,习惯性地叫了一声“阿爹”。 等他叫完过后,溪亭陟会对他说好久不见,亦或者说福安又长高了,但是今日金宝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溪亭陟的回答。 他试探性地再叫了一声。 “阿爹,我是福安,是不是我又长高了,阿爹你认不出我来了。” 银宝站在他旁边,微不可见地蹙眉。 “阿爹?” 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面前的赤血树,半晌都没有得到响应,金宝还围着树转了一圈,直到确定自己没有认错后,他才惊慌失措地跑到李杳面前。 “阿娘,阿爹不见了!” “没有不见。” 李杳转眼看向不远处的木屋,溪亭陟站在屋檐下,浅浅地笑着。 “我原以为你把我化形之事告诉他们了。” “这般惊喜之事,还是要他们发现的好。” 李杳道。 金宝看着木屋前的溪亭陟,瞪大眼睛。 “阿爹?” “许久不见,福安。” 银宝连忙上前,抱着溪亭陟的腰。 “阿爹,你怎么变成人了?还和以前一模一样。” 溪亭陟揉了揉他的头发,“七岁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的金宝白白胖胖,如同他的生肖一样珠圆玉润,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金宝开始抽条了,长高了,也变瘦了。 地蓝的事情不忙,一家四口便暂时在丰都山住了下来。 银宝跟着溪亭陟学一些溪亭府的秘术,金宝则跟着李杳学一些术法和阵法。 伞姑过来的时候,李杳正在教金宝砚冰阵。 李杳让金宝自己领悟,跟着伞姑走到了丰都山的林子里。 “怎么了?” 李杳问。 伞姑抬眼看向她,“我听闻你要引一些灵妖上山?” 李杳点头。 “是为了溪亭陟?”伞姑问。 李杳垂眼,“丰都山灵气充沛,也适合那些灵妖修炼。” 言下之意,她并不打算去取那些灵妖的寿命助溪亭陟修炼。 “那便好,丰都山刚平息不久,山上的血气我至今能闻到,不愿山上多增杀孽。” 伞姑的顾虑李杳也明白。 她如今掌管妖族,若是滥杀助溪亭陟修炼的事传出去,也难得民心。 伞姑顺着林子里看去,能看见伞七从山上偷跑出来,走到金宝,在金宝面前嘀咕着什么。 李杳显然也注意了伞七,“你可打算把他生父之事告诉他?” 伞姑摇头,“伞族不重出身,他的生父是谁并不重要。” 她既然如此说了,李杳也不会再开口说什么。 回到木屋里,银宝在书案上摆弄着几块奇形怪状的木头,坐在榻边的溪亭陟放下手里的书,抬眼看向她。 “伞姑与你说什么了?” “不过是一些人妖之中的鸡毛蒜皮之事。” 自从地蓝作为人妖关口通关之后,出现妖杀人,人杀妖的事情李杳和伞姑都不会姑息。 但是人妖对立的观念根深蒂固,无论她和伞姑怎么制止,总会发生一些争斗。 “等你修为恢复了,我便要下岗了。” 地蓝城主的位置,她实在不爱当,但是又必须有人当。 “你既然当过参商城的城主,这地蓝城主对你来说应当也不算难事。” 溪亭陟笑了笑,“那你可想好下岗了之后要做什么?” “去司神阁领任务牌子,杀一些恶人和恶妖。” 金宝从门口探出头,“什么恶人恶妖?阿娘是要去惩恶扬善吗?” 他从门口走进来,“那我也要去。” 银宝眉眼动了动,放下手里的木头。 “我也要去。” 李杳转眼看向溪亭陟,“想来日后便是你一人独自留守地蓝了。” “那我未免也太可怜了一些。” “不可怜不可怜。”金宝看着他道,“日后我们还是会回来和阿爹一起过年的。” 第396章 许凌青 番外一 396. 许凌青这一辈子,风光过,落魄过,潇洒肆意的活过,也壮烈痛苦的死过。 在丰都山为了活着不得不沉睡的时候,虽然安静,但是身边仍旧有采卿陪着。 连人都算不上的采卿在她已经代表了整个虚山,所以当采卿在芥子空间里因为自然消亡的时候,许凌青真的难过。 但难过并非同她一同死去。 她还能活着。 这方芥子空间很黑,也很安静,那只鹿妖不知道坐在那个角落,如同死了一般寂静。 这便是使用罗刹刀封印金乌的后果,那把由破军山始祖铸造的刀能封印金乌,但是也会在金乌被封印的一瞬间,造成空间扭曲,形成一方小型的芥子空间。 黑漆漆的芥子空间不分日月,大多数时候她都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只鹿妖似乎动了,将芥子空间都震颤了一瞬。 “你醒了?” 许凌青主动询问。 说起来把他拉进来这事本就是她做的不地道,这鹿妖身上因为她的缘故灵力全无,又有伤在身,现在不管他,多少有些不人道。 “谁?” 鹿良厉声道。 许凌青一顿,“鹿族长,你不记得我还是不认识我?” “你叫我鹿族长?”鹿良连忙道:“我哥呢?” 许凌青:“…………” 她怎么知道。 她站起身,靠着声音走到鹿良面前,伸手摸了摸鹿良的脸,顺着脸,将手放在鹿良的胸口上。 血腥气还是很浓,黏腻的血液沾了她手上。 他没有灵力在筋脉里运转,这伤好得太慢。 鹿良一把推开她,“你到底是谁?” 许凌青:“……此事说来话长,不如我先给你治伤。” “我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 不仅灵力全无,心头还被人剜去了一块。 许凌青:“……这说来就更话长了,咱先治伤,把伤治好了再说别的。” 许凌青只是单纯想弥补他,但是没有想到他会觉察出异常。 “我为何对你的灵力这般熟悉。” 鹿良皱眉,“就像是我自己的灵力一样。” 许凌青:“……” 只是她灵力掺杂了一丝他原有的灵力罢了,他竟然也能觉察出来。 鹿良一把抓着许凌青放在他胸口上的手。 “我们是道侣?” 鹿良的语气有些急,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不是,我要是你道侣怎么会叫你鹿族长。” 许凌青抽出自己的手,“人妖不同寿,你虽然比我年长个几百年,但开灵智的时间未必就有我活的长,按照人妖年岁算,你应当叫我一声奶奶。” 其实她也就是胡诌的,谁知道这小子活了多久,但是总得寻个由头让这鹿妖把她从“道侣”的候选人里踢出去。 鹿良的手僵在半空,“你是人族?人族困在结界之内,你为何出现在这里?” “这里?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许凌青看着他道:“你都已经当上鹿族族长了,便应当明白时过境迁,斗转星移,现在的人族与妖族,已经并非你记忆中的人妖两族。” “这话什么意思?人族从结界里出来了?” 许凌青抬手戳了一下鹿良胸口处的伤口上,听见他闷哼一声之后才收回手。 “受伤了就好好养伤,少说废话。” * 替他止血过后,许凌青还是没有把外面的事告诉他。 她是他悲剧的间接推手,就算真的有人盖告诉他这些东西,那也不是她来说。 何况这芥子空间只有他们二人,若是再把关系搞僵了,岂不是很难受。 鹿妖也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受伤太重,晚上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叫冷,一个劲儿地朝着她身边靠,搂住她的腰,脸紧紧贴在她腰侧。 许凌青:“…………” 算了,一个小辈而已,不与他计较。 许凌青抬手,趁他睡觉的时候又传送了一些给他。 能还回去一点是一点。 鹿良突然开口:“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许凌青愣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他醒了。 她收回手,“不知道,或许等这方芥子空间的灵力耗尽了,我们便能出去了。” 第310章 鹿良撑着手起身,靠坐在许凌青旁边。 “你说你不是我道侣,那我们之间是何关系?” “你唤我一声奶奶也行,前辈也好,左右把我当成一个老妖婆便行。” 反正这鹿妖一开始也是这么叫她的。 鹿良抬手,摸索着碰到许凌青的脸。 “你不老。” “……你也是修行的,该知道容貌不能断定一个人的年龄。” 许凌青有些无语,“这芥子空间灵力充裕,想来没有个一二十年,你我是出不去了,你要是执意把我当作你的道侣,我会很苦恼。” 她素来不是扭捏的性子,有什么话还得一开始就说明白了。 “你成亲了?” 鹿良又问。 许凌青为了打消他的念头,道:“我都这个岁数了,自然是结过婚了,孩子都要入土了。” 鹿良突然不说话了。 也不知是不是许凌青的错觉,靠在她旁边的鹿良好像挪着屁股,远离了她半分。 要真是如此便好。 * 鹿良胸口处的伤慢慢好了起来,筋脉里也出现了一丝灵力,这丝灵力顺着周天流转。 仅仅靠着这一丝灵力,他便可以断定,现在的他,修为应当是渡劫期了。 那个女人体内分明也有他的灵力,若非是合修,他的灵力又是怎么到她体内去的。 许凌青坐在原地打坐,鹿良突然道: “你叫什么名字?” 这么多天了,他每次询问她的名字,她要么沉默,要么回避。 许凌青不可能告诉他名字,鹿良的记忆只是停留在十年前,她若是说了名字,他便该知道她是三百年前抵御妖族入侵的人族捉妖师了。 第397章 许凌青番外二 397. “你为何不说话?” 鹿良又挤到了她身边,他靠着她坐着。 “是不想告诉我名字,还是你的名字不能说?” “你是我认识的人?” 鹿良身后,摸索道又碰到许凌青的脸,他刚要去摸她的五官,许凌青便一把挥开他的手。 “再怎么说我也是前辈,少动手动脚的。” “我叫采卿,是虚山的捉妖师。” 许凌青道。 采卿。 鹿良垂眼,“你当真叫采卿?” “啧,说了你又不信,那你还问什么。” 许凌青靠着墙壁坐着,一只腿屈起,一条腿随意放着。 “再说了,我又何必要骗你。” “我们为何会在此处?” “为了封印金乌,你的心头血能助我封印金乌,封印金乌时,你与我一同掉入了这个芥子空间。” “我主动给你心头血?” 鹿良在想,取了心头血,难怪他胸口处有伤。 许凌青沉默不言,鹿良便接着道:“我与你之间的情分很深?深到我愿意以性命相抵?” 如果恨也算是情分的话,但鹿良与她之间的确缘分不浅。 他是为了杀她才来的丰都山。 而后又被她抢了灵力,最后还被她剜了心头血。 许凌青素来想得开,既然欠了人家的人情,那便还给他便是。 过多纠结,伤人伤己。 “小鹿妖,我于你有愧,连累你困在这方芥子空间之中。我将灵力全部渡给你,你是九色鹿,九色鹿与山犼同为上古遗留下来的妖兽血脉,虽然比不上上古的神通广大,但是以内丹相拼,未必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许凌青一个翻身将鹿良压在身下,“此番我助你出去之后,算我还你的第一个人情。” 鹿良仅靠体内的一丝灵力,根本无法阻止许凌青,他只能任由许凌青把灵力注入他体内。 “你不必如此,我体内灵力已经开始运转,不出半年我定然……” “等不了那么久了小鹿妖。”他身上的女子淡声道:“我担心你纠缠我,爱上我,到时候会很难办。” 那一瞬间,鹿良先是发愣,而后是面红耳赤。 “你……” “别说话了,静心凝气,甭分心。” 将所有灵力都传给鹿良之后,许凌青翻身回去坐着。 她靠坐在墙壁上,气息比方才微弱了不少。 “去吧小鹿妖,带我一起出去。” 鹿良躺在地上,沉默片刻后坐起。 “你很想出去?” “是啊,我要回去见一个人,再不见便见不到了。” 鹿良没问那个人是谁,也没问为什么见不到了,他沉默良久,最后还是道: “你真的叫采卿?” “我从不骗人。” 实际上谎话连篇,她都数不清自己撒了多少谎了。 芥子空间并没有那么容易打破,若是随便一个人都能打破芥子空间,那她自己早就逃了,根本不会和鹿妖一起被困在这儿。 即便是九色鹿,那也是要用内丹和鹿角献祭。 许凌青承认,她又坑了鹿良一把,可是不吭的话,她要怎么逃出来呢。 她看着地上失去鹿角,靠着一颗破碎的内丹勉强维持人形的鹿良。 她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抬头看着好久不见的日光。 芥子空间如同云层一样毫无轨迹的流动,她也不知道她这是在哪儿。 许凌青走到鹿良面前,蹲下身,捏了捏鹿良的脸。 “第四次了,下次长得记性。” 老被她逮着骗,蠢得她都要不好意思了。 转头看了看四周,青树绿草,红花百鸟,山清水秀地像是人族的地界。 她一把扶起鹿良,搀扶着他朝着山林外走去。 没了灵力,她也只能靠一双腿走出去。 运气不错的是,她遇见了一个樵夫,靠着一张会说谎的嘴,她借住到了樵夫家里。 * 鹿良伤得很重,头上的伤口止不住的流血,九色鹿失去鹿角,便伤了根基,修为不跌不说,连走路也是一个问题。 看着不愿意坐在床上,不愿意抬脚走一步的鹿良,许凌青端着草药送到他面前。 “那是角,不是脚,何至于不能走路。” 鹿良冷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随即收回视线,转过头,对着墙。 “你走吧,我不喝药。” 许凌青将草药放在床头的凳子上,心平气和道:“你不记得了,所以也不知道我欠你三个人情,本来将灵力渡给你,助你冲破芥子空间,便算换一个,但如今看来,我不仅没还,反倒还欠了一个。” “鹿良,再上此次,我便欠你四个人情了。” 鹿良回头看她,清浅的眼睛里如同一波春水,颤动片刻。 “想什么,我没想以身相许。” 许凌青轻笑一声,似乎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想法。 “好好养伤吧,人情我会还的,但你也得活着,总得给我一个还人情的机会。” 许凌青走后,鹿良气得一躺回床上,一头蒙住被子,转头面对墙壁,心里烦躁得紧。 他若是硬气,刚刚在许凌青说“以身相许”的时候便应该大声驳斥她。 偏偏他没有,反而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一样慌乱。 * 门外,许凌青刚阖上门,院子里处理猎物的猎户便道: “青娘子,你家丈夫还是不愿意出门?” 好几天了,这位娘子的丈夫一直窝在屋子里,从未出过门。 “他性子闷,本就不爱出门,前些日子在山里摔跤撞伤了脑袋,自觉丢人,更不想带伤的模样吓着别人,所有越加不爱出门了。” “王大哥也莫笑他,他脸皮薄,要是被笑了,指不定会恼。” 她俨然一副真心为鹿良着想的贤妻良母的模样。 王猎户爽朗一笑,“不会不会,读书人嘛,最是喜欢关在屋子里看书,我都明白的。” 许凌青走到他跟前,看着他手里的狐狸皮。 “王大哥是猎户,可知道若是鹿失去了鹿角会如何?” 她也是在虚山典籍里看过九色鹿的记载,只知道一星半点。 鹿角是根基之所在,雄鹿以其风姿寻找伴侣,若是失了鹿角,鹿身摇晃,四足无力,宛如一个下半身瘫痪的男人。 “青娘子倒也说笑了,要说其他的,我的确算是知道比较多,可若要说这鹿的话,这山中少有,我也是偶然看见过一回。” “那还是我小时候,镇上的富贵人家派了许多来这山中找鹿,取鹿角。这按理说,只取了鹿角,鹿应当不会死才对,可是那头鹿却死了。” “我爹当了几十年的猎户,他说那鹿是有骨气的,失了鹿角,自愿去死的。” 第398章 许凌青 番外三 398. 当天晚上,许凌青站在床边,靠着床头的床柱,借着微黄的烛火打量着床上的鹿妖。 精怪成形,一身皮囊都靠修炼所得,要么审美有异,要么道行不到家,否则的话皮囊都还算看得过去。 第311章 这小鹿妖呢,审美不错,在妖族天资和修为也还算看得过去,一身皮囊倒也比寻常妖物修得好看。 鹿良猛然睁开眼,惊醒后心有余悸地猛喘两口气,气还没有喘匀,他便看见站在床头的许凌青。 许凌青看着他道:“做噩梦了?” 鹿良坐起身,沉默寡言地坐着,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虽然是男儿身,但看得也十分惹人怜。 许南漆抱着胸靠在床头,“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说。” 她突然弯腰,凑近鹿良的眼睛。 “小鹿妖,我要走了。” 鹿良显而易见地怔愣,怔愣过后立马垂下眼睛,不去看许凌青。 “要走你走便是,与我说什么。” “本来是要偷偷走的。” 许凌青此话一落,鹿良脸色难看了一瞬间。 “既然要偷偷走,为何又要告诉我。” 他现在又拦不住她。 “瞧你可怜,不太忍心走。” 这辈子,许凌青说过数不清的假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也分不清自己说得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她一只手抵着鹿良的肩膀,“我与你说过,我要去见一个人,去得晚了,便见不着了。” “时间很紧,给不了你选择的机会。” 许凌青将鹿良推倒在床上,放下床边的床帘。 鹿妖肉眼可见地慌乱,“你要做什么?” 床帘隔绝烛光,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和许凌青挤在一起。 许凌青伸手扯开自己的衣服,“助你修复内丹,只要内丹上的裂缝消失了,修炼出鹿角是迟早的事。” 对于许凌青而言,她不缺朋友,不缺家人,更不缺一个男人来爱,什么情情爱爱的,不是必须的,男人更不是。 用合修替这只鹿妖修复内丹,是随心而动,是报恩和不忍,与男女情爱无关。 * 鹿妖许是有伤在身,又或许是累了,睡得有些沉。 许凌青支着头,看着鹿妖的眉眼,甚至还伸手刮了一下鹿妖的睫毛。 到底是男妖精,睫毛又浓又密。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炽热,鹿妖心有所感地睁开眼,看着许凌青的一瞬间便红了耳尖。 按照妖族年龄,鹿良的年龄本就不算大,加上失忆,心智便又浅显了一些。 看着与人间十八九岁的少年郎差不多。 许凌青想,这都不是老牛吃嫩草了,是老僵尸啃娃娃。 想得出神的时候,鹿妖突然凑近,亲了一下她的嘴唇。 “你刚刚为什么不亲我?” 鹿妖一手抱着她的腰,一手放在她脑后,凑许凌青很近。 “我以前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让你很生气?” 他始终觉得,许凌青在生他的气。 如果他做错什么,便不会主动献出心头血助她,给她赔罪。 许凌青若有所思地看着鹿良。 这鹿妖要是恢复记忆了,想起自己做的事,不得更恨她了。 鹿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抱着许凌青,又在她唇边啄了两下。 “别丢下我,我跟你一起去见那个人。” 这鹿妖俨然把她当作道侣了。 许凌青抬手,掐住鹿妖的下巴。 “你喜欢我?” 面前的鹿妖看着她的眼睛,“你不喜欢我?” 许凌青刚要说什么,鹿妖便道:“在鹿族,只有互相爱慕的男女才能合修。” 许凌青:“…………” 纯爱得她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扯过被子,盖住鹿良的脸。 “睡觉,再不睡要天亮了。” 许是两人亲近了一些,第二日鹿良便愿意让许凌青扶着他下床了。 也不知是不是失去鹿角的影响,亦或者他伤得太重,走路时,他如同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像是不知道怎么走路。 许凌青在想,鹿角对鹿来说这么重要,鹿良竟然也愿意献祭鹿角。 是觉得自己有了娘子便无需鹿角,还是单纯地想要从芥子空间里出来。 许凌青本着人道主义,和鹿良在猎户家中多待了一些时日,直到鹿妖体内的内丹彻底修复,鹿良能慢慢走路。 晚上的时候,她迷晕了鹿良和猎户,朝着山外走去。 这是青州的某个小村庄,倒是离怀桑告诉她的山脉不远。 走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多看床上的鹿良一眼。 萍水相逢,来去匆匆,鹿良只是她人生的一个过客罢了,并不值得她挂念。 她愿意替他修复内丹,便算还了他的人情,日后相见,她全当不认识。 * 许凌青不知道她走后,鹿良还在原地等了她好多天,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欺骗自己许凌青是出去办事了,兴许没有几天就会回来。 再后来,他又想,她或许是不想他去见她口中的那个人,所以才自行前去。等她见完了那个人就会回来。 他等了很久,直到热心肠的猎户都看不下去了。 “鹿小哥,别等了,青娘子不会回来了,再等下去也是徒劳。” “要我说,你也别怪青娘子,你有伤在身,腿脚又不利索,青娘子长得那般好看,性子又好,另攀高枝也是应该的。” 鹿良沉着脸,扔掉许凌青亲手给他做的拐杖,慢慢朝着出村的方向走去。 猎户本来都以为他走了,直到傍晚的时候,他又回来了。 还在他旁边的竹林里修了屋子,已经打算在这儿长住了。 他就在这儿等她,她一天不回来,他便等一天,一年不回来他便等一年,直到等她回来,亦或者他心死的时候。 第399章 许凌青 番外四 399. 许亚的魂魄本来早就应该消散,但是凭着怀桑的灵力相护,硬是拖着一丝残魂,见了许凌青最后一面。 两姐妹一虚一实,都没有说话,直到许亚的魂魄彻底消散。 许凌青看着棺材里的许亚,又回身看向怀桑。 “葬了吧。” 怀桑摇了摇头,“她不愿意,地下阴冷潮湿,虫蚁如潮,她不喜。” 许凌青看向他,“你要守着她的尸体一辈子?” “我大限将至,一辈子也不过剩下几年,再陪陪她又有何妨。” 许凌青看着他,“李玉山,你可还记得我三百年前去李家找你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吗?” “记得。”老和尚慢慢道,“人生无常,又有多少人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悔吗?” 许凌青问。 “悔,也不悔。” 他从不后悔遇见了许亚,但是后悔自己心肠太软,由着许亚做了那么错事。 许凌青见过许亚之后缓缓下山,人妖之争已经不需要她了,虚山不复存在,以前的捉妖师都跟着李杳去了地蓝。 许凌青伸了伸懒腰,天意让她活下来,给了她一段属于自己的空闲日子。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芥子空间里,她便将灵力全数渡给了鹿良。 后面替他修补内丹,是以识海为代价。在前两天,她的识海已经彻底消失了,她现在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凡人也挺好,她没当过凡人。 * 鹿良在小村落等了许凌青三年,在一个秋日萧条的日子他离开了那里,去往虚山,后来才知道,人族早已经没有了虚山,虚山剩下的捉妖师都去了地蓝。 李杳看见他的时候,眉眼微挑。 “许凌青呢?” 鹿良看着她,有一瞬间沉默,沉默过后他才道: “她说她叫采卿。” 李杳觉察出了不对,“你不认识她?” “我不记得了。” 李杳看向屋子侧边的白衣男人,男人看着很是悠闲,坐在窗前作画,立着的画架遮挡了他的半张脸。 “那你可还记得他?” 鹿良顺着李杳的视线看去,白衣男子恰好抬眼,笑了笑,对着他道: “鹿族长,许久不见。” 鹿良沉默良久,“我不记得了。” 李杳舌尖抵着腮,“你可还记得你的哥哥?” 鹿良不说话,妖族的族长没有退任,只有死亡,他既然当上了族长,便证明鹿越已经死了。 李杳看他这副模样,顿时明白,这鹿妖估计也忘记了她杀了他哥哥。 “你既然都不记得,那来这儿做什么?” “我找她。” 鹿良看着李杳,“她是虚山的人,你应当能找到她。” “我不找她。” 李杳淡淡道,“虚山的人也找不到她。” 她不会替鹿良去找许凌青,更不会插手许凌青的事。 她和许凌青最好的模样便是现在,你不见我,我不见你,虚山的捉妖师不需要两个领袖。 鹿良走后,溪亭陟才道:“他受过重伤,应当伤及内丹和鹿角。” 李杳转眼看向他,“你不去玉山教金宝读书,反而有闲心插手别人的事?” 第312章 “他不喜欢读书,强求无用。” 溪亭陟放下手里的笔,“过些日子,我会去玉山上带他下来,去往人族。” “你要坑他?” “总得让他自己明白学以明智。” * 泉清小镇上,许凌青坐在小摊后面,小摊上摆满了花。 “许娘子,今日又出来卖花啊?” 隔壁的卖货郎看着她,绕过小摊过来,走到许凌青面前,手里还拿着一个小风车。 “来年糕,叔叔给你一个风车玩。” 站着还没有摊子高的小孩藏在摊子后面,看着卖货郎手里的小风车,伸手就要去拿。 许凌青叹气,这娃娃看什么都新奇,没见过世面,随随便便一点东西都能骗走。 得了小风车,娃娃咧着嘴笑,转头看向许凌青,晃了晃手里的小风车。 “许娘子,今日的花似乎不太新鲜啊。” 面前的摊子上站了不少女子,带头的女子皱眉。 “你这花都要蔫了。” 许凌青不吭声,面前的女子便道: “许娘子未曾修炼过,不然还能用灵力维持这些花本来的样子,这样倒也免得许娘子每日都去山上摘花了。” 许凌青好脾气又厚脸皮道: “陈小姐灵力高强,又修为深厚,不如施展一个枯木逢春之术,让这些花看起来更新鲜一些。” 面前的陈小姐看着她,冷哼一声。 “你以为灵力是随便都能施展的吗?这种小事自然不配本小姐亲自动手。” “春花,夏蝉,本小姐看这枯萎的花难受得很,把她花摊给本小姐砸了。” 许凌青挑眉,“砸摊子可是要付银子的。” 面前的小姑娘看起来更不屑了,她一锭银子砸在许凌青脑门上,许凌青眼疾手快握住银子,展颜一笑。 “多谢陈小姐买单。” 她掂量了一下椅子,够量之后才把银子塞进袖子里,然后弯腰抱起娃娃,退开两步,由着婢女砸摊。 她初来这泉清小镇的时候,得了这陈家小姑娘未婚夫的青睐,虽然她再三申明自己是寡妇,不可能再嫁,也不可能与她未婚夫有缘分,但是这小姑娘不听啊,每次都专爱来找她的茬。 好在这陈小姐虽然性子刁蛮无理,但总归不算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这种小打小闹,许凌青也就由着她去了。 “喂。” 陈九香看向许凌青。 “过几日我就要去九幽台拜师学艺了,镇上稍微有点天赋的年轻子弟都要去。我爹说观你身姿风骨,也像是有仙缘的人,问你愿不愿意给我当婢女,与我一同去九幽台。” 许凌青一手抱着娃,一手把玩着几枚铜钱。 “不太行。” 陈九香皱眉,“不太行是什么意思?” “我是个带着娃的寡妇,年纪大了,就算有仙缘也错过筑基的最好年华了。何况我就是一个卖花女,不想吃修炼那份苦。” “你脑子有病啊你!”陈九香指着许凌青的鼻子骂,“你知不知道别人求我带他去我都不带!” 跟在陈九香身后的年轻姑娘也纷纷道: “这修炼是多好的机会啊,这寡妇居然不要。” “就是就是,能修炼当捉妖师不知道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这样的好事落到头上,她居然不要,当真是愚蠢。” “胸无大志,目光短浅,你这一辈子卖花也赚不了几个钱,还不如跟着陈小姐去宗门好好修炼,就算当个扫地的杂役弟子,也好过你卖几辈子花了。” 人有好有坏,但是这种她不知好歹的时候,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说话大抵都是难听的。 许凌青还是好脾气地拒绝了陈九香,九幽台太多熟人了,她真的不能回去。 何况陈九香也不算是一个良主。 * “许娘子,你回来了啊。” 住在隔壁的大娘看着她抱着孩子回来,凑上前问:“我听阿碧说陈小姐要带许娘子去九幽台?” 阿碧是她的女儿。 大娘一直跟着许凌青,“许娘子,你说你带着个娃娃,要是去修炼了,这娃娃要怎么办?” “不如让我们阿碧去吧,我们阿碧还没有成亲,年纪又小,跟着陈小姐去九幽台拜师学艺最合适不过了。要是有掌门或者什么德高望重的长老看中她做弟子,我们阿碧这辈子就算值了。” “许娘子,你去陈小姐面前替我们阿碧说说,让我们阿碧替你去吧。” 许凌青单手抱娃,一只手开锁,打开门上的链子之后,她转头看向大娘。 “杜大娘,这去九幽台拜师呢,人人都能拜。你想你家阿碧去拜师,不用求别人,只需要准备一些盘缠,去九幽台山脚下测根骨,有根骨的人自然会被收为弟子。” 其实许凌青也知道,凡人之中,不乏拮据之辈,去九幽台的盘缠需要他们攒很久,但修行之路上阻碍万千,若是没有破釜沉舟的毅力,搭了别人的线去拜师也是徒劳。 “许娘子,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一个……” “杜大娘,你家阿碧好像回来了,还和一个男人牵着手呢。” 许凌青突然指着杜大娘背后。 杜大娘瞪大了眼睛,“这死丫头,我让她好好读书,她怎么敢给我勾搭男人!” 杜大娘一回头的功夫,许凌青已经打开门,一溜烟地进了屋子,还关上了门。 这深巷里的小院不算安静,都能听见街坊邻居的叫骂声和门前的叫卖声。 许凌青将娃娃放在地上,从袖子里掏出方才陈九香给她的银子,在娃娃面前晃了晃。 “许年糕,咱有钱了。有了这盘缠,阿娘带你去治病。” 面前的娃娃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跟个小傻子一样。 许凌青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我不嫌你傻。” 若非她要去的方向与九幽台相反,不然她还能跟着陈九香上路。 最起码不用担心吃饭和住宿的问题。 她租了一辆小马车,马车里面放着一些锅碗瓢盆的杂物,又用棉被在马车车厢边铺了一张小床。 她驾着马车,一侧眼便能看着小傻子坐在棉被上吹风车玩。 自从她灵力彻底消散后,纳戒打不开了,不然她也不会这般拮据和落魄。 到底活了三百多年,她也想得很开,落魄和风光不过是人生的一段过程,都只是一段经历。 * 有娃娃在,许凌青一路上走得很慢。 如今人妖大同,又各个宗门坐镇,加上李杳将虚山的捉妖师借给司神阁用,助司神阁捉拿一起违法乱纪的妖怪,活在人族的妖个个自省,哪怕在小路上看见许凌青了,也只是一甩尾巴就走了,没有伤人的意思。 妖不害人,但是天灾难测。 一路朝南,许凌青看见了不少乞丐,都是洪灾里面活下来的流民。 越是南下,许凌青眉头便皱得越紧。 再这样下去,孤儿寡母就要不安全了。无论是这些流民哄抢她的东西,还是伤人,以她的情况现在都很难反抗。 一路上,许凌青都专挑小路走。 她是在一条十分偏僻的小路上遇见李今的,不过十岁的小姑娘,动作灵活地翻上马车,用一把锋利的匕首抵着她的脖子。 “给我一些吃的。” 许凌青没动,她道:“只要你不伤里面的娃娃,吃的你随便拿。” 李今皱眉,另一只手掀开车帘,才发现车厢里面的棉被上睡着个一两岁的娃娃。 李今扯下自己的发带,将许凌青的双手捆起来之后才转身进车厢拿吃的。 她本来打算全部拿完,但余光瞥见那个娃娃的时候,又放了一半的东西回去。 现在这个世道,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娃娃出来,不用说也是出事了。 “怎么不拿完?” 许凌青靠在车厢上看她,手里把玩着李今的发带。 李今回头看着她,眼神满是戒备。 许凌青笑了笑,眼神落到她肩膀上。 “你受伤了,伤口还在流血。这么小的娃娃,这么重的伤,出现在这么偏僻的路上,有人追杀你啊?” 看着李今越加戒备的眼神,许凌青把发带递给她。 “吃的你拿走吧,不伤人就行。找个地方处理一下你肩膀上的伤,有些人的鼻子跟狗似的,一点血腥味也能闻见。” 李今一把抓过自己的发带,抱着吃的跳下马车,朝着林子跑去。 林子里在下雨,许凌青看着车厢木板上的几个泥脚印,好脾气地拿起帕子,将泥脚印擦干净之后再继续赶路。 若非现在太乱了,她也不会雨夜赶路。 她刚走了不到一刻钟,李今又出现了。 她拦在马车跟前,不由分说地上马车,坐在许凌青旁边。 她将怀里的吃的放回车厢里,抬眼看向许凌青。 “帮我处理伤口。” 第313章 许凌青饶有意思地看着她,“刚刚还那么戒备,现在不怕我弄死你了?” “你不会。” 李今笃定道。 许凌青笑了笑,“你猜我是个好人,那我也猜你是个好人。” 车厢内,许凌青掀开她的衣服,看着深入血肉又被人硬生生掰断的箭矢,挑眉。 “小小年纪,还挺能忍。” 替她除了箭矢,又给她上了药之后,许凌青才用火盆将带血的衣物和绷带都烧了。 她坐在马车前面赶路,看着车厢里面穿着她的衣服,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女娃娃。 “你要去哪儿?要是不同路的话,我就不载你了。” “我不知道。” 李今的声音有些嘶哑。 第400章 许凌青 番外五 400. “既然不知道,那便跟着我走吧。” 许凌青驾着马车,车厢里面的李今发着高热,昏昏沉沉地靠着墙壁。 “女娃娃,角落里有水袋,多喝点水,要是病死了,容易吓着小孩。” 李今抬手拿过车厢角落里的水袋,猛喝了几口之后抬眼看向对面的小孩。 能走能跳,眼睛也明亮有神,但是不会说话。 “他不会说话?” “是啊,还没有学会说话,要是再不开口说话,便要错过启蒙的年纪了。” 许年糕不是傻子,但是个小哑巴,连哭都没有声音的小哑巴。 “你要带他去哪儿?” “法雨寺,去给他祈福。” 风餐露宿半个多月,许凌青终于到了法雨寺。 她寄希望于李玉山那个老怪物还没有死。 “你找我们住持?” 去星看着面前蒙着脸的姑娘,怀里抱着小娃娃,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姑娘。 去星道:“女施主,怀桑住持去九幽台见故人了,约莫半个月的时间回来,若是女施主不嫌弃,可在后山暂住半个月。” 许凌青带着李今光明正大地住进了法雨寺的后山,许凌青烧了一锅热水替娃娃洗澡,李今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因为肩膀上的伤,她脸色很是苍白。 “你不是祈福吗,见主持做什么?” “住持祈福呗,让德高望重的和尚给他祈福,更灵。” 李今垂眼,看着盆里闹腾的孩子,突然道: “她是个女娃娃?” “女娃娃便女娃娃,大惊小怪的做什么。” 李今皱眉,许凌青给这娃娃穿得都是男娃娃穿得的裤子,颜色也深沉,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这娃娃是个男孩。 许凌青将娃娃捞起来,擦干了身子又穿好衣服。 她抬眼看向李今,“你可曾有过朋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介绍一个朋友给你,但也不一定能见到他。” 她也只知道李杳把小八送到了法雨寺,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在法雨寺。 “闲着也是闲着,我带你出去逛逛。” 许凌青一手抱着娃,一手从路边的树上摘了两个酸果子,递了一个给李今。 “尝尝。” 李今尝了一口,皱着眉头道:“酸。” “要是甜,早就被摘完了,哪儿轮得到我们。” 许凌青酸得面皮抽搐了一下,她怀里的娃娃像是觉得她吃的是什么好东西,伸手就要去抓。 许凌青手一扬,将果子丢了。 “以后你要是没有别的地方去,便跟着我吧,我赚钱,你带娃。” 李今一愣,傻傻地看着她。片刻过后,她见手里的果子丢了。 “日后我要走的。” “要走哪儿去?” 李今沉默片刻,没说话。 许凌青回头看向她,“你无法修炼,即便去了九幽台也是徒劳。” 李今眼神闪烁。 许凌青继续朝着前面走,“你包袱里有封信,信的封面拓印这九幽台的章印,这封信应当是九幽台的人给你家中的长辈的,现在你将这封信带回,是要去九幽台拜师学艺?” “那为何又不去了?” 李今垂眼,“我根骨不行。” “倒有几分自知之明,不过根骨并不能决定什么,没有人规定修行者才是人上人。” “不过我也就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听就行。” 许凌青带着李今在法雨寺的后院逛了良久,每一间院子她都瞧过,直到走到最偏远的院子,她伸头看了一眼。 “这院子倒是清净。” 许凌青刚要抬脚离开,院子前的门便打开了。 靛蓝色衣袍的小少年出现在门口,眉眼精致,脑后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除了那根玉簪,身上并无其他装饰。 几乎是一眼,许凌青便认出了他。 三岁的娃娃抽条了,一下子长成了十一二岁少年的模样。 本来以为不会这般轻易地见到他,不成想缘分使然,轻轻松松便见到了。 她不说话,台阶上的小少年便道: “寺中清净之地,两位施主速速离开。” 他似乎不爱笑,从小时候便不爱笑,比起许年糕来说,沉闷又矫情多了。 许凌青不走,她抬脚走进屋子里,四处看了两眼。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 李椿生看着她的举动,微不可见地蹙眉。 “出去。” 许凌青偏不,她走到他面前,将怀里的娃娃递到李椿生面前。 “抱着。” 李椿生看着面前的娃娃,下意识就要拒绝,许凌青直接把娃塞给他,自己进屋,走到桌子前,倒了一杯水喝。 李椿生抱着孩子,回身看着登堂入室的女人。 “你是谁?” 许凌青转眼看向她,“不记得我,那你可还记得伞姑?” 看着她这副没个正形的模样,李椿生终于从久远的记忆里翻出她的模样。 “许凌青?” “叫大外祖母。” 李椿生皱起眉,看着怀里的孩子。 “这孩子是……” “我捡的,就跟捡你一样,在山里捡的。” 许凌青先道。 李椿生垂眼,和小娃娃大眼瞪小眼。 长得的确和许凌青不太像。 “你来这儿做什么?” “随便逛逛,顺便找故人叙旧。” 她看向还站在院子外的李今,“站那儿做什么,进来喝杯水。” 李椿生看了一眼院子外瘦瘦小小的女孩,“她又是谁?” “不知道,在路上捡的。” 椿生都气笑了,“你到处捡孩子做什么?也不怕惹上麻烦。” 许凌青放下茶杯,“小娃娃,我要是遇见麻烦了你会帮我吗?” “我叫李椿生。”他看着许凌青,“你遇上什么麻烦了?” “把门关上说话。” 李椿生关上门之后把怀里的娃娃放在榻上,转眼看向许凌青。 “你来找我是找我帮忙的?” “小时候是个闷葫芦,怎么哄都不说话,长大了反而话多了。” 许凌青挑着眼睛看着椿生,笑了笑道。 李今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少年。 面前的女人说她是面前这个小少年的大外祖母,但她看着还很年轻。 “你在寺中当俗家弟子?”许凌青看着李椿生,“你自小身体不好,你阿娘这是想借佛缘给你续命?” 椿生不想说话,坐回书案前,提笔抄着经书。 “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出去,别扰了我的清净。” 许凌青没生气,这娃娃自小就是这么个脾气。她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看着他道: “待我见到怀桑,让他给这两个孩子祈福之后,你带我去见你外祖母。” “为何不自己去?” 椿生的声音很淡,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这里距离永州数千里之远,如今我一介凡人之身,过去太远了。” 许凌青当他不说话便是答应了,她看向角落里站着的李今。 “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一趟。” 许凌青两只手拉开门,和门口正要敲门的鹿良对上眼。 当头对上,想躲都找不到地儿躲。 下一瞬间,许凌青嘭得一声关上门,抬脚便往窗户边逃,刚从窗户里翻出来,便被定在了原地。 鹿良从拐角处出来,看着被定在原地的许凌青,眉眼不善。 “见了我便要躲?” 许凌青面上没有半分心虚,她好整以暇道: “你是妖,我是人,人躲妖有何不对?” “反倒是鹿族长,见了我便要抓,这是何道理?” 李椿生从一旁的门口绕出来,他站在屋檐下,看着对立的男女,眉头一蹙。 “鹿族长,你在干什么?” 鹿良转眼看向他,抬手将一个黑色的锦盒推到他面前。 “这是李杳和溪亭陟托我转交给你的东西,我与她有些私事要说,先告辞一步。” 第314章 椿生拿过盒子,看着鹿良带着许凌青消失在原地。 许凌青消失的时候眨了眨眼睛,脸上全无警惕之感,她并不怕鹿良。 他拿着盒子进屋,看着屋子里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有些头疼。 他就知道,遇见这老女人能有什么好事。 * 许凌青落到一张榻上,还没有来得及逃,一只手便摁在了她肩膀上。 “你的灵力呢?” 鹿良盯着许凌青,方才只顾得上抓她,竟然没有发现这女人体内的灵力消失一空了。 许凌青见逃不脱,索性就安然躺在榻上,她看着鹿良:“识海都抽干消失了,哪儿来的灵力?” 鹿良看着她,“是为了替我疗伤?” “我欠你的,还给你也是应该的。” “仅仅这是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 许凌青好整以暇地躺在榻上,一根手指抬起鹿良的下巴,“我给你说过,不要对我抱有多余的感情,我这人自在惯了,素来随性而为。” 鹿良气得打开她的手,坐起身,他背对着许凌青坐着。 “女子的贞洁对你来说也不重要?” “我都活了多少年了,这种东西有什么可在意的。” 许凌青也坐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生完气了记得给我送回去,我如今凡人之身,回去得靠双腿,又累又麻烦。” 鹿良回头看她,微微瞪眼,随即又别开视线,气笑了。 “鹿族若非真心喜欢的女子,不会与其合欢。” “我知道。” 许凌青坐在他背后,一只手从他肩膀处绕过,挂在他的胸前,凑近他的耳朵吹气道: “我知道你喜欢我。” 女子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一团热气,在他耳后的皮肤上蒸腾。 鹿良又气又急,她分明说了让他不要喜欢她,如今又靠在他耳边说话。 他回头看向她,刚要说话,许凌青便竖起食指,抵住他的唇中间。 她看着鹿良,“你告诉我,你来法雨寺做什么?若只是给那娃娃送东西,应当用不着堂堂妖王,让你来,定然还有别的安排。” 鹿良看着她,“观星台的捉妖师算到怀桑住持大限将至,我过来既是为了给他饯行,也是为了拿走他的舍利子和金丹。” 佛门中人,大多功德无限,死后舍利子和金丹不灭,反而承载这个人大部分的修为。 “老和尚的东西不留在法雨寺,送去地蓝做什么?” 鹿良抬眼看着她,别过脸。 “跟你没关系。” 许凌青看着他,抬手捧住他的脸,凑近他,在他嘴唇吻了一下。 “刚刚那个问题算你送我的,这个问题我给报酬。” 鹿良抬眼看着她,伸手抱住她的腰。 “我在那个小村庄等了你三年,我以为你见完那个人就会回来。” 许凌青舔了舔嘴唇,她不都说了不要喜欢她。 她清咳一声,“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只要答应跟我回西山,什么我都告诉你。” 鹿良抬眼看着她,眼神执拗。 “行。”许凌青一只手捧着他的脸,“我如今只是一个凡人,若我跟你回了西山,你得保证我的安全。” “自然。” 鹿良说是怀桑主动去信让李杳来拿舍利子和金丹,但地蓝很忙,她离不开,溪亭陟又要定期回丰都山,不能长时间离开,她便只能派鹿良过来拿金丹和舍利子。 许凌青半靠在软枕上,一只手撑着头,看着鹿良。 “她为何如此信任你?” 李杳连朱衍都非全然相信,竟然相信一只鹿妖。 鹿良不说话,黑色的眼珠子盯着她。 “我答应替她做事,她答应给我你的下落。” 许凌青一顿,当真是好侄女,姑姑的踪迹说卖就卖。 “以前的事,你还没有记起来?” 许凌青撑着头看着鹿良,“若是你日后记起来,指不定会后悔带我回西山。” “不会。” 鹿良看着她,伸手抓过她的手,渐渐与她双手合十,“鹿族一生只会认定一人,你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那若是我要怀桑的舍利子呢?” 许凌青看着鹿良,“若是我要舍利子,你会不会给我?” 鹿良抬眼看着她,“会。” 许凌青笑了笑,抽回自己的手。 “说着玩玩罢了,大可不必担心。” 她要的并非怀桑的舍利子,而是另一个人的。拿舍利子也用不着这只鹿妖出手,看在过去的情面上,怀桑会把舍利子给她的。 若是怀桑还活着,那颗佛门之祖的舍利子的确会落入她的手里,但是她没有想到,怀桑提前殁了。 他甚至不是在法雨寺殁的,而是在青州的那片深山里,死前鹿良前去取走了他的舍利子和佛珠,然后按照他的要求,将他与棺材中的女子合葬。 第401章 许凌青番外六 402. 许凌青在房间里蹙起眉,怀桑死了,原先在法雨寺的舍利子单靠她很难拿到。 鹿良回来的时候,正好瞧见许凌青手里抛着一个小蟠桃,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他推开门的时候,许凌青恰好扭头看他。 她握着蟠桃,在一瞬间便下了决心。 她抬眼看着小鹿妖,“我要舍利子。” 鹿良一顿,下意识要把手里的舍利子和金丹给她。 “不是怀桑的,是法雨寺的镇寺庙之宝,几百年前那颗舍利子。” 溪亭央忱给她传信,那颗舍利子原本在溪亭府,后来被溪亭陟给了怀桑,现在就放在法雨寺里面。 她抬脚走到鹿良面前,“你去替我把舍利子拿来。” 鹿良垂眼看着她,“你要那舍利子做什么?” “人族男婚女嫁,三书六聘,你取来舍利子,我便跟你回西山。” 鹿良知道这不对,昨日他们之间说的并非是这样,但是许凌青既然想要按照人族规矩来,那他依着她便是。 * 偏僻幽静的小院子里,李今手里端着粥,一点一点喂给许年糕。 许凌青跟着那个男人走后,她便抱着孩子回了去星和尚给她和许凌青安排的屋子。 她走的时候,那个叫做李椿生的小少年也并没有阻拦。 她坐在门坎上,看着站在她跟前的娃娃。 愣神之际,一只手端走了她手里的白粥。 “照你这个喂法,许年糕都要饿死了。” 许凌青端着粥,坐在她旁边,朝许年糕招了招手。 许年糕顿时挪了两步,走到许凌青面前。 许凌青舀了一勺粥喂给许年糕,对着李今道: “你在想什么?” “你以前也是捉妖师?” “是啊。” “姓许?你是虚山的捉妖师?” 李今看着她,“虚山已经亡了。” “只不过是名字亡了,虚山的捉妖师有没有死绝。” 许凌青瞥了她一眼,“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你……你为什么沦落成一个凡人?” 李今问得有些犹豫。 “沦落?”许凌青笑出了声,笑意顺着嘴角爬到眼梢,转头看向李今:“我是沦落,那你是什么,生来便是蝼蚁?” “蝼蚁尚能求仙问道,唯有根骨不行的凡人不行。” 李今看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尚且连蝼蚁都不如。 许凌青看着李今,“能被人追杀,你最起码也是出身富贵人家,想拜师学艺为家人报仇?” “我给你指条明路吧,这世间并非只有修行之路才让人在乱世在有自保能力,你修炼根骨不行,却不代表你其他也不行。” “就好比如说我们那日看见的那个十岁的娃娃,他叫李椿生,出身名门,双亲天资都不差,但他不一样,他根骨本来也不错,但他幼时遭劫,有损根骨。” “后来虽然得了洗筋伐髓的何罗玄珠,能踏上修行大道,但如今的根骨总不上他原来的。” 许凌青看向李今,“他能修炼,但是他不喜欢修炼,他是溪亭府的后辈,机关术和玄门之术能保他一辈子。” “溪亭府的机关术和玄门之术,凡人也能用,只不过捉妖师用着更顺畅罢了,你要是想学艺,便去求求他,让他在溪亭府为你寻个师父。” 李今嘴唇微张,抿了抿唇,抬眼看着许凌青。 “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看在你替我照顾许年糕几天的份儿上。” 这女娃娃没把许年糕扔了,也没有自己离开,足以看得出心性不错。 许凌青抱着娃娃,看着李今道: “我要走了,你去找李椿生的时候就说让他看在我的面子的上——我的面子也不一定好使,你自己看着办吧。” 许凌青抱着孩子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黑漆漆的竹林随风晃动。 第315章 许凌青一手提着灯,一手抱着娃娃,还没有走两步,便感觉耳边的长发便一阵风吹起。 她停在原地,看着出现在不远处的鹿良。 她顿了顿,继续朝着前面走去,走到鹿良面前,笑了笑: “来接我的?” 鹿良面色说不上好看,许是以为她又逃了。 “你去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就是去看看李杳的孩子,随便在路上捡了一个娃。” 鹿良看着她怀里的娃娃,看着不过一两岁,靠在许凌青的脖子,睡得很香。 他沉默很久,抬手一挥,许凌青怀里睡着的孩子额头上出现了一朵像是梅花的九色印记。 许年糕是半妖之身,寿命和生长期会比凡人长很多,这也就是她明明三岁多了,看着却还像一两岁的原因。 许凌青看着她额头上的印记,惊呼道: “这娃娃是妖啊?” 她一副不知道这孩子身份的模样,仿佛这娃娃真的只是她在林子里捡的。 鹿良沉默地看着她,半晌后凉凉道: “她额头上的花纹是九色鹿的印记。” 许凌青转眼看他,“她是你的同族。” “是我们的女儿。” 鹿良这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许凌青生了孩子,却什么也告诉他,让他像傻子一样在那个破落村庄等了三年。 一路上,鹿良都在生闷气,沉默不言地跟在许凌青身后。 许凌青也知道他在生气,她回头看向鹿良,眨了眨眼。 “你要不要抱抱她?” 鹿良扭头,显然是不要。 “可怜的许年糕,摊上这么一个狠心的爹。” 许凌青悠悠道,“也不知道她爹是不是因为嫌弃她不会说话,才不愿意抱她。” 鹿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不会说话?为何会这样?” 许凌青停下,转眼看向他。 “愿意搭理我了?” 许凌青笑着看着鹿良,“不能说话是娘胎里的毛病,要想治好,唯有佛门的舍利子。” “佛门舍利子难取,我毫无灵力,这舍利子便只能你去取,可你是妖身,盗走舍利子,难免落下口舌。如今人妖同盟不久,你要是被抓到了,或许会被严惩,以杀鸡儆给猴看。” 许凌青抬眼看着他,“带上许年糕去见李杳,用你手里的舍利子和金丹与她交换,她会来法雨寺替你拿另一颗舍利子。” “那你呢?” 鹿良看着她。 “你记忆尚且未恢复,想来是不明白我跟李杳的关系,我和她,还是终身不见面为好。” “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许凌青把许年糕交给他,鹿良接过许年糕之后却没有动。 许凌青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用担心,许年糕在你手里,我能跑到哪儿去。” “我会在这儿好好等你的。” 鹿良垂眼看了一眼怀里的娃娃,又看向许凌青,终是转身朝着妖族的方向飞去。 等鹿良飞远后,许凌青才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靠着一旁的树干,像是卸力一般,颓唐得放下手。 她没有告诉鹿良,许年糕之所以会有娘胎里的毛病,是因为她这副肉身是还阳草所造,并非原来的。 还阳草所铸造的身躯是不能繁衍后代的,她强行报下许年糕的命,这副身躯便会快速老去。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下山寻到自己的小马车,朝着九幽台的方向走去。 她得去找还阳草,重新铸造一副新的肉身。 * 九幽台。 “禀告掌门,山门外有一女子说她叫许凌青,有事求见掌门。” 奉锦闻言,坐直了身子。 “许凌青?” “她来这儿做什么?” 奉锦思量片刻,“将她带进来,派人通知老头,让老头过来一趟。” 他虽然听过许凌青的大名,但是许凌青一定不认识他。她要见的九幽台掌门是帝无澜,并不是他。 奉锦坐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的许凌青,察觉到了她身上并无一丝灵力波动。 “你真的是许凌青?” 该不会把老头叫过来后,结果这女人是个假的吧。 许凌青看着他,“即便我说是,你也不会信,你不如把你爹叫过来。” 奉锦的眉眼和帝无澜很像,随便看两眼也能知道他是谁的孩子。 帝无澜过来的时候,许凌青和奉锦无声对峙着,奉锦抬眼看向他。 “老头,这女人说她是许凌青。” 帝无澜走到许凌青面前,上下仔细端详了许凌青一番。样貌可以作伪,但是气质和神态却是难以假扮。 “许师姐,你的修为怎么不见?” 听见帝无澜开口,帝锦便知道,这人还当真是许凌青。 既然是许凌青,那又怎么会没有修为呢。 “废了。” 许凌青轻描淡写道,她抬眼看着帝无澜:“我听闻有一株还阳草在九幽台?” “是。”帝无澜看着他许凌青的身躯,“师姐可是想要换一副身躯之后重新开始修炼?” 许凌青笑了笑,“天道机缘有限,就算能重新修炼,我也达不到以前的高度,不过只是想要换一副身躯多活几年罢了。” “那也无妨。我们这一辈子弟子大多数不在了,师姐能回来我便已经很高兴了。” 帝无澜道。 * 陈九香也觉得自己当真是倒霉,千里迢迢赶来九幽台拜师学艺,她还没有拜上师父,那个叫做阿碧的蠢丫头先拜上了。 拜上了就算了,谁知道这个白眼狼仗着成了内门弟子,有事没事就回来指使她。 拎着两桶山水山的陈九香不干了,与其在这儿过苦日子,还不如回去舒舒服服地做她的陈家小姐。 她一脚踢翻一个水桶,第二个水桶倒地时,水花溅上了一个男人的衣服。 男人长得面若冠玉,十分好看。他怀来还抱着一个女娃娃,陈九香看着那个女娃娃,觉得有些眼熟。 她刚想说什么,男子已经消失不见了,等她抬眼的时候,男子已经走出很远。 这种瞬移的术法,她还只在话本里见过。 想了许久,陈九香终于知道她在哪儿见过那个娃娃了,那不是那寡妇经常抱着的孩子吗,虽然变成了女娃娃,但是模样可是一点都没有变。 * 寡妇许凌青坐在树枝上,怀里抱了几颗山上摘的桃子。 “几百年过去,这山上的桃子还是甜的。” “师姐还在吃桃子呢,那冤家都走到门口了。” 帝无澜在树下仰头看着她道。 “你既然说了是冤家不是仇家,那便不是来杀我。” 帝无澜仰头看着她,“你不怪我把你的行踪告诉了李杳?” “这有什么可怪的。” 许凌青坐在树上晃荡着脚,“上次你站我这边,对李杳失踪的事充耳不闻,现在我毫无端倪的回来,你怀疑我,站在她那边也是正常的。” “师姐大度,是我狭隘了。” 许凌青从树上跳下来,“无事,这些桃子便算是你的赔礼了。” “我要走了。” “师姐要去哪儿?” “到处走走,总不能真的跟一只鹿妖回西山。”许凌青扭头看向他,“你知道的,我自在惯了,素来不爱在一个地方久留。” 以前待在虚山和丰都山是她没有办法,现在她孑然一人,也该在世间走一走,然后像一个百岁老人一样死去。 死之前,指不定还能许年糕长大成人。 许凌青走后,鹿良抱着女娃娃出现在帝无澜面前。 “她人呢?” “走了。” 帝无澜看着他道,“师姐她生性自由,不会跟你回去的。” 鹿妖气急,“我何时真的要她跟我走。” 许凌青总是这样,她从来不在于他面前说什么,可是当他说起两个人的以后的时候,她又不反驳,反而赞同他。 在答应他后,又出尔反尔。 “鹿族长,你记忆不全,师姐说,你还是先恢复记忆吧,等你恢复记忆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去找她。” 在鹿良缺失的那段记忆里,许凌青坑过他很多次,她不确定恢复记忆后的鹿良还会不会像这样。 鹿良皱眉,“我和她过去的记忆很重要?她在怪我记不起她吗?” 鹿良还是觉得他和许凌青有过一段如同夫妻一般的过往,不然他的灵力不会在许凌青体内。 鹿良抱着许年糕下山,下山时又看见了山脚下拎着水桶的陈九香。 这一次他没有停留,直接离开了,修为平平如陈九香,她甚至没有看见鹿良经过。 许凌青站在某座山头上,看着鹿良下山后,才丢下手里的桃核。 等鹿良许年糕长大的时候,这桃核就该长成桃树了。 第402章 番外 求剑一 第316章 地蓝城里。 一身白衣的男子坐在花园里,手底下放着一把古琴,他停下弹琴,瘦长匀称的手指按住琴弦。 “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 十一二岁的小少年从圆形门后探出头,“阿爹明明都重修了,修为却还是比我高出许多。” 这么快就察觉他的存在了。 “已经走过一遍的路,再走自然会快些。” 溪亭陟抬眼看着溪亭安,“你不在玉山好好待着,下山作何?” “聂师父嫌我烦,还说现在已经没什么可教我了,让我下山跟着阿娘历练。” 金宝走到溪亭陟面前坐下,两只手撑着下巴,笑嘻嘻地看着溪亭陟。 “阿爹,你现在修为这么厉害,应该已经能离开丰都山了吧。咱去找小椿生玩吧。” “你,我,还有娘,我们一起去给小椿生一个惊喜。” “你可问过你阿娘了?” “阿娘最是疼我,肯定会答应我的。”金宝道,“而且阿娘以前还说要带着我去行侠仗义呢,她要是再抽不出时间去,我都要长大了。” 他都要十一岁了,再过几年,便不需要李杳跟着也能一个人闯荡江湖了。 溪亭陟转眼,看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门前的李杳。 “你觉得如何?” “那便去吧。”李杳伸了伸腰,“也要该出去走走了。” 李杳看向金宝,“我与你阿爹就当出去游山玩水,若是遇上危险和机缘,你要自己解决,我们不会出手。” * 法雨寺后山,李今手里拿着竹扫帚,扫着台阶上的竹叶。 屋子里坐着的小少年转眼看向窗外的她一眼,又漠然地收回视线。 下一瞬间,院门前出现一个小女娃,小女娃穿着一身红色锦鲤的衣服,出现在李今身后。 她仰头看了李今一眼,眉眼间有些不解。 小椿生从哪儿找了一个丫头伺候他? 李今回身,看见她的时候,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她刚要说什么,面前的小女娃便瞬间消失了。 女娃娃的声音在屋子里内响起,“小椿生,我来看你啦!” 李今转头,看着七八岁的女娃娃双手撑在小少年的书案上,小少年没有似对她的生气,反而抬眼看着女娃。 下一瞬间,门窗在李今眼前关上。 她一顿,随即又漠然收回视线。 她只是一个寄住的,有什么资格管主人家的事。 屋子内,李椿生看着面前的女娃娃,微不可见地皱眉。 “你为何是这副模样?” 金宝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不好看吗?我专门跟阿娘学的换形术。” “为何要变成一个女娃娃的模样?” 银宝表示不理解。 “我喜欢穿裙子呗。”金宝盘坐在他的书案前,一只手撑着头,“裙子多好看啊,小时候阿爹和霜霜姨不让我穿,还是阿娘好,阿娘说不管我。” “阿娘可能是不知道怎么说你。” 银宝道出真相。 他大抵是知道李杳的,在大事绝不含糊,反而在小事上不知道怎么教导他和溪亭安。 溪亭安又比他得寸进尺,总在一些小事上踩着李杳的底线反复蹦跶。 “若是你日后惹恼了阿娘,我不会替你说话。” “我才不会。” 溪亭安觉得不可能有那么一天。 门外。 李今刚走到屋子后放下扫把,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便出现她面前。 李今下意识后退半步,面前的女子道: “你为何在这儿?” 女子话音落后,身后便出现一个同样着白衣的男子,男子看了李今一眼。 “椿生未曾在信中提起过她。” 李今是知道李椿生的,他的地盘,一般不会让人进来。 “你住在这儿?” 她瞥了一眼角落的扫把,“你在替他扫地?” 李今看着二人,还是闷声不吭。 溪亭陟见状,道:“我与她是这屋中少年的父母,你为何会在这儿?可是他在刁难你?” 李杳转头看向他,眉头微蹙。 在她的印象里,小椿生虽然性子古怪,但可不像是会刁难别人的。 溪亭陟注意她的视线,摇了摇头,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椿生留下这个姑娘做杂活,自然有他的原因。 李今看着面前的二人,袖子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后她抬眼看着面前的夫妇。 “我想学机关术,凡人也能用的机关术。” * 李今站在门前,看着李椿生牵着那个女娃娃出来。 李椿生看着李今,“我要出去一趟。” 李今垂下眼,没多说些什么,最后看着李椿生牵着那个女娃娃消失在竹林尽头。 李杳坐在屋顶上,抬眼看向站在的溪亭陟。 “你不怕他日后知道了怪你?” “怪我什么?”溪亭陟笑了笑,“他年纪尚小,自己都还摸不清内心深处的想法,等他日后反应过来的时候,谁也怪不了。” 李杳看着住院前的女娃娃,看着还比金宝和银宝年幼一些,看着瘦瘦小小的一个。 “她能到永州吗?” “不知道。”溪亭陟垂眼,“她既然说了不需要你我二人相助,便成全她吧。” 这女娃娃年纪小,心思却重。她不想欠任何人,更不想欠小椿生的。 “我觉得,她有几分像你。” 溪亭陟转眼看向李杳,都让人有些心疼。 李杳站起身,掀起眼皮子看向他。 “我要跟上前看看,送她去溪亭府。你先带着金宝和银宝去历练吧,别让他们太轻松了,免得日后不知道天高地厚。” 溪亭陟应了一声。 李杳一直未曾出现在李今面前,所以李今也不知道身后有人跟着她,还替她处理了一些麻烦。 李杳收起沾血的刀,看着李今的身影消失在永州城的城门口。 她已经和溪亭府的人打过招呼了,只要她进了城,便安全了。 溪亭陟说得对,银宝年纪尚小,对这个女娃的态度可能和收养一只阿猫阿狗差不多。 但银宝生来性格古怪,除了亲近之人,从未对外人展现出一丝仁慈。哪怕是看在这个份儿,李杳也要这个女娃娃活着。 她怕她死了,银宝会难过。 李杳转身离开,这么走一遭,她也知道李今的身份不简单,否则不会引来这么多杀手,但是她不在乎。 人族受她管辖,无论她是谁,日后见了她,都会尊敬地叫她一声尊者。 无论她是谁,她家银宝都配得上。 * 某片林子里,李椿生跟在溪亭陟身后,溪亭陟怀里抱着一个三岁的女娃。 女娃是金宝变的,这几日,他换形术越发熟练,身形也是越变越小,直到变成三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翠绿色的裙子,拽着溪亭陟的衣袖,非要溪亭陟抱他。 他还义正言辞道:“我三岁的时候阿爹就是这么抱我的!” 溪亭陟倒是无所谓,他抱着金宝。 “若你当真是个女娃,在我怀里待久了,你阿娘要吃醋的。” “阿爹你就吹吧,阿娘才不会吃醋,阿爹吃醋倒是有可能。” 金宝道,“前几年除夕的时候我都看见了,有妖怪给阿娘送花,阿爹上去就把人家的花扬了,回来还故意装可怜让阿娘哄。” “我何曾装过可怜?” 溪亭陟淡声道。 “你就有,你问阿娘会不会嫌弃你修为不高,会不会嫌弃你是堕妖,还问阿娘会不会觉得树妖不好?” 金宝一板一眼道,“阿爹问这些明知故问的问题,难道不是装可怜吗?” “这并非装可怜。” “这不是装可怜是什么,我就不会问小椿生会不会嫌弃我修为不高,会不会嫌弃我不是一个好哥哥。” “会。”跟在溪亭陟身后的墨衣小少年道,“我会。” 金宝瞪眼,趴在溪亭陟肩头看着他,不可思议道: “你说什么?你嫌弃我?” “嗯。” 李椿生眼皮都不抬地应了一声。 金宝鼓起眼睛,“小时候可都是我保护你的!你小时候还非要拉着我一起睡觉!还会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我哥哥!” 金宝从溪亭陟怀里跳下来,许是要让银宝知道兄长的威严,一路缠着银宝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最后吵着银宝耳朵疼,妥协似的抱着他。 都十一岁了,金宝却还像一只小公鸡一样,昂首挺胸的被银宝抱着。 反倒抱着他的银宝脸色不太好看。 溪亭陟走在旁边,手里转着玉笛。他师父说得倒有几分是对的,这一模一样的兄弟俩一起长大,总有一段时间是吵得鸡飞狗跳的。 “那儿有客栈,我们过去歇歇。” 金宝一手搭在眼睛上方,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的客栈。 第317章 “走了这么久,终于看见一家客栈了。” 溪亭陟看着兄弟俩走进去,也没有提醒兄弟俩的意思。 这荒野野外的出现客栈,不一定是运气好。 客栈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些客人。 金宝屁股刚坐下,便听见旁边的人说: “……上一次洗剑池开剑还不足百年,怎得现在又有兵刃现世了?” 金宝一顿,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金宝转眼看向溪亭陟,“阿爹,他们在说什么?” “说求剑的事。”溪亭陟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这世间最好的兵刃都出自破军山,但是破军山在一千多年便已经亡了,破军山残存的兵刃都放在洗剑池里,等待着有缘人去取。” “只是这兵器择主,并非每一年都有兵器愿意现世。” 他将倒好的一杯水推到银宝面前,“你可以去看看,有些兵器与主人魂魄共生,指不定能遇到可以温养魂魄的兵器。” “那我呢?” 金宝现在是三岁的身形,坐在凳子上便看不见桌子了,他只能站在凳子上,双手撑着桌面,认真地看着溪亭陟。 “你自己便是锻造师,亲手打的兵器自然要比别人的好用一些。” 金宝皱眉,缓缓趴在桌子上,“可是我觉得它们都不好用啊,甚至还没有挽月剑好用。” “那便说明你工夫还不足以。” “啊?那师父为什么说没有可以教我了?” 金宝皱着眉,“师父是不是藏着什么私房秘籍不愿意教我?” 溪亭陟放下茶壶,淡声道:“锻造并非一朝一夕的工夫,许多锻造师也是在千锤百炼之中才醒悟,你还得练。” 金宝“哦”了一声,端起身前的茶水,刚要喝便听见银宝对他传音道: “别喝。” 金宝抬眼看向他,墨衣白领的小少年淡淡地看着他。 “阿爹没喝呢。” 金宝扭头去看溪亭陟,果真看见溪亭陟只倒了两杯茶水,没有给自己倒。 “阿爹,你不渴吗?” 溪亭陟看向他,“你且仔细闻闻杯中的茶水。” 金宝闻了闻,皱着眉:“劣质茶叶的味道。” 溪亭陟转眼看向银宝,“你可闻见什么了?” “一丝淡淡的异味,像是枯木腐败的味道。” 银宝淡淡道。 金宝又使劲闻了闻,“是不是茶叶放久了?” 金宝转头看向周围的人,有一些是凡人,也有一些是捉妖师,无一例外,他们桌子上都放着一模一样的茶壶,有不少人已经喝了这茶水了。 金宝盯着那些已经喝了茶水的人,又转头看向溪亭陟。 “他们喝了也没事啊。” 他第三次嗅了嗅茶水的味道,确定闻不出什么后,他抬眼看向溪亭陟。 “是不是阿娘把阿爹养的太好了,平时吃的用的都是上好的,这茶叶太劣质了,入不了阿爹的眼啊?” 除了枯枝败叶的味道,银宝也没有闻出不对劲。 溪亭陟听着金宝的话,没有反驳,他拿过桌上一个新的茶杯,放在桌子中间。 金宝盯着这个空茶杯看了很久,扭头看向溪亭陟。 “这空杯子怎么了?” 银宝抬手拿过空杯子,闻了闻杯子,顿时皱眉。 “这杯子上有血的味道。” 金宝拿过来,仔细闻了闻,闻了很久,终于闻到了一丝铁锈的味道。 “这辈子应该在茶水里泡了很久,上面的血味儿已经很淡了。” 银宝道,要是杯中再装满了茶水,那就闻不出来了。 金宝皱眉,“这上面怎么会有血啊?是不是厨房里的鸡血不小心溅上去了。” 溪亭陟闻言看向他,“你兴许可以试试,试试能不能尝出鸡血的味道。” “那我还是不试了。”金宝推开面前的茶杯,“茶水不能喝,那是不是吃的也不能吃了?” 溪亭陟没有回答他,银宝也不吭声。 金宝顿时明白,就算真的点菜了,这两人也不会吃。 “行了行了,不吃东西那我上楼睡觉总行了吧。” 金宝看向银宝,“小椿生抱我上楼。” 他现在可是三岁的娃娃,谁见了都得抱他。 第403章 求剑二 403. 月上枝头,金宝又变成了一个男娃娃的装扮,和墨衣小少年坐在窗台上,他手里端着一盘桂花糕,递给银宝。 “尝尝,我在霜霜姨那儿拿的糕点。” 银宝拿过一个,尝了一口之后道: “是曲牧叔做的。” “嗐,霜霜姨不会做饭,每次进厨房都是灾难,这些吃的,不是买的就是曲牧叔给她做的。” 金宝咬着糕点,“不过说来也奇怪,曲牧叔和霜霜姨都认识多少年了,自我有记忆开始他们便在一起打打闹闹,这么多年也没提要结成道侣的事。” 金宝坐在窗台上晃着脚,转头看向屋子里坐着的白衣男人。 “阿爹,曲牧叔和霜霜姨为什么住在一起却不成亲啊?”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小小年纪,问这些做什么。” “好奇。”金宝看着他道,“地蓝城里的小妖怪都说喜欢一个人便要讨她欢心,给她送花和送吃的,难道是曲牧叔叔给霜霜姨送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感情一事,并非只是送东西,唯有两情相悦,方能修成正果。” 溪亭陟抬眼看向金宝旁边的银宝,“不可强求。” 银宝一愣,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做什么。 “阿爹快看!下面起烟了!” 金宝指着不远处的林子,他眯起眼睛。 “林子里面好像有东西。” 银宝顿时也顾不上溪亭陟问这话的时候为什么要看他的眼睛,他转过头,看向林子。 林子里散出一片浓雾,模糊了视线。 银宝忽然皱起眉,“有铃铛的声音。” 像是悬挂在屋檐下面的六角铃的声音。 金宝动了动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后,好像是听见了一点声音。 “浓雾里边有人!” 银宝看向林子里,果真见林子里出现了几个黑影,像是人影,但是走路却是十分僵硬。 黑影从林子里走到客栈前的空地上,金宝这才看清他们身上都穿着白色的衣服,额头上都绑着白布,脸色也苍白。 好像是一队送葬的队伍,其中有两个人举着招魂铃。 察觉到异样的不止是他们,许多人都趴在窗户上看着下面,有胆子大的卓要是甚至已经站在了送葬队伍的前面。 “你们打哪儿来的?大半夜送葬,也不怕吓死一个人?” 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看着面前的送葬队伍道:“大半夜,看见就晦气,你们赶紧走,别在这儿找大爷晦气。” 这荒郊野岭的,大半夜送葬,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楼上的银宝看着底下,“他们没有呼吸声。” 金宝坐在窗户边,一手撑着头。 “脸都白成那样了,一看就死好几天了。” 金宝转头看向溪亭陟,“阿爹,你不下去的话,那个人指不定就要死了。” 溪亭陟坐在茶桌前没有动,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 “你阿娘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李杳在这件事素来双标,她喜欢管闲事,却不让溪亭陟管闲事。 不管闲事,便不会被道义所绑架,不会像在参商城那样,被所有人都高架起来。 金宝扭回头,看着一只飞镖从那大汉喉咙前穿过,定在客栈上前的木柱上。 那个大汉倒地的一瞬间,金宝注意到空地上的白衣人也少了一个。片刻过后,一阵风刮来一阵浓雾,浓雾过后,那支送葬队伍也消失了。 银宝也皱起眉,“这不对劲。” “下楼去看看。” 他现在这副身躯,腿太短,在他迈下窗台的一瞬间,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和银宝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他穿着白衣,银宝一身墨衣。 他俩走出房间,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一个人从那染血的飞镖上取下一小块布料。 金宝趴在二楼的围栏上,好奇道: “那纸条上写了什么?” 好奇不止是他,很多捉妖师都去看了。过了许久,金宝站起身,突然拦住一个上楼的捉妖师。 “大哥,那纸条上写了什么啊?” 捉妖师看着面前精雕玉琢的小少年,一转眼又看见了站在原地的银宝。 两个一模一样,却又十分养眼的小娃娃,许是觉得他们没有威胁,捉妖师叹了一口气。 “你们还是赶紧离开吧,我们也要收拾东西走了。” 金宝看着要走的捉妖师,连忙道: “大哥,你还没有告诉我那纸条上写了什么呢?” 大哥似乎很是着急回房间收拾东西,他摆摆手。 第318章 “自己去看。” 被拒绝了金宝也没有生气,他转而拉着另外一个人的袖子。 “叔,那纸条上写了什么?”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这些人都步履匆匆地回了房间,片刻后又背着包袱从房间里出来,似乎很是着急离开。 金宝见得不到答案,转头看向银宝。 “你在这儿等着,我下去看看那纸条上写了什么。” 银宝站在原地,看着金宝下去,和许多人共同看了一眼纸条,眼里有一分复杂,片刻后,他上来。 “咱先回房间。” 进了房间之后,金宝把门关上,看着桌前还在看书的溪亭陟,跑到溪亭陟面前坐下,凑近溪亭陟道: “爹,那带血的纸条上写着‘三日死一人’,好多捉妖师都离开,咱要走不?” 溪亭陟放下书,抬眼看着他。 “夜深了,我要歇息。” 金宝眼睁睁看着溪亭陟起身,坐到小榻上去打坐,看样子已经开始假寐了。 他回身看向窗前的银宝,小声嘀咕道: “要不咱把阿爹留在这儿,我们自己走?” 银宝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要走你走,我不走。” 阿爹不走,他也不走。 跟着阿爹,和跟着不靠谱的哥哥,不用想他也知道选前者。 “你不走,那我也不走。” 金宝走到窗前,看着离开的捉妖师,又看向倒在地上的捉妖师。 “这是第一个,三日后便又要死第二个了。” 金宝看向银宝,“要不咱们下去把他葬了吧,尸体放在这儿,臭了怎么办?” 银宝刚要拒绝,金宝便一把拉着他朝着门口走。 “走吧走吧,我知道你有洁癖,你光看着行不行,我自己埋。” 客栈后面的空地,银宝一手捂着鼻子,看着顶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的金宝用铁锹把人葬了。 葬完之后金宝擦了擦汗,抬眼看向银宝。 “行了走吧。” 银宝嫌弃地先行一步,金宝跟在他后边。 “我觉得你这毛病得改一改,哪儿有大侠行侠仗义结果还有洁癖的?今儿是个死人,不用你救,要是以后碰见一个浑身恶臭但还活着的乞丐,你救还是不救?” 金宝说完银宝,又想起溪亭陟。 “阿爹也是这般,明明我听曲叔叔说,阿爹以前也是十分有正义感的少年捉妖师,现在越活越矜贵了,像是被娘养在后宅里的小白脸一样。” 进了房间,金宝放下铁锹,刚要上床躺一会儿,下一瞬间便被定在了原地。 小榻上的溪亭陟睁开眼,看着他道:“你素来不爱干净。” 金宝看着自己,瞥见衣服上的泥的时候,连忙道:“我用清洁术还不行吗。” 溪亭陟放开他,金宝用清洁术将自己打理了一番之后才躺在床上。 他抬眼看着溪亭陟,“爹,咱真不走啊?要是三日后真死人了怎么办?” 银宝坐在床边,金宝让他躺床里侧去。 他俩以前睡一起的时候都是银宝睡里面,阿娘说他睡觉不安分,要是银宝睡外面,他容易一脚把银宝踢下去。 “若是真的死人,那才更应该要留下来。” 银宝看着他道,“你行侠仗义莫非是看见死人就躲?” “……话不是这么说,我修行不到家,你又只会机关术和玄门之术,阿爹呢,刚刚清醒没几年,还算是一个病人,咱三个加一起还打不赢阿娘一根手指头。” “阿娘不在,这种险境,咱难道不是能躲就躲吗?霜霜姨都说了,活着最重要。” 银宝听着金宝的长篇大论,和衣闭上眼睛。 “反正我不走。” 金宝劝不动银宝,便只能看向溪亭陟。 “阿爹,你能看出那林子里的是人是妖不?” “我没看。” 溪亭陟盘坐在小榻上,闭着眼睛。 金宝总觉得他爹身上有一种不顾人死活的淡定感,就算他师哥说的那样,就算有人在他爹面前被弄死他爹都不会眨一下眼睛,除非那人是他娘。 金宝撑着头,打了一个哈欠。 他自三岁踏入修行大道,已经快要六年了,睡觉对他来说也不是必须的,但是他还得长个子,他还想长高。 “爹,我困了,有事你看着点儿,我先睡下了。” 睡在里侧的银宝早已经闭上了眼睛,身上还穿着那套墨色的衣服。 金宝闭上眼睛之前还在想,有洁癖的穿个黑衣服,没有洁癖的反而穿了个白衣服。 早知道他也穿个黑衣服,反正脏了也看不出来。 等金宝睡熟后,溪亭陟才睁开眼。一丝雾气顺着打开的窗户进入屋子里,在屋子里弥漫。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两个娃娃,站起身,走到窗户前,关上了窗户。 他关上窗户之后,屋子里的雾气淡了不少。 他抬手,一丝微蓝色的灵气击散了剩下的雾气。 等屋子里恢复原样之后,溪亭陟才回到榻上重新坐下。 李杳此番是对的。 两个孩子都关在山上修炼,除了修行之外,一事不通。话说千遍,纸上千言,终究不如他们自己亲自走过一遍。 次日,金宝先醒。 他看着桌前坐着喝茶看书的溪亭陟,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 “阿爹早上好。” 金宝下床,刚要伸手拿靴子,余光便瞥了一只被灵力束缚在角落里的小鼬鼠。 他一顿,反应过来后一边穿着靴子,一边三两步蹦到小鼬鼠面前。 “阿爹,你哪儿绑来的一只小老鼠?” 金宝蹲下身,伸手戳了戳小鼬鼠。 溪亭陟看见他的举动也没有阻止。 床里侧的银宝缓缓起身,睡眼惺忪地坐在床里边,看见溪亭陟的时候,他下意识道: “阿爹。” 等意识清醒过后,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哪儿。 他看着蹲在角落里的金宝,走到金宝旁边,一同看着角落的小鼬鼠。 他动了动鼻子,顿时用袖子遮住鼻子。 看见金宝还在用手碰这鼬鼠的时候,他连忙轻轻踢了金宝一脚。 “别碰,它身上有尸臭。” 这个味道他不会闻错,有些人抬着棺材来法雨寺念经的时候,棺材里边便是这个味道。 金宝抬头,傻眼:“尸臭?” 他转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顿时不想要了。 他还以为就是这老鼠身上本来的味道呢。 金宝立马给自己的手指施了多个清洁术,清洁术过后,他立马把手举到银宝面前。 “你问问,还有味道吗?” 银宝用袖子捂着鼻子,翻了一个白眼。 “你自己闻。” 他站起身,走到溪亭陟面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喝。 他昨个儿就注意了,阿爹的茶壶和茶杯都是从纳戒里面拿出来的,不是客栈里的。 喝着溪亭陟的茶水,他突然能理解为何溪亭安要说阿爹是阿娘养在地蓝的小白脸了。 他爹一路出来,吃好的喝好的用好的,只有他们兄弟俩苦哈哈地挨饿挨渴。 银宝抬眼看向溪亭陟,“阿爹,此番历练是阿娘说的还是溪亭安主动请求的?” “没大没小的,叫什么溪亭安,叫我哥哥。” 金宝也走到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是我主动给阿爹说要来历练的。” 银宝一听,顿时看向溪亭陟道: “那阿爹历练他一个人便行了,我可以回去了。” 他站起身,抬手给溪亭陟行礼。 “阿爹再会。” 金宝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不是,你这就走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银宝看向他,难得笑了一下。 “兄长再会。” 这声“兄长”,金宝听着总觉得有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银宝转身要走,溪亭陟道: “你出不去。” 银宝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溪亭陟放下手里的书,转眼看向窗户的位置,示意他过去。 银宝顿时抬脚,走到窗户前,拉开窗户。 金宝挤过来,站在他旁边。 只见客栈外聚集了很多捉妖师,其中不乏昨天说要走的捉妖师。 金宝眼尖,一眼便看见了昨天劝他们早些离开的捉妖师。 这人明明早走了啊。 金宝连忙回头看向溪亭陟: “阿爹,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都回来了?” 第404章 求剑三 404. 溪亭陟慢慢悠悠地喝着茶水,“既是历练,那便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倘若问我,倒不如回地蓝上课。” 金宝顿时收回视线,嘀咕道:“我才不回去上课。” 反正他长了嘴的,下去问问就知道了。 溪亭陟看着他拽着银宝出去,又翻了一页书。 第319章 算算时间,李杳现在应当也到永州了。 待她赶过来,差不多也到求池剑开剑的时间了。 客栈门前,金宝走到之前搭话的捉妖师面前。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为何又回来了?” 布衣捉妖师看了看面前的白衣小少年,转眼看着旁边一模一样的墨衣小少年的时候,才想起这对兄弟。 他叹了口气道:“我本来是走了,可是这林子邪门得很,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客栈。” “是啊是啊,我本来一路向西,一直不曾掉头和转弯,这照理说早就应该出去了,可是出了这雾气之后又回到这客栈了。” “这也是邪门了,我一路上都绑着棉线,也从未走回头路,可不知怎得,也回到这客栈门前了。” “我也是按照罗盘的方向的走的,一路向南,竟也回到这客栈了。” “应该是这雾气有古怪,只可惜在下修为不精,看不出来是何方妖孽作祟,敢问在场可有道行高深的道友指点迷津?” 在场的众人互相看了看,没一个人出声。 金宝顿时明了,聚在这儿的捉妖师都半斤八两,指不定还没有十一岁的他厉害。 “你们进林子,可曾遇到什么古怪的地方?比如看见一只老鼠?” 金宝将身后的手拿出来,只见他手心抓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吊着一只鼹鼠。 “这只老鼠昨日闯进我们兄弟的方向,被我抓到了,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古怪之处,可有懂行的前辈指点迷境?” 指点迷津这个词,是他现学的。 老鼠也不是他抓的,他昨夜睡得跟死猪一样,别说一只老鼠,就是一头野猪闯进房间,他都不见得睁一只眼。 倒不是他故意睡得沉,主要还是他想长高,最好比小椿生高一点。 “小兄弟,你这不是老鼠,瞧着像是百尸鼠。” “什么鼠?” 金宝好奇道。 “百尸鼠,顾名思义就是吃了一百个人尸体过后的鼹鼠,鼹鼠吃了尸体,吸收了人的怨气,身上就会带着瘴气,更有甚者,可以成精怪。” “这和堕妖是一样的,都不是自然之妖,这样的妖最是难以对付。” 金宝眼睛控制不住地朝着楼上瞥去,他记得曲牧叔叔和他说过,他阿爹就是堕妖。 他阿爹不好对付吗?他怎么感觉他爹挺脆皮的,感觉随便一弄就能弄死了。 否则他娘也不会把他爹的原身藏在丰都山,还跟养小白脸一样养着他爹了。 金宝看向银宝,“你听说过这种老鼠吗?” “……这是鼹鼠,不是老鼠。” 银宝垂眼看着他用绳子吊着的鼹鼠,“这鼹鼠身上的确有很重的尸气,但是并无灵力,想来是吃的尸体不够多,还没有成精。” 银宝突然想到了什么,“去后院看看。” 金宝听话地跟上,身后还跟了不少捉妖师。 走到昨日金宝埋尸体的地方,银宝用袖子捂着鼻子,看向金宝道: “挖。” 金宝抬眼看向他,“行行行,知道你嫌弃,我挖就我挖。” 他抬手把手里的绳子递给银宝。 “拿着。” 银宝看着他手心里吊着鼹鼠的绳子,嫌弃地后退一步。 “你栓柱子上。” 金宝刚要说什么,旁边的捉妖师有眼力劲道: “我拿我拿,我替你拿着。” “谢谢前辈。” 金宝笑着露出两排小白牙,然后瞪了银宝一眼。 “下次我再也不饶远路去叫你了。” 银宝转过头,就算他不来,阿爹阿娘也会来找他的。 金宝鼓着腮帮子,和几个捉妖师翻开土,把土翻开之后,胆子小的捉妖师已经跑到远处去吐了。 包括银宝。 他白着脸转身离开,从脚步来看,走得很仓促。 金宝看着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血肉和五脏六腑,这什么鼠应该是不吃人的内脏的,所以才会把尸体吃了之后只留下一具白骨和瘫软在泥土的内脏。 金宝叹气,应该是他昨天埋尸,身上沾了尸气,所有才会被百尸鼠找上门。 要不是阿爹看着,他可能被只老鼠当作尸体啃了。 金宝给自己施展几个清洁术之后才上楼。 二楼的房间里,银宝坐在溪亭陟对面,双手捧着一杯茶,脸色还是有些白。 “小椿生,你好歹也是阿娘的孩子,咱阿娘可是从人妖大战里活下来的捉妖师,什么场面她没见过,作为她的孩子,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金宝伸手要去揉银宝的头发,还没碰到一根头发丝,就被银宝挥手打开了。 “别用挖过尸体的手碰我。” “我洗手了,喏,你看,洗得干干净净。” “有味道。” “没味道,我用清洁术洗了好几遍,不信你闻!” “我不要。” 银宝捧着茶杯,挪了挪屁股,离金宝远了一些。 金宝拽着他的衣服,“别挪了,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金宝探着头,面对面看着银宝,弯起嘴唇: “我们一起去林子里看看吧,一起去感受一把鬼打墙。” “不去。” 银宝拽着自己的衣服,想要把衣服从金宝手里拽回来。 “要去,我一个人去害怕,你得跟着我去。” “跟着我也怕。” 银宝抬眼看着他道。 “没关系,我不怕。” 金宝认真地看着他,“我保护你。” 银宝差点气笑了,“你连何方妖孽都看不出来,怎么保护我?” “这不是还有阿爹吗?” “我不去。”溪亭陟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你二人的历练,与我无关。” 金宝转头看向他,傻眼道: “没你这么当爹的,我要告诉阿娘!” 溪亭陟半掀起眼皮看向他,“你要跟她说什么?” “说阿爹不管我们。” 金宝道。 他打小就爱告状。 只不过小时候喜欢和溪亭陟说,长大了喜欢和李杳说,明明是个小子,有些时候却话多的像个女娃。 溪亭陟放下手里的书,“这便是你娘嘱咐的,不要过于插手历练之事,你二人惹上的麻烦,应当自行解决。” “我什么时候惹麻烦了?” 金宝皱眉,“这明明就是麻烦找上了我们。” “荒郊野外,这间客栈却如此豪奢,你可想过原因?” 溪亭陟抬眼看着他。 金宝眨了眨眼,“主人家有钱?” 溪亭陟笑了笑,“若是有钱,又怎么会在这种偏僻的林子开一间客栈。” “指不定就是太有钱了,闲得慌,万一这就是人家的小癖好呢?我要是长大了,也去荒郊野外开一间客栈,收取高价的茶水钱和房间钱。” “你尚且知道宰过路的行人,开客栈的商人又怎么会想不到?” 溪亭陟看着对面的金宝,“这家客栈的茶水费很低,一开始我也告诉你了这客栈不对劲,是你执意要住这客栈,这是自找麻烦其一。” “那具院中的尸体,人人都知道避开,担心尸体上有毒又或者被拿尸体的朋友讹上,唯有你主动前去埋尸,结果沾上尸气,引来了百尸鼠,这是自找麻烦其二。” “当着众人的面挖开尸体,还告诉同道之人,想要调查真相,无知无觉地让他们把捉妖的责任放在你身上,这是自找麻烦其三。” 溪亭陟看着他,“你这一路,给自己找了不少麻烦。” 金宝眼神飘忽一瞬,有些心虚,随后又小声嘀咕道: “这不是历练嘛,要是不找点事,怎么历练。” “理是这么个理,所以我一直未曾阻拦你。” 溪亭陟垂眼看着他,“你要当捉妖师行侠仗义,惩奸除恶,便不能忽视这些麻烦,若是你娘,她也会选择留在客栈里,承担起捉妖师的职责。” “但你修为不够,贸然招惹麻烦,容易丢命。你要入林,我不会阻止你,但是也不会跟你,你需自己谨慎,万事小心。” “谢阿爹教导。” 金宝恭恭敬敬地谢完之后才从凳子上站起身,围着桌子转了半圈,又转到溪亭陟身边,挨着溪亭陟坐下。 “阿爹,你出门的时候阿娘可给过你什么护身的宝贝?” 金宝抱着他的胳膊,“把护身宝贝给我和小椿生使使呗,等我们从林子里出来就还给你。” 溪亭陟转眼看着他,金宝顿时摇着他的胳膊,黏黏乎乎道: “阿爹!你就借给我吧。” 溪亭陟叹了口气,抬手一挥,桌子上出现了一黑一白两颗棋子。 金宝拿起白色的棋子,“这是什么?” “溪亭府新制出的棋子符,白子可有渡劫期捉妖师全力一击,黑子可抵化神期捉妖师一招,但只能用一次。” 第320章 简而言之,白子可攻,黑子可守。 金宝顿时把白子塞自己怀里,又把黑子推到银宝面前。 “你拿这个。” 金宝做好了要战斗的准备,结果去林子晃荡一圈,果真又回到客栈前,其中什么也没有遇到,白瞎他找他爹拿了棋子符。 金宝将脑袋放在桌子上,有气无力道: “我知道我打不过这妖孽,但是他好歹也出来见我一面啊!” 这见不到对手,只能等待的感受可太难受了。 “等上两日便是,何须着急。” 金宝抬头看向他,“阿爹觉得那纸条写得是真的,他真的会三天出来杀一个人?” 溪亭陟看著书,“还有两日,正好抽查一下你的课业,看看我去年留给你的书,你看了多少。” 金宝挺直了背,转身就往门外走。 “我再出去找找,指不定就找到那妖孽的藏身之地了。” 第405章 求剑四 405. 两日过后的那天晚上,金宝盘腿坐在窗棂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盯着客栈的门口看。 “阿爹,白天已经过去了,一整天都相安无事,要是再等下去,都第四天了。” 金宝其实有点怀疑那纸条上写的东西,那大汉是死在太疏忽,现在大家都被这客栈和林子整得十分戒备和谨慎,其中还有许多捉妖师和他一样盯着客栈门口,怎么可能再死人呢。 金宝话音一落,便瞪大了眼睛看着客栈门口。 “出现了!” 林子再次响起招魂铃的声音,那支送葬队伍又出现在了客栈门口。 有了上次大汉的教训,这次没人敢再出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站在窗户处看着客栈外面的送葬队伍。 其中还有不少捉妖师守在客栈门口处,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送葬队伍。 银宝站在金宝旁边,看着客栈外的白衣队伍。 “这些都是尸体,怎得和三日前相比没什么变化?” 照理说,尸体都会腐烂,尤其是在水汽这样厚重的林子里。 “是啊。”金宝撑着下巴,“三日前那个大叔的尸体都成那样了,证明这林子里不止一只百尸鼠,可是这些尸体都好好的,百尸鼠为啥不吃他们呢?” “尸体能动本就匪夷所思,可见其背后有高人控制。” 溪亭陟出现在兄弟俩头顶上,金宝仰头看向他。 “阿爹,你是不是也有兴趣了?这样诈尸吃人的新奇事,地蓝和丰都山可遇不到。” 溪亭陟看着窗外的送葬队伍,看了两眼又抬脚回去坐下。 “没兴趣。” “嘴硬,阿爹你肯定有兴趣。” 金宝从窗户上跳下来,三两步走到溪亭陟对面坐下。 “咱一起查吧,把那害人的高人给揪出来。” “你兄弟二人历练,与我无关。” 溪亭陟说不查,金宝也拿他没有办法,他搬了一根凳子坐到窗前,撑着下巴看着客栈前的送葬队伍。 “他们不动也不说话,是想把我们闷死吗?” 银宝站在他旁边,四周看着送葬队伍的四周,片刻之后他突然道: “动了。” 唰得一下子,金宝踢开凳子站起身,只见送葬里的一个人影开始慢慢消失,等他消失过后,林子里又掀起一阵大雾,大雾过后,整支送葬队伍都不见了。 和上次一模一样。 金宝皱着眉,刚想说什么,耳边便传来一声尖叫。 是一道女子的声音。 金宝和银宝对视一眼,朝着门口走去,只见客栈二楼的长廊上,围了不少人。 银宝站在人群外不愿意进去,金宝只能自己挤开人群,站到房间门口,看着里面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男人的女子。 女子生得俏丽,脖颈如同新出的青荷,额发如同远山浓墨,眉眼如同峰峦之水。 她哭得眼尾发红,如同染上了一抹红色的胭脂。 金宝抬脚进屋,看着她怀里的男人血染红了她麻布做成的裙摆。 他刚想说什么,一个人便挤开了他。 “姑娘,这逝去的男子是你何人?方才又发生了何事?” 女子看向他,泪水如同露珠一样,晶莹地挂在眼角。 “这是我相公。” 她声音哽咽,“方才他还好好地护着我,可是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只飞镖,突然就……就……” 她低头掩面哭泣,剩下的话被藏进了黏糊不开的嗓子里。 金宝被男人挤到一边,不计前嫌地探着头看着女子。 “你相公可是捉妖师?” 他方才瞧过了,这个女子是个普通人,身上虽然资质虽然不错,但是全无灵气。 世间因为种种原因,许多有天赋的人终生不得踏入修行之道,他娘说过,这都是机缘和业债所致,个人无法改变。 女子点点头。 围在客栈外的捉妖师面面相觑良久,最后站在门边,和金宝说过话的那位捉妖师叹气道: “这妖物趁其不备,想来即便是这位同道修为不浅,也不能防范。” 金宝转着头,在房间看了一圈之后,才和许多捉妖师一起离开。 他追上方才说话的捉妖师,“叔。” 捉妖师回头看向他,连忙道:“我姓乔名恒,小兄弟若是不嫌弃,可以唤我一声乔兄。” “我叫李安。” 金宝道。 实在是溪亭这个姓氏太扎眼,随便一说别人都会怀疑他的身份,不如他娘的姓氏好用。 “李小兄弟。” “李兄弟便李兄弟,不要‘小’。” 金宝鼓着脸道。 乔恒连忙道:“李兄弟。” “乔兄,那位同道之死,你如何看?” 金宝脸色转变得很快,方才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不过片刻,他脸上便又多云转晴了。 乔恒摇摇头,“那位仁兄死得蹊跷,我瞧过那房间,窗户关得很紧。” “只有窗户关得紧?” 金宝问,“门呢?” “这便不知了,那时候我都盯着客栈外的尸体,对客栈里面的事情倒是不太清楚,等我跑过去的时候,那房间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乔恒道。 金宝也看过那个房间,房间布局一目了然,除了床底下,是绝无可能藏住一个人了。 那个悄无声息的死了,要么是床底藏了妖,要么就是那捉妖师没关门,被其他人暗害了。 金宝回去和溪亭陟说的时候,溪亭陟只是笑了笑。 “万一是你不能察觉,却又能来无影去无踪的大妖呢?” “这不可能,客栈里好多捉妖师身上都有捉妖罗盘,即便是大妖也不应当能逃过那么多捉妖罗盘。” 溪亭陟放下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若是我呢?” 金宝一愣,旁边啃糕点的银宝也抬起头看他。 金宝挠着头傻笑,“阿爹,你别开玩笑了,你在地蓝吃好的用好的,干嘛来这荒郊野林杀人增加业债啊,这要是被娘知道了,她指不定真不和你睡一屋了。” 溪亭陟拿著书,敲了金宝脑袋一下。 “榆木脑袋。” 银宝转头和金宝解释,“阿爹的意思是,他也是妖,可是他就能躲过捉妖罗盘的指引。” 银宝一手拿着糕点,想了想道:“我觉得伞姑也能。” “咱阿爹又不一样,他是赤血树堕妖,身上的妖气本来就可以藏在身体里,至于伞姑,天底下能有几个妖怪修炼到伞姑那番境界?” 金宝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下一瞬间他噌的一下站起身。 “不行,我还要去看看。” 金宝转身出去之后,银宝才咬了一口糕点,他抬眼看着溪亭陟。 “我总觉得娘生娃娃的时候,肯定是把傻的那个生出来了。” 不然怎么会阿爹暗示的这么明显了,他还听不出来。 溪亭陟笑了笑,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你如此偷懒,若是你娘知道,不怕她罚你?” “不会的。”银宝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之后才抬眼看向溪亭陟,“只要阿爹不说,阿娘就不会知道。” * 金宝站在房间里,刚刚那女子已经搬走和其他女子同住了,现在这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地上的一滩血。 他走到床底下看了看,又动了动鼻子,最后什么也没有闻到。 没有妖气,也没有其他的味道。 他站起身,抬眼看着房间。 那女子那般害怕,那这房间的门应该是紧紧关着的才对,可若是门窗都关紧,那飞镖是从哪里射进来的呢。 金宝走到窗户前,仔细看着窗户,终于在某格木格子窗上看见了一个破开的洞,窗纸朝着里边,是从外面被戳破的。 这房间外面是二楼,窗外也没有站立的地方,这破洞应当就是那枚杀死捉妖师的飞镖弄破的。 第321章 客栈二楼的走廊上,溪亭陟和银宝站在一起,看着底下的捉妖师聚在一起,中间拼接起来的桌子上放着一具尸体。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死的人只会更多!可有同道之人,愿意与我一同去林子里捉拿妖人!” 说话的是一个五官硬朗的中年男子,修为不过元婴,却也已经算得上这群人修为最高的了。 金宝现在的修为也是元婴后期,但是他为了长高,吃了抑制修为的丹药,能压制修为的同时也隐藏修为。 银宝站在溪亭陟旁边,一身墨衣,头发只用一根黑色混着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五官青涩,却也能窥见几分远山黛眉之色,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眉眼如画的男子。 他刚想说什么,便有其他捉妖师站在溪亭陟旁边。 “我观兄台也是捉妖师,你可愿意与我们一同去林子里探探?” 蓝衣布袍的捉妖师看着面前身量修长,如芝兰玉树的男子,前些时日,他似乎并没有看见过这个人。 溪亭陟抬眼,刚要说什么,金宝便从那捉妖师身后窜出来。 “不成不成,我阿爹文不成武不就,身体还很弱,修为也平平,跟着叔叔们进林子只会拖累你们的。” 金宝如是道。 金葆拉着溪亭陟的手往房间里走,“阿爹,我不是让你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吗,你出来做什么?” 他扭头看向银宝,“我明明让你在房间里好好照顾阿爹,你怎么突然出来了。” “病入膏肓”的溪亭陟被金葆拉进房间,“不听人话”的银宝一脚踏进房间之后关上房门。 银宝站在房门前,看着金宝道: “你发现什么了?” “我发现这妖物不简单。” 不到十一岁的金宝还只到溪亭陟胸口的位置,看溪亭陟时需要仰头。 “爹,你还是用个什么法器,赶紧把娘找来吧。这妖物动手杀人,我却一点也察觉不到妖气,足以证明这妖物不简单了!” 溪亭陟从他手里扯出自己的袖子。 “溪亭安。” 金宝仰头看着他,一时间没有吭声。 他抬手弹了一下金宝的一只耳朵,“出去玩吧,我要看书。” 金宝傻眼,“爹!外面的妖物在杀人!你现在不阻止就是妖物的帮凶!会死更多的人的!” 溪亭陟坐下看书,“我只不过是路过,如何就成了妖物的帮凶了?若是如此,岂非这客栈的人都是那妖物的帮凶?” “有余力者为帮凶,无余力者难道就无辜?” 金宝傻傻愣在原地,不明白溪亭陟这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想要李杳过来除妖救人而已。 金宝蔫头耷脑地坐在窗户边,看着客栈前汇聚了一群捉妖师,那群捉妖师像是无头苍蝇,反反复复地回到客栈,又反反复复地进林子。 看得金宝都要腻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银宝,“咱爹刚刚那话什么意思?这客栈里有坏人?” 银宝垂眼看着他,“你一直待在玉山上,都跟着你那师父学傻了。捉妖师护着凡人是对的,强者护着弱者也是对的,可若是你要护下那个人是个坏人,日后会杀更多的人,你要如何?” “娘在参商城渡劫,后来爹继任为参商城主,你可曾想过为什么?” 金宝摇摇头,这些事他只是从霜霜姨的嘴里知道一点,其细节之处,并不清楚。 “人心叵测,黑白难分。爹让你多读点书是对的。” 一直到最后半句话,金宝都还认真听着,直到听到读书两个字,他颇为无语道: “我又不是故意不好好读。” * 到了下一个第三天,客栈外面又出现了那支送葬队伍。 这次不仅客栈里的捉妖师没有再坐以待毙,反而一窝蜂地拿着刀,拿着剑,朝着那支送葬队伍砍去。 金宝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站直了身子,看着那群捉妖师杀红了眼,将那十六具尸体砍得粉碎。 本来是十八具,客栈里死了两个人后,尸体也少了两具。 金宝闻着空气里的血腥气,又看着底下身上染血的捉妖师,头一次觉得想吐。 他连忙跑到桌子前,喝了一口水压压惊。 等他再回到窗户前的时候,那群捉妖师已经像是得胜归来的将军,意气风发地朝着客栈里走来。 可还没有等他们回到客栈里,其中一人倒地,当旁边的捉妖师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人的身体炸开,溅起的血肉如同红色的飞沫,喷洒一地。 金宝愣愣地站在窗户前,袖子下的手掌无力地松开。 又死了一个人。 那人死后,客栈再次弥漫起一阵烟雾,烟雾过后,那片残肢断臂消失,地面上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迹也没有留下。 金宝咽了咽口水,这也太邪门了。 吓傻的不止他一个,离那死去的捉妖师最近的几个人一屁股瘫软在地上,过了好久,一群人中没有一个人出声。 直到一个人突然哆哆嗦嗦道: “有字。” 第406章 求剑五 406. 金宝闻言,噌地跳上窗户,从窗户上跳到一楼。他捡起血地里的纸条,纸上赫然写着“两日杀一人”。 屋内的银宝看着已经空了的窗户,叹了口气。 随即他转头看向溪亭陟,“阿爹以前也像他一样吗?” 他记得溪亭府的人都说他爹以前是个老好人来着。 “很久以前了,但也并非如他一样跳脱。” 溪亭陟转眼,看着窗外。 “以前你娘最讨厌我那样。” 现在也讨厌。 所以才会走的时候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银宝一手撑着脸,“娘不会讨厌你的。” 她娘对寻常男子,可谓绝情,但看他爹的眼神,虽然依旧冷清,但是绝然算不上清白。 金宝“嘭”地一声推开门,从门外跑进来,他看着溪亭陟道: “爹,规矩改了,现在两日便要杀一人了!” 他跑到溪亭陟面前,“你赶紧让娘过来吧,要是后面那妖物找上我们怎么办?” 溪亭陟看着他,也不知道他脸上暗藏的是恐惧还是激动。 “溪亭安。” 金宝看着他。 他说,“去隔壁收拾一间空房间,你吵着我了,我和你分开住。” “那我也不要和他一起住,他也吵着我了。” 银宝道。 金宝不可置信地看着溪亭陟,差点把自己的眼珠子瞪掉。 “爹,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娘在河边捡来的,你是不是觉得我抢了娘的宠爱,所以老早就想丢掉我了?” 银宝转头看向他,觉得他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溪亭安,你和我加在一起的时间,都没有娘和爹待在一起的时间多,要说宠爱,爹压根就不屑于抢你那一丁点儿。” “好了你别说了,以后我再也不跟你睡一张床了。” 快要碎了的金宝走到床前,一个人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像一个大字趴在床上。 “今天晚上我要独占你这张床,你跟着阿爹上隔壁睡去。” 等到了晚上,说着要独占一张床的金宝又抱着自己的被子,走进隔壁房间,将被子放在床脚下。 床上的银宝扭头看着他,“不是要一个人睡在隔壁吗?怎么又过来了?” “我是过来保护你们的,要是你们受伤了,阿娘会怪的。” 金宝躺在地铺上,和衣闭上眼睛。坐在方榻上的溪亭陟微微斜着身子靠坐在方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了一眼打地铺的金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溪亭安。” 金宝睁开一只眼睛,眯着看他。 “叫我干嘛?” “你的挽月剑呢?” 溪亭陟问。 “在锦囊里。” 其实对他来说,挽月剑太过秀气,他不爱使二指宽的窄剑。 “把挽月剑拿出来,我教你几招。” 金宝坐起身,看了一眼溪亭陟之后又躺回去。 “我才不要,你现在身体弱,要是我伤了你,阿娘后面肯定要找我算账的。” “这么自信能伤我?” “那是当然,阿爹现在也才化形几年,跟丰都山上的小妖没什么区别,我才不跟你比。” “你试试。” “我不要。” 金宝话音刚落,腰间的十方锦囊开始震动,里面的挽月剑化作一道银光落到溪亭陟的手里。 挽月剑出现的时候,银宝锦囊里的银镯子也有了几分异样。他取出银镯子,刚要说什么,银镯子便落到了溪亭陟手里。 “这剑与镯是互相感应,你拿着剑,便能感应到镯子的位置。” “这我知道。”金宝坐起身,“那咋了?” “你前两日去林子里可寻到其他百尸鼠的踪迹?” 金宝一愣,对啊,这林子里分明不止一只百尸鼠,可是他们这么多人进林子,却从没有看见过一只百尸鼠。 第322章 “嘿。” 金宝一骨碌站起身,眉开眼笑地走到溪亭陟身边。 “爹,你怎么不早说,害我现在才想起来。” 他拿过溪亭陟手里的挽月剑和银镯子,转身对着银宝道: “小椿生,借一下你的镯子,我后面便还你。” 银宝想,后面他还的镯子,他便不要了。 溪亭陟抬眼看他,“不跟上?” 银宝看着窗外的天色,“很晚了,我要睡觉长身体。” 他刚躺下,金宝又从门口探出头。 “阿爹,你跟我一起吧,一个人我害怕。” 溪亭陟刚想说什么,金宝便过来拽着他的袖子,“走吧走吧,我知道阿爹定然想保护我的。” 溪亭陟被金宝拽着下楼,躺在床上的银宝用胳膊枕着眼睛,叹了好长一口气之后才认命的起身。 楼下,溪亭陟和银宝坐着,看着金宝手里拿着一个铜锣,挨间房间把其他人叫醒。 “诸位,我有办法了!” 银宝双手撑着脸,转头看向溪亭陟。 “阿爹,他这般张扬,你不阻止一下吗?”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楼下,溪亭陟淡淡道: “你娘说她以前杀过一个客栈的人。” 银宝一顿,“是娘能做出来的事。” “她说她杀人的时候,福安飘在屋顶上睡着了。” 银宝扭头看着二楼走廊上跑来跑去的金宝,“从小就这么练胆子,难怪这种时候就他最兴奋。” 溪亭陟也抬眼看着二楼上的白衣小少年,“也多亏你外祖母想要他入无情道的时候,你娘拒绝了。” 银宝转头看向一脸兴奋的金宝,完全不能想象他这动如疯狗一样的哥哥修炼无情道是什么样子。 等所有人都被金宝叫出房间之后,他拿出挽月剑和银镯子,又让乔恒把关在后院的百尸鼠带过来。 “我的剑与这银镯能互相感应,只要把这镯子套在这老鼠身上,只要我们跟着这只老鼠,便能想到破局之法。” “敢问小兄弟姓甚名谁,又家住何方?” 白日里带着捉妖师去林子转悠的中年男子看着金宝问。 “我姓李名安,就是柳州城外一户普通人家的孩子,因缘际会踏上修行之路,今日有幸,能与诸位相聚于此。” “李安?” 那个捉妖师看着他,笑了笑: “倒是个不错的名字,在下名叫王基,是昆仑派的弟子。” 他后半句话一出,周围的捉妖师纷纷转眼看向他。 昆仑派可是上三宗之一,能入其宗门当弟子,可见此人修为不俗。 坐在角落的溪亭陟抬眼看向王基,放在桌子上的手敲动片刻。 他轻笑,看向银宝道:“看来,你哥的剑要保不住了。” 银宝皱眉,刚要说什么,便听那王基道: “我修为比李安小兄弟高出许多,不如小兄弟把剑交给我,这危险的事,让我这做前辈的冲在前面。” 金宝眨巴眨巴眼睛,“可这是我的剑。” “我知道,但是你还在炼气期,守不住这剑的,到时候剑丢了事小,大家出不去了才事大。” 他看着金宝,看出了金宝眼里的不情愿,他又道: “当然,小兄弟要是不愿意也行,这剑是你的,怎么做都是你的事,我只是提个小小的建议罢了。” 金宝皱着眉,这个人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 “你把剑给他吧!” 人群突然有一个捉妖师道。 “你年纪小,修为也不高,拿着剑若是遭遇不测,剑毁人亡,我们便真的没有机会出去了!” “小娃娃,把剑交出来吧!” 一时间之内,客栈全是让他把剑交出去的声音。 金宝不太明白,这剑明明就是他的,他为什么要把剑交出去? 而且这个主意是他提出来的啊! 他抬眼看向角落里的溪亭陟,溪亭陟与他对视,看见他手里的一丝迷茫。 溪亭陟叹气,到底是他与李杳的孩子,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 他起身,走到金宝面前,将站在桌子上的金宝抱下来。 “阿爹。” 金宝仰头看着他。 溪亭陟拿过他手里的剑和镯子,将剑和镯子递到王基面前。 “犬子年幼,有些事情尚且想不明白,这剑,我便替他给仁兄了。” “阿爹!这是你给我的剑!” 金宝看着被递出去的挽月剑,心里有些着急,他虽然嘴上嫌弃挽月剑,但是这剑是他从小就带在身边的,是他除了树枝之外碰到的第一把剑。 “你是这娃娃的爹?” 王基看着面前的年轻男人,看着弱不禁风,实际上却比他还高一些。 “你怎得这般年轻?” 这男人看着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身上有无一丝灵力,不是靠灵力驻颜的捉妖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孩子。 “年少时习过一些术法,二十岁便筑基,不过因为一些事情,修为尽废,让道友见笑了。” “原来如此。” 天底下的天才如同过江之鲫,倒是能修为正果的却只有寥寥几人,修行之路,看得不仅是天资,还有机缘。 王基拿过溪亭陟手里的剑,“既是如此,这把剑我便收下了。” 他看着溪亭陟,“这剑可有名字?” “挽月。” 王基一听,顿时皱眉:“这名字娘们唧唧的,我给改了,以后它便叫赤日。” “王兄不可!” 溪亭陟和金宝没有说话,乔恒连忙道:“这剑是李安兄的,你怎可随意更改它的名字,若是日后此剑修出了剑灵,恐生争议。” 金宝站在溪亭陟身后,抬眼看着乔恒,他刚要说什么,王基便道: “这事与乔兄何干?” 他盯着乔恒,“乔恒,现在能不能出去都是我说了算,你那张臭嘴里,以后还是说点好听的。” “你!” 金宝忍不了,他刚要出手,溪亭陟的手便掐着他的肩膀。 他对着金宝传音入耳道: “这便是你执着于要救的人。” 金宝的怒气升腾到半空停滞,他愣了一瞬,抬头看着溪亭陟。 溪亭陟冲他摇摇头,金宝顿时懂了什么,他别过脸,不再吭声。 “李安兄弟可是有意见?” 王基注意他,笑嘻嘻地看着他,“不喜欢我新取的剑名?” “随便你,你爱叫什么叫什么。” 金宝已经决定了,等会儿进了林子,就算那些百尸鼠不吃这人渣败类,他也要悄悄揍他一顿,揍得他找不着北,以后再也不敢抢别人的东西。 王基将银镯子套在百尸鼠身上,银宝跟在溪亭陟身后道: “镯子脏了。” 金宝冷哼,“这人渣碰到的时候就已经脏了。” 银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是学锻造的,日后要还我一个。” 金宝扭头看向他,“你又不喜欢银镯子,阿娘给你的镯子你都不带,你要我的做什么?” 银宝不解释,他只道:“反正你日后就是欠我一个银镯子。” 百尸鼠上的银镯子可大可小,银镯子套上百尸鼠的小腿后便自动适应大小,牢牢地套在百尸鼠腿上。 王基在百尸鼠放出去片刻钟后,便扬了扬手道: “诸位,跟我走吧。” 金宝混在人群里,乔恒忽然凑到他身边: “你可是因为剑被抢了不开心?” 金宝仰头看着他,“谁东西被抢了会开心。” “说得也是。”乔恒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竹蜻蜓递到金宝面前。 “我瞧我们村里像你一般年纪的娃娃都喜欢玩这个,这个原本是个我侄子卖的,现在送给你。” 金宝看着面前的竹蜻蜓,又抬头看着乔恒。 “你刚刚为什么帮我说话?” “因为我俩认识。”乔恒道,“但就算我俩不认识我也要说,其实有很多看似理直气壮的事都是不合理的,但这些不合理需要被人提出来。” “我反驳王基,便是因为他的理由不对,不能服众。” 金宝拿着竹蜻蜓,“他本来就不对。” 溪亭陟走在他前面,金宝扯着他宽大的袖子。 “爹,我不生气了。” 溪亭陟回头看向他。 金宝道:“真的,他根本就不值得我生气,他做的本来就是错的。” 溪亭陟垂眼,“所以呢?” 他的孩子,他很是了解。 金宝看向旁边的银宝,银宝只瞥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 金宝顿时懂了,不能把他供出去。 “我原谅他了。” 金宝看着溪亭陟,脸上很是真诚。 溪亭陟没说话,只是缓缓把视线移到王基身上。 看着最前面大摇大摆的王基,又回头看向毫不心虚的金宝。 第323章 “你说的原谅,就是往他身上放招蛇引虫的香粉?” 他垂眼看着一旁闷声不吭的银宝,“香粉哪儿得来的?许月祝给的还是曲谙给的?” 第407章 求剑六 407. “他不一定会死。” 银宝淡淡道,“都说祸害遗千年,他这样的,指不定命也很长,那些药只会让他吃些苦头而已。” “好了别说了,这事是我的错,我跟阿爹认错。” 金宝抓着溪亭陟的袖子,“阿爹我错了,是我心肠太狠了,你别怪小椿生,都是我让他往他身上放香粉的。” 溪亭陟看着金宝的样子,知道他这次认错,下次还会故态复萌。 他抬眼看向银宝,“香粉痕迹太重,下次若是还要害人,莫要留下证据。” 银宝点头,下次他不会再拿自己做的香粉害人了。 金宝顿时乐得跟个抱着鱼的年娃娃一样抱着溪亭陟的胳膊。 “我就知道爹是护着我的,但是爹,你为什么要把挽月剑交出去啊?我又不是打不过他。” 溪亭陟垂眼看着他,“拿着剑又不是什么好活计,你与他抢什么?” 溪亭陟话音一落,人群里便有人对着王基道: “王兄,还有多久啊?” “你急什么,百尸鼠都还没有停下呢。” 王基道。 “王兄,我等寻常男子走得久了也能坚持得住,可是这儿还有孩子呢。” 人群中,一个男子看向一旁抱着孩子的妇孺。 这客栈虽然居于山野,但是路过的人却是不少,男女老少,零零散散下来也有三十余人。 “你催什么,我都说了百尸鼠还没有停下!” 王基有些不耐烦道,“能跟就跟,不能跟就留下来等死,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问我做什么。” “他这怎么说话呢。” “就是啊,阁下尊为捉妖师,为何不能怜悯一下凡人?” “捉妖师难道不应该保护凡人吗?” 王基彻底不耐烦了,“都闭嘴!等会儿跟丢了谁都出不去!” 金宝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他转头看向溪亭陟。 “我没说跟着百尸鼠就能出去。” 他明明只说了可能会有破局之法,这些人为何觉得只要跟着百尸鼠就能出去。 金宝皱着眉道,“所有人都跟着出来,要是去的百尸鼠的老巢,遇到危险怎么办?” “人各有命罢了。” 溪亭陟淡淡道。 金宝看着人群的老弱妇孺,这个叫王基的捉妖师根本就没有把这些人的命放在心里,等会儿若是遇见了危险,他自然也不会救这些人。 “阿爹,我去把剑抢回来。” 他刚要有所行动,余光便瞥见了一座巨大的影子。 “这是客栈?” 金宝愣了一瞬,“我们又回到客栈了?” 溪亭陟也停下脚步,“那只百尸鼠被控制了,在故意带我们绕圈子。” “这不可能!” 王基气急败坏,“我明明是跟百尸鼠走的!我不信!” 金宝看着他走进林子,他走得太快,身后有不少人不愿意被拉下,也跟了上去。 “爹,咱还跟吗?” 他担心跟一圈之后又会绕回原地。 “不跟了。” 溪亭陟走进客栈,在客栈一楼仔细转悠了一圈,走到膳房后面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他拿起后厨放着的茶杯,他记得他们来那天,这客栈是有店小二的。 是个普通人长相的年轻男子,客栈里没有掌柜,也没有厨娘,唯有一个店小二。 “那个店小二吗?” 金宝摸着下巴,“刚开始的时候他明明还在,后来乔恒他们走的时候,那个店小二也走了。” 金宝瞪大眼睛,“他走了之后就没有回来!他出去了?!” “你怎知他不是死了?” 银宝在旁边道。 “也不一定是死了,他有可能就是那个高人,每次都藏在背后杀人,杀了人之后又躲起来。” 金宝如是道。 溪亭陟打开柜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茶杯。 他细细摸着茶杯。 金宝凑过来,盯着他手里的茶杯。 “这杯子有什么问题吗?” 溪亭陟放下杯子,“你可见过玉石成精?” 金宝皱眉,“这不是玉石,杯子难道不是土和沙子做的吗?” “玉石也是石头,和沙子并无几分区别。” 银宝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被子,细细闻了一下。 “这杯子上也有血腥味,莫不是这杯子成精了在杀人?” 溪亭陟放下手里的杯子,“若是妖,罗盘早就察觉到妖气了,此处是人因缘际会,化成了堕妖。” “那不是跟阿爹你一样?” 金宝说完又蹙紧眉,“师祖说过,人只有濒死之时才可能化作堕妖,阿爹当年化作堕妖尚且有心魔,这儿的堕妖定然也有。” 金宝叹气,“他都不出来见我们,我们怎么才能化解他的心魔,让他不要再害人了?” 银宝跟着溪亭陟放下杯子,“杯子上有血腥味,证明这个人的心魔肯定与杯子有关,杯子和杀人有什么关系?” 银宝蹲下身,和桌子上的杯子平视。 “莫不是这杯子也能杀人?” 金宝凑过来,和他脑袋挨着一起,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盯着面前的杯子。 金宝道,“一个小小的杯子要怎么杀人?除非把它摔碎了,用它的碎片杀人。” “李兄!不好了李兄,又死人了!” 乔恒连忙走进来,看着金宝道:“李兄快出去瞧瞧吧。” 金宝和银宝互相看了一眼,连忙跟着跑出去。 只见不知道何时又回来的王基一手拿着挽月剑,脸上尽是鲜血,跟在他身后的人身上也沾了不少的血。 “刚刚,那个人走在前面,不知道为什么炸了……” 说话的人是个胆子尚大的捉妖师,叫木樵,他咽了咽口水道: “他炸开后,地上出现了一张纸条。” 金宝走过去,被鲜血浸透的纸条上写着“一日杀一人”。 金宝看着纸条,又看向院子外。 “这一次,那送葬队伍出现了吗?” 乔恒点头,“方才出现了一瞬间便又消失了。” 金宝问,“这次出现的时候,里面是不是又少了一个人?” 乔恒皱眉,“这我倒是没有注意。” 送葬的人太多,他未曾注意过人数。 “混账!”王基拿着挽月剑,指着空气的方向,“你有种出来跟我单挑!别跟大爷玩这些虚的!你出来啊!躲在背后杀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金宝嘀咕,“一个杀人的,要当什么英雄好汉。” 银宝闻言笑了一瞬,但是笑意还没到眼底,他便突然看向王基。 不对。 “你闭嘴!” 人群突然有一个人站出来指着王基,“就是你们,你们惹恼了他,所有他才会杀越来越多的人!” 王基咬牙,“你是在指责一个捉妖师,然后袒护妖怪吗!” “我们本来就要死了,是人还是捉妖师有什么区别!” 没能出去,本就人心惶惶,如今又死了一个人,明日也还要死一个人,大家可不得恐慌害怕。 夜色降临的时候,所有人又回到了客栈。 关上门之后,银宝看着溪亭陟道: “阿爹,我们是不是在幻境里?” 溪亭陟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为何这么问?” “这么大一片林子,不可能没有蛇虫鼠蚁,我在王基身上撒了香粉,他在林子逛了那么久,却一丝异样也没有。” “这不对劲。”金宝替他得出结论,“可是我们是什么时候进入幻境的呢。” “不是幻境,没有蛇虫鼠疫是因为这儿是一片死地。人死后怨气过大堕妖,妖气与尸气过重便会形成死地,又称幽冥之地,丰都山后面便是人妖两族最大的幽冥之地。” “在人族,有佛门捉妖师超度灵魂,所以死地很难成形。况且一个人死后堕妖不足以形成死地的,往往像是乱葬岗这种地方才会容易有死地。” 溪亭陟淡淡道。 金宝撑着头,“阿爹的意思是以前这儿死过很多人?” “那支送葬队伍有十八个人,每死一个人便会消失一个,那以前这儿是不是死了十八个人?现在也要我们死十八个?” 金宝算了算人数,“不算那个店小二,我们一共有三十二人,若是要死十八个人,便只能有十四个人活着出去。” “你怎么知道剩下的十四个是活着出去而不是一起杀了?” 银宝看着他道。 “我猜的呗。” 金宝理不直气也壮道。 第408章 求剑七 408. 又死人了。 金宝跟着乔恒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面前哭泣的妇孺。 第324章 乔恒叹气,“死的是一个高龄的老人,前几日落脚客栈的时候他本就发着高烧,昨日又那样奔波,病死了。” 金宝闻言连忙走到客栈外,客栈前又出现了那支送葬队伍,队伍里面又少了一个人。 许多捉妖师也发现了这一异样。 “看来这客栈只要死人,那只送葬队伍便会出现,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妖怪所杀。” 金宝咬着自己的指甲,踱步回到房间。 自从那个老者病死后,一直到晚上,客栈都没有死人。 临近子夜的时候,乔恒敲响了金宝的房门。 金宝打开门,看着门外的他。 乔恒语气有些急促,“李兄,你可发现了?今日客栈没有死人。” 金宝让他进来,然后关上门。 “因为那个老者病死了。” 乔恒看着屋子里的溪亭陟和银宝,拱手行礼。 溪亭陟抬眼看向他,点了一下头,算是见过了。 “李公子昨日说曾经也是捉妖师,那李公子可能看出这妖怪是何方妖孽?” 乔恒看着桌前的溪亭陟,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并不简单。 一个人的灵力可以隐藏,容貌可以修改,唯有气质一事,难以藏住和模仿。 他看得出来,这位带着两个孩子的李公子,见识和阅历超出这客栈里的人许多。 “我也只知是堕妖作祟,但具体是何妖怪,我也不甚清楚。” 溪亭陟放下书,“那日多谢乔公子帮犬子说话。” “李公子客气,那本就是乔恒内心所想。” 乔恒说完之后,面色有些犹豫。 溪亭陟看着他,“乔公子可是有话要说。”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方便。” 金宝站在溪亭陟旁边,“你说呗,你是我在这儿结识的第一个朋友,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银宝抬眼看着他,又转眼看向溪亭陟。 溪亭陟也道:“乔公子请说。” “在下常州人士,跟着城里的散修入道,如今五载有余,我自知修为不精,天资也不行,无法想成为可以斩妖除魔的捉妖师,所以此番离开常州,是想要去参商城当镖师,谋个活路。” “我在这儿客栈中孤身一人,实在无人说话,不知李公子可否收留我一晚?” 金宝看向溪亭陟,“阿爹?” 溪亭陟看向乔恒,“自然可以,乔公子留下,若是遇上堕妖,互相之间也有个照应。” 乔恒在地上打地铺,金宝和银宝睡在一床上,一整晚都相安无事。 接近天亮的时候,金宝还特意竖起了耳朵,没有听到什么异动,看起来昨日晚上没有死人。 金宝叹气,昨夜没有死人,那今天便一定要死人了。 金宝坐在溪亭陟面前,手痒似的把溪亭陟摆好的棋子弄乱,整个棋盘都变得十分凌乱。 溪亭陟放下手里的棋子,抬眼看着他。 “静心沉气,你性子急躁,自然发现那堕妖的踪迹。” 金宝一听,顿时道:“阿爹发现了?他在哪儿?” 明明整个客栈他都翻遍了,一丝妖气都没有窥见。 溪亭陟看着他,“你如今有两个选择,我破了此局,带你和椿生出去,亦或者留下来,看清楚事情的真相,你选哪个?” “堕妖杀人还有真相?”金宝皱眉,“阿爹的意思是,这堕妖杀人是有原因的?” “七年前,你娘也在参商城外杀了一客栈的人,还将那些人挫骨扬灰,你可觉得她是恶人?” 金宝摇摇头,他娘虽然有些算不上好人,但也绝非杀人如麻的恶人。 “我要留下来,看清楚事情的真相。” 越是临近子夜,便越是人心惶惶。 在快要接近子时的时候,王基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楼,说是要清点人数。 乔恒和溪亭陟父子三人站在一起,一同站在角落里。 王基扫过他们的时候,视线停顿了片刻,很快又移开了。 直到他的视线落到一个女子身上,那个女子本不是孤身一人,她是和她的丈夫一起住进客栈的,但是她的丈夫第二日便死了。 金宝注意他的视线,走到女子身前,微微抬起下巴,挡住了王基的视线。 王基看着他,“李安小兄弟,你可有破局之法?” 金宝不理他,王基也不生气。 他走到客栈中间,“现在还有半个时辰便是明日,这半个时辰内,那妖物定然会杀人。现在我们且聚在一起,看看那妖物究竟是如何杀人的。” 金宝之前也想过要把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可是直到第三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炸开之后,他便知道,聚在一起是没有用的。 果然,不到一刻钟,人群又有一个捉妖师炸开了,血沫甚至溅到了金宝的脸上。 他拿着帕子擦了擦脸,回头看着拿他当挡箭牌的银宝。 银宝无辜道:“一个人遭殃总比两个人遭殃要好。” 金宝看着站在角落,没有被波及的溪亭陟。 “阿爹,还有多久啊?” 他真的受不了,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大活人炸开血沫,他难受得紧。 “快了。” 王基打开大门,看着客栈外的送葬队伍。 “诸位请看,那队伍里又少了一个人。” 不少捉妖师都发现了客栈里死一人,外面便会少一人。 王基道:“王某斗胆一猜,只要外面的人没了,客栈外的迷雾便会消失,剩下的人也就可以出去。” “我算过客栈里的人数,一共是三十二人,只要死十八个人,剩下的十四个人便可平安无事地出去。” 金宝心里一个咯噔,已经预料到这个人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下一瞬间,他便听见王基道: “与其让那妖物选十八个人出来,不如我们自己选。” 金宝顿时咬牙,低声对着银宝道: “有没有毒药,给我来一包,我要毒死他。” 第409章 求剑八 409. 王基看着方才金宝护着的女子,“陈娘子,你与你相公伉俪情深,你夫君死了,想来你也愿意与他一同上路。” 陈娘子后退了两步,身子瑟缩着。 “不,我……” “你莫不是忍心你夫君一个人在黄泉路孤苦无依?” 王基一步一步走向陈娘子,挡在陈娘子面前的人群默默为他让开了路。 谁也不想明天死的人是自己。 陈娘子看着步步逼近的王基,瘦弱的后背贴近墙壁,她看着王基,咬紧了唇,浑身都在颤抖。 “不,我不愿……” 眼看王基要走到陈娘子面前的时候,金宝横插一脚,挡在陈娘子面前。 “你劝人家去死你还有理了?” 他回头看向陈娘子,“陈娘子别怕,我不会让这儿腌臜玩意儿碰到你。” 王基看着面前的小少年,刚要说什么,一道声音便缓缓道: “王道友,挽月剑使着如何?” 王基转头看向说话的男人,溪亭陟慢慢道: “你出自昆仑派,却未曾听过挽月剑。” 王基眯眼,“你什么意思?” “廪云掌门座下的弟子,素爱使窄剑,你若是拿着此剑去廪云真人面前献宝,指不定他会收你为亲传弟子。” “你如何知道这些?” 王基袖子的手微微松了一些,此剑确实非凡,能拿着这剑的人,应当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我素来爱打听罢了。” 溪亭陟不肯透露身份,王基也不敢小瞧了他。 他看着面前的金宝,又看着金宝护着的陈娘子,笑了笑道: “你们既然不同意我的想法,那便每日提心吊胆的过着吧。” 王基转身上楼,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几眼之后,纷纷散开。 金宝回身看着陈娘子,“你别怕,你现在就跟我们在一起,料那杂碎也不敢对你做什么。” 陈娘子喜极而泣,“多谢小兄弟。” 一间房里挤着五个人,乔恒叹气道: “昨日那老者病死的时候,我便猜到王基会拿落单的人当替死鬼,所以才恳请李公子收留。” 金宝闻言,扭头看向他。 “你竟然这般未卜先知?” “不算未卜先知,只是略通一些人性罢了。” 乔恒谦虚道。 银宝倒了一杯水喝,对着他俩泼凉水道: “就算王基不杀人,那妖怪也会杀人的。” 金宝闻言,顿时看着刚刚坐下的溪亭陟。 “阿爹,你说那妖是怎么杀人的?前面两个还好说,是飞镖弄死的,那后面三个呢?怎么突然就炸了?” “你娘有一门术法,名为趋骨术,也能让人炸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溪亭陟慢条斯理道。 “娘还学过这么阴险的术法呢?不是,我的意思是,娘怎么没有把这术法教给我。” 第325章 金宝话音一转,给自己找补道。 他有点想把王基炸了。 “趋骨术是一种咒术,这堕妖虽然用的不是趋骨术,但应当与趋骨术同宗同源。” 旁边的乔恒一听,“那他是何时下咒的?” 溪亭陟看着银宝手里的杯子,银宝一顿,缓缓放下杯子。 “是杯子。” 银宝道,“杯子上有血腥味,所有人都用杯子喝过水。” 倒也并非所有人,他们父子三人没喝。 金宝蹲下身,盯着桌子上的杯子,嘀咕道: “我还以为是杯子没洗干净呢,原来是血咒啊。” 他扭头看向溪亭陟,“那咋办?这咒术好解吗?” “你娘精通咒术,应当是能解。” “那娘啥时候到啊?” “快了。” * “姑娘可是要上山?” 村口坐着的大娘看着李杳,站起身,“姑娘替我们村子除了那狼妖,我很感激姑娘,也知道姑娘绝非寻常人,只是这山,姑娘还是莫要上去。” “为何?” 一身素衣的李杳问,“山上也有妖物?” 溪亭陟只说让她晚些去,倒也没跟她说发生了什么。 “这山上的不是妖,是怨灵!” 大娘道,“前些年啊,这山上有个村子,村子虽然在山上,但是村子靠路,过往的行人很多。这借住的人多了,村子后面便建起了一个客栈。”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那客栈死了一个怀孕的妇人,那妇人死后,又接着死了一个年轻的姑娘。从这姑娘死后啊,那客栈便接二连三地开始死人,村子里也不得安生。” “大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最后这村子不见了,客栈也不见了,上山的人有消失不见的,也有疯疯癫癫的活着下来的,无一人能说明白山上发生了什么。” “后来啊,我们附近的人都绕路走,也在山下立了牌子,让人绕路,前些日子下大雨,那牌子被冲掉了,误打误撞又有许多人上山,直到今天,那些人都还没有下来呢。” 李杳闻言,顿时明白父子三人为何会上山了。 原来是没看见牌子。 但依金宝的性子,即便看见牌子了,也是要上山的。 李杳跟那大娘告别后,朝着山上走去。 若是寻常妖物,溪亭陟也不会耽搁这么多天,想来是遇到麻烦了,想历练一下金宝和银宝。 * 次日,临近子夜的时候,金宝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转头看向溪亭陟,“阿爹,今日还没有死人。” 他说得轻巧,却没有注意到角落的乔恒和陈娘子白了脸色,他俩都中了血咒,随时都有可能被那妖物挑中,成为下一个炸成血块的人。 银宝坐在小榻上,和溪亭陟下棋。 他垂眼看着棋子,又抬眼看向溪亭陟。 “我输了。” 溪亭陟放下棋子,“回去跟你师兄们多练练,法雨寺有好几个会下棋的和尚。” 他指的会下棋自然不是简单的下棋,而且会用棋局布阵的和尚。 金宝抬手捻起棋盘的棋子,刚要说什么,银宝便抬起眼,看向金宝。 “我听见引魂铃的声音了。” 金宝闻言,顿时跑到窗前,果不其然,那支送葬队伍又出现了客栈门前。 刚刚有人死了。 跟着他过来的陈娘子和乔恒松了一口气之后又陷入更大的恐惧。 死的人越多,剩下的人被选中的概率便越大。 金宝转身朝着门口走去,门外闹哄哄的,他一打开门,便看见许多捉妖师朝着楼下走去。 金宝跟着下楼,一眼便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人。 他挤开人群,看着血泊里的小姑娘,小姑娘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身后插着膳房的菜刀,鲜红的血顺着她的胸膛流了一地。 金宝皱眉,“这不是妖物所杀。” “当然不是。” 王基站在二楼,靠在柱子上,“你不赞成我的建议,但有人已经行动了。” 看着金宝愤恨的目光,王基笑了笑。 “小子,别这么看我,人不是我杀的,我刚刚一直在房间呢。” 谁都怕死,谁也不想死的人是自己。 这个小姑娘死在人的贪欲之下,她今日死了,就没有其他人会死了。 金宝看着聚在大堂里的捉妖师,“谁,是谁杀了她?” 这个小姑娘他见过的,时常躲在她父母身后,瞧着怯生生的。 金宝顿时道:“她阿爹阿娘呢?她阿爹阿娘去哪儿了?” 楼上的乔恒闻言,立马去小姑娘住的房间看了看,他对着楼下的金宝道: “房间里没人。” 金宝顿时朝着客栈外面走去,他围着客栈找了一圈,最后抬眼看向林子,冲进了迷雾里。 跟着走出客栈的银宝蹙眉,还是抬脚跟上。 金宝在林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听见了一丝压抑的哭声,他走过去,看见了拿着刀的黑衣捉妖师和被绑起来的夫妇。 捉妖师看着他的一瞬间,举起了手里的大刀对着金宝。 “小子,王哥说你身份成谜,指不定是哪个宗门的弟子,不让我动你,识相的,你就走边儿上去,别过来。” 金宝看着他,眼睛里泛着血丝。 “是你杀了那个小姑娘?” “那又怎么样,他们都是凡人,杀了便杀了,他们去死,总好过捉妖师去死。” 金宝咬牙,“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大家都是人命,大家都想活。我替你们杀人,你们便不用死了,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黑衣捉妖师道。 金宝活了十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无耻的人。 他咬牙,看着面前的捉妖师,刚要出手,银宝出现,一把拉住他的手。 金宝回头看着他,“放开。” “娘说了,在渡劫期之前,不能让你杀人。” 金宝的天资继承了李杳,迟早会是下一个化神期捉妖师,要是手里沾染了太多鲜血,渡劫便难了。 金宝咬牙,刚要说什么,一条藤蔓从他身侧穿过,洞穿了那捉妖师的脖子。 随着黑衣捉妖师倒下,一身白衣的溪亭陟出现在迷雾里,看着气得眼眶发红的金宝。 “听你娘的话,手上沾血对你来说不是好事。” 即便救下了那对凡人夫妻,回去的时候金宝依旧很沉默。 这个客栈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回到客栈,金宝一进屋,便看见了满地的鲜血。 一个书生手里握着刀,哆哆嗦嗦地看着地上倒在血里的陈娘子。 “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想出去,我还要去徽州赶考!你们知道吗,我爹我娘为了我读书,苦了整整十年,还有我阿姐,她为了给我凑路费,把自己卖了!” “我不能死在这儿!我要出去,再不出去就赶不上了!” “十八个人,那就死十八个人啊!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出去!” 金宝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脸上沾血的书生,看着那个书生到处挥舞着匕首,吓得周围的人都散开。 乔恒上前,夺过书生匕首的时候,也被划伤了一刀。 “我也不想死,可是仅仅只是为了自己便去杀人,乔某做不到。” “你懂什么!你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可是我呢,我有爹,有娘,有几个年幼的弟弟,还有在欢楼等着我去赎她的姐姐!” 书生跌坐在地上,眼球鼓起,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你死!你们都去死!你们死了,我就不用死了!” 溪亭陟上前,敲昏了疯疯癫癫的书生。 书生是疯了,但是他的话也扎根在其他人的心里。 没人愿意去死,所有人都有想活的理由,只要死的人不是自己,那谁死又有什么关系。 金宝抬眼,逐一扫过客栈里的人的脸,许多人不敢看他的眼睛。 “爹,真相是什么?是让我们自相残杀吗?” 他仰头看着溪亭陟,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人可以丰富成这样的,有好的,有坏的,有无辜被杀的,有故意杀人的,还有沉默当看客的。 “你还没有看清楚吗?真相是人性。” 一丝红色的气从陈娘子的身体钻出来,飘荡在半空。 “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也最残忍的妖魔,他们杀人,吃人,最后还要将尸体瓜分殆尽。” 客栈里的人看见雾气的时候都瑟缩着后退,唯有站在二楼的王基拿着挽月剑,大喊道: “妖孽,你终于现身了,我今日便杀了你!” 王基刚要出剑,红色的雾气便散开,将他包裹在其中,不过片刻,王基变成了一堆尸骨。 惨白的骨头边,挽月剑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众人被吓了一跳,瑟缩着逃离。 下一瞬间,客栈的门窗全部关上,连上楼的楼梯也坍塌成了一堆木屑,所有人都困在了一楼。 第326章 片刻过后,地上的陈娘子突然抽搐着身子起身,如同僵尸一样很抽片刻过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朝着金宝狰狞一笑,“活着很疼对不对?没关系,死了就解脱了。” 溪亭陟抬手,用袖子挡在金宝面前。 “别看她的眼睛。” 乔恒一听,顿时抬手,将自己的眼睛捂住。 银宝跟在溪亭陟旁边,抬头看着溪亭陟。 “爹,渡劫期修为的堕妖。” 他们父子三人加起来都打不过,要不还是逃吧。 “来不及了。”溪亭陟淡淡道,“你娘来了。” 一柄刀从天而降,穿破客栈的屋顶,插在地上的同时涌出一阵灵力,巨大的灵力震散林子里的迷雾。 原本光鲜亮丽的客栈变得破败不堪,桌子椅子上沾满了灰,角落处残留着鲜血干涸过后的痕迹。 银宝看着荒废已久的客栈,顿时面露嫌弃,他居然还在这破客栈里住了好几天。 第410章 求剑九 410. 一身素衣的李杳出现在空中,一手掐着陈娘子的脖子落到地上,素白的裙子如同花瓣一样散开。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挽月剑,又看向贴着墙壁站着的捉妖师和人,最后才把视线落到溪亭陟身上。 “一只堕妖,也值得你浪费这么多的时间?” “历练为主,时间的长短并不重要。” 溪亭陟道。 李杳看向他身后的金宝和银宝,身上都没有伤口,只是金宝的神情有些不对。 她抬眼看向溪亭陟,眼神示意他怎么了。 溪亭陟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转身看向金宝。 “去看看真相吧。” 金宝抬眼看着他,袖子的手无声无息地攥紧。 金宝走到堕妖面前,看着陈娘子,抬起手,指尖落在了陈娘子的额间。 银宝跟在溪亭陟身后,抬眼看向溪亭陟。 “陈娘子是因何入魔的?” “愚昧,贪念,恶念,爱恨嗔痴都会让一个濒死之人堕妖。” 溪亭陟被李杳掐着脖子的陈娘子。 “在凡间有一种传言,若是母亲怀着孩子死去,便证明这个女子肚子怀的是恶灵,需献祭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年轻女子平息恶灵之怒。” 李杳手里的陈娘子缓缓消失,周围的客栈开始变化,又恢复了整洁如新的样子。 金宝睁开眼,看着干干净净的客栈,又看向一旁站着的李杳。 “这是客栈还未出事之前的样子。” 李杳话音一落,客栈里便坐满了许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像是看不见金宝,径直地金宝的身体里穿过。 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出现在门口,一身布裙的陈娘子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小心点,要是把我和你弟弟摔着,我要你好看!” 妇人吊眉细眼,长得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 “本来我也不想带着你去徽州,要不是我路上缺人照顾,早就让你老死在家中了。” 陈娘子沉默地扶着她坐下,周围的人早已见怪不怪,这世道,多得是重男轻女的父母。 只是可惜这位娘子生得貌美又勤快,被这么一个母亲拖累,迟迟未能出嫁。 或许是旅途奔波劳累,又或许是妇人发怒动了胎气,当晚妇人腹痛难忍,扶着肚子,在床上连连叫唤。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烧热水给我接生!” “你个死丫头,莫不是要疼死我不成!” 陈娘子到底还是年轻,根本不会接生,等她烧完热水,拿着剪刀上楼的时候,妇人已经昏过了,身下又一滩红色的血。 血顺着床流在地板上,吓了陈娘子一跳。 她傻愣愣地看着妇人,最后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房间。 “大夫!有没有大夫救救我娘!” 荒山野林的地方,除了这个客栈便只有旁边的村子,店里的小二是个好心人,他给陈娘子指了去村子里的路,告诉她,村子里有一个赤脚大夫,周围的妇人都是他接生的。 陈娘子跑出去,去村子里找到了赤脚大夫,带着赤脚大夫和村长回来的时候,妇人已经没了气息。 赤脚大夫冲着陈娘子和村长摇摇头,陈娘子脚下一软,直接瘫软着身子跪在了地上。 她吓得没了魂,没有注意到旁边的老村长皱起了眉。 房间门口围着不少人,一个富商也皱着眉看着床上的妇人。 “胎死腹中,真他娘的晦气。” 村长闻言,转头看向富商,他只迟疑了一瞬,便立马挤开房间门口的人群,连忙朝着村里赶去。 不多久,他便带回了一个带着黑白道袍的道士。 “大仙,你给看看,这妇人之死可会冲撞生人气运?” 道士走到妇人面前,掠过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的陈娘子。 他皱着眉,盯着妇人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在他的视线,妇人的大肚子突然动了一下。 一下过后又是一下,如同一条蛆虫在里面扭动,仿佛下一瞬间便会冲破妇人的肚子。 许多人都看见了这一动静,吓得连连后退。 “是恶灵。” 道士皱着眉道,“恶灵会吞噬生人气运,今日客栈里面的人,以后恐会霉运加身,气运皆失。” 门外的富商闻言,顿时急了。 “霉运加身会怎样?” “轻则万贯家财尽失,一生乞丐落魄命,重则生不如死,一辈子深陷霉运之中。” 这下不止富商,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那要如何除掉这恶灵?” “需用至亲的血化去恶灵身上的怨气,让他自行消散。” 一旁看着的金宝皱眉,他扭头看向李杳。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明明陈娘子也是无辜的。 他眼睁睁看着陈娘子被这群人绑起来,看着这些人用铁钉钉穿陈娘子的手腕和脚踝,将她立在十字架上。 在她的两只手腕下面和脚下面放了三个杯子。 浓稠的鲜血滴在土陶杯子里,陈娘子的头发被冷汗润湿,贴在额头上,她字字泣血道: “不是这样,我弟弟不是恶灵。”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了我。” “好疼啊,求你们放我下去。” 道士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身下的三个杯子。 “待她不再滴血,便证明恶灵已经消散了。” 一位书生看着陈娘子,“这样对一位女子,未免有些残忍。” “残忍?” 富商立马冷哼一声,“傅兄寒窗苦读十载,若是因为恶灵吞了气运而落榜,那才叫残忍。” 陈娘子连忙虚弱道:“不,不是这样,他不是恶灵。” 她看向书生,“求你,求你救救我。” 书生看着她,虽然心有不忍,但最后还是移开了视线。 陈娘子看向书生身旁的妇人,“求你救救我,你也有女儿,你也有孩子,求求你,求你救我。” 妇人避开了她的视线,正是因为她也有孩子,所以才不愿意让一个陌生的女子影响她孩子的气运。 那天晚上,很多人都心有不忍,但没人救她。 金宝看向那群人,又看向被立在柱子上的陈娘子,鲜血从她的手腕和脚踝滴下,滴进被子里的声音让他觉得有些心烦气躁。 夜半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人,只有道士盘坐在陈娘子面前。 他起身,走到陈娘子面前,探了一下陈娘子的气息。 “命还真大,居然还没有死。” 陈娘子眼皮子沉重地抬不起来,嘴唇发白干裂,她气若游丝道: “求你,求你救救我。”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活着这般凄苦,你又何必执着于要活?” 道士看着她。 陈娘子声音更轻,“我想活。” 要是她不想活着,早已经在家中自尽了,又何必受她娘打压这么多年。 道士笑了一声,抚着自己长长的胡须。 “我也不愿意这样对你,但你是阴时女。” 银宝闻言,好奇地看向一旁的溪亭陟。 “什么是阴时女?”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现的女子,这个时辰出生的女子,因为阴气太重的缘故,大多短命而命苦,也因此更容易产生怨气。” 溪亭陟看着陈娘子身下的三个杯子,“许多捉妖师会用阴时女的血画符或者锻造兵器,可以克制阳气过重的妖物,也能召唤怨气,都是一些邪修的法子。” 从始至终,都没有恶灵,只有贪欲。 陈娘子看着道士,字字泣血。 “你骗我,我弟弟他根本就不是恶灵!” 道士看着她,“你越恨才越好,越恨血里的怨气便浓稠。” 李杳抬手一挥击散幻影,剩下的无非就是复仇和杀戮,无需让血腥遮住金宝的的眼睛。 她上前揉了揉金宝的头发。 第327章 “被吓到了?” 金宝脸色发白,转身抱着她的腰埋着头不说话。 李杳低声道:“人性本就如此,无需内疚,也无需怜悯。” 金宝扭头看向溪亭陟,“那个凡人小女孩,阿爹本可以救下他的。” 这个客栈,本来不该死那么多人的。 李杳抬眼看向溪亭陟,溪亭陟淡淡道: “我的确一开始便可以带所有人出去,这客栈本不必死人。” 金宝看着他,他虽然不说,但是李杳也看出了他眼里的不赞同和几分埋怨。 他在埋怨溪亭陟没有救那些人。 李杳垂眼看着金宝,沉默良久。 “他不能救。” 金宝抬头看着她,“为何?” “他是不死树化身,生死已经超脱天道,他若是救人,那些人便会背负他的因果。” 溪亭陟的因果,寻常人根本承受不住。 “万事万物素有因果,你在天道之内,可以力所能及的救人,你看不穿那些人的机缘与气运,所以拼尽全力想要那些人活着。” “但那些人在你爹眼里,生死早已经注定。” 下山的时候,金宝一路上都沉默。 李杳跟在身后,看了一眼金宝的背影,又转眼溪亭陟。 “或许在地蓝的时候,我就不应该答应他。” 溪亭陟笑了一下,“他总要长大的,老是困在地蓝和玉山也不利于他日后渡劫。” 银宝怀里抱着挽月剑,跟在金宝旁边。 “阿娘分明都跟你解释了,你何必与阿爹置气?” 金宝不吭声。 银宝走在他旁边,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 “阿爹又不会害你。” 金宝转头看向他,“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和曲谙叔叔说的不一样。” 金宝道,曲谙叔叔分明跟他说的是他爹是个救死扶伤,行侠仗义的捉妖师,不是在客栈看书下棋,压根不关心人命的堕妖。 银宝凉凉道,“所以呢?你要跟他断绝父子之情?你可真没良心。” “我没有这样说!”金宝顿时着急道,“我只是说阿爹……” 他话音刚落,余光便瞥见溪亭陟身形一晃,旁边的李杳连忙扶着他。 “你怎么了?” 李杳顿时蹙眉。 “无事,杀了一个人,被天道反噬了。” 如同李杳所说,他此次复生,性命便不在天道轮回之中,贸然干涉他人的因果命运会受到天道反噬。 金宝连忙跑过去,“阿爹怎么了?” 李杳看着他,“无事,他杀了一个人,应当是受了一些伤,寻个地方我替他运功疗伤,便可无碍。” 金宝傻眼,傻愣愣地跟在李杳身后,看着被李杳扶着的溪亭陟。 杀人? 是林子那个黑衣服的捉妖师? 银宝在他旁边,说出他的心声。 “要是你不跑出去,阿爹本来可以不杀那个人。不过也没办法,阿爹和阿娘素来宠着你,你连累阿爹受伤,阿娘也不会怪你的。” 银宝看着金宝,把怀里的挽月剑塞到他手里。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想,阿爹跟着我们出来历练,肯定也就猜到了会有这样的结局,他本来就做好了替你收拾烂摊子的准备。” 金宝抱着挽月剑,抬眼看向银宝。 “非要我心口上扎上这两刀吗?” “不扎的话,你怎么知道你错了?” 银宝看着他,“你去给阿爹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你日后还是阿爹的好大儿,他以后也还是会给收拾烂摊子的。” * 客栈里,银宝敲响了李杳和溪亭陟的房门。 李杳起身,打开门,看着门外的银宝。 “有事?” 银宝直言道,“溪亭安让我找个借口把你带出去,他要单独给阿爹道歉。” 李杳忍俊不禁,“他是不是让你不要告诉我?” 银宝点头,“他越大脸皮越薄,小时候还能在阿爹怀里撒谎,长大了连句道歉都说不出口了。” 李杳看了一眼房间里盘坐的溪亭陟,抬脚跟着银宝出去。 “他要是没做错事,别说撒娇,就是撒泼也敢。” 金宝打小就这样,做错了事便会比寻常人更心虚,更内疚。 银宝点头,“他之前还变成小娃娃要阿爹抱。” 李杳垂眼看着他,“你可要学变成小娃娃的法术?” 银宝思考了一会儿,点头。 “阿爹说娘会一种炸骨头的咒术,我也想学。” “这么阴险的术法,学来做什么?” “那阿娘以前为何要学?” 李杳一时间没有说话,银宝便道: “我觉得术法这种东西,多多益善。” 李杳笑了笑,“我以前是喜欢炸骨头。” 喜欢听骨头碎裂的声音。 杀戮在她心里埋了种子,越是阴险的术法她学得越快。 银宝视线一转,霎时间没有说话。 他也听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比爆竹的声音好听上许多。 第411章 求剑十一 411. 客栈里,金宝推开房间门,看着坐在榻上的溪亭陟,小步挪到溪亭陟跟前。 他斜着眼睛看着闭着眼睛的溪亭陟,“阿爹?” “阿爹,你醒着吗?” 溪亭陟没应声,看样子已经入定了。 金宝小心翼翼地凑近他,“爹?你睡着了吗?” 房间里很安静,金宝小声道: “爹,我错了,我不敢那样说你,还不理你,我跟你道歉。” 金宝蹲下身子,仰头看着榻上的溪亭陟。 “我没有生阿爹的气,我只是气我自己,气我发现不了堕妖,也不想乔恒那样聪明,要是我早点知道他们会对凡人下手,我……” “你如何?” 溪亭陟看着他,“人活一世,并非所有的事都能做到尽善尽美,遗憾本来人生常态,但许多人却又接受不了遗憾。” 金宝仰头看着他,“我知道了。” 溪亭陟垂眼,知道金宝的性子远比银宝执拗,他只道: “切莫因为他人,而害了己身。你若是受伤,你娘会心疼。” * 街上,李杳手里转着一个五彩斑斓的小风车,银宝跟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包话梅。 银宝把话梅递给李杳,示意她尝尝。 李杳拿了一颗话梅塞进嘴里,刚入嘴她便理解银宝的意思。 “太酸了,不如霜袖做的好吃,若是不喜欢,就不吃了,拿回去给金宝,他不挑。” 也不知道金宝随谁,他吃什么都香。 银宝点点头,刚把话梅收起来,余光便扫见了一个戏台子。 他扯了扯李杳的袖子,“阿娘,那儿。” 李杳顺着银宝的视线看去,看见了一堆挤在一起的人。 人群中间是一个戏台子。 “过去看看。” 李杳把小风车塞进纳戒里,和银宝站在人群后。 “话说洗剑池,说来的时间可就长了。传说一千多年前,在妖族有一座山,名唤破军山,山上住着的都是蓬莱仙居客。” 银宝咬着话梅,转头看向李杳。 “溪亭安的师父不就是破军山的吗。” 李杳想起聂崀,“他受人所托镇守玉山,极少下山。” 而且她记得聂崀日日锤炼,这么多年,却始终没有锻造出一把神兵利器。 台上的说书人继续道,“这洗剑池里的剑,便是破军山的仙人所铸,后来仙人归天,这些剑便一直沉寂在洗剑池里,直到有缘人求剑。” “前些日子,洗剑池上空彩云流转,百鸟盘旋于空而久久不愿离去,其中隐隐可见一丝灵光闪烁,想来不久后又有一把神兵现世,只待认取一位有缘人为主。” “近日各方宗门的弟子都已经齐聚洗剑池山脚下,等着问剑洗剑池。其中当属昆仑派少主,观星台掌门,九幽台掌门最是有希望……” 银宝看向李杳,“他为何要介绍这三个人?” 李杳拿过银宝手里的话梅,又塞了一颗进嘴里。 “应当是赌坊开了赌局,这人是为了引人去赌坊的。” “拿人开赌局?” 银宝皱眉。 “不算是用人,只不过像是一场比赛,赌谁是魁首罢了,例年人族举办捉妖师大比的时候,也有不少赌坊会开赌局。” 李杳垂眼看着他,“想去瞧瞧吗?” “师兄不让我去。” 自从老和尚走后,他便是佛门最小的弟子了,虽然只是俗家弟子,上头的师兄对他仍旧是以佛门规矩管束的。 “不让他们知道不就行了。” 李杳将话梅放在腰间,“也别跟你爹说,你爹那人认死理,最是看不惯吃喝嫖赌之人,我私自带你去瞧瞧。” 她以前在柳州当凡人的时候,没少去赌坊。 第328章 这么些年了,也该去瞧瞧了。 李杳带银宝来了的这家赌坊很大,里面的桌子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出入之人都是非富即贵。 她虽然一身素衣,但是身上的衣服一看就是上好的法衣,至于旁边的孩子,修为平平,但是长得不错。 守在门口的门房看着她,脸上连忙挂着笑。 “仙师可要赌钱?” 李杳“嗯”了一声。 “小的带您进去,只是……”门房迟疑地看着她身后的银宝,“这毕竟是赌坊,带个娃娃进去不合适,仙师不如让您的弟子回客栈等着。” “不用,今个儿来,本就是带他长长见识。” 她从袖子掏出一袋银子扔给门房,“寻个好位置给我。” “好嘞。” 门房掂着沉甸甸的一袋银子,顿时眉开眼笑。 银宝跟在李杳身后,“师父怎得这么有钱?” 也罢,既然别人都说是师徒了,那他便叫一声师父。 “路上替人捉妖赚的。” 李杳淡淡道。 银宝“哦”了一声,“银子很重要?” 他记得出来买东西,似乎都要银子。 李杳回头看向他,“要是没有银子,你就只能像小时候那样,跟着老和尚讨饭吃。” 银宝皱眉,“老和尚什么时候带着我讨饭吃?” “你三岁的时候,他带着你,从地蓝走到了法雨寺。” 不过短短七年,怀桑已经仙逝了。 李杳坐下,“你日后就算不想在山上待了,也不用担心银子的问题,你祖母家有钱,你多回去几次,你祖母应当是愿意将整个家当都送给你。” 溪亭央忱已经给她传过无数次信,每次都是要求银宝从法雨寺离开,回溪亭府当少主。 但是溪亭陟不同意,每次都回信拒绝了。 * 一开始的时候,带李杳进来那个门房想要直接带李杳去二楼,但是李杳拒绝了。 她拿着一袋银子,随便找了一张桌子,站在桌子前。 她看向银宝,“你想押还是押小?” 在赌坊,最简单便是猜大小。 银宝看着桌子最前方那人手里的红木盅,又看向李杳。 李杳风轻云淡道:“随便猜,只是玩玩罢了。” “大。” 许是银宝运气不好,又或许是他们站在的位置风水不好,他一连猜了好几个没有猜对,李杳赔了不少银子。 银宝皱眉,不知不觉靠近更靠近赌桌,他盯着那人手里的红木盅,又转头看向李杳。 “他手里的骰子……” 李杳眼疾手快地捂着他的嘴,银宝眨了一下眼睛。 李杳笑了一下,“赌坊里的事,慎言。” * 客栈里,金宝趴在桌子上。 “阿娘和小椿生怎么还不回来?” 他转头看向屋外的月亮,双手撑着脸道: “阿娘也就算了,但银宝可还是要再身体的,不按时睡觉长不高怎么办?” 他直起身子,看向溪亭陟: “阿爹,我们去找他们吧。” 溪亭陟睁开眼睛,拿了一盏灯跟着金宝出门。 他们留宿的是一个小镇,入夜之后,街上空荡又寂寥,几乎看不见人影。 金宝两手背在身后,从溪亭陟身后探出头。 “这小镇子一到晚上就没人了,地蓝就不这样,城里的妖怪天一黑就更兴奋了。” 地蓝晚上更热闹。 “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里安静才是正常的。” 溪亭陟手里提着灯,“你可知道去何处找你娘?” 金宝抬头看着他,“阿爹不是在娘身上留有寂灭术吗?找到阿娘应当是轻轻松松的事。” “你可要学寂灭术?” 金宝抬头看向他,眨巴眨巴眼睛之后,猛点了一下头。 “学。” 管他什么术法呢,学点都多多益善。 赌坊里,往赌桌上押钱的李杳心灵一顿,转头看向银宝。 “你爹来了。” 银宝手里数着银子,抬头看向她。 “银子你都收着,你爹不会查你的锦囊。” 溪亭陟不会翻孩子的锦囊,但有时候会查看她的纳戒。 临近要走的时候,李杳突然看见了求剑的那个赌局。 赌局里,果然是昆仑派的少主杜铃木,奉锦,还有宿印星的胜率最大。 李杳看向跟在她身后的银宝,“我赌一个你如何?” 银宝一愣,仰头看她。 李杳从袖子里掏出一袋小金珠,放在那登记赌局的人面前。 “我赌拿到神兵利器的人是地蓝城的小少主李椿生。” 登记的人打开袋子,又抬眼看向李杳: “未曾听过这号人物,仙师确定要赌他胜?” 李杳想了想,又从袖子里掏出一袋小金珠。 “再赌一个,赌他哥哥溪亭安胜。” 站在旁边的银宝半搭着眼皮,“娘,溪亭安自己就是造神兵的。” 这很明显就是为了照顾溪亭安的面子,随意赌的。 “我不差这些钱。” 但她要是只押一个孩子,金宝后面肯定会质问她。 * 赌坊外,金宝仰头看着小镇上唯一人声鼎沸、灯火常亮的赌坊,他又转头看向溪亭陟。 “爹,娘是进去捉妖的吗?” 他始终觉得,李杳带着银宝,不可能进赌坊。 溪亭陟抬起眼皮,看着面前的赌坊。 刚要抬脚进去,李杳便带着银宝出来了。 溪亭陟看着她,“里面可是有妖?” 李杳一顿,“没有,只是带孩子进去长长见识罢了?” “长见识用了一整个下午和晚上?” 溪亭陟问。 自从午时开始,母子两人的位置就没有变过,一直在赌坊里待着。 “随便玩玩罢了。” 李杳道。 “这不是随便玩!”金宝瞪眼看着李杳,“娘这是带坏小孩!师祖都说了,吃喝嫖赌最是要不得,尤其是去赌坊和逛唔唔……” 李杳一把捂上他的嘴,又抬眼看向溪亭陟。 “银宝还没有吃饭,不如先回去,你煮一碗面给他吃。” 客栈里,金宝盯着李杳片刻,又转头盯着数金珠的银宝。 “你们去赌坊干嘛了?” 李杳气定神闲道:“赌钱呗。” 她转头看向金宝,“明日你可想去?” “我才不去,师祖说赌钱不好。” 他不去,李杳也不强求,她看向银宝,银宝数金珠的空隙抬头看了李杳一眼。 “还是等阿娘说服了阿爹再说吧,阿爹看起来不赞同我跟阿娘去赌钱。” 银宝收起金珠,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抬脚朝着门口走去。 “我去帮阿爹煮面。” 李杳盯着他的背影,“他什么时候会进膳房了?” 金宝摇摇头,“我只知道我小时候我带他去厨房偷吃,他是愿意的,后来长大了,他就不去了,还跟我说什么君子远庖厨。” 李杳也记得,银宝以前怕油烟弄脏衣服,从来不进厨房。 半夜的时候,金宝和银宝回屋了,李杳躺在床上,一手支着头,转眼看向一旁的溪亭陟。 “生气了?” 溪亭陟睁开眼睛看向她,“为何生气?” “我带银宝去赌钱,瞒着你。” “你既然知道我会生气,为何还要带他去?” 李杳坦诚道:“手痒。我以前在柳州当凡人的时候,得了我爹给的月钱,便喜欢往赌坊跑。” “为何我看不出来你当凡人的时候喜欢赌钱?” “因为还没来及上瘾就被送到溪亭府了,想来是许亚在暗处盯着我,看见我赌钱的时候气急败坏,便想着赶紧把我送到溪亭府吧。” 溪亭陟轻笑,“她也未尝不是干了一件好事。” “要是我说,我明日还去呢?” 李杳看着他,“明日我带金宝去,两个娃娃,总要一人轮一天才公平。” “若是要论公平,你后日也得带我去。” 李杳一顿,“不能带你去。” “为何。” “怕你被别人看上。” 李杳看着他,“好不容易我才将你藏得严严实实,要是被别人抢走了,我很亏。” 溪亭陟笑了又笑,“你当凡人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当凡人的时候没实力,养不起小白脸,只能想着逃,一个人自由也好过跟一群女人在后院你争我夺。” 李杳垂眼。 “你不用担心会有其他男人,我只养你一个。” “隔壁的两个你不是也养着吗?” 溪亭陟道。 李杳一顿,顿时又撑起身子看着他。 “还是两个娃娃,不是男人,何况不是你先养的吗。” 溪亭陟先养了三年,她才接过来养的。 第329章 “我今日在赌坊,押了银宝会是这次洗剑池的胜者,押了一整袋小金珠。” 她虽然不缺小金珠,但是她的小金珠也不是大风刮来了。 “过两日我便带他去求剑,你和金宝在山下等着。” “不。”溪亭陟拒绝道,“我也要上山。” “洗剑池的剑气指不定会伤了你。” 李杳看着他,“你虽然不在天道轮回之中,但是现在的天道不认可神树和神兽,你依旧还是妖身,洗剑池的剑气对妖不善。” 第412章 求剑十二 412. 李杳不让溪亭陟去,但奈何溪亭陟执着,他硬要上山,李杳又不可能让他不去。 溪亭陟走在前面,李杳稍稍退后半步,旁边的金宝探着头。 “娘,阿爹是不是还生我的气呢?” 李杳转头看向他,“你也看出他在生气?” “对啊,阿爹这副一句话都不说的样子,一看就是生气。” 李杳闻言转头看向溪亭陟,她还没说什么,溪亭陟便侧头道: “我平时话多吗?” “平时话也不多,但是今天格外话少。” 金宝坦诚道。 溪亭陟看向李杳,“我没有生气。” “我知道。” 李杳笑了笑道,“只是不想说话?” 溪亭陟收回视线,李杳上前,走到他旁边。 “我不让你来,你不还是来了?” 金宝看向旁边的银宝,小声嘀咕道: “师祖和九幽台的大师祖老说娘沉默寡言,平日不太爱说话,在爹面前,她话比爹还多。” 洗剑池在铜柱山之上,而为了显求剑之诚,铜柱山不能御剑飞行,只能慢慢走上去。 银宝大多数时候不爱走路,尤其是上山的路。 金宝和他说话,他大多数时候不爱搭理。 金宝也明白了什么,“要不我背你上去?” 银宝看了他一眼,似乎仔细考虑了一下,然后道: “不雅观。” 走在前面的李杳回身看向他,“不远处有一个租马的地方,若是不愿意走,可以租马。” 金宝闻言,顿时道: “阿娘怎么知道前面有租马车的地方?阿娘以前来过?” 金宝顿时反应过来,“阿娘的刀也是在洗剑池求的?” “自然,除了洗剑池,世上别处难有神兵利器。” 溪亭陟看向李杳,“洗剑池每次异动,必定会引起各大宗门注意,为何我从未听说过洗剑池出过一把刀?” “我来洗剑池之时,洗剑池并无异动,也无神兵利器要现世的痕迹,但许亚听说了洗剑池里的罗刹刀,执意带我前来。” 许亚曾说,罗刹刀是适合她的兵器。 罗刹刀,又称地狱之刀,喜食人血,其刀身虽不锋利,但是刀身钝重,有数千斤之重。 “我走到洗剑池前,池水清澈,里面并无剑灵的踪影,许亚说,我身上杀戮之气虽重,却从未杀过人,未曾获得罗刹刀的认可。” 李杳看着金宝,“后来我在池边等了数夜,才终于等到罗刹刀浮出水面,但许是刀中并无刀灵的缘故,并未引起天地异象。” 洗剑池的兵器大多有器灵,凭借器灵认主,但是罗刹刀并无器灵,后来许凌青靠着罗刹刀封印金乌之后,她曾去玉山问过聂崀。 聂崀只说时候未到,并非没有器灵。 山上的路不好走,到了租马点,李杳才发现这儿早已经荒废了。 金宝叹气,“看来没有马可以租了。” 他看向银宝,“要不你变成娃娃,我抱你上去。” 银宝刚要拒绝,金宝便指着他身后,“哎,你坐那个上去吧!” 银宝回头,看见了一个挽着头发的妇人,坐在木板车前,身前是一头骡子。 金宝上前,和妇人说了几句,那妇人看了银宝一眼,对着金宝笑了一下。 “你让他过来吧。” 银宝确实不爱走,他坐在一堆坛子中间,鼻尖都是一阵淡淡的酒香,香气里还略有一丝酸涩之感。 李杳和金宝走在马车旁边,李杳看向驾车的妇人。 “坛中的是何酒?” “青梅酒。” 妇人看向她,笑了笑道:“仙师也是上去求剑的?” “当然了。”金宝声音欢快道,“你将这酒运上山做什么?剑又不喝酒。” “小仙师说笑,我一个灵力微薄之人,自然不求能拿到神兵利器,只不过是想趁山上人多,卖酒补贴家用罢了。” 李杳看着她头上的草帽,随便在路上摘了一片大叶子递给车上的银宝。 银宝接过举在头顶上。 铜柱山热浪不小,李杳不觉得热,但是两个娃娃却是要热惨了。 金宝抱着溪亭陟的胳膊,仰头看着溪亭陟。 “爹,有没有什么可以冰凉的法术?你对我施展一个。” 溪亭陟看着他,指尖往他脑门上一点,一瞬间,金宝顿觉凉快了不少,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金宝看向木板车坐着的银宝,墨衣小少年头顶上顶了一片叶子,手里拿着妇人的蒲扇扇着,他斜靠在冰凉的酒坛子上,虽然热,但也不似金宝一样遭罪。 李杳抬手,手里多了一朵透明的冰花,她递给银宝。 银宝有些犹豫,“会化吗?” 要是化了,水就会滴在衣服上。 “不会。” 李杳淡淡道。 “我也要。” 金宝顿时扯着李杳的衣袖。 李杳回身看向他,“你水系灵根,凝一朵冰花对你来说应当很是容易。” 金宝一顿,抬眼看向她。 “娘,你这是不是偏心?你直接给小椿生一朵冰花,我的就要自己凝。” 驾车的妇人看向金宝,笑道: “这可不是偏心,有的娃娃需要更多的疼爱,有的娃娃又需要严厉管教,究其因果,无非就是父母之爱,夫子曰,因材施教罢了。” 金宝也不过嘴上说说,他现在看向妇人。 “卖酒的也要读书?” “天下何人不读书?要是能读,自然人人都愿意读书。” 她道。 金宝皱眉,他看向木板上坐着的小椿生。 “我与他长得一般无二,你怎知他是弟弟,我是哥哥?” “当哥哥的谦让弟弟,自古如此,他坐在车上,你愿意走路,那你定然是哥哥。” 金宝总觉得这妇人很是奇怪,他刚要说什么,鼻尖便闻到了一阵刺鼻的酒香。 他转头,看见银宝已经掀开了酒坛上的油封,酒香从酒坛子里灌了出来。 在金宝目瞪口呆之下,银宝又若无其事地封了回去。 “你干啥呢?” 金宝顿时走到他旁边,“乱动别人东西是要赔钱的。” “我赔得起。”银宝风轻云淡道,“我已经决定要回溪亭府当少主了,日后整个溪亭府都是我的。” 溪亭陟一顿,看向李杳。 李杳与他对视,“尊重孩子的选择,他在法雨寺待得已经够久了。” * 一路上山求剑的人不少,到了山顶的时候,洗剑池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帝锦站在树下,看见李杳的时候,特意走过来,对着李杳一笑。 “李师姐,许久不见了。” 他又转眼看向溪亭陟,“还有溪亭兄,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我第一次见你的样子。” 他第一次见溪亭陟的时候,溪亭陟根骨全废,病怏怏地在柳州城当大夫。 溪亭陟看向他,“我如昨昔,奉兄却已经脱胎换骨了。” 帝锦笑笑不说话,他看着他旁边的金宝。 “李师姐的孩子也跟师姐一样天资出众,眉眼之间也像师姐。我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娃娃,我还给他买过糖葫芦。” 金宝腼腆一笑,“谢师叔夸奖,师叔说的事太久远了,我都记不清了。” 李杳看向帝锦,“你也是来拿神兵的?” “是啊。”帝锦看着她,“这神兵认主,师姐等会儿可莫要偏私帮自己的孩子,到头反而惹器灵不喜。” “区区一个器灵,就算不喜能奈我何?” 李杳越过帝锦,走到洗剑池前,只见原本清澈的湖水如今泛着金光,像是一面铜镜,看不清池底的神兵利器。 “按照史书所记,将手放进池子里,池面上出现器灵,器灵提出要求,完成器灵的要求便可以契约神兵。” 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她身边的宿印星道,“我上山数日,无论何人将手伸进池子,湖面上都风平浪静,看不见一丝器灵的痕迹。” 跟上来的金宝闻言,顿时蹲下身,将手伸进了池水里,金水的池水看着浓稠,伸手便见不到水底下的五指,但是入手之处却十分轻盈,与普通的水无异。 金宝缩回手,看着手道:“干的。” 宿印星道:“洗剑池的水是铸剑的铁水,这种铁水,任何人都带不走一滴。” 第330章 金宝闻言,不信邪地合起手掌,想要掬一捧水,手掌刚出水面,手心的水便如同捏不住的泥鳅,滑腻地掉回池子里。 “好神奇。” 金宝蹲在池边探着身子,“聂师父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世界上还有这样的铸剑之水。” 李杳看着金宝,他反反复复将手伸进池子里,但是池面上依旧平静,可见他没有被器灵选中。 不远处的银宝倚靠在酒坛子上,坐在车前的年轻妇人回头看向他。 “不去试试?” 银宝抬眼瞥了她一眼,“不去。” “来都来了,为何不去?” 银宝看着她,“你有闲心关心我的事,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处理跟鹿族长的事。” 人妖互通,人族前段时间在八方城设立了专门管理捉妖师无缘无故灭妖的纠察司,由鹿良入驻纠察司,行纠察之责。 他刚一上任,第一个要找的捉妖师便是许凌青。 许凌青笑了笑,从木板车跳下来,靠在车边。 “不是已经处理好了嘛,他当他的鹿族长,我过我闲云野鹤的日子。” 许凌青伸了伸懒腰,“我就来凑个热闹,你娘都不打算揭穿我,你也甭在别人说漏了嘴。” 她知道李杳已经看穿了她,不过是互相心照不宣罢了。 李杳站在池边,看向木板车上的银宝。 银宝看着她,轻微摇了摇头。 即便溪亭陟跟他说过,器灵可以稳固神魂,他没有兴趣拿神兵。 他和溪亭安不一样,不喜欢动手,也不喜欢打打杀杀,神兵利器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就好比一个文人得了一把锋利的刀,能看不能用,只能放在家里供着。 李杳见状,也不会强求于他。 她转眼看向站在池边的溪亭陟,“你可要试试?” 溪亭陟笑了笑,“这时候又不怕剑气伤了我?” “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他不愿意试试,你试试也无妨,我护着你。” 李杳道。 帝锦站在旁边,转眼看向溪亭陟。 “师姐说得有理,溪亭兄也不妨试试。” 其实这里大多数都已经试过了,但是无一人能唤出器灵。他们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无非是想看看新出生的神兵是什么,又归何人所有。 溪亭陟蹲下身,将手伸入金水之中。 下一瞬间,池水荡漾,金色的水面上掀起了波涛,巨大的波涛像是有一只地龙在水下翻滚。 李杳看着要溅射出来的金水,一把将溪亭陟拉到自己身后。 溪亭陟眼疾手快地拽过池边玩水的金宝,金宝踉跄着站稳,从溪亭陟身后探出头,看着汹涌的池面。 “这是怎么了?” 他刚问完,下一瞬间池水里便响起一声清脆嘹亮的凤鸣。 一只火凤从洗剑池里飞出,在所有人头顶盘旋三圈。 帝锦看着火凤,“竟然是凤凰。” 火凤在半空中渐渐消散,金水池子里的池水开始朝着四面八方涌出,正中间的地方,缓缓出现了一只朱红鎏金的凤凰。 凤凰站在池水里,掀起一只眼睛,看了李杳身后的溪亭陟一眼,顿时冷哼一声。 “妖物也敢上山求剑,这世道果真变了。” 金宝咬牙,上前道: “妖物怎么来,你不还是我阿爹唤出来的?!” 凤凰闻言,睁开了两只眼睛,斜睨着眼,语气更加不屑。 “还成亲了。” 他微微仰起头,有些高傲道:“我不是他召唤出来的,也不会认他为主,我只是好奇是什么妖物,胆敢不知死活地上山求剑,出去看一眼罢了。” “我已经看到你了,你就赶紧识趣一点,自己滚下山去,别碍我选主人。” 李杳越听脸色越冷,她刚要上前,溪亭陟一把抓着她的手,朝着她摇摇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能拦住李杳,却拦不住金宝。 金宝利索地御剑飞行到凤凰身边,抬手便要薅凤凰的羽毛。 “不过一只鸟罢了,我今天就把你的毛全拔了给我爹做毽子!” 谁知金宝还没有碰到凤凰,便被定在半空。 凤凰一抬翅膀,金宝便落回了原地。 “我谅你是一个娃娃,今日不跟你计较,你快些走,不要耽误我选主。” 第412章 求剑十三 413. 凤凰站在池子里,把围在池子边的人看了一圈,失望地收回视线。 “都是些庸俗之人。” “罢了,我都出来了,也只能选一个庸俗之人为主了。按照剑主的约定,我提出一个要求,只有完成要求的第一个人才能与我结契。” “我的要求是亲手酿一壶酒给我。” 守在池边的帝锦道:“这要求倒也不算难。” 金宝转头看向他,“这不难吗?酿一壶酒最迟也要三五个月。” “比起让你杀人和自宫,这要求已经算是简单了。” 一旁的宿印星道,“几百年前,也有一把神兵现世,那是一把三叉戟,器灵是一只金色三足蟾,金色三足蟾要求唤他那人断一条腿。” “神兵现世,千年难得一遇,许多人一辈子也见不到神兵一次,何况亲身召唤出神兵,那人失了智,不仅断了自己的腿,还遇见一个捉妖师便断一个人的腿。” “比起这些,酿酒的确算得上轻易。” 守在池边的人群早早退去,都急着酿酒。 毕竟以往只有召唤出器灵的人可以完成要求,而如今这只高傲的凤凰却是向所有人提出的要求。 宿印星看向溪亭陟,“按照规矩,本应当只有你能完成他的要求,如今争抢器灵的人无数,溪亭兄如今做想?” “还能如今做想。”帝锦看向溪亭陟,“如今人妖大同,又人人争夺器灵才顾不上杀他,若是以前,溪亭兄也是那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李杳看抬手,一颗石子击在帝锦后膝处,他膝盖一软,单脚跪在地上。 “你我虽师出同门,情谊却没有几分,若下次再言语冒犯,我废了你之后再去找师伯认罪。” 所有人都散开之后,凤凰站在池边中间,百无聊赖地转着头,一抬眼就看见远处坐在木板上的墨衣小少年。 天气炎热,他靠在酒坛子上,头顶上的银冠闪烁着冷光,身上墨衣也在阳光下像墨水一样流淌。 穿得矜贵,脸上的表情淡漠,手里却拿着村口老婆婆喜欢拿着的烂蒲扇,一文一个都没人要的那种。 凤凰一顿,看了看他的脸,又看向就在池边不远处站着的金宝。 明明长得一模一样,但是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 一个穿着白衣,咋咋呼呼的,像是富贵人家的傻儿子,一个穿着墨衣,一看就养得矜贵。 凤凰看向金宝,“喂!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金宝转着脑袋,“你叫谁?” “就你,穿白衣服的娃娃!” 金宝转过身看着他,“干嘛?” 这凤凰对溪亭陟不敬,金宝对他也没有几分好语气。 凤凰抬起翅膀,指着树荫下纳凉的银宝。 “那是谁?” 金宝转头看向凤凰所指的方向,恰好看见银宝在和驾着板车的妇人说话,妇人手里端着一个瓷碗,叽里咕噜地跟银宝说着什么。 银宝接过她手里的碗,缓缓端到嘴边。 金宝叫道:“哎!小椿生!那是酒!你还不能喝!” 师祖明明说过,不到及笄之年,不准喝酒。 金宝撒腿跑到银宝面前,但还是晚了一步,银宝已经抿了一口。 他抬眼看向许凌青,“又涩又辣,难喝。” 许凌青顿时道:“你懂什么,这就是酒的味道,不涩不辣的是糖水。” “他就是该喝糖水的年纪!” 金宝像个老婆子,看着许凌青道:“姨,他还不到十一岁,不要给他喝乱七八糟的东西!” 许凌青看向他,“你要不要尝尝?我亲手酿的青梅酿,别处可尝不到。” 金宝摇头,他刚要说什么,下一瞬间他便想到了什么,他指着凤凰的位置。 “姨,你把的青梅酿递给那凤凰尝尝。” 许凌青转头立在金水池子里的凤凰,“它提的要求是喝酒?” “不是喝酒,是酿酒。姨,你快去,要是你能契约它,这一辈子你就飞黄腾达了!” 已经飞黄腾达过的许凌青看着那只凤凰,重新倒了一碗青梅酿到那凤凰面前。 “尝尝。” 凤凰看着她端到面前的青梅酿,又看向树荫下的闲散少年。 它端过许凌青的青梅酿喝了一口,下一瞬间便振颤着翅膀,朝着银宝飞去。 它落到银宝面前的酒坛子上,“我认可你的酒,从现在开始,你便是我的器主了。” 银宝微愣,抬眼看向一旁的金宝。 金宝眨巴眨巴眼睛,伸出罪恶的爪子,拽住凤凰的羽毛。 第331章 “这酒不是他酿的,是那姨酿的。” 讲真,他也很想获得神兵的是小椿生,但是酿酒的人的确是那姨。 凤凰挥了挥翅膀,甩开金宝的手。 “这酒是他酿的。” 银宝稍微坐直身子,“不是我。” “是你。” 凤凰看着他,“我认定是你酿的,就是你酿的。” “我不会酿酒。” 银宝从木板车上跳下来,抬眼看向凤凰。 “我对你无意,你可另寻他主。” 凤凰冷哼一声,飞着落到银宝肩头。 “不行,就得是你。” 凤凰执意跟着银宝,变小了落到银宝头顶,像是在上面安窝了。 银宝咬着牙,“下来!” “我不,除非你跟我签订契约。” 金宝看向卖酒的姨,确定这个姨对神兵也无意后,才跟银宝小声蛐蛐道: “它虽然很吵,但是你就跟它签了吧,阿爹都说了,你跟他签了就不用回法雨寺吃苦,可以回溪亭府当少主。” 有器灵维系神魂,银宝便不用再担心短寿之相。 银宝转头看向金宝,“我宁愿回法雨寺。” 这鸟太吵了,后面指定会吵得他不得安生。 凤凰窝在他的发冠上,悠闲地晒着太阳。 “你回寺庙我也跟着你。” 金宝抬头看向它,“你为何执意跟着他?” 凤凰睁开一只眼睛,斜睨着看向金宝。 “跟着他轻松。” “本尊素来不爱打打杀杀,你们来求剑的,无非是一些好斗之徒,又或者喜欢耀武扬威的虚伪之辈,跟着这种人,本尊这辈子就得累死。” “跟着他好,他又懒又闲,看着也不像一个爱修炼的。” “你俩看着也是富贵人家,我要是跟着你们,也不会出现把器灵把奴婢使的情况,应当是会很悠闲。” 金宝“哦”了一声,“这不也是懒吗。” 凤凰道:“本尊就乐意懒。” 银宝抬手,一把从头顶上把凤凰薅下来,他攥着凤凰,转身看向身后的李杳。 “阿娘,你寻个法子把他封印了,别让他跟着我。” 李杳微顿,看着他递过来的凤凰。 “你可知,有了它你即便不用修炼也能长寿?” “知道。” 银宝抬头看着她,“封了吧。” “你敢封印本尊,本尊不认你了!” 凤凰刚要从银宝手里挣脱出来,下一瞬间便被溪亭陟抓住。 它奋力挣脱,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小小树妖,还不放了本尊!” 溪亭陟没理,他看向银宝:“按照洗剑池的规矩,他认定你完成了它的要求,那你便已经是它的主人,契约已经开始生效。” “你现在嫌弃它,那便封印它一阵子,等你想明白之后再来寻它。” 银宝嫌弃地看一眼凤凰,扭过头。 他才不会去寻它。 * 回到山下的客栈里,李杳刚要下楼,银宝便扯了扯她的袖子。 李杳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银宝看着她前面的溪亭陟,又看着旁边凑过来的金宝。 金宝看着他的眼神,顿时心领神会,他顿时道: “小椿生和阿娘之间有秘密了,这个秘密还不能告诉我和阿爹!” “没有。”银宝怕金宝胡搅蛮缠,他看向李杳,言简意赅道: “赌局。” 李杳顿时明白,她看向溪亭陟。 “我带他出去一趟,你先回房间吧。” 赌局的事,李杳与他说过。 溪亭陟顿时道:“我与你一同去。” 李杳看向金宝,“那去了你和金宝在外面等着。” 溪亭陟和金宝在赌坊外面等着,金宝转头看向溪亭陟。 “阿爹,你是不是觉得阿娘即便喝酒赌坊还屠杀,但依旧还是一个好人?” 溪亭陟微顿,垂眼看着金宝。 只一眼,金宝明白了他的意思。 金宝道:“阿娘身上的反差太大,可即便她做了什么,我都还觉得她是个好人,就算她去逛欢楼,我也会觉得她有苦衷。” 溪亭陟垂眼,“那也不一定,她有可能只是好奇。” 自从在地蓝尘埃落地之后,霜袖便经常来找李杳,他在霜袖嘴里,经常能听到这三个字。 他转眼看向赌坊,“你娘只是觉得新奇,我不会让她成瘾的。” 金宝叹气,蹲在他脚边,双手托着脸。 他们家要完蛋了,一个大赌鬼娘,一个小赌鬼弟弟,还有一个溺爱两个赌鬼的阿爹,只有他才是正常人。 金宝觉得,他更要好好修行了,日后就算有人欺负他们,他也要能保护他们。 李杳带着银宝出来的时候,银宝走到金宝面前。 “你能否打造纳戒?” 金宝眨了眨眼,“没试过,但是应该可以。” “我要一个储存空间很大的纳戒。” “你要那么大的纳戒做什么,你的十方锦囊难道不够你装东西?” “装银子。”银宝看着他,“十方锦囊已经装满了,还有一些在阿娘的纳戒里。” 溪亭陟闻言看向李杳,“赢这么多?” 李杳淡笑不语。 下注的人太多,又唯有她赢了,几乎所有的银子都进了银宝的十方囊和她的纳戒。 金宝傻眼,“赌坊这么赚钱?” 金宝看向面前高大的赌坊,“我进去看看。” 溪亭陟一把拉住他,“赌局已过,你现在进去也晚了。” 金宝眨巴眨巴眼睛,看向银宝。 “把你的银子分我一半。” 银宝抬眼看着他,“你要银子做什么?” “我打算去行走江湖了,要一些银子傍身。” 金宝蹿到他面前,拿过他腰间的锦囊。 “反正你都要回法雨寺,这银子也用不上,不如给我。” 银宝从他手里拿回锦囊,“谁说用不上,寺里的古钟陈旧了,我要给寺里换一个。” “你换钟也要不了这么多银子,给我一些。” 看着吵吵闹闹的两个娃娃,李杳转眼看向溪亭陟。 “你同意金宝一个人出去闯荡?” 溪亭陟看着白衣小少年,“我们以前将他养得太天真了,他该出去走走了。” 他看着李杳,“家就在地蓝,他要是累了,会回来的。” 李杳看着金宝,“那就趁这段时间,多教一些法术给他。” * 金宝背着一个小包袱,抱着银宝道: “哥哥要走了,但是每年除夕之前,我还是会去看你的,然后带你去地蓝。” 银宝淡淡道:“不需要你带,我也能一个人去地蓝。” “不能这样,你要等我,我俩一起回去。” 金宝和银宝说完之后,才看下李杳和溪亭陟,他道: “阿爹阿娘,我走了。” 金宝走到远处,还使劲朝着李杳和溪亭陟挥手。 看着他跳脱的样子,李杳道: “不知不觉,他都长这么大了。” 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只会哭,只匆匆一面之后,便是在柳州,他窝在霜袖怀里啃包子。 然后他躲在酒窖里,傻愣愣地看着她,话都还说不利索。 溪亭陟看着金宝,“那只堕妖,在他心里埋了一根针,等他出去多走走,看清了这个世界,自然会回来的。” 李杳垂眼看着一旁的银宝,银宝道: “我生性淡漠,不爱与他人共情。” 李杳一顿,“我不是要说这个,金宝可找你拿银子了?” 银宝微顿,“没有。” 李杳看向溪亭陟,溪亭陟道:“他也未曾找我要过。” 李杳看向金宝消失的地方,“他也没找我要。” 银宝道,“他竟然这般有骨气。” 为了真切地历练,连银子都不要了。 “他走了,承诺给你的纳戒要何时给你?” 三人往回走,李杳边走边问。 银宝道:“祖母传信说已经让曲谙叔叔给我送了。” 李杳点点头,“那你打算何时回溪亭府?” “再过几年。”银宝道,“老和尚走的时候说我心浮气躁,让我把寺内的佛经背完了才能离寺。” 这是怀桑的遗愿,他就算平日里再不亲近老和尚,也要把老和尚最后的要求做到。 李杳看着他,沉默良久,还是道: “你与你院中的小姑娘是何关系?” 她本不欲多问此事,但是那个小姑娘走了,她总得告诉银宝一声。 “无甚关系,不过看在许凌青的面子上,让她借住几天罢了。” “她走了。” 李杳看着他道。 银宝脚步一停,抬眼看向她。 “她说她要拜师学艺,已经离开法雨寺了。” 第332章 银宝没问李杳如何知道此事,也没问李今去了哪里,他淡淡道: “走了便走了,法雨寺本来也不便留宿女子。” 第413章 银宝番外一 413. 寺中无日月,春秋岁岁往。年来朝夕复,新木枯藤长。 “小师弟,又要到除夕了,你可是又要归家?” 坐在李椿生对面的大头和尚道。 他对面的少年一身黑衣,头发用玉冠束起高马尾,修长的手指捻着一颗墨玉棋子。 “还要两日便走。” 大头和尚放下手里的白玉棋子,双手抱着,身子稍微后仰,是一副十分放松的姿势。 “此次归家,来春之时,便不用回来了,回溪亭府当你的小少主吧。” 椿生执棋的手一顿,掀起眼皮看向他。 “大头师兄这是何意?” “寺中的师兄弟已经无甚可以教你的了,你可以回去继承溪亭府的衣钵。” 他长得很是和蔼,像是面团捏的和尚。 “你是怀桑住持抱进寺里的,进寺时还是一个三岁的娃娃,那时候寺里的师兄弟以为你新来的小师弟,后来住持为你剃发,大家也就觉得八九不离十了。” “虽然最初有些隔阂,但师兄们都是爱你的,后来怀桑主持仙逝,亲自传信回来,让你背完寺中的经书才准离寺。” 他笑眯眯地看着从小看大的小少年,“你不属于这里,但师兄们是认你这个师弟的,日后有空了多回来看看,顺便多捐一些善款,师兄知道,溪亭府和地蓝城都不缺银子。” * 地蓝城。 李杳回屋的时候,溪亭陟坐在书案后面扬了扬手里的信。 “人皇的信。” 李杳走到他面前,“人皇来信做什么?” “地蓝已经划入人族十余年了,除了捉妖师和妖族,城里也有不少凡人居住,人皇此番来信,是想派官员过来考察,若是合适,便要在城中设立县衙。” 李杳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你觉得不妥?” 溪亭陟放下手里的信封,抬眼看向她,“没有什么不妥,无论是参商城还是永州,都有处理凡人之事的县衙。捉妖师能管妖,能管捉妖师,但这凡人之间的事,还是凡人来解决好。” 李杳点点头,“我也觉得不错,我不想再帮人找猫了。” 她是城主,这种小事本用不上她,但是最忙那几年,人人都有事干,无论大小事,她都做过。 * 地蓝城外,依旧黄沙漫天。 “郡主,日头正烈,不如我们歇歇再走吧。” 沙漠之中,有一队长长的队伍,一个侍女站在轿辇之前,看着纱幔后面的女子道。 李今掀开帘子,头上的珠钗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摇晃。 她抬眼看着漫天的黄沙,又垂眼看着旁边的侍女。 “可。” 李今刚从轿辇里走出来,便听见了一阵惊呼声。 “是尘暴!” 李今猛地抬头看向侧方,只见浓重的乌云之下是一片被掀起来的沙漠,像是一堵黄色与灰色交杂的厚墙,朝着她逼近。 “跑!快跑!” 领队是一个本地人,是他们花了大价钱叫来领路的,他猛地地挥手,声嘶力竭地喊道: “快跑!藏到山背之处!” 李今穿着广袖长袍,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十分厚重,她两三下脱掉累赘的外袍,朝着山背之处跑去。 那一瞬间,李今把什么都忘了,她用命在跑,就像六年的那个雨夜,雨水打在脸上,她只能迎着雨跑。 密密麻麻的沙砾刮在脸上,比雨水砸在脸上还生疼。 风鼓起她的袖子和裙子,天地颠倒,风沙吹得她睁不开眼,下一瞬间,像是枯树一样的东西砸在她的后背,疼得她微微蹙起眉。 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砸在她的头,她只知道那东西十分坚硬,后来她便不省人事。 等她从黄沙里抬起头的时候,模模糊糊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色锦衣,头发高高竖起的少年。 下一瞬间,李今彻底失去意识,软倒在一片黄沙里。 晕过去之前,她好似听见有人说了一句——咦,这儿有个丑八怪。 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嗓子里像是塞了一把黄沙,黄沙顺着喉咙落入肺腑,干得她直咳嗽。 “李椿生,丑八怪醒了。” 李今睁开眼,看见了月色之下,坐在残垣断壁里下棋的少年。 他转头看向她,抬手扔给她一个水袋。 李今看了一眼水袋,又抬眼看向他,只见他已经收回了视线,安静地看着棋盘。 她捡起沙地里的水袋,猛地灌了一口,一口水下去,李今呛得直咳嗽。 “不仅长得丑,还挺蠢。” 李今顺着声音看去,看见了土墙上站着的一只大公鸡。 她的视线缓缓挪到李椿生身上,这是他养的鸡? 李今费力地站起身,背后的伤口生疼,胳膊也疼得抬不起,兴许是在她昏迷的时候,尘暴里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她身上。 “你要去哪儿?” 坐在不远处的李椿生抬起眼皮看向她。 李今沉默了一瞬,随后道: “地蓝城。” 她的嗓音因为干涸,嘶哑地难听。 “那不是咱也要去的地方吗?” 那只大公鸡突然变小了飞到他肩膀上,“你要带这丑八怪一起吗?” 李椿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李今。 明明白日里还是黄沙漫天,狂风嘶吼,晚上的时候却月朗星稀,整个沙漠都亮如白夜,李今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眼睛。 李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入手处一片粗糙干涸,她放下手,看见了掌心的血块。 难怪额角处扯着疼,原来是已经流过血了。 难怪那大公鸡叫她丑八怪,她现在蓬头垢面又满脸是血的样子,都看不出一点人样。 “你去地蓝城做什么?” 李今问他。 其实即便他不说,她也知道他去地蓝城做什么。 地蓝之主是他的父母。 “探亲。” 他淡淡道。 “我是当朝郡主,你送我去地蓝,我皇叔必有重谢。” 李今看着他,先是单膝跪下,后又双膝跪地,对着他低头弯腰道: “我知道你是捉妖师,佛法无边。与我同行的侍女官员一共一百三十四人,在尘暴之中,我与他们失散,求你救救他们。” 她抬起头,看向李椿生。 “我不确定他们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只求你能救一人便是一人。” 站在李椿生肩头的金凤凰在他耳边嘀咕道: “郡主是什么?很有钱吗?” 李椿生冷眼斜睨:“再吵一句,除夕之后你就不用跟着我去溪亭府了。” 他看着李今跪在沙地里的膝盖,“皇族的郡主就这般没有骨气?” “为救子民,尊严何其轻微。” 李今低着头哑声道。 她头发上的珠钗步摇早已经不见了,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深红色的血块黏在脸上,看起来好不落魄。 尤其是她的衣服,在尘暴里被尖锐之物划破了口子,东一道西一道的裸露着皮肤。 “我无意救人,也不喜欢麻烦,这儿的事我会传信给地蓝城,不过一刻钟,地蓝城便会派人前来。” 他站起身,“我要前往两峡谷,不去地蓝城,这儿离地蓝城不远,西行二十里,便能看见城门。” 李今抬眼看着他,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多谢仙师赠水之恩。” 玄衣少年看着她,在旁边的残垣断壁上放下了一个瓷瓶。 “这药能保你不死在去地蓝城的路上。” 李椿生走后,李今缓缓扶着旁边快要被黄沙掩埋的土墙站起身。 她拿起水袋,又走到李椿生放下的瓷瓶之前,她拿起瓷瓶,玉石做的瓷瓶入手一片凉润。 有点像他。 淡漠得不近人情。 李今拿着瓷瓶,朝着西边走去。 平整却又连绵起伏的大漠里,踉跄的她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 凤凰立在他肩头,挥了挥自己的翅膀。 “用传送阵送她过去不过眨眼的功夫,可惜她遇见的是一个吝啬的小气鬼,连传送阵都不愿意为她用。” 少年的眼神淡漠,“我与她非亲非故,为何要为她耗费灵力?” 他转身,朝着两峡谷的方向走去。 “非亲非故的,你为啥要给她水和丹药?补元丹也很贵的,平时你那些师兄找你要你都不给,为何要给她?” “师兄们都是元婴期以上的捉妖师,早就辟谷,加上元阳之身,气本就足,根本用不上补元丹,他们来找我拿补元丹大多都是为了拿出去和其他宗门的弟子交换东西。” 如果是大头师兄,拿出去卖也不是没有可能。 第333章 他那些师兄,要是去星师兄在寺的时候还能安分一些,若是去星师兄有事出门,那法雨寺真的要吵翻了天。 两峡谷。 一身破布烂衫的溪亭安手里拿着酒壶,头上带着竹编的斗笠,嘴里叼着已经干枯的野草,斜躺在两峡谷的山顶上。 黑衣少年落到地面的时候,他稍微坐直身子,伸了伸懒腰。 “这和我们约好的时辰晚了两个时辰,你干嘛去了?” 他站起身,随意扯了扯皱巴巴的衣服,一只手搭在李椿生的肩膀上。 “莫不是今年我没去法雨寺接你,你生气故意让我等?” 李椿生看着他没个正形的样子。 “没有,路上随手救了一个人。” “你还有救人的时候呢,佛门终于把你感化了?” 金宝揽着他的肩膀,朝着地蓝城的方向走去。 “你说,我要不要换一身衣服去见阿爹阿娘,这身衣服怪埋汰的。” “随你。” “那你借我一身衣服。” 椿生停下,抬眼看向他。 “你在外面混得这般落魄?连一身衣服都买不起?” “我的银子都给济善院了,法衣也卖了,反正那些法衣我也不爱穿。” 椿生闻言,“就你这般好心。” 溪亭安从小就是一个烂好人。 * 他俩到地蓝城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 穿着白衣服的男人用一根玉簪半挽着头发,坐在书案前,眼皮都不抬一下道: “回来了。” “爹,多少有点敷衍了,你好歹抬头看我一眼呢。” 金宝凑到他面前,拿过一旁的糕点咬了一口。 “娘呢?” “人族皇室来使,路上偶遇尘暴,一行人不知所踪,她去救人了。” 溪亭陟抬头看向坐在椅子里喝茶的李椿生,“你既然知道那些人需要救,为何不去救他们?” 李椿生淡淡道,“那些人和我非亲非故,我为何要救?” “那姑娘也和你非亲非故。” 书案后的溪亭陟道,“曲牧在城外偶遇她,已经将她带进城了。那姑娘托曲牧与你说一声谢谢。” 坐在椅子里的黑衣少年一顿,缓缓抬起眼皮看向溪亭陟。 她认出他了? 还查过他的身世。 驿站内,李今脱下衣服,露出光裸的后背,光洁皙白的后背处已经一片血肉模糊。 她咬着白帕,身后的侍女小心翼翼给她上着药。 “若非随行的医修和丹药都不知所踪,郡主也不必受这份苦了。” 这些年,捉妖师之间的丹药也会流通到皇室,有些名贵的丹药,只要吃一颗,就就算再重的伤也会恢复如初。 “郡主,咱们是来与地蓝城主商议大事的,何不去找城主要一瓶丹药。人人都说地蓝城主是世间唯一的化神期捉妖师,想来不会吝啬一瓶丹药。” 擦完药后,李今拿下嘴里的帕子,一旁的侍女赶紧上前给她擦着薄汗。 她脸色苍白,嘴唇却已经死死咬过而泛着殷红。 “既为商议公事,又何须为了私事行乞讨之事。” 李杳坐在屋顶上,晃了晃手里的酒壶。 六年不见,这姑娘倒是和以前一样有骨气。 但除了一身傲骨,也没别的东西了。 她站起身,在驿站周围布下了一个结界之后才离开。 刚回到城主府,便看见了双手放在脑后,一副悠闲模样走路的金宝。 他身上穿着一套白色的衣服,李杳一眼就认出,那是银宝的衣服,虽然没有穿过几次,但那袖子绣着银竹,不是金宝常用的纹路。 金宝看见她,顿时凑上来。 “阿娘,你去人族驿站了?” 李杳“嗯”了一声,金宝道:“那姑娘是何模样?又是何种性子?” “哪个姑娘?” “就他救下的那姑娘,我都听阿爹说了,来使一百多人,他只救了那个姑娘。” 金宝道,“我刚刚问过他,十句话问不出一个字,阿娘,你说,为啥要救那姑娘?那姑娘有钱?” 李杳看了他一眼,随手折了院子里的一朵花插在他耳边。 “我觉得他喜欢人家。” 不顾金宝诧异的神情和瞪圆的眼睛,李杳转身朝着房间走去,她还得去跟溪亭陟说一下。 第414章 银宝番外二 414. 人族不比妖族和捉妖师,他们到底才是真正脆弱的血肉之躯,既无灵力护体,又无强大的愈合能力。 来使一百多人,最后只剩下三十几人。 城主府内,李杳看着对面额头上缠着绷带的小姑娘,又看向一旁年老的大臣,听说了剩下的三十个人里,唯有这两人能说得上话。 她清咳一声,“在地蓝城设立凡人县衙,我并无意见,城中凡人众多,有个处理案子梳理纠纷的地方也更好,只是不知道二位谁要留下来做这县令呢?” 一老一小,哪个都不像是能当地方父母官的人。 但若是从私心出发,她愿意李今留下来。 李今和陈府尹对视了一眼,片刻过后,李今看向李杳。 “我年岁尚小,又是女子之身,并无当县令之权。陈府尹年岁已高,家中又有子女等候,也不能常驻地蓝。” “只是原先的柳县令至今下落不明,朝中还不知道此消息,待我告知皇叔,朝中重新选出县令。” 李杳看向一旁倒茶的溪亭陟,“你觉得如何?” 溪亭陟把倒好的茶水推到她面前,抬眼看向对面的小姑娘,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巴掌大的脸,许是为了显示庄重,头上带着不少珠钗步摇。 “新县令选出来之前,安寿郡主是留在地蓝暂代县令之职,还是要赶回徽州皇城?” “我并无暂代县令之权。” 言下之意便是要回徽州了。 溪亭陟笑了笑,“那城中府衙选址何处?何人施工建府?又何人监工?” 他看着李今,“按照人皇心中所言,腊月便有官员上任,但是看现在的模样,到了二月,城中也不一定有县令。” “郡主,这建府之事能等,县令上任也能等,可是有些凡人之间的纠纷等不了。” 李今袖子下的手捏紧,张开唇,她刚想说什么,旁边的陈府尹便道: “老臣愿意暂代县令之职,直到新县令上任。” 李今转头看向陈府尹,他看着李今,笑了笑道: “郡主年纪小,在府中学的都是琴棋书画,这断案之事,郡主做不得。幸老臣还没有老得头昏眼花,能为郡主效劳。” 溪亭陟轻笑,“既是如此,那便有劳陈府尹了。” 说完他又看向李今,“马上便是除夕,天寒地冻,雪路难行,郡主也不妨留下,多观览观览地蓝风貌,等开春了再走。” 地蓝周围虽然是沙漠,但是入了关,一路都深三尺的白雪,她能来,却不一定能回去。 送走李今和陈府尹后,李杳端起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口。 “到底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那般咄咄逼人?” 溪亭陟转头看她,“我以为你问我如何,是让我把她留下来。” 李杳不说话,溪亭陟便道: “原以为她去溪亭府,椿生回了溪亭府总还有见面的机会,不曾想她只在溪亭府学艺四年便回了徽州。” 李杳放下茶杯,“他倒是年年都说回溪亭府,直到今年都没有回去看一眼。” “那姑娘既未曾婚配,那现在见面也不算晚。” 溪亭陟道。 李杳叹气,“只觉得他对人家有意,但又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看着门口,这娃娃从小就不爱说话,性子淡漠孤僻,她既怕他真的喜欢人家,又怕他不喜欢人家。 * 李今身上有伤,自从见过李杳和溪亭陟后,一连半个月都没有出门。 眼看就是除夕了,金宝都要急冒火了。 阿娘不跟他说小椿生喜欢人家吗,怎么一连半个月都没有动静。 李杳也纳闷,“他就不怕她走了?” “就是啊!” 金宝看着面前的驿站,扯着李杳的袖子。 “他不去,要不咱们进去看看?” 李杳从他手里揪出自己的袖子,“我还要巡城,没时间进去。” 她只不过是路过而已。 金宝看着离开的李杳,又转头看着驿站的牌匾,心一横,刚要敲门,一条白绫便缠住他的腰,将他往后拖了几步。 他转头看向收回白绫的李杳,“阿娘,你干嘛呢?” “你跟椿生顶着一样的脸,还是不要进去。” 要是金宝进去,恐徒增误会。 金宝摸着下巴,“今夜有花灯游行,要不娘你去叫她出来逛逛,我去叫椿生。” 入夜的时候,霜袖塌腰趴在二楼栏杆上,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李杳。 第334章 “曲牧都跟我说了,小银宝跟那小姑娘怎么回事?” 李杳一手搭在栏杆上,看着底下繁华的街道。 “他小时候收留过那姑娘,后来那姑娘执意要走,我将她送去了溪亭府学艺。原以为椿生回溪亭府便会看见她,谁知道六年过去,他未曾去永州一次。” “那小姑娘呢,是人族皇室郡主,六七年前皇室内斗,父母兄长姐妹皆死一场火灾之中,听说宣阳王府三百余人,唯有她活了下来。” 霜袖皱眉,“她逃难到了法雨寺?” “是许凌青在路上救下她,将她带到了法雨寺。”李杳叹气,晃荡着手里的酒壶,“小椿生说看在许凌青的面子才收留她。” “许凌青面子这么大,大到他又在沙漠里救下那姑娘?” 霜袖下意识反问。 李杳斜眼看向她,“你也觉得不对。” 霜袖顿时明了,“这小子不通情爱,救了人家姑娘,又不直接用传送阵将姑娘送到地蓝,反而将人家孤身一人丢在沙漠里。” “要不是曲牧发现的及时,她就真没命了。” 曲牧带她回来的时候,霜袖是见过那小姑娘的。 脸上和背后全是血,手心发凉得像冰霜,大漠里晚上冷,他愣是没有给那小姑娘留一件外套。 霜袖皱眉,“他真的算是救了那小姑娘吗?” 她怎么感觉他压根不在意她的生死呢。 金宝站在银宝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小金鱼形状的花灯,他看着一旁的银宝,刚要说什么,一只长着两条腿的鱼头怪便跑到两人面前。 “溪亭安!” 鱼头怪声音不小,震得金宝耳朵疼。 金宝抬手,捏着他的鱼唇。 “有事说事,这么大声叫我名字做什么?” 何罗妖嘿嘿一笑,挣脱他的手,走到他旁边蹭了他一下。 “我听说你爹又得了嗜泉,你找个法子,帮我弄点呗。” 金宝轻轻一脚踢开他,“我爹的东西有我娘守着,我都不敢想,你还有胆子觊觎。” 何罗妖停在原地,顿时道: “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去告诉溪亭陟我为什么少一个鱼头。” 金宝一个闪身,连忙捂住他的鱼嘴。 李椿生回头看向他,眯眼: “你把他的鱼头烤来吃了?” “怎么可能,他的肉又老又腥,除了那些饥不择食的恶妖,谁会吃它的肉。” 金宝蹲在地上,一手环绕着鱼妖,一手捂住何罗妖的嘴。 “他也活了这么多久了,不容易,我带他去偷点嗜泉喝,你别告诉爹。” 金宝抱着何罗鱼往回走,背对着李椿生挥了挥手,走得很急。 李椿生也不觉得奇怪,溪亭安一直都是这副性子,他转身,眉眼一怔。 李今站在月牙形的拱桥上,身上穿着一身殷红的裙子,里三层外三层的裙子和一向闲散惯了的地蓝城格格不入,许多路过的人和妖都会在她身上停留几眼。 她走到李椿生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那日没有来得及跟你说,这丹药贵重,我受不起。” 黑衣高马尾的少年郎垂眼看着她手里的瓷瓶。 “不要便扔了,我不缺这些东西。” 李今怔愣一瞬,微张的嘴唇慢慢轻抿起,过了片刻,她将手里的瓷瓶放在一旁的石桥柱上。 “你是捉妖师,不知一颗补元丹对于一个凡人来说重若千金,莫名的财富如同泰山,我不敢收。” 她没动里面的丹药,所以曲牧见到她时,她才会格外的可怜。 但即便是可怜,她也活下来了。 只要能活着,狼狈亦或者高雅,都无所谓。 她抬眼看向李椿生,她的眸色不深不浅,恰像是被泉水冲刺了无数次的墨玉棋子,有黑色,但也晶莹剔透地纯粹。 “六年前,多谢收留之恩。” 面前的少年郎瞥了一眼石柱上的瓷瓶,抬手拿过瓷瓶,转身给了路过的猫妖。 猫妖看着怀里的瓷瓶,又抬眼看向李椿生,本想说什么,但是瞧见那张熟悉的脸,尤其是脸上还挂着冰霜的时候,猫妖咽着口水,抱着小瓷瓶逃了。 “我未曾收留你,是你自己留下的。”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走得的时候身后的马尾被风吹起又炸开。 不远处阁楼上的霜袖双手紧握着栏杆,她猛地转头看向李杳。 “这娃娃随了谁?” 李杳看着街上的红衣小姑娘,叹了口气。 银宝应当是随了她了。 她在八方城见到溪亭陟的时候,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溪亭陟滚。 一身白衣的男子出现她身后。 “何必叹气。” 李杳靠在栏杆上,“半个多月了,好不容易见一面,一见面就落人家姑娘的面子。”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二人若是有缘,自然会再相见。” *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眼看金宝都待不住想要走了,李椿生和李今还未曾见过第三面。 “娘,你是不是骗我玩呢?” 金宝坐在屋顶上,手里晃着半截竹枝。 李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壶桂花酒,她晃了晃手里的酒,把酒壶递给金宝。 “尝尝吗?” “不要,师祖说了,未到及笄之年,不能喝酒。” 金宝一板一眼道。 李杳笑了笑,没拆穿他,她自己生的孩子,就算出去鬼混了六年,她也还是十分了解。 她收回手,“你爹说宿印星赠给他的嗜泉不见了,那泉水不算多有用,也不算贵,但胜在稀有,你可知嗜泉去哪儿了?” “娘~” 金宝这声娘尾音拉得很长,像小时候那样抱着李杳的胳膊。 “你都知道了就别拆穿我了,那泉水爹放着也没用,指不定放到后面泉水里的灵力都消散了,而且何罗鱼之前也是娘你养着的,我只是让它吃得更好了一点。” “他肯失去一个脑袋护你,一点泉水我自然不会计较。” 李杳抽回自己的手,将金宝推远一些站起身,她垂眼看着坐着的金宝。 “做什么都不能伤了自己的性命,每年你都要活着回来。” “我知道的,爹已经骂过我了,您就别骂了。” 他这对爹娘,爹总是娘先开口管教他的。 他站起身,“咱不是说小椿生的事吗,这眼见着就要开春了,要是那小姑娘走了,椿生的终身大事可就彻底没有指望了。” “你爹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的意思是让咱俩别插手。” 听着“他的意思”几个字,金宝顿时机灵道: “那娘的意思是?” “我传信给宿印星,让他替银宝算了一卦姻缘。” “卦象怎么说?” 李杳勾唇,“红鸾星动,天作之合,是最好的卦象。” 金宝顿时站起身,“那咱得帮他啊,不然就他那性子,媳妇跑了都不知道追。” 李杳转眼看向他,“我也将此事说给你爹听了。” “爹说什么。” “他让咱俩别插手,他说感情之事,旁人难以撮合,心意一事,唯有自己才明了。” “爹老是这样,咱不管他,咱偷偷插手,我去找椿生,娘你去找那小郡主,咱霜霜姨的酒楼见。” 李杳没动,金宝刚要问她怎么不动的时候,余光瞥见了院门口的人影。 少年今年难得换了一身衣裳,湖蓝色的衣裳衬得他肤色越发莹白,眉眼之间的淡漠柔化了几分,但也似消融的春水,依旧冻人。 “兄长要去哪儿?” 金宝一顿,小椿生长得后很少叫他哥哥或者兄长,一般这样叫的时候都是生气了。 他一手挠头,蹲在屋檐上,不解地皱眉: “我不走啊,这院子里的花开得这么好,我还没赏完呢,怎么会走呢。” 看着他嘻嘻哈哈的样子,扎着高马尾的少年道: “我与她本该素不相识,如今也已经形同陌路,阿娘和兄长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李杳和金宝互相对视了一眼。 李杳道:“你既然不愿,我自然不会强求。” 金宝傻眼,“娘你……” 他停顿了一瞬,也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也懒得管你,反正还有几日我就要走了。你的事自己处理便好。” 第415章 银宝番外三 415. 三月初二那天,是金宝和银宝的生辰。 城主府很是热闹,来来往往都是熟人。 经辇特意去水杨林摘了两箱葡萄,他拎着一串葡萄到金宝面前。 “我知道师弟什么都不缺,但是做师兄的不能什么都不送,送两箱葡萄意思一下。” 伞姑站在椿生面前,递给他一个瓷瓶。 “这是瓶子里的是幽冥之水,以此画阵,可以凝聚已经消散的魂魄。” 第335章 银宝看着面前的瓷瓶,“给我这个做什么,我用不着这个。” “你且拿着吧,或许日后有用。” 她和李杳都是化神期,但是她是灵妖,对天道运行的感知更为敏锐。 李杳站在不远处,转头看向一旁的溪亭陟。 “你给驿站发请帖了吗?” 溪亭陟示意他看向院子里的角落处,那里坐着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老人。 “陈县令已经来了,想来那个小姑娘不会来。” 李杳看着院子里的银宝叹气,“算了算了,我不管了。” 或许是宿印星的卦象有误,又或许是时机未到。 * 驿站内,李今穿着一身布衫,头发只用一根发带缠着,她专心致志地画着面前的草图,图纸上是一艘船。 “郡主,今日是少城主生辰宴,你何不去与地蓝的少城主结识一番?” 李今手里的笔一顿,不过瞬间又恢复自然。 “陈府尹已经去了,我再去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淡,像是脑后藏青色的发带,藏进了风里。 李椿生不想见到她,她何必去自讨无趣。 她放下手里的笔,抬眼看着窗外的桃树,只见桃树枝上已经长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开春了,她也要走了。 * 城主府,何罗鱼靠着金宝的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铜壶。 “咱什么时候去看海啊?你不是说今年要带我去看海的吗?” 金宝当着溪亭陟和李杳的面没有喝酒,他拿起桌上的葡萄,塞了一把堵住何罗鱼的嘴。 “你先别说话。” 李杳抬眼看向他,“今年要出海?” 金宝挠了挠头,“没有,就去海边看看,看看就回来。” “海上不比陆地,一切小心一些。” 李杳道。 金宝舔了舔嘴唇,“我知道的。”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椿生,“你呢,今年什么打算?” “回溪亭府当少主。” “你年年都这样说,但年年都回和尚庙。” 金宝当面蛐蛐道,“你今年要是再不回去,祖母又该给我传信了。” 每当银宝不回去的时候,溪亭央忱都会把主意打到他身上,让他回溪亭府。 但是他在外面野惯了,不爱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今年会回去的。” * 一直到晚上,眼睛都画得酸涩了,李今才放下手里的草图。 “郡主画了一整天了,可要出去走走?” 在她跟前伺候的侍女道,“听说今日是两个少城主的生辰宴,城主特地从幽州请了戏班子,晚上的时候还有会放烟花。” 城中里的确很热闹,李今一出驿站的门便感受到了。 她站在驿站门口,看着一个长了两个兔耳朵的小孩从她面前走过,手里还拿着糖葫芦。 或许是看见她一直盯着他看,小兔妖道: “今日少城主过生辰,城里的糖水铺和糖葫芦都不要钱,你自己去找卖糖葫芦的老树妖拿,不要盯着我的看。” 小兔妖的声音脆生生的,又像是男娃娃,又像是女娃娃。 跟在李今身后的侍女道: “郡主,地蓝城当真不一样。” 李今知道她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即便如今人妖互通,妖族可以凭着一张通行证到人族,但是在真正的人族地界,也少有看见一只妖怪公然顶着耳朵走来走去,更别提用妖身做生意。 她走到街口处,看见了兔妖嘴里的老树妖。 那是一棵修行了千年的槐树,每一根槐树枝桠上都搀着一串糖葫芦。 “老槐老槐,给我一串糖葫芦。” 一个小孩从李今身边跑过,他站在树下,大声喊道。 老槐树放低一束枝桠,“自己拿。” 老槐树的声音远比李今想象的和蔼,他将糖葫芦送到小孩面前,等小孩拿走以后,他看着小孩跑走的背影,道: “慢些跑,别摔了!” 人族小孩背对着他挥挥手,“不会的!” 老槐树笑了两声,“这调皮娃娃。” 他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李今,主动伸了一树枝桠过去。 “小姑娘可是要糖葫芦?这条树枝上的都是最好的,你自己挑,都不要钱。” 李今垂眼,刚伸手拿过一串糖葫芦,余光瞥见了站在槐树侧边的人。 “小城主,你怎么来了?” 老槐树又将枝桠伸到李椿生面前,“吃糖葫芦吗,老树请你吃。” 李椿生瞥了一眼递到面前的糖葫芦。 “阿娘付得钱,怎得变成你请了?” 老槐树笑了两声,浑身的枝桠都在颤。 “老树借花献佛,小城主莫要拆穿。小城主可要尝尝糖葫芦?” “不要。” “不要老树就要收回去了。” “哎!”金宝出现在银宝身后,一只手搭在银宝身上,长臂一伸就拿下了一串糖葫芦。 “他不吃我吃。” 金宝看着拿着糖葫芦站在不远处的李今,又扭头看了看银宝。 “这不是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椿生便拉开他的胳膊,转身便走。 金宝一愣,看了看银宝的背影,又看向站在原地的李今,嘴里嚼着糖葫芦。 见着人家就躲是什么意思? 李今看着少年郎的背影,又垂眼看了一眼手里的糖葫芦。 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 金宝站在槐树底下,又咬了一颗糖葫芦叼进嘴里,拿着半串糖葫芦也朝着李今的方向走去。 “小郡主。” 站在河边的李今回头看向柳树下的金宝。 她知道这是李椿生的同胞哥哥,除了神情二人近乎一模一样。 金宝上前,看着河水里的纸船,纸船上放着一截蜡烛,照得河面上很亮。 “这些纸船都是城中的妖怪和人祈愿用的。” 金宝走到河边,蹲下,捞起一艘纸船。 “我和小椿生年年都过生辰,但是年年都没什么愿望。那时候地蓝刚开始有捉妖师和人,你知道最近来地蓝城居住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吗?” 李今没说话,金宝便接着道: “都是一些活不下去,只能来这边塞之地求一条生路的人。他们要么是穷到卖儿卖女难以果腹的人,要么就是朝不保夕在妖族处处被追杀的小妖。” “他们有愿望,所以每年我和小椿生过生辰的时候,会让所有人都把愿望写在纸船上,如果在我看见之前,纸船都还没有沉没的话,我会挑一些给他们实现。” 金宝展开手里折纸船的纸,将纸展开给李今开。 “这艘纸船的主人是城门口卖手绢的小姑娘。” 李今看着纸,那纸上写着“希望今天的手绢全部卖掉”。 金宝收起纸,“她其实不会写字,这个愿望应该是旁边的穷书生给她代写的。” 金宝走到她面前,“我听说人族皇室是凡人的信仰,他们害怕皇家威严,但是也靠着皇室治理天下,才有他们一线生机。你是皇室之人,应该比其他人更懂百姓疾苦是为何所致。” 李今垂眼,“为何与我说这些?” “我觉得你和他不一样。” 金宝看着她,“他不懂这些,素来漠视人命和疾苦,我觉得你兴许能感化他。” 金宝离开后,李今站在河边,看着河里的纸船。 她抬脚走到河边,学着金宝的样子,捞起了河里的纸船。 她拆开纸船,纸上工整地写着一行字。 ——我要嫁给少城主!跟他生好多好多的孩子! 李今一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这便是他只挑着一些愿望实现的原因么? “这些蠢事,只有溪亭安会上心。” 他站在河边的台阶上,看着河边蹲着的李今。 李今抬头看向他,沉默片刻。 “这并非是蠢事。” 李今缓缓站起身。 “寡人不立,独木难支,城中的妖和人都是城主的子民,唯有子民过得幸福,城主这个位置才有意义。” 李椿生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她。 她已经长开了,和六年前那个憔悴的模样不一样,而且也会顶他的嘴了。 六年前,她还只是一个寄住的小哑巴。 “随便你。” 李椿生转身便走,李今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纸。 她没有去追李椿生,留在河边笨拙地将手里的纸船复原,又将纸船放回水里。 她原想目送着纸船离去,但纸船刚离开岸边,便直直没入水中。 李今:“…………” 她无意折损这姑娘的愿望,此番实乃无心之举。 跟着她的侍女已经被她遣回去了,她想独自一人逛逛。 再次路过那棵老槐树时,老槐树身上的糖葫芦已经少了很多。 第336章 马上就是子时了,街上的人也很少。 老槐树一眼便在三俩行人中认出了李今,他看着李今手里没动的糖葫芦。 “你可是不喜欢吃甜食?” 李今微顿,垂眼看了一眼手里的糖葫芦,将糖葫芦递给老槐树。 “老先生将糖葫芦收回去吧。” 她没有做过多的解释,老槐树也接过了她手里的糖葫芦。 “你啊,和小城主一样,小小年纪就把糖戒哝。” “小城主小时候喜欢吃甜的,把牙吃坏了,城主寻了好多法子才让小城主的牙重新长起来,自那以后,小城主便少有吃糖了。” 李今知道他嘴里的小城主是李椿生,少城主才是溪亭安。 她站在槐树底下,“你活了多久了?” “不多不少,整整一千年了。” “我是草木之灵,千百年都难以成精,等我有灵识的时候,身体已经快要是一具枯木了。” 老槐树道,“虽然能修炼,但已经为时过晚了。” “只要能修炼,何惧为时过晚。” 李今道,“这世间也并非修炼这一件事,我觉得老先生卖糖葫芦也很好,只要活着的时候,老先生觉得有一件事,或者有一天活得有意义,那便值得生出灵识。” “你这小姑娘,小小年纪,活得到比我这老不死还通透。” 老槐树伸出一条枝桠到李今面前,“你不喜欢吃糖葫芦,我便把我的宝贝给你。” 李今看着藤条上有一片闪光的叶子,“这是何物?” “千幼叶。” “此物有何用?” “烧了它,能招魂。” * 李今走那天,是个晴天。 她出地蓝城门的时候,溪亭安突然骑着一匹马,走到她轿辇旁边。 “春日里风大,恐再有尘暴。我刚好也要南下,不如送郡主一程。” 李今闻言,顿时道: “谢少城主。” 虽然长着一样的脸,但她知道这不是李椿生。 城楼上,李杳看着轿辇旁边骑马的白衣少年郎,又转头看向旁边的墨衣少年。 “你哥哥都走了,你何时启程?” 十七岁的少年郎道: “不急,等阿娘院子里的梨花都开了我再走。鎏朱让给我给他补一壶梨花酿。” 鎏朱是那只凤凰,本体是一把颜色暗红近黑的长弓。 凤凰窝在他的头发上,探出头。 “我何时说我要喝梨花酿?” 银宝顿时冷脸。 鎏朱顿时识时务道: “是,我要喝他亲手酿的梨花酿,必须是今年开的梨花,今年酿的酒,往年我都不稀罕。” 李杳看着他耍小脾气的样子,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都比阿娘高了还耍小脾气。” 李杳记得以前他生气了就会背对那个人不说话,小小的一团缩在床角或者墙角。 银宝看了她一眼。 李杳笑道: “你要留,我和你爹也不会赶你走,你留下来,城中的女妖想来会很高兴。” * 无垠的沙漠里,缩小了的何罗鱼立在金宝的肩膀上,下一瞬间,它跳进李今的轿辇里。 李今吓了一瞬,往后挪着身子。 何罗鱼蹲在角落里,大张着鱼嘴。 “好险好险,差点被晒死了。” “蠢鱼,赶紧出来。” 金宝在外面喊道,“你别惊扰了小郡主。” “我才不要出去,外面晒死了。” 何罗鱼大喊道,“你自己搁外面晒着吧。” “你……” “无妨。”李今掀开轿辇的帘布,看着外面的金宝,“让它留在这里吧。” 她看得出来,李椿生的哥哥修为不低,即便顶着这样的烈日,依旧闲散地像是徽州城里踏春的纨绔公子。 她看向一旁的侍女,看见侍女头上的汗水润湿了头发。 “鹊枝,你去通知带队的人,寻个阴凉的地方歇歇,喝口水了再走。” 第416章 银宝番外四 417. 除了沙漠,金宝和李今辞行。 李今问他要去往何处,金宝笑道: “随意走走,我师父说,人族和妖族都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 李今点点头,送别了金宝。 日子过得很快,她回到朝中之后,她皇叔选出的人已经前往地蓝。 “阿今,你坐的船能出海了吗?” 李今站在殿宇中央,黄色帘子的人声音庄重而又威严。 她恭敬道:“有些细枝末节之处,阿今还未曾想清楚。” “出海的商旅多受海上贼寇之扰,连近岸的岛屿也被他们夺了去,你若能做出铁甲船,便是解决了我朝一大隐患。” 李今垂眼,“过些日子,我会回永州,和师父再商议此事。” “如此便好。” * 她到永州的时候,永州城内的梨花开得正好。 他身前的黑衣侍卫道:“听闻少夫人喜欢梨花,城内百姓便纷纷种起了梨花,我之前便与你说过城里的梨花酿很有名,过两日,你过生辰的时候,师父给你送两壶。” “谢师父。” 李今道。 曲白是溪亭央忱给她挑选的师父,他是溪亭府内最擅长凡人机关的侍卫。 进府的时候,曲白道: “你以前住的小屋子我还给你留着,你且先回去住下,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先问你师兄他们。” “为师这几日很忙,铁甲船的事过两日我再与你商议。” 刚进前院,曲白便消失了。 李今只能一个人朝着后院走去。 她在溪亭府学艺四年,认识她的人不多,她对溪亭府也不熟悉,只熟悉去自己小院子的路。 那条路很偏僻,往日里少有人迹,路过一座院子里,李今抬眼往里面看了一眼。 她知道这个院子,是以前少主夫人住的院子里,这个时节,院子里应该也开满了梨花。 就是这一眼,她看见了李椿生。 他黑衣墨发,在雪堆里很是显眼。 他转过头,也看见了她。 很快,他便移开了视线,仿若没有看见她。 李今沉默一瞬,刚要抬脚离开,便听见他道: “进来。” 李今脚步一顿,犹豫片刻后还是抬脚朝着院子里走去。 她站在他不远处,低声道:“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要是知道,你便不来了?” 李椿生转过身看着她,李今这才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竹篮,篮子里面都是梨花花瓣。 “没有。” 李今想,要是知道他在这儿,她不会冒昧地往院子里看。 “你来这儿做什么?” 李椿生问。 李今抬起眼看向他,原来他娘没有把她在这儿的消息告诉她,她原以为他这些年不回来,是因为…… 李今敛起心绪,“我拜了府中侍卫为师,跟着学习一些机关术。” 李椿生停下摘梨花,转头看向她。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扯着嘴角移开视线。 像是气笑了。 她不找他学机关术,反而舍近求远地求到他祖母面前来了。 现在想想,他爹娘多半也知道她在这儿,却六年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 许是气到了,他把手里的篮子提给李今。 “给我摘梨花。” 李今看着递到面前的篮子,愣了片刻过后,还是接过篮子。 她细致地往篮子里摘梨花,扎着高马尾的少年就搁旁边看着。 凤凰如同一颗小金珠,藏在他的发冠里。 李椿生生气的时候,他可不敢吭声,除了爹娘,李椿生那张嘴谁都怼。 鎏朱探出头,看了一眼面前摘梨花的小姑娘。 这姑娘他也怼啊。 还欺负人家。 梨花酿是他要做,现在偏让人家给他摘梨花。 李今觉得这么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但一些家常话题放在她和李椿生之间又不合适。 若是问他为何来溪亭府,像是打探行踪的。 问在溪亭府过得好不好,又像喧宾夺主。 问他为何要摘梨花,又像是她不想摘了,寻问他缘由。 最后李今只能道: “这些梨花可真白。” 空气沉默了片刻,李今听到一声冷笑。 “你见哪儿的梨花不是这么白的?” 李今认真道:“徽州的梨花便没有这里的白的,有些偏黄。” 李椿生看着她认真反驳他的样子,沉默了一瞬,扭过头道: “上面沾着黄土了吧。” 李今思索,她瞧见的那些梨花都是开在宫里的,怎么会有黄土? 她转眼看了一眼李椿生,还是不打算反驳他。 “兴许是这样。” “摘梨花是要酿酒吗?” 李今顺势问。 第337章 “不酿酒给你做糕点吃吗?” 梨花做的糕点? 梨花糕么? 她没有听过用梨花做的糕点。 她抬起手,摘了一片花瓣放进嘴里。 旁边的李椿生看着她,只见她眉头微蹙,把花瓣艰难咽下去之后,转头看向他。 “梨花味涩,做糕点应当不太好吃。” 李椿生:“……谁要给你做糕点。” 哦。 原来不给她做啊。 李今叹气,早知道不说梨花不好吃了,就算难吃,她也可以勉强尝尝的。 “你会酿酒吗?” 李今觉得她在没话找话。 果不其然,李椿生看她的眼神很是鄙夷。 “不会酿酒摘花做什么?” 说得也对。 李今摘了很久,她不知道李椿生要多少花,所以只能把篮子装满。 装满之后她才递给李椿生。 “摘好了。” 她原想和他说告辞,不曾想他道: “跟我来。” 李今愣了片刻,墨发少年也没有给她拒绝的权力,直接朝着院子门口走去。 李今见状,只能跟上。 溪亭府她不熟悉,但是隐约知道李椿生带她的这个方向是主院。 “哟,小椿生回来了。” 穿着白衣,白衣裳勾勒着金色云纹的妇人身后跟着不少黑衣侍卫,她站在路边,瞧了一眼李椿生手里的竹篮。 “摘了这么多梨花,这得酿多少酒?” 李椿生站在原地,“祖母要去何处?” “去凉州,听说那边刚从水底捞了千年沉香木,我过去瞧瞧,要是真是千年沉香,我便拿回来给小椿生雕张床。” 用千年沉香雕床? 那这棵千年沉香得最大? 李今看着溪亭央忱,心里很是惊讶,据她所知,史上最大的沉香木也只是雕了一个枕头,许多人都是用沉香木雕佛身的。 “小郡主,你不是回去了么?今日怎得和小椿生混在一起了?” 溪亭央忱对这个小姑娘很有印象,这个小姑娘刚来的时候,她便派人查了她的身世。 她素来不爱与人族皇室打交道,本来是赶走她的,但奈何李杳暗地里出面,让她给小姑娘寻个靠谱的师父。 “回夫人,她是过来寻问属下铁甲船的事宜。” 李今的师父曲白站在溪亭央忱后面,低声道: “属下要一路护送夫人去凉州,不知可否让小少主为她解惑?” 李今猛地抬起眼看向曲白,连李椿生都转头看向他。 溪亭央忱看了一眼李今,又看向旁边站着的李椿生,眼看着她眉头越皱越深,李今本以为她要拒绝,不曾想她下一瞬间就点点头。 “如此也好,小椿生在寺庙里也没有几个玩伴,你和这小郡主是同龄人,想来能相处得来。” 李今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在整个皇室都不能得罪的溪亭央忱面前,她没什么拒绝的权力。 能拒绝的人偏偏一声不吭。 直到溪亭央忱走了,李今才缓缓抬眼看向李椿生。 李椿生拎着篮子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傻在原地的李今。 “愣在那儿做什么?” 李今小跑着跟上,扭头低声道: “我不会打扰你的。” 面前的少年郎毫无预兆地停下,李今在快要一头撞上去的时候紧急刹住,她刚摇晃着站稳,李椿生便回头看向她。 “随便你。” 李今站在原地,看着走得飞快的少年郎。 总感觉他又生气了。 她其实并没有多少时间能陪李椿生耗,她来的时候和皇叔立了军令状,两个月之内必须拿着铁甲船的草图回去。 但是能给她解惑的曲白走了,她只能靠自己摸索了。 她现在回去,还能研究研究草图,但李今不敢,她怕李椿生生气,只能窝囊地跟上去。 大片的竹林里有一座酷似法雨寺后山的小院,无论是院门还是竹屋,都和法雨寺的一模一样。 李今看着坐在院子用灵力淘洗梨花的李椿生。 “这儿的院子和你以前住的院子一模一样。” 她以为是李椿生住惯了这院子,所以修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但其实这院子是溪亭央忱怕他回来之后不适应,找人特地给他修的。 他没有和李今解释,只是安静地用灵力洗着梨花。 看起来似乎还在生气。 李今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她站在院子门口,沉默了良久。 “我是不是又惹你不高兴了?” 她以前在法雨寺后院的时候,他就老是生气。 她浇花,他嫌弃她中午浇水,会给他的花浇死。 她扫地,他说灰尘大。 她洗碗,他说洗碗声音大。 她要是洗衣服,他又会嫌弃她碰了他的衣服。 李椿生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主子,她也不是一个十分会伺候人的丫鬟。 院子里的少年郎抬眼看着她。 他定定地看着她,李今却又避开他的视线。 “我不会酿酒,应当帮不上你什么忙,我先走了。” 李今几乎是逃窜着离开竹林的。 她是凡人,是郡主,怎么看,和他都是陌路。 * 那日过后,李今便安安心心地待在自己的小房子里,整日沉迷于画图。 她靠着人族的机关术才取得皇叔的青睐,是这一份青睐让她替自己的家人报仇,但是这份青睐也很沉重,会让她身不由己。 眼看两月之期将至,李今站在竹林外,迟迟不敢进去。 竹院内,鎏朱站在桌子上,看著书案后的墨衣少年郎。 “她都在外边儿站好久了。” 他没有反应,只是低头抄写着经书。 自从老和尚仙逝,他每次抄经书,心境都会平静下来。 半刻钟之后,竹林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鎏朱踢了踢爪子,看著书案后佯装平静的人,有些同情他。 他素来不爱修行,直至今日,修为停在元婴初期迟迟不长,所以听不出这脚步声是个成年男人的脚步声。 “小公子。” 曲牧站在门口,呲着两排大牙。 他恍然不觉少年的不悦,一脸高兴地晃了晃手里的包裹。 “我听说小公子来溪亭府后一个月都没有吃东西,我特意从地蓝带来了糕点,是你霜霜姨亲手做的。” 椿生放下手里的笔,抬起眼皮子看向他。 “我已辟谷,早就不需要再吃东西。” 他看向包裹,“霜霜姨做的糕点牧叔自己都不愿意吃,何必来为难我?” 曲牧笑了笑,“话不是这般说……” 和他随便唠了两句之后,他才道: “你与竹林外那小姑娘是何关系?” “没关系。” 曲牧扑哧一笑,李椿生顿时抬眼看他。 “你笑什么?” “还真被那小姑娘说中了。” 比起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小姑娘,他定然是站在李椿生身边的,所以他和盘托出: “那小姑娘让我问你与他之间的关系,若你说没关系,那便不必再说别的。” “可若是你说认识,亦或者说朋友,那她便托我跟你道一声别。” 道别。 她又要走了。 “她自己为何不来见我?” “这谁知道,可能是时间很紧,亦或者说不出口。” 她站在竹林徘徊半个时辰,可见不是时间紧。 曲牧坐在他面前,看着他尚且还稚嫩的脸。 “要是你想见她,现在去追,还追得上,她是个凡人,只能骑马和坐马车,追她很快也很轻易。” 刚刚十七岁的少年郎抬眼看向他,黑色的眼珠里沉寂着一丝情绪。 曲牧看着他,“我与你霜姨没有自己的孩子,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看着,尤其是你霜姨,你叫她一声干娘,她便恨不得把天上的太阳都掏下来给你。” “牧叔想说什么?” 曲牧清咳了一声,“我想说,你要是真的喜欢她的话,别说她是郡主,就是那人皇,我和霜姨也给你绑来送到床上。” “咱地蓝城和溪亭府,何惧一个小小的人皇。” “我不喜欢她。” 他站起身,甩了一下袖子之后,拎起窗边的水壶,去院子里浇花。 曲牧一手摸着下巴,转头看向木桌上用小金珠按摩爪子的凤凰。 “他真不喜欢?” 鎏朱淡定道:“嘴硬罢了。” 它道:“凡人寿命几十载,那姑娘耗不起,他再嘴硬下去,日后就能给那小姑娘哭坟头了。” 第417章 银宝番外五 417. 徽州。 李今坐在榻边上,衣裳半褪,旁边的侍女手里拿着药,心疼地看着她背后血淋淋的鞭痕。 “郡主本就是姑娘家,要是留疤了,日后还怎么嫁人?” 第338章 额头上沁着冷汗的李今没说话。 “工部那么多能工巧匠,圣上不去找他们造船,偏偏要郡主造,还让郡主立下军令状,要是太后娘娘来得及时,圣上是不是就……” “不会的。” 李今转头看着她,“皇叔不会把我赐死的。” 但他也的确很生气,他让她去溪亭府,也不仅仅是为了造船,更多是想借机攀上溪亭府。 可是溪亭府是捉妖师世家,府中守门的都是捉妖师,即便他们是皇族,也是凡人。 凡人和捉妖师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 小时候,她母妃就说他们兄妹四人之中,属她年纪最小,脾气最硬。 她都硬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因为一道军令状就对溪亭府卑躬屈膝。 她拉上衣服,看向身后的侍女。 “出去吧。” 等侍女出去之后,她才脚步微晃地走到书案前,拿起笔,一点一点修改着手里的草图。 * 皇宫内。 “父皇何须头疼,她不行,我再去一次便是。” 模样娇俏的女子跪在地上,抬眼看着黄色帘布后面的人影。 “父皇既然想要拉拢溪亭夫人,我便将她送回来做客。” “你不过是昆仑派小小一个弟子,有何颜面请溪亭夫人过来?” “父皇有所不知,溪亭府的少主曾是昆仑派的弟子,如今的掌门便是他的师父。” “按照辈分,我已经叫溪亭少主为一声师伯,溪亭夫人或许会看在这一层关系上给我一个情面。” * 郡主府内。 李今手里的笔微顿,“李缈衣已经出发了吗?” “是,尚合公主昨日一早便走了。” 李今沉默着没有说话,昆仑派弟子没有上千,也有八百,溪亭少主或许根本就不记得她这个师侄。 让她去请溪亭夫人来做客,李今也不知道是皇叔太着急了,还是李缈衣想得太开了。 * 溪亭府内,墨衣少年在院子下棋,他对面的侍卫换了换,没一个人下得赢他。 鎏朱站在一边玩着小金珠,抬眼看了一眼棋局。 就这几日,溪亭府内的侍卫都快被他摧残完了。 “属下输了。” 对面的侍卫放下棋子,尊敬道:“少主玲珑七窍,属下不及。” 李椿生放下棋子,“不下了,没意思。” 还是跟法雨寺的和尚下棋有意思,大头和尚下到一半,眼见自己要输的时候,会耍小花招。 要么悔棋,要么趁他不注意,变走他的棋子。 下到最后,他的黑棋往往比白棋少了一半。 “少主,府外有位姑娘求见。” “不见。” 他淡淡道,“随便找一个人去见。” “她说她是人族皇室。” 侍卫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她说有要事见你。” 鎏朱顿时也不玩小金珠了,他抬眼看向李椿生。 李椿生道:“让她进来。” 见到来人不是李今的时候,鎏朱眼看少年郎的脸色一寸一寸变黑,抬脚便要走。 那姑娘却道: “我想请溪亭小少主去徽州皇城暂住。” 李椿生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她。 鎏朱连忙靠过去,在他小声道: “咱刚好去看看徽州的梨花是不是带着点黄色。” 没有比他更苦命的器灵了。 不仅要日常哄着器主,还得给他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是找心上人。 李椿生微微颔首,“什么时候走?” 李缈衣心中一喜,道:“现在便能走。” 知道溪亭夫人不在的时候,她还以为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不曾想却请到了溪亭府的小少主。 传言中都是溪亭夫人对这位小少主疼爱有加,小少主的娘还是地蓝城主,能把他送回去,既能拉拢溪亭府,又能攀上地蓝城。 * 几日后的徽州皇城,人皇为李椿生准备一场洗尘宴。 宴会上,李今坐在下方,低着头,直到宴会结束都没有抬头看宴会最前方的黑衣少年一眼。 她没有瞧见少年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最后甩袖离开。 两次没有跟他道别,他来了徽州之后她又不看他。 鎏朱站在他肩膀,假装没看见他的脸色。 “我们来得不巧,这儿的梨花都谢了。” 李椿生脸色更难看了。 他千里迢迢过来看梨花,结果一树梨花都没有开。 “小少主。” 李缈衣站在他身前,“小少主可是住得不舒适?” 李椿生没说话,眼神都没有分给她一丝。 李缈衣看着她,刚要说什么,面前的人便不见了。 她一愣,看着面前的空地,咬了咬牙,随即转身离开。 李今站在不远处,目睹了整个过程。 她不住在宫里,自然是要回宫外的郡主府的。 她刚要转身,面前便是一片黑影。 李今吓了一瞬,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躲什么?” 李今抬头,才看见李椿生的脸。 他皱着眉,看起来越发不高兴了。 李今定在原地,背后贴着冰凉的墙,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你怎么在这儿?” 头顶传来一声冷笑,“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呢。” 李今一顿,垂眼道: “皇室想要拉拢溪亭府,我与你相识之事不便让别人知道。” “为何?” 他淡淡道。 他站在李今身前,堵住了李今的路。 “你不想皇室和溪亭府扯上关系?” 李今低眉顺眼道:“并非,只是不想要接下拉拢溪亭府的苦差事。” “这对你而言是苦差事?” 黑衣少年语气越发低沉,像是越发生气了。 “是。” 李今看着很怂,胆子却很大。 “对我而言,这是苦差事,还望小少主替李今保守这个秘密,莫说认识我。” 那天晚上,她和李椿生不欢而散,回到郡主府之后,她愣了好半晌。 她其实知道李椿生为什么生气。 因为觉得一个小小凡人,竟然敢避开他,所以他生气了。 她看着面前的书案,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 他很喜欢生气,许多时候生气,她都找不到缘由。 * 次日,嘴上说着不愿意接下苦差事的李今第二日进了宫。 她站在李椿生的院子里外,犹豫了好久,还是抬脚走进院子里。 屋子里,黑衣少年懒散地靠在软枕上,墨色的头发难得没有束起,随意地散在脑后,有几丝挂在身前。 他抬起眼皮,看了李今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像是没有看见她一样。 李今知道他生气了,所以对他的反应也没有觉得多意外。 她走到他面前,将藏在背后的石榴枝递到他面前。 石榴枝上开着七八朵娇艳欲滴的石榴花。 “昨日我听你的器灵说,你是过来看梨花的。梨花虽然谢了,但是徽州的石榴花也很是好看,我特意寻了我府中最好看的一束,给你送来。” 少年郎搭起眼皮子,看着面前鲜红的石榴花,又抬眼看向李今。 静默半晌,在李今都要忍不住将石榴花收回来的时候,他才终于道: “寻个玉瓶,插起来。” “好。” 李今寻了玉瓶,在瓶里灌了一些水之后才将瓶子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 她垂眼道:“昨夜是我言辞有误,惹你生气了,我特来跟你道歉。” 李椿生不吭声,一条腿屈起,一条腿随意放着,像是欢楼里那些纨绔公子。 但那些纨公子远远比不上他矜贵和高不可攀。 他不说话,窝在榻边的鎏朱都要着急了。 再不讲两句,她就又要走了,她一走,他又要气得整夜睡不着。 “会下棋吗?” 李椿生声音很淡,淡到李今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片刻过后,李今坐在他对面,看着面前的棋盘有些头疼。 她会下棋,但也只会一点儿。 每走一步棋,都想得她脑瓜子疼。 “师弟。” 李缈衣一脸笑意的进来,在看见李今后,又把笑容收了回去。 “你怎么在这儿?” 李今平静道:“偶然路过。” “路过?” 李缈衣走近,看着棋盘的棋子,又抬眼看向李今。 “既然是路过,为何坐在师弟的榻上?” 李今垂眼,顺从地从榻上站起身。 “我见溪亭小少主无聊,陪他下棋打发时间,既然皇姐来了,我就不便多留,现在便走。” 李椿生看着李今出去,甚至没有和他说一声。 他气笑了,放下手里的棋子。 “师弟若是下棋,为何不派人叫我?” 第339章 李缈衣自顾自地坐在李今的位置,挥散了棋盘的棋子。 “我陪师弟重新下一局。” “滚。” 李缈衣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经置身院子外,她跌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门关上。 李今刚走不远,一回头正好瞧见了她狼狈的模样。 李缈衣自觉是捉妖师,高他们这些凡人一等,仗着这种优越感,便觉得自己能攀上李椿生。 李今转回身,眸色冷淡。 痴心妄想罢了。 李缈衣也看见了她,看着她的背影,李缈衣咬紧牙关。 * 李今接过高公公手里的圣旨,面色很是平静。 高公公道:“礼部已经开始着手筹备婚事,郡主也早些做准备吧,凉州湿热,郡主可以少带一些过冬的衣裳。” “谢高公公。” 高公公走后,一旁的侍女连忙扶起她。 “圣上之前一直未曾提过郡主的婚事,为何今日突然就下圣旨让郡主嫁去凉州了。” “凉州偏远,又常有海寇,这不是把郡主往火坑里送吗?” 李今平静道:“凉州临海,我去那边造船也更方便,皇叔的决定没有做错。” 但是这个决定他早就有了,还是李缈衣撺掇的,李今不得而知。 皇宫内。 李缈衣看着院子里内的少年郎,刚想要抬脚进去,便被一阵结界弹了回来。 她心里多少有些不爽,她贵为公主,虽然在昆仑派学艺,但师姐师兄们也多会让着她,哪有人会对她避如蛇蝎。 她看着李椿生,咬牙想要发火,但是她又忍了下来。 若是得罪了他,她日后再也寻不到这般合适的郎君做夫婿。 “师弟!你把结界打开,我有话对你说!” 无论她怎么说,里坐着的少年郎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 她愤恨地跺脚,最后道: “我来这儿,是想告诉师弟一个喜讯。师弟可以在宫内多住一阵子,等参加了李今的婚礼之后再走。” 院子内的鎏朱抬起头,这又蠢又毒的女人说什么? 那个小丫头要成亲了? 他连忙看向李椿生,少年郎放下手里的书,消失在了原地。 李今坐在书案后,俯身修改着草图,面前突然被一阵黑影挡住光线,她一愣,抬眼看着李椿生。 “你怎得来了?” “你要成亲?” 他脸色很是不好看。 李今笑了笑,“是啊,过些日子我便要嫁去凉州,那里临海,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海呢。” 她没有任何不愿,甚至不舍的神情。 对她而言,除了李椿生,嫁给谁都无所谓。 看着她这份模样,李椿生袖子下的手攥紧。 “你心甘情愿出嫁?” “是啊。”李今依旧笑着,“皇叔为我选的夫婿是凉州太守,虽然身份低微了一些,但我听别人说他忠厚老实,踏实可靠,也很有上进心。” “凉州海寇肆意,他不能脱身来徽州迎我。因此成亲宴只能在徽州,路上千里迢迢,我……” 李今笑了笑,没有再接着往下说,她只是看着他,轻声道: “我出嫁那日,你可否来送我?” 李椿生袖子下的手越收越紧,瞬乎消失在原地。 他几乎是逃走的,没有给李今一个答复,也没有冷嘲热讽。 屋子里的烛火摇晃,摇动李今的影子。 她垂下眼,看着面前的草图,还是将草图收了起来。 * 地蓝。 李杳站在院子外,两只手交叉抱着胸。 她挑眼看向曲牧,“你真的什么都没跟他说?” “我说了啊,我让他去追,他说不喜欢。” 曲牧靠在院门前,“一个月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突然就回来了。” 回来了之后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人也不说话,都要急死霜袖了。 霜袖在院门口走来走去,最后她实在等不了,拎着裙子走到门口。 “我进去劝劝乖宝。” 她还没走两步就被李杳拦了下来。 李杳道:“他自小性子倔,劝是没有用的。” 反而还会适得其反。 霜袖急道:“那咋办?” “再等等。” 李杳看着院门口。 “等啥?” 李杳道:“等他自己想清楚了。” “不能再等了。”好不容易溜出来的鎏朱飞出来,它道:“再等下去那小姑娘就真的出嫁了,日后真的只有他哭的份儿。” 它之前光想到凡人寿命短,忘了考虑凡人成亲生子也早了。 第419章 银宝番外六 419. 李今坐在马车里,垂眼看着手里的图纸。 其实她已经画出了铁甲船的草图,可以靠着这张图去她皇叔跟前求了一个自由身。 铁甲船能抵御海寇的火炮,也能防止海寇悄无声息地扎穿船底,甚至能比木船更加轻便。 但劳民伤财。 金属铁器,还有能支持铁甲船飞起来的灵石。 从一开始,人族皇室想要的就是可以飞行的船只。 李今垂眼,只要是凡人都想要飞,包括皇室,这船明面上是为了出海和抵御海寇。 但直到那凡人之主问她能否飞行的时候,李今便知道,飞行的船只才是她皇叔想要的。 捉妖师有法器,凡人只能靠着机关巧术飞行,现在因为劳民伤财,她更是连草图都不愿意拿出去,彻底绝了凡人飞上天的路。 她刚要收起图纸,马车外的侍女便道: “郡主,我们已经到凉州境内了。” 李今“嗯”了一声,刚要说什么,一只利箭便洞穿马车的帘子,穿过她的胸膛。 “是海匪!有海匪!” 外面的喧闹李今已经顾及不上,她垂眼看着自己胸前的尾羽。 原来,郡主府内匆匆一别,竟真的是她与李椿生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还闹得不欢而散。 * 海边的雨都有一阵咸腥的味道,李杳拧断一个海寇的脖子,匆匆跳上马车,她看着里面一身新娘装扮的小姑娘。 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靠在车厢,脸色已经失血变得十分苍白。 她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面前的影子重重迭迭,过了好久,她才认出李杳。 “是你。” 她的气息很弱,李杳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刚要给她运输灵力,小姑娘便轻声道: “和他说……对不起。” 她不该故意气他。 “你先别说……” 李杳话还没有说完,李今的手便卸力一般的垂下,顶着珠钗的头歪倒在车厢上。 已经走了。 李杳怔愣片刻,半晌才叹了一口气。 马车外,溪亭陟将所有的海匪绑在一起,他和李杳终究还是来晚一步,送嫁队伍里已经死了不少人。 他看向剩下的人,剩下的侍卫和侍女都戒备地看着他。 李杳一身白衣,抱着穿着嫁衣的小姑娘从马车上下来。 “走吧。”她对溪亭陟道,“魂魄离体,七日之内或许还有还魂的机会。” 溪亭陟看着她怀里的小姑娘。 李杳叫上他来抢亲,他本意是让椿生自己来,于是劝说了一些时日,一直拖到今日,椿生都没有松口。 眼看时日越拖越久,他才和李杳一同前来,想在婚宴之前问问小姑娘的意思,不曾想来晚了。 李杳刚要走,山上便窜出了一个人影。 “娘!” 一个泥人从山林里窜出来,两三步轻跃到李杳面前。 “娘,你怎么在这儿?” 泥人看着他怀里的新娘,看清楚脸的时候,他瞪大眼睛。 “这不那小郡主吗?怎么生机全断了?” 他看着李今胸前的箭羽,“这是海匪的箭矢?她是被海匪害死的?” 李杳上下打量着他,“怎么是这副模样?” 一身都是泥,有些地方还沾着细小的枝桠和树叶。 “嘿嘿嘿。” 金宝挠头,“体验人生。” 李杳见他虽然脏了一些,但是身上无伤,灵力也充沛。 “我和你爹要带小郡主去地蓝见小椿生最后一面,你可要一同回去?” “不了不了。” 他道,“我早听说了凉州太守得了一个郡主媳妇,没有想到真的是小郡主。” 扭头看向剩下的侍卫和侍女,金宝道: “爹,娘,你们先走。郡主死了,这些人是要被砍头的,我留下善后,尽量多救一些人。” * 地蓝城里。 霜袖坐在桌子前,一手托着脸,手麻了之后才换另一边。 他转头看向旁边剥瓜子的曲牧。 “李杳怎么还没有回来?” “是你太心急了,他们压根就没有走多久。” 第340章 曲牧把剥好的瓜子递到她面前。 霜袖见了便心烦,一把将瓜子推回去。 “谁家好人这样吃瓜子,我吃的是嗑瓜子的过程。” 她刚说完,便看见了一身白衣的李杳抱着一个红衣的小姑娘。 怎么把人抱来了? 把人迷晕了强绑过来的? 不愧是李杳,做事就是靠谱。 霜袖刚眉开眼笑的过去,便瞧见了李杳胸前的一点血迹。 血迹在素衣上格外明显,她连忙道: “你受伤了?” “没有。” 李杳垂眼看着怀里的小姑娘,“是她身上的血。” 血已经止住了,但是还有点沾到了她衣服上,她还没有来得及清理。 “去把小椿生叫过来。” 李杳看向曲牧。 曲牧一眼便看出了李杳怀里的小姑娘早已没了声息,他沉默一瞬: “小少主看见了会难过的吧。” 李杳将李今放在床上,细心地替她整理了一下鬓边的碎发。 “总不能瞒着他。” * 黑衣少年郎站在床边,他垂眼看着床上闭着眼的李今。 “她怎么了?” 李杳没说话,他就算灵力再不济,也不至于看不出李今身上已经没了生机。 “她让我给你说一声对不起。” 李杳站在床边,抬眼看着他。 她转眼看向溪亭陟,“跟他说说招魂的法子。” 溪亭陟抬眼看着他,“她与你儿时的情形不一样。” “你儿时的时候,魂魄不稳,一直在肉身旁边周旋,后靠着你林师叔的修为将你的魂魄困在肉身里,因为有魂魄,后面我才能用灵丹妙药和法器救你。” “但她已经是个成人了,魂魄离体的速度很快,你阿娘未来得及困住她的三魂七魄。” “她是凡人,既无法如同捉妖师一样用灵力固魂,也不像帝锦那样做好了万事的准备之后更换肉身,生机已断,但七日之内,有还魂的机会。” 溪亭陟看着他,“若你喜欢她,便趁七日之机将她的魂魄找回来,若是不喜欢,放她入轮回也无不可。” 李杳垂眼看向床上的小姑娘,“我刚刚用水镜问过宿印星了,她阳寿只到今天,若是要还魂,恐怕得费一番工夫。” 她转眼看向李椿生。 “救还是不救,都看你。” * 李杳四人站在院子里,霜袖问: “他要是不救,咱就真不救了?” 李杳叹气,“天道轮回,生死由命。” “若是他都决定不救了,那即便我私自救了她,日后也只怕她会活在恩情这座大山之下,余生不得心安。” 这小姑娘最是有骨气。 屋子里,一抹身影在床边静静站着。 他垂眼看着床上的李今,她穿着红色的裙子,头上缀满了华贵的首饰。 她的耳饰不是金色的,而是红色的宝石,像一颗红色的水滴挂在她脸侧。 他弯腰,取下看着分外沉重的耳饰。 他垂眼看着手里的宝石,又抬眼看向李今闭着的双眼。 “不是要出嫁吗,怎么弄成这副狼狈的样子。” 李今自然不能回答他,他抬手,李今头上沉重的首饰便全部落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他用灵力给李今洗了一个脸,还将沾了鲜血的嫁衣换了下来。 * 他推开门,看着院子外的李杳。 “我要救她。” 李杳看向溪亭陟,溪亭陟道: “伞姑给你的幽冥之水能凝聚魂魄,她的三魂六魄已经散了,若是凝魂,便要先找到魂魄。” “凡人七人之内,若是对世间还有留恋,三魂六魄便会回来,趁那时凝魂,再将她的魂魄逼回体内便可。” 李椿生微顿,“若是她对世间已经没有留恋了呢?” “魂魄会即刻入轮回,现下应该已经在奈何桥上了。” 溪亭陟道。 * 房间里烛火通明,换了一身红衣的李今躺在房间中间的木台上。 七日将近,她的魂魄却一直没有回来,李杳看着少年郎的眼睛越来越沉,眸中的颜色越来越深。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 “她对世间没有留恋是吗?” 李杳站在他身后,“或许不是没有留恋,是奈何桥那边,有更多的人值得过她过去。” 他回头看向李杳。 李杳道:“她也有父母,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刚刚在襁褓的小侄女,她的家人都在那边。” 朝廷之间的权力之争害死她的父母,她本不该又回去,但是她回去,替了她父母报了仇,如果不是李椿生,她本该对这个世间没有留恋。 李杳走后,院子里的枯树动了动,片刻之后,一丝黑影如同影子一样从门缝里钻入了房间。 李椿生回头,看着出现在门口的老槐树。 “小城主,许久未见了。” “你来做什么?” 老槐树化作一个老者,颤颤巍巍地走到李今前面。 “我今日才听霜袖姑娘说她出事了,希望还来得及。” * 千幼叶能招魂,幽冥之水能将散开的三魂六魄凝聚在一起,但李今是凡人,魂魄与肉身未能第一时间融合,沉睡了大半年才苏醒。 她苏醒的时候,地蓝落了今年第一场雪。屋子外面很冷,但是屋子里面却烧着地暖,连木头都热弯了腰。 李今费力地坐起身,环顾着四周,她想要下床,但是腿脚僵硬像两块木头,她好不容易把腿搬到床边了,余光瞥见了门边的身影。 黑色的身影站在门口,不知道已经看她多久了。 李今浑身一僵,主动开口: “你……” 只发了一个音节,李今便咳嗽起来,声音又干又哑,隐约还能听到气声。 他闪现在李今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李今顿了一下才接过他手里的水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水划过干燥的肺腑,浸透了已经干燥的嗓子。 “我怎么在这儿?”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如果按照礼数,李椿生不应该进来。 “你应该在哪儿?” 李椿生问。 他的声音依旧冷冷清清的,其中还有几分寒意。 他以为李今觉得自己应该在凉州太守府里。 李今确实也是这么以为的,要是她还活着,就该被抬进太守府里。 “这里是凉州吗?” 李今抬眼看向他。 “不是。”他道,“已经大半年了,凉州太守早已经娶妻了。” 李今愣了好半晌,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李今在院子里住了下来,她能走路,但是走得很慢,手脚都变得不那么利索,她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变得跟正常人一样。 这个院子,除了住在这里的她,只有李椿生会来。 他每日都会提着食盒过来,与她一起坐着用饭,一起坐在窗边看雪和下棋。 李今有很多疑问,但是她都问不出口。 “今日雪停了。” 少年郎渐渐成长为一个男人,声音清澈之中又带了一些低沉。 李今抬眼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可要出去走走?” 李今点点头,自她醒后,还没有出去走过。 她身上披着殷红色的狐裘,衬得一张消瘦的又白又嫩,头发只用一根红木簪子挽起,没有过多的坠饰。 她前脚刚跟着李椿生踏出远门,后脚便看见了李杳。 李杳一身素衣,手里拿着一柄窄剑,手腕一扭一回之后,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她站在院子外,瞧见她的时候笑了笑。 “许久不见。” “多谢仙师救命之恩。” 李杳闻言眼珠缓慢转动,看向墨色的身影。 “你没跟说千幼叶和幽冥之水的事?” 李椿生垂着眼,“没什么可说的。” 李今闻言,顿时抬眼看向他。 她沉睡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些事? 为何他从未与他提起? 李杳走到李今面前,将手里的窄剑递给她。 “身子弱了一些,这剑你拿着,日后有空便来寻我教你练剑。” 李椿生看向李杳,“她不是溪亭安,现在挥不了一万次剑。” 李杳斜眼看他,“现在倒是知道袒护,以前做什么去了。” 若是她当时和溪亭陟一样,尊重他自己的决定,他现在后悔都来不及。 李椿生不说话,李杳也不为难他,她看向李今道: “我带你去松虎楼坐坐,那儿的酥脆鹅肉和梨花白很不错。” 松虎楼是霜袖开的酒楼,是地蓝城最大的一座酒楼。 一开始她也只想开一间小铺子,后面铺子越开越大,干脆开成酒楼了。 但是酒楼老板娘不会做饭,她坐在李杳旁边,看着对面俏生生的小姑娘,笑着露出两排牙。 第341章 “以前远远见的时候就觉得生的不错,现在隔近了看,更好看了,尤其是眼睛,好看得紧。” 李今尴尬坐在原地,听见霜袖的夸奖她也觉得坐立难安。 “谢夫人抬爱。” “不用这般客气,我是小椿生的干娘,你日后跟着他唤我一声干娘便好。” 第420章 银宝番外七 420. 又要是除夕了。 李今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一只机关鸟。 她听说今年李椿生的哥哥溪亭安不回来,城主府冷清了一些。 真正到了除夕那天,李今又被李椿生带出去了。 她跟着李椿生走到老槐树面前,老槐树看着他二人,依旧和蔼道: “今日可要吃糖葫芦?城主请客。” 他只是帮忙发糖葫芦的。 李今犹豫一下,刚要摇头,老槐树便把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新年新气象,吃个糖葫芦甜甜嘴,日后也过得甜甜蜜蜜。” 李今一顿,更不敢接他的糖葫芦了。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拿起糖葫芦,塞进李今手里。 “想要就拿着。” 她没想要。 李今心里默默想。 跟着李椿生走了几步,许是周围热闹的气氛称的她越加悲凉,又或者是李杳和霜袖的话给她了底气,她站在原地,看着墨色的背影道: “我若是要回徽州,你会如何做想?” 她是郡主,皇室中人,身体恢复过后,自然是要回人族生活的。 李椿生站在原地,转身看向她。 “你回去做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李今,“半年前你的魂魄都没有想过要回来,可见你对世间没什么留恋,既然没有留恋,为何又要回徽州?” 李今停在原地,至今她都不敢问他为何要她留下。 她沉默良久,最后只是道: “我是郡主,受万民供奉,就该回报万民。” “若你在地蓝城便不能回报万民了?” 墨衣少年看着她,“你明知道你皇叔在利用你,李缈衣也不喜欢你,所有的皇室中人都漠视你的存在,这样的皇家,有何值得你回去的?” 那她又以何什么身份留在地蓝呢? 李今在想,即便她不回徽州,地蓝城也不会是久留之地。 看着她沉默的样子,李椿生以为她还是执意想回徽州,他道: “你回不去的,在皇室眼里,你已经被海盗掳走了,你毫无损伤地回去,他们只会怀疑你是不是已经反水了。” 李今站在原地,李椿生眼神幽幽地盯着她。 “你过来。” 李今微愣,还是朝着他走了两步。 不远处的李杳和霜袖站在二楼,看着灯火葳蕤的街道上,黑衣少年郎和红袍小姑娘站在道路中间。 霜袖好奇道:“他们在说什么。” 怎么搁那儿不动了。 她话音刚落,便看见红衣小姑娘踮起脚,亲了一下少年郎。 霜袖瞬间挺直了背,“这小姑娘挺勇啊。” 李杳手里晃着银制酒壶,轻笑一声。 不是小姑娘勇,是二小子用灵力控制了人家。 李今怔愣在原地,看着李椿生说不出话。 她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踮脚,她微张着嘴,刚要说什么,李椿生便道: “你亲了我。” 李今刚要解释,他又道: “你要对我负责。” 长街夜市,一路灯火通明,又红又黄的灯火分裂出一丝小火苗,在她心间弹跳。 * 霜袖撑着脸,看着街上的两个娃娃。 她都活了几百年,二十年对她而言不过眨眼一瞬,但就是这眨眼一瞬,小乖宝就长大了。 从一个小娃娃,长成了一个少年郎。 “李杳,他还不到二十岁,寿命漫长无期,他现在便定下,日后不会后悔吗?” 李杳站在栅栏前,一身水蓝色衣裳的溪亭陟坐在她后面喝茶。 “不会。” 幸福的时间总是要比苦难的时间过的更快,晃眼一瞬,她也觉得一个人在虚山修炼的日子就在眼前,但是实际她已经离开那些日子很久了。 她直起身子,转身看向溪亭陟。 “兴许是三岁之前苦够了,上天才让他如此容易就遇见了幸福。” 溪亭陟笑了笑不语,放下手里的茶杯后道: “历经苦难之后的惬意才更牢固。” * 除夕的时候,金宝没有回来,生辰宴也没有回来。 他只是在水镜里跟李杳说,“小椿生和小郡主成婚那天我肯定到场,生辰宴就不回去了。” 李杳看着水镜里,金宝浑身都湿透了,头发凝成一缕一缕的,身后是巨大的海涛声和黑沉沉的天空。 “你不能回来还是不愿回来?” 李杳问。 金宝不言,只是眯着眼睛对李杳笑。 “娘,你是不是想我了?” “你要是想我就多看看小椿生,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你不用担心我,我有空了就回去看你和爹。” “你跟爹说,让他多准备一点嗜泉,我要喂鱼。” 断掉水镜之后,李杳走出房间,看着湖中心的凉亭里,一黑一白的父子俩在下棋。 “夫人。” 李今出现在拐角处,“我有事和夫人说。” 房间里,李今拿出自己才画好的草图,之前的草图已经不见了,这份是她这几日连夜画的。 素白衣裳的女子看着李今面前的草图。 “可以飞行的船只?” 李杳抬眼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对于捉妖师而言,御剑更省事,但是对于一辈子无法上天的凡人来说,或许值得一试。” 李今坐在书案前,“此船耗费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后面飞行也需要大量的灵石。” 她仰头看着李杳,“这图纸不能交给皇室,皇室受万民供养,若是交给皇室,百姓每年交的税会增加,朝廷也会想尽办法收刮民脂民膏。” “夫人觉得,由地蓝出面造船如何?” 她不愿意万民受赋税之累,但是也不想断绝了凡人上天的可能。 李杳拿过她身前的图纸,“地蓝城做不出这船,要造船,只能去溪亭府。” 她看向小姑娘,“你让小椿生带你回溪亭府,由他出面造船,看在溪亭府的面子,朝廷不敢征用这船。” “何况溪亭府能工巧匠多,比起地蓝,那儿更适合造船。” 她垂眼看着李今,“等造船之后,你想拿来做什么都看你自己。” “谢谢夫人。” 第421章 金宝番外一 421. 半年前。 李今被李杳和溪亭陟带走后,剩下的侍卫和侍女都吓破了胆儿,全部挤在一堆戒备地看着面前的泥人。 一条浑身是泥的鱼从山头上翻下来,这条鱼和别的大鱼不一样,它长了两条健硕的腿。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何罗鱼一个完美落地在金宝旁边站定。 “跑得慢了,咱还怎么出海?” 金宝看着不远处被他爹已经用藤蔓缠好的人,又看向不远处的侍卫和侍女。 他走到侍卫和侍女面前,篡改了他们的记忆,在他们的记忆里李今已经被海匪掳走了。 又给他们了一封信封,凉州太守是他朋友,只要看到了信,不会太过于为难他们。 送走侍卫和侍女之后,金宝才看向被绑着的海匪。 “你要干什么!你别以为你是捉妖师我就怕你!爷爷这辈子就没有怕过人,你等着,等爷爷下辈子投胎过后再咬掉你的耳朵!” 这些海匪在海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生肉也吃,人肉也食,有时候分明不缺食物,也会打劫过往的商船,将船上的人逐一虐杀。 金宝走到这些面前,先将自己变成了李今的模样,又篡改了这些人的记忆。 让他们误以为自己已经抢到了郡主。 “兄弟们!郡主已经到手!咱们撤!” 何罗鱼变小了藏在金宝的胸膛里,它对金宝传音入耳道: “要是这些海匪半路就想杀你咋办?到时候我还没到贼窝,就已经先被宰了。” 金宝身上捆着绳子,被一个海盗扛在肩上。 他声音闲适道: “怕什么,到时候施一个迷魂术便是。” 一路黑灯瞎火,路也不好走,但是这些海盗却像是如履平地一样,走到了一个隐蔽的海湾处。 金宝被海匪抗上船,很快就被扔进了一个屋子里。 不大不小的屋子里丢放着很多木箱,他坐在地板上,看着那个海匪手里拿着刀,挨个撬开了那些木箱。 他原以为这些木箱是一些金银财宝,亦或者是一些货物,万万没有想到里面是人。 一个接一个的年轻姑娘。 每一个木箱都是一个姑娘,这些姑娘嘴被一根布条死死捂着,身上也绑着绳子。 第342章 海匪将这些姑娘挨个拽出来,和金宝一起丢在地板上。 “娘的,这次才抓来十二个!加上那个狗日的郡主也才十三个!颜色也不如上次的好!你们都干什么吃的?!” 海匪清点了一下人数,数完之后他便走到门口,对着守门的人狠狠踹了两脚。 “屈爷饶命!小的知道错了!” “小的真的尽力,只是谁都知道凉州海匪横行,最喜欢抢年轻女子,凡是家里有女儿的富贵人家,早就走了。” “只有这些穷苦人家的女儿,实在是走不了,才被小的抓来。” “这次还能勉强凑到十二个,下次指不定就……” 叫做屈爷的海匪一脚踢在守门的身上。 “我让你说话了吗?爷说话,你还敢顶嘴?” 金宝靠着墙壁坐在最里面,眼睁睁看着那个海匪毫无预兆地捏着那人的下巴,手起刀落,一小块红色的东西便被海匪拎在指尖。 那是那人的舌头。 没了舌头,他只能发出痛苦的嘶鸣,嘴角汩汩冒出鲜血。 房间的姑娘都被吓到了,但是嘴巴被封着,也出不了声,只能不断蹬着腿,努力朝着后面移。 海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见这些姑娘被吓得瑟缩的样子,又故意怒吼一样,看着她们不敢抬头的样子,叫做屈爷的海匪笑容越发狰狞。 他将手里的肉块扔在姑娘们面前,看着她们又被吓了一跳的样子,他又得意一笑。 这个屋子里在船舱里,海匪一关上门,房间便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金宝在想,什么时候救这些姑娘才最合适。 如果只救这些姑娘,那现在就是最合适的,趁船还没有离开岸边,然后将这些姑娘送出去。 但是这船上有其他渡劫期的捉妖师,他要是这么做,势必会打草惊蛇。 片刻钟后,巨大的轰鸣声伴随着铁链的声音响起。 金宝顿时知道,船动了。 * 夜深人静时,金宝手里的刀片一抬,轻轻松松便割断了身后的绳子。 他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个姑娘旁边。 “你别出声,我替你把绳子割断。” 察觉到姑娘点点头之后,金宝才解开她的绳子和嘴上的绷带。 等所有人的绳子都解开了,金宝才对着她们小声道: “我是当朝安寿郡主,大家不要怕,我会送你们离开的。” 金宝走到门前,透过门缝,看见门外的守门的海盗,他拿出一个小瓷瓶,低声对着姑娘们道: “大家都捂住口鼻。” 金宝用迷香放到了外面的海匪之后才带着后面的姑娘出去。 船上的戒备不算很严,这些海盗本就是一些穷凶极恶之辈,没什么纪律,除了甲板上巡逻的,船舱之内,并无巡逻之人。 金宝知道这些海匪不仅抢了姑娘,还抢了很多金银珠宝和药材,就算这些姑娘逃了,他们也是要回千夜岛的。 他这半年都没有寻到千叶岛的踪迹,今日扮作李今,势必是要进去千叶岛。 一路上他不敢使用灵力,怕惊动这船上其他的渡劫期捉妖师,靠着迷香和一些小玩意终于带着一群姑娘找到了小船。 “挨个上!别挤!” 这些姑娘多半是怕了,上船的时候推推攘攘,金宝脚一滑,本想在歪倒之前使用灵力,但最后还是任由自己跌落在水里。 他从海里探出身子,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便看见了整艘船都亮起了火光。 不少海匪拿着火把站在甲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小船上的姑娘。 一些还没有上船的姑娘顿时急了,连忙挤开别人,争先恐后地想要上船。 金宝泡在水里,仰头看甲板上的海匪。 只见那个叫做屈爷的海匪弹了一下自己的大刀,他惋惜道: “可惜了,爷都还没有尝尝这些雏儿的味道。” 他抬手,直接道: “放箭!” 海匪们拉着弓箭,利箭朝着姑娘们飞去,在快要刺到姑娘后背时,被一阵灵力弹开了。 金宝从水里飞出来,手里握着一柄窄剑。 他穿着红色的嫁衣,笑得张扬。 “可惜了,本来没想出手了。” “捉妖师?” 屈二看着金宝,惊愕了一瞬间之后又舔了舔牙齿。 “还是一个女捉妖师?” 他似乎很高兴,脸上的肌肉因为笑容而显得狰狞可怖。 “拿下她,用她的人头祭奠恶灵!” 正如金宝所说,船上的渡劫期捉妖师不少,他一个人不是对手,他只能尽量拖长时间,让那些姑娘划着小船走。 靠着身上的符纸和法宝,金宝拖了两个多时辰,最后灵力后落进了海里。 屈二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落进海里,兴奋道: “捞!快把她捞上来!” 第422章 金宝番外二 422. 甲板上脚步声急促,一个接一个人的路过,月光透过甲板的缝隙,给黑暗的酒窖撒下几条笔直平行的横线。 金宝靠着酒坛坐在地上,身上都湿透了,肩膀和大腿的地方还渗着血,何罗鱼在旁边累得直喘气。 还一个小小的黑影,她在酒窖里摸索了一会儿,才走到金宝面前,倒了一些液体在金宝的大腿上。 莫名的液体刺激伤口,金宝闷声不吭。 等疼痛缓过去之后他才低声道: “这是什么?” “可以掩盖住血腥味。” 她的声音很低,不似寻常女子娇媚温婉,反而有些嘶哑。 “其他人呢?” 金宝问。 “都坐着小船逃了。”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 金宝察觉得到,这个人身上毫无灵力波动,就是一个凡人女子。 她不说话,在金宝肩膀上的伤口上也撒了那种液体之后才退回角落里。 旁边的何罗鱼连忙凑到金宝面前闻了闻,确定这玩意儿没毒之后才退到金宝旁边蹲下。 他小声道:“我都跟你说不要出海出海,就算出海咱跟以前那样随便逛逛就行了,你非要去千夜岛,还为几个凡人差点丢了性命。” 何罗鱼嘀咕道:“要是被你娘知道,你娘肯定要把你剁成生鱼片!” 金宝转头看向他,同样小声道: “你低声些,明知道这事不光彩,还要明摆着说出来。” 何罗鱼听着他毫不在乎的声音,都快要气炸了。 “你自己被剁成生鱼片就算了,你娘到时候肯定也不会放过我,她要是再掏我一次内丹怎么办?或者说她直接把我炖了怎么办?” “不会的。”金宝安抚他,“你的肉又老又腥,我娘没兴趣。” “我!你!刚刚可是我把你从海里捞起来的!要不是我你都被那些人抓到了!” 何罗鱼道,“你对我好点!最好把嗜泉都给我!” 金宝闻言,转眼看向蜷缩在酒窖角落里的黑影。 的确是何罗鱼将他捞上来的。 捞上来之后,这蠢鱼不知道往哪儿走,差点被一群海匪撞上,是这姑娘拉着何罗鱼藏到这酒窖的。 他自己回想了两个时辰前上船的人,只有十一个,这姑娘不是从小船上回来的,她是压根就没有上小船。 换言之,在他解开她的绳子之后,她自己走了,压根就没有想过要跟他们一起逃。 “你要去千夜岛?” 金宝笃定道。 角落的人“嗯”了一声。 “你去做什么?” 金宝问。 “找我姐姐。” 小姑娘的声音听着年纪不大,应该比他还小一些。 “你姐姐?你姐姐怎么了?” “我姐姐上个月被这些海匪抓走了,我要去找她。” 金宝不吭声了,但是一旁的何罗鱼却是开口了。 “都一个月了,她指不定早就被吃了,你现在去指不定连她的骨头都找不到。” 何罗鱼说得残忍,但也说得也有可能是事实。 海匪凶残是个不用争辩的事实。 小姑娘没有和何罗鱼顶嘴,也没有反驳,只是安安静静的缩在角落里。 要是三个时辰以前,金宝会让她走,自己帮她找姐姐,但是他现在灵力枯竭,身负重伤,都难保己身,怎么能帮她找姐姐。 酒窖安静的时候,一些人突然走到甲板上。 “屈爷,兄弟们都捞了一个多时辰了,实在找不到。这找不到不要紧,要是误了回岛的时辰,那兄弟可就只能等上一个多月了。” 金宝仰头看着甲板缝隙,看着屈二的影子。 “算娘们运气好,没落到我手里!” 屈二的声音依旧粗犷,“让兄弟升帆,尽量在天亮之前进岛!” 金宝垂下眼睛,眼里若有所思。 他找不到千夜岛,莫不是因为进岛还有时间要求? 金宝身负重伤,不敢出去看这船是怎么进岛的,也不知这船走的是哪个方向,只在船身一阵摇晃之后,他顿时明白,这是靠岸了。 第343章 他看向角落里,“藏到坛子里边。” 酒坛里的坛子都非常大,没有两三个都抬不起的大坛子,藏两个小姑娘绰绰有余。 金宝泡在酒坛子里,何罗鱼变小了踩着他的肩膀。 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样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都小心点,要是把酒坛子摔了,我割了你们的舌头喂狗!” 片刻钟过后,金宝便感觉酒坛子晃动了一下,坛子里的水晃来晃去,应该是被人抬起来了。 大概走了一刻钟,随着“砰”的一声,酒坛子又被放下来了,外面的脚步声也随之远去。 金宝坐在酒坛子里没有乱动,直到夜深人静,确定外面没有人了之后他掀开酒坛上面的盖子和油纸,从酒坛子里站起身。 这应当是海匪在岛上的酒窖,大大小小的酒坛不下上百之数。 金宝看着所有没有异动的酒坛子,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会不会被酒淹死?” 何罗鱼晕乎乎地趴在他的肩头。 “酒不好喝,我要变成人,把所有的猫妖都赶去接嗜泉,天底下的嗜泉都是我的。” 金宝都无语了,这蠢鱼居然喝醉了。 他逐一打开大酒坛,翻到第十几个的时候,终于看见了泡在里面的小姑娘。 不是淹的还是喝的,金宝将人捞出来的,她已经昏迷了。 金宝单手将人背到背上,又将所有的酒都盖好之后才偷偷朝着酒窖外面走去。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处亮着篝火,金宝绕开有火光的地方,听着海浪,朝着海边走去。 那些海匪都回来了,最近几天应当不会出海。 金宝寻了一个海边的陡崖,在十方囊里摸了摸,最后掏出一个一只机关鸟。 幸好他的十方囊不需要灵力便可以打开,幸好出门的时候找了小椿生要了机关鸟。 机关鸟上带着鎏朱的灵力,也有一丝凤凰的神识,可以短暂地载人飞行。 金宝刚要有所动作,背上的人便醒了。 她虚弱道: “这是哪儿?” “是千夜岛,我要在岛上找一个地方疗伤。” 背上的小姑娘刚要说什么,金宝便启动机关鸟,踩在变大了的机关鸟背上。 他本来是想要在崖底避一避,但是在半山腰的时候他眼尖瞧见了一处树叶似有异动。 金宝靠过去,整个山崖的树枝都没有动,只有这藤蔓的叶子无风自动。 金宝扒开藤蔓,果不其然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山洞。 他进去之后才放下小姑娘,从锦囊拿出火折子。 山洞很深,很潮湿,里面还有水滴的声音。 越往里走,洞口越小,风也就越大。 金宝四处看了几眼,确定没什么危险之后才走到靠近洞口的地方坐下,随手合上藤蔓。 小姑娘一直贴着墙壁站着,静静地看着他的举动。 金宝随意转头看向她,“你叫什么?” “阿草。” 金宝顿时问:“你姐姐叫什么?” “阿花。” 小姑娘继续道,“我哥哥叫阿树,前几年成亲了,生了小侄子叫大虎。” “哥哥要照顾大虎,又养家,所以只能我出来找姐姐。” 金宝点点头,“你们家取名挺别致的。” 小姑娘腼腆地笑了笑,“谢谢。” “不谢。”金宝道,“你姐姐长什么样子,你跟我描述一下,我替你找。” 阿草摇了摇头,“你受伤了,还是留在洞里好好养伤,我自己可以去找姐姐。” 许是因为在海边长大的原因,她有些黑,又很瘦,小小的一个,如同她的名字,是一株顽强的野草。 “我不想连累你,哥哥可以山洞里等着,我自己去找姐姐。” “小伤而已,不妨事,等明天晚上我便和你一起去找你姐姐。” 他骗这个小姑娘的,身上的伤很重,严重的已经伤及识海。他不在意从锦囊里掏出几颗丹药,扔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像是一股暖流滑入肺腑,筋脉里滋生一些灵力流转四周。 金宝坐在洞口,坐了很久之后他察觉到了不对。 何罗鱼趴在他肩头打鼾,小姑娘靠着墙壁睡得很熟。 金葆拉开藤蔓,看着外面依旧暗沉的天空。 他在这儿坐了这么久,现在应该早就天亮了。 金宝垂眼,千夜岛,莫不是说这岛上没有白天的意思? * 等阿草睡醒之后,金宝道: “这岛上应当是没有白日,我们现在便去找你姐姐。” 阿草跟在金宝身后,踩在机关鸟背上,手里攥着他的衣袖。 金宝本来是想让她在山洞里等着,但是她不愿意,执意要跟着一起去。 金宝迟疑良久,最后还是答应了她的要求。 到了崖边,金宝并没有把机关鸟带走,反而对着机关鸟道: “你找个地方藏起来。” 等机关鸟飞走之后,金宝才带着阿草往海匪的住处赶。 像是一个山寨,建造在树林之间。 金宝和阿草蹲在草丛里,看着寨子里来来回回的人。 许是觉得岛上不会有威胁,所以并没有巡逻的人,这些人都是出来随意转悠的,甚至有两个醉汉互相搀扶着路过。 金宝看着阿草,“你跟紧我。” 阿娘点了点脑袋,跟在金宝身后。 两个人在灯火不太明亮的寨子里东躲西藏,一连找了好几户人家都没有年轻姑娘的踪影。 房屋后面,金宝刚要去下一户人家,便被阿草拉住了袖子。 金宝回头看她,阿草没有说话,指着不远处三层高的木楼。 那座木楼应该是这寨子里德高望重的人的住所,亦或者是祠堂之类的房屋,是附近最大的木楼。 那木楼周围有很多人守着,并不好潜入。 金宝转头看向阿草道: “你在外边等着,我进去看看。” 阿草点点头。 她看着金宝转了转手里的戒指,下一瞬间他便变成了那个叫做屈爷的海匪。 他走到那些人面前,守门的人顿时道: “屈爷。” 他点头哈腰道,“您又来了?” 金宝高傲地点头,“让开,再拦着爷,小心爷割了你的舌头。” 那人吓出一身冷汗,知道这人说割舌头是真的会割,他连忙拉开门,让金宝进去。 金宝一进去便惊了。 他看见四五个女子衣衫褴褛地关在笼子里,他刚要有所动作,楼上便走下一个人。 金宝认识这个人,是在海面刺穿他肩膀的捉妖师。 他是渡劫期修为,但是他提着裤子走到金宝面前时,金宝没有察觉到他身上的灵力。 宛如一个凡人。 “屈二,你也好意思来。” 那人道,“要不是你办事不利,这儿怎么会只有这么几个烂白菜,一个雏儿都看不到。” 金宝一把扯住那人的衣领,恶狠狠道: “你再说一遍?” 那人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见屈二如此硬骨头,他抬手便揍金宝的脸。 金宝闪得快,还一把抓着人的领子将人甩到地上。 看着他从地上狼狈起身的样子,金宝笃定这人身上现在没有灵力。 如果是渡劫期捉妖师,不可能被蛮力绊倒。 他也笃定那日在海上伤了他的人就是这个男人,但这男人现在身上却一丝灵力也没有。 只见那人眼神阴骘地看着金宝,冷笑道: “你等着,等我下次请了恶灵上身,我弄死你!” 他狠狠地撞了金宝一下才大步走出房间。 金宝刚松了一口气,便看见两个人从楼上拖了一个人下来,隐约能看见那是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头发凝在脸上,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 “金爷每次都弄死一个,等他再来个四五回,这儿就没得玩儿了。” 那人小声抱怨了一句,等看见站在原地的金宝时,他吓了一跳,连忙跪在地上。 “屈爷。” 金宝“嗯”了一声,“滚吧。” “是是是。” 等两个人都走之后,金宝才抬脚上楼,确认楼上的房间都没人之后,他才跳到一楼,看着笼子里关着的姑娘。 “你们……谁叫阿花?” 笼子里一共有五个姑娘,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缩在一角,听到金宝的话也没有反应。 金宝又问,“有人叫阿花吗?我是来救你们的。” 他转了转手里的戒指,将自己又变成李今的样子。 “我是当朝安寿郡主,是来救你们的!阿花!有叫阿花的吗!是阿草托我来救你的!” 第423章 金宝番外三 423. 金宝很是愚蠢地扒着笼子,压着嗓子,嗓子都要说冒烟了角落里的姑娘也只是瑟缩着身子,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第344章 他知道这些姑娘肯定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所有他才专门变成李今的样子,想着女儿身她们应该不怕些,没想到也不尽人意。 多半是被折磨疯了。 何罗鱼从他怀里钻出来,站在他肩膀上。 他对着笼子里的姑娘看了几眼,最后道: “没救了,咱走吧。” 金宝转头看向他,“这不还好好活着吗,怎么就没救了?” “得了失魂症,三魂六魄都不全了,救回去也是傻子,而且她们的身体都糟践坏了,多半都是要短命的。” 何罗鱼道:“咱别浪费时间,赶紧走吧,要是等会儿遇到真的屈二,你就……” 他话还没有说完,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金宝连忙变成屈二的样子,何罗鱼也重新钻入他怀里。 来人一脚踢开门,看着里面站在笼子前的屈二,顿时道: “你怎么在这儿?” 来人是个瘦高的男子,他皱着眉走到金宝面前: “刚刚你不还在那女的跟前吗?” 金宝清了清嗓子,冷静道:“烦了,过来消遣消遣。” 瘦高的男子顿时笑了起来,“这些玩起来都没意思,都吓傻了,屈二,把塔楼里那女的借给我玩两天呗,玩玩就还给你。” “滚!” 金宝虽然不知道他口中的女的是谁,但是无论是谁都不行。 “她不行!” 金宝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要是敢动她,我卸了你的胳膊!” “行了行了!知道你宝贵她肚子的孩子!大不了她生娃娃之前我不玩她就行了。” 瘦高的男人看着他道,“听说你刚刚打了金四儿那个泼皮,你说你这是何必呢,跟他一般见识做什么。” “他刚刚才请了恶灵上身,那股子嚣张气还在——算算日子,下一个请恶灵上身的就是你了吧?” 他突然眯起眼睛看着金宝。 “要不,干脆就趁这次恶灵上身,杀了他得了。” 金宝觉得行,刚刚那玩意儿也不像个好人,趁早弄死了就少些无辜之人受苦。 金宝刚要说话,面前的人突然撤开半步,笑了笑。 “你不是屈二。” “你他娘说什么胡话?” 金宝面上没有心虚,凶神恶煞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那你说说,我叫什么。” 瘦高的男人笑了笑,“你是岛外来的?会点变换身形的小法术?应该是捉妖师。” 他看着金宝,“能不惊动岛上恶灵而使用灵力,你身上应当有什么遮掩修为和灵力的宝贝。” 金宝不说话,这人说了半天,都没有告发他的意思。 金宝维持屈二的身形,“疯了就去找大夫,别在我面前唧唧歪歪的。” 金宝越过他便要出去,那人道: “如果我说我能帮你呢?” 金宝停在原地,转身看向他。 瘦高的男人笑了笑: “无论是你要救人,还是夺财,亦或者要杀人,我都能帮你。” 金宝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的条件是什么?” “带我出岛。” 他看着金宝轻飘飘道,“我也想做个好人。” * 瘦高的男人叫做杨柳,据他所说,他本是苍州人士,后来苍州闹了饥荒,他不得不到凉州出海谋生。 他的渔船被海匪打劫,为了活下来,他不得不与这些海匪为伍。 对于这个人的言辞,金宝挑不出什么的错处,因为他去过苍州,苍州三年前的确在闹饥荒。 而且他也没有必要挑这个人的错处,无论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手里的人命都是真的。 杨柳说,一个月之前被掳来的女子,除了这些还有一些在别的地方。 “在哪里?” “孕房。” 他道,“有些看着好生养的女子会被送去孕房,做留子之用。” 金宝看着笼子里的姑娘,杨柳道: “你救不了她们的。” 金宝的确救不了她们,但是也能让她们少受一些折磨。 金宝转头看向他,“你能。” “找个地方把她们藏起来,我离岛时要带着她们一起走,要是少一个,我剁了你的肉喂鱼。” 杨柳面色为难,金宝道: “我可以助她们假死,你只要在三日之内把她们叫醒,给她们食物便可。” 杨柳闻言,顿时道: “行。” 商议完这些女子的归处之后,金宝便跟着杨柳去孕房。 金宝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草丛,片刻钟后又移开视线。 若是捉妖师,轻轻松松便能察觉到阿草的存在。 但是金宝一连见了好几个人,他们身上都毫无灵力。 金宝问杨柳,“那个叫做金四儿的人,前几日我看他分明还是渡劫期捉妖师,为何今日见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不仅是他,他刚刚路过,分明看见了好几个熟面孔,这些人在船的时候都是灵力深厚的高手,现在无一例外都是凡人。 一丝灵力也无。 整座寨子里,竟然找不到一个捉妖师。 “因为出岛的人会请恶灵上身,恶灵会赐予我们灵力和修为,直到保护我们平安归来之后又将灵力收回去。” “这么好的东西,你们叫他恶灵?” 这种玩意儿不应该都叫保护神吗? “是恶灵,恶灵要人心祭祀,不是恶灵是什么?” 那确实算不上保护神。 金宝又问,“只有岛上的人可以请恶灵?” 他看过溪亭府密室里的手札,知道有些渡劫期老祖寂灭之后会留下一缕魂魄庇佑子孙,在子孙遇见危险时,可以上子孙的身助其脱险。 这岛上的恶灵想必就是几缕老祖的孤魂,仗着这些凡人什么都不懂,骗人罢了。 “不是,只要拿着香,谁都可以请愿。” 金宝问,“什么香?” “焚香。”杨柳从袖子里掏出一根很细的香,“只要点燃这香,诚心请恶灵上身,谁都能做到。” 杨柳笑了笑,将手里的香递给金宝。 “点燃这香,必须以寿命和精气为代价,只有心诚,才能请出恶灵。” 金宝接过细细的香,抬眼看向杨柳。 “就这么给我了?” “岛上多的是,你想要给你便是。” 金宝觉得有诈,但还是把香收下来。 天塌了有他爹他娘顶着,要是真有什么事,他会找李杳和溪亭陟的。 再说了,他手里还有棋子符呢。 “恶灵平时都住哪儿?除了人心,他们还需要吃别的东西吗?” “不知道。” 杨柳道,“燃香恶灵便来,归岛恶灵便走,其他时间,我也不知道恶灵在哪儿。” “这么有意思。” 金宝笑着道,“被恶灵附身的人除了要燃烧自己的精气和寿命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杨柳看着他,他不过三四十岁,眼神却已经浑浊地像是九十岁的老人。 “会短寿。” 金宝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即又嫣然一笑。 “行。” 他只说行,却没有说什么行。 * 大概走了一刻钟,杨柳带他远离寨子,走到了海边的一个石塔,石塔外围着不少人。 杨柳带着他进去的时候,守在塔边的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金宝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那人顿时腿软地跪在地上,低着头求饶: “屈爷饶命!” 金宝冷哼了一声才朝着里塔里边走去。 进了塔,金宝才发现这塔有好几层,每一层都有好几个房间。 杨柳带着金宝往楼梯上走。 “一个月之前抓到的女子在二楼。”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金宝道: “二楼和三楼的姑娘你可以带走,但是四楼往上的不行。” “为何?” “因为她们怀孕了,怀了恶灵的孩子,一旦她们下岛,就会立马没命。” 他看着金宝阴恻恻道: “她们腹中的胎儿会吃了她们之后逃回岛上,成为新的恶灵。” 金宝顿时蹙眉,照理说,孤魂野鬼是没有办法传承子嗣的。 如果恶灵真的是前些年的老祖留下的残魂的话,不可能滋生小的恶灵。 金宝打开最右侧的房间,里面有一个女子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床角,身上死死裹着被子,看见金宝的时候眼神有恐惧。 比起寨子里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姑娘,这个姑娘的眼神没有涣散,她还没有疯。 金宝走到床边,看着头发稍许凌乱的姑娘。 “你叫什么?” 姑娘看着他,不敢吱声。 杨柳跟在他身后,淡淡道: 第345章 “她没有舌头,回答不了你的话。” 金宝顿时皱眉,看着床角里瑟缩着不敢抬头的人。 “如果你叫阿花,你就点点头,如果不是,你就摇摇头。” 床角里的姑娘不敢有动作。 金宝又道: “你哥哥叫阿树,妹妹叫阿草,还有一个可爱的侄子叫大虎。” 金宝一直盯着这个姑娘,确定她没什么反应之后,金宝叹了一口气。 “她不是。” 她的眼神有害怕,有迷茫,独独没有听到家人姓名的惊愕。 一连问了好几个房间,金宝终于在一个头发梳得很整齐,脸色有些黝黑的姑娘脸上看到了激动。 她抱着被子,朝着金宝挪了几步,激动地啊啊啊了几声。 随着她的动作,他也终于知道这些姑娘为何都裹着被子缩在床角。 她们身上没有穿衣服。 金宝别开视线,从锦囊里拿出一套衣服放在床边之后转过身。 “我是受阿草所托来找你的。”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过了片刻,身后的人扯着他的袖子。 金宝转身的时候,她不停比划着什么。 “你问我阿草怎么样?” 她使劲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焦急。 金宝顿时道:“她很好。” 看着面前的人松了一口气之后,金宝才看向旁边的杨柳。 “我要带走她。” 杨柳看着他,“我还以为你要带走二楼和三楼所有的姑娘。” “会的,但不是现在。” 笼子里的姑娘可以突然暴毙,这儿也可以有一两个姑娘暴毙,但不能二楼和三楼的姑娘全部都死掉。 会引起人怀疑的。 金宝给阿花喂了假死药,将她扛在肩上,出去的时候守塔的人看着他肩膀上没了声息的姑娘,顿时跪在地上。 “屈爷饶命!” 他以为两人一进去这人就死了。 金宝冷笑,狠狠踹了他一脚。 “让你好好看着,你就是这么看的!要是隔三岔五死一个,岛上还怎么传宗接代?” 金宝又狠狠了骂他几句之后才扛着阿花离开。 杨柳跟在他身后,阴恻恻地发笑。 等金宝走远之后,他垂眼看着地上的人,对着他使了几个手势之后守塔的人瞪大了眼睛。 “去吧。” 杨柳淡淡道。 跟守塔的人说完之后他才跟上金宝,等避开那些守卫的视线之后,金宝才转头身后的杨柳。 “你走吧,我后面自会来寻你。” 杨柳求之不得,他走后,金宝才朝着树林里走去。 他走了一段时间,一只利箭朝着他背后射来,贴着他的耳边嵌入土里。 金宝扭头,看着不少人飞在半空中,其中有不少熟面孔。 比如叫做金四儿的海匪。 他身上又恢复了渡劫期的灵力。 他看着扛着一个姑娘的金宝。 “呵!我就说怎么今天老在木楼里看见屈二,原来是有两个屈二。” 站在他旁边的屈二眼神阴骘,“他不是我——不过但敢冒充我,胆子也不小。” 金宝数了一下,七个渡劫期捉妖师,他要是没有受伤,凭着手里的法宝和符纸或许能逃开。 现在有点悬了。 他扛着阿花在林子里穿梭,半空中的不断朝着他的身影射箭,直到他躲到一个大树的后面。 阿草蹲在树上,看着金宝的眼神不断闪烁。 金宝看见她的一瞬间,顿时放松了不少。 他将身上的阿花交给她,“带你姐姐去悬崖边,坐机关鸟去山洞里好好藏着。” 阿草刚要说什么,金宝便变出一个人影抗在肩上,一下子从树后跃了出去。 阿草看着他的身影,又看着地上的人,她从树上跳下来,背起阿花朝着悬崖边跑去。 她是来救阿花的,不能让阿花再落入那些人手里。 她跑得很快,林间的细枝树叶如同刚刺一样刮在脸上。 腥咸又混着泥泞的风钻入她的鼻子里,她瘦弱的身躯跪倒在地上。 她大口喘着粗气,整个胸膛都在剧烈起伏,手掌心里抓着黏腻的泥。 会死的。 要是不回去救她,她会死的。 第424章 金宝番外四 424. 七个渡劫期捉妖师,连手将金宝困在了中心。 “到底是哪路神仙,不敢以真面目见人?” 金宝擦去嘴角的血,道: “算不上神仙,但是比起你们,我的确算得上是菩萨。” 叫做金四儿的海匪抬手,一道灵力狠狠抽在金宝背上,即便金宝已经尽力想着躲开了,但还是被鞭尾砸到了地上。 他半跪在地上,手里拿着挽月剑。 金四儿走到他面前,“菩萨?” 他阴翳一笑,“我到时候要看看,菩萨的心是不是跟我们这些的心一样。” 在金四儿的手要碰到他的胸膛之前,金宝拿出藏在背后的细香。 “请,恶灵上身!” 他灵力已经用到枯竭,在金四儿抽他的时候他已经点燃了那细香。 他倒要看看,这岛上的恶灵是个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头顶上迎来一阵凉风,寒凉的风如同刺骨的尖刺,扎进他的脑子里。 汹涌澎湃的灵力如同海水一样灌入他的身体。 金宝能察觉到,这灵力很脏,里面尽是人血的味道。 海岛的雨大颗大颗地砸在沙滩上,在沙滩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坑。 他请了恶灵上身,金四儿和屈二对视一眼,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先把人带回去!” 屈二果断道。 金宝不可能跟着他们回去,一路缠斗,头顶上的乌云越来越厚,雨也越来越大。 直到他从袖子里掏出棋子符,用他阿娘的化神一击才摆脱金四儿和屈二。 他不知道千夜岛的大小,也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走,他跌跌撞撞地在雨林里穿行。 岛上都是海匪,他若是停下,迟早会被那些人追上。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何罗鱼从他怀里钻出去,变大了之后将金宝驼在背上,两条健硕的人腿跑得很快。 他语速很快道: “大爷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了,什么脏活累活都让我干!”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要是我下次再跟你着出来历练,我就是狗!一辈子都吃不着肉骨头的狗!” 他话说得又快又凶,脚下却是半点都敢停,甚至越跑越快。 窜出树林之时,他一个急刹,看着面前的陡崖,陡崖下边是激烈的海浪声。 听得出来,声儿很大,浪花也不小。 它下去,包活。 溪亭安下去,不包活。 * 金四儿和屈二一路带着人,追到了陡崖边。 金四儿看着底下,“这底下是涡流,他要是跳下去,必死无疑。” “你能保证他跳了吗?” 屈二道。 金四儿看向他,“他如果没跳,人能去哪儿?莫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屈二冷笑,“谁把他藏起来谁心里有数,焚香是谁给他的,又是谁告诉他召唤恶灵的法子,只要回寨子看看,就能一清二楚!” 等崖上的人都离开了,崖边才爬上来一个小小的黑影,她使劲拽了拽腰间的绳子,将绳子另一端的男人拉了上来。 本以为一个女娃娃没多重,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变成了屈二的原因,重得她有些勒手。 何罗鱼从金宝怀里钻出来,看着阿草道: “还好你会攀岩,不然我就只能带着他跳海了。” 阿草甩了甩手,看着地上已经昏迷的男人,她伸手扒开男人的衣领。 何罗鱼瞪大眼睛,“你要非礼他?” 他顿时抬起脚,拦住她的手。 “这不行,要是他知道他昏迷的时候我没有守住他的清白,他醒来会骂死我的,指不定还会把我的嗜泉倒了!” “他脾气不好,你要不就算了,我改明儿给你找个好的……” 阿草避开它沾满泥泞的脚,淡淡道: “再嚷一声,我会甩你耳光。” 何罗鱼刚要说话,黑蛋小姑娘眼里闪烁着冷光,冷冷地盯着它: “我认真的。” 何罗鱼闭嘴了。 算了。 溪亭安是一个男人,就算被非礼也没什么。 再说了这小姑娘除了黑了一点,其实五官还算周正。 阿草拉开溪亭安的衣领,大片光洁的胸膛暴露在她眼前。 是个姑娘家,所以即便幻化身形之后平坦,但也还算白皙。 她看着他胸膛前的黑色印记,像是一片叶子,又像是一片羽毛。 “这什么玩意儿?怎么看着这么邪乎呢。” 何罗鱼刚想仔细看,阿草便拉上他的衣领。 第346章 “他离不开千夜岛了。” “啊?” 何罗鱼顿时扬声:“你说什么?什么叫做他离不开千夜岛了。” 阿草站起身,“背上他,跟着我走。” 何罗鱼变大,再次驼上溪亭安,跟着阿草后面。 “你仔细跟我说说,他离不开千夜岛了是什么意思?” 阿草没有说话,她带着何罗鱼,走到一段树林之后又走到陡崖之下,穿过一片浅滩,最后走到一处潭水前。 她看向何罗鱼,“下去之后,紧跟着我。” 何罗鱼还没来及说话,便看见她跳进了水里。 它没办法,只能跟上她。 要是溪亭安淹死了,也别怪它。 都是黑蛋的错。 大概游了片刻,何罗鱼跟着阿草上岸了。 阿草点燃了山洞里的烛火,何罗鱼才看清这里的样子。 应该是一处暗河,浅水期的时候,水面降低,形成了一个河水的山洞,还有浅滩。 浅滩处还有一些稻草,溪亭安救出来的那个哑女就躺在稻草堆上。 何罗鱼上前,将背上的溪亭安也放在稻草堆上,累得喘着粗气。 这要是不给他多喝点嗜泉都说不过去。 何罗鱼蹲在地上休息,转头看着黑蛋姑娘守在哑女身边。 它好心道: “她喝了假死药,只是看起来死了,你可别把她埋了,要是埋了就真死了。” “我知道。” 阿草蹲在阿花身边,用旁边的稻草搭在阿花身上。 何罗鱼看着她,身后的鱼尾巴摆了摆。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这儿可比之前溪亭安发现的那个山洞要安全多了。 阿草没说话,躺在阿花身边,闭上眼睛,似乎要睡了。 何罗鱼见状,也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了。 他蹲在金宝旁边,想喂他丹药,又想起它打不开他的锦囊。 只能等他慢慢醒来。 他醒来的时候,阿草正挽了裤脚在浅滩边抓鱼。 何罗鱼站在一块大石头,又蹦又跳。 “抓左边那条,是鲫鱼,用来炖汤正好!” “右边那条也行,大小适中,能做成烤鱼。” 金宝清咳了一下嗓子,才发现嗓子干得说不出话,他费力地支起手臂,从稻草里坐起身,靠着略有些湿润的墙壁坐着。 何罗鱼余光瞥见他的时候,连忙一蹦,一跳,两三步跑到他面前。 “你没事吧?” 金宝看着他,嘴唇干燥。 “水。” 何罗鱼鱼眼眨了又眨,最后转身看着河里站起身的阿草。 “你给他喂点水吧,我没有手,用脚喂的他又嫌弃。” 阿草一顿,顿时拿过岸边的陶罐,接了半罐水之后走到金宝面前。 金宝喝了水,嗓子润了一些,才开口道: “这是哪儿?” “岛上的地下河。”阿草道,“枯水期,河水褪了就有这个山洞。” 金宝看着她,又看向何罗鱼。 何罗鱼道:“本大爷这般人物,定然是找不到这犄角旮旯的小地方的。” 金宝闻言看向阿草,“你怎么知道这地下河里有个山洞?你以前上过岛?” “很久以前来过。” 阿草看着他,“不要说我的事,你应该先担心你自己。” 金宝刚想说他有什么可担心的,何罗鱼在一旁道: “她说你离不开这岛了。” “什么意思?” 何罗鱼道:“你扒开衣服看看你的胸膛,那儿长了点东西。” 金宝扯开衣服,露出一大片胸膛,白皙的皮肤上有片黑色的羽毛。 只是看着像是羽毛,实际上应该是一种草。 他在虚山遗留下来的手札里见过。 他合上衣服,看向阿草。 “有了这个印记就不能离开这个岛?” 阿草怀里抱着陶罐,盘着腿坐在地上。 “你昨天请了恶灵上身。” “那又如何?” “香呢?” 金宝看着她,从袖子里把还没有燃尽的细香递给她。 说起来也怪,这香昨天燃了那么久,现在看着居然半点没短,看着没什么区别。 看着金宝递过来的香,阿草挪了挪屁股,不仅没接,反而后退了一些。 “香是谁给你的?” “一个叫做杨柳的男人,他跟我说拿着这香就能请恶灵上身。” “他没骗你。” 阿草道,“但是他应该也没有告诉你,用了这香,便一辈子被岛上的恶灵缠上了,除非魂飞魄散,否则离不开千夜岛。” “仔细说说。” 金宝把细香插在身前的泥里,看着面前的阿草。 “那些请了恶灵的人不是还能去凉州抓人夺财吗,怎么就离不开千夜岛了。” 阿草看着他插在地上的香,抬起眼看向他。 “他们最后不也还是回来了吗?” “千夜岛上没有白天,常年水汽弥漫,潮湿炎热,根本就不适合人居住,但他们还是回来了。” 金宝靠着墙壁,“我为什么要信你?” “你可以不信。” 她的眼睛很亮,澄澈地像是溪水。 “我信你。”金宝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道: “离开千夜岛的人会怎么样?” “会衰老。”阿草道,“每一次离开千夜岛,就会加倍衰老,你看见的男人,看着也许正值中年,但内里可能已经老了。” “他们加速衰老死亡之后,魂魄会用来祭祀恶灵,最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金宝坐在稻草堆上,“捉妖师寿命可长可短,有几百岁的元婴,也有一千岁的老祖,难道还会怕衰老?” “恶灵褪去的时候,你身上的灵力已经没了,返璞归真,你如今也只是一个凡人,只有区区百载的寿命。” 金宝顿时去查看自己的识海,识海封闭,筋脉里灵力全无,果真已经是一个凡人了。 何罗鱼顿时急了。 “你真的只是凡人了?” 金宝刚点头,何罗鱼便惊道: “那你岂不是打不开纳戒了?!我的嗜泉还在纳戒里!我的天,你说你把嗜泉放纳戒里做什么,放你那小锦囊里不好吗!” “最起码你的小锦囊还能打开,我的嗜泉却是拿不到了!” 金宝捂住何罗鱼的鱼嘴,看向阿草道: “灵力要怎么恢复?” “恢复不了。” 阿草道,“你的灵力已经被恶灵吞了,除非恶灵上身,否则你不可能再修炼。” “要是把恶灵弄死呢?” “不知道,没人试过。” 金宝笑,“那我试试,尽量把恶灵弄死。” 他盘坐在地上,没有为自己失去了修为而感到难过,他一手托着脸,好奇地看着阿草。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不用你管。” 阿草道:“你要是想离开岛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这句是何罗鱼问的,他在金宝面前蹦跶,“你快说,什么办法,这破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生了一个孩子,把你身上的印记转移到孩子身上。” 阿草淡淡道,“这法子也有纰漏,千夜岛上出生的孩子大多孱弱,若是孩子太弱,恶灵看不上,那也没有办法转移印记。” 金宝道,“应该不止这一个法子,我要是请了恶灵上身,给我焚香的人会如何?” “会自由。”阿草道,“岛上一共十三个恶灵,你身上有了印记,便证明原来那个人死了,亦或者自由了。” “我与他可没有血缘。” 他从未听说过他有个叫杨柳的亲戚。 “兴许是你资质太好,恶灵自愿转移,你如果要请退恶灵,得找个资质比你好,而且心甘情愿请恶灵上身的人。” 金宝顿时明白了,他被坑了。 被坑得明明白白的。 “你既然已经是凡人,是如何维持这易容之术的?” 阿草问。 金宝抬手,只见他无名指上带着一个戒指,他转了转戒指,他便变成了李今的样子,再转了转戒指,他又变成了何罗鱼的样子。 何罗鱼无语地踹了他一脚。 下一瞬间,他又变成了阿草的样子。 “这是我自己打造的千颜戒,打造的时候注入了不少灵力,差点把自己吸干了,好在后面成了,不需要灵力也能变换容貌。” 阿草道:“你是锻造师?” “不算,只是小小爱好,偶尔会锻炼一些小东西。” 第425章 金宝番外五 425. 金宝其实十分好奇阿草的身份,但她既然说了不要过问她的事,金宝也不好开口再问什么。 “除了离岛会减少寿命之外,在岛上频繁请恶灵上身会有什么不好吗?” 第347章 阿草抬眼看向他,“最多身体会弱一些,若你沉溺于恶灵带给你的灵力,会上瘾。” 上瘾的人更加离不开千夜岛。 金宝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从十方锦囊里拿出一颗丹药塞进嘴里,又抬眼看向阿草。 “等一个月后,海匪再次出海的时候,你就带着你姐姐出去吧。” 他站起身,笑了笑道: “依你的能力,不需要我帮忙也能混上出岛的船。” 兴许救她姐姐也是。 本来就不需要他。 阿草抱着陶罐盘坐在地上,看着金宝带着何罗鱼跳进水里,顺着水流出去。 * 何罗鱼从水底钻出来,看着岸上湿哒哒的金宝。 “你要去做什么?” 金宝拧了拧自己的头发,没有灵力之后,真的不太方便。 “去杀人啊。” 水滴顺着他的力道落到地面上,他看向何罗鱼。 “恶灵这种好东西,自然是要物尽其用。” 何罗鱼一时间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直到他看着金宝藏在草丛里,杀了落单的一个海匪。 “这岛上不止十三个人,她说谎了。” 亦或者她被骗了。 金宝掐着杨柳的脖子,将人狠狠砸在地上。 松开手,他一脚踩着杨柳的脖子。 “说说吧,你的动机是什么?” 杨柳看着他,猩红的眼睛藏着几分癫狂。 “呵。” “你果然请恶灵上身了!” 金宝脚下用力,看着杨柳因为窒息而涨红的脸。 “你怕衰老,怕死,还是怕魂飞魄散?” 金宝笑得阴恻恻的,“这些我都能让你受一遍。” 说着他抓着杨柳的头顶,那一瞬间,瘦高的男人顿时感觉到自己体内为数不多的生机在缓缓流逝。 “不!不要!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 金宝甩开他,“说。” 摔在地上的杨柳捂着自己泛红的脖子,缓缓地靠着墙站起身。 “我想走,想活,想要长寿,不是在这个岛上当一只黑夜里的蛆虫。” 他看着金宝,脸上的皮肉因为情绪激动而扭曲。 “每一次出岛都是为数不多能看见日光的机会,可是这个机会却是用寿命换来的,你体会不到那种体内已经生机加倍流逝,最后只能吝啬地藏着一点的感觉!” 他盯着金宝,扯着嘴皮: “我本来以为你能代替我,可是我错了,我还是离不开这岛。” 他扯开自己的衣服,干瘦如柴的胸膛也有一个黑色羽毛的印记。 “我依旧无法离开这岛,但是我无法召唤恶灵了。” 金宝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说得是对的。 恶灵是有限的。 但是被恶灵控制的人不是,被恶灵上过身的人会终身被留在岛上。 金宝看着杨柳,他站起身。 “无论你生前有什么苦衷,恶事都做了不少,下了地狱也不冤枉。” 杨柳背贴着墙,惊恐想要后退,只能徒劳地坐在原地,任由金宝拧断他的脖子。 弄死杨柳之后,金宝又悄无声息地弄死其他几个落单的海匪。 等到屈二和金四儿反应过来的时候,金宝又不知所踪了。 “该死的!他身上应该是有藏匿气息的法宝,才能不知不觉杀了这么多人!” 金四儿道。 屈二一手拍在桌子上,看着底下的人,恶狠狠道: “找!都去给我找!就算把这岛翻遍了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 等底下的人都哄散开了,金四儿才看向屈二。 “还有半个月便是出岛的日子,要在这之前把人给找出来。不然他要是跟着船出去了……” “那更好,让他死在岛外。” 屈二冷声道,“他不知道恶灵的事,肯定会想方设法的出岛,那我们就由着他出岛。” 他看向金四儿道,“下次出岛用不着安排那么多人,只让四个人出去便行,速去速回,最好把他留在岛外。” 金四儿道:“现在我便吩咐下面的人,让他们大肆宣扬半个月要出岛的事。” 那人知道了,定然会混上出岛的船。 或许是知道了要出岛的消息,寨中一连半个月都无事,直到出岛那天,屈二和金四儿带着其他两个请了恶灵上身的人上船。 上船的时候,屈二象征性地看着底下的人。 “都仔细检查过了吗?” “小的都检查过了,船上没有异常。” 屈二道: “开船吧。” “是。” 船使动的瞬间,船身剧烈摇晃了一下,藏在水缸里的阿草紧紧抱着阿花,低声道: “别怕,我们就要出去了。” 阿花也紧紧抱着阿草,她不能说话,只能轻轻拍着阿草的背。 * 二楼的船舱里,屈二走来走去,金四儿和另外一个人在外面巡逻,这船舱只有他和另外一个捉妖师。 他刚要说什么,一把锋利的剑便从他眼前划过,划破了他的眼珠。 鲜血顺着他的眼眶渗出,他刚要叫喊,下一瞬间便感觉舌尖一凉,不过瞬间,嘴里便空荡荡的。 一条绳索牢牢地捆着他,将他缠成蝉蛹。 这绳子似乎很是邪乎,他一个渡劫期捉妖师,竟然弄不断这绳子。 “别白费力气了。” 化作海匪样貌的金宝一脚踩在满脸是血的屈二身上。 “这金刚绳是我师父所造,虽说是老对象了,但是结实得很呢。” 连他阿娘都挥刀斩不断。 金宝垂眼看着屈二,有心折磨他,但是没时间,只能一剑捅烂他的心脏。 生机断绝之后,他身上的恶灵之力完全消失,金宝用剑拨了拨他的衣服,看着他衣服上的黑色印记消失后才将他的尸身丢进海里。 “屈二那个蠢货,死了也活该。” 金四儿站在不远处,他看着抛尸的金宝,笑道: “你能变幻身形,变换身形还不需要灵力,我早猜到你变作了其他人的模样,但是屈二那个蠢货不知道。” “他信誓旦旦地以为你藏在船上的某个角落里,所以才不会不设防地被你杀死。” 金宝看着他。 金四儿道:“现在我找到了你,你没那么容易杀死我。” 何罗鱼从金宝怀里钻出来,变大了站在金宝旁边。 他对着金宝小声道: “就他一个人,咱俩速速把他拿下。” “不止一个呢。” 金宝道。 他转眼看着金四儿身后,只见他身后还有一个捉妖师。 金宝一脚踢向何罗鱼,向何罗鱼踹向那人的方向。 “你先缠着他,我弄死了金四儿就来帮你。” “溪亭安!你大爷的!” 何罗鱼飞出去的一瞬间还在骂。 金宝看着面前的金四儿,“来,咱俩单打独斗。” 论单打独斗,他不信世上有人是他娘的对手,除了修为,其他的他也算是深得他娘真传。 金宝一头拽着金四儿的头,狠狠砸向甲板,溅起的血落在他的眉眼上,像一朵朵绽开的小血花。 “啧。” 金宝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 “真脏。” 他语气很轻,像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他捏碎了金四儿的头骨,又捏碎他的心脏之后才去帮何罗鱼。 何罗鱼一个大尾巴扇在那捉妖师身上,捉妖师要反击的时候他又纵身一跃,跳进海里。 在捉妖师转过身,要对金宝动手的时候,何罗鱼从海里跳出来,一个大尾巴又扇在捉妖师的后脑勺。 这种技俩,也只能用个一两次,何罗鱼便海水化作的水柱困在水笼,看着越来越靠近的捉妖师。 他腿脚发软地蹲下,两只鱼眼滴溜溜地转了转。 “大哥,你缺灵宠吗?” “你看我怎么样儿?” “我长得好,灵力也高强,刚刚就是闹着玩,给你展示我的实力,看到我的实力你难道不心动吗!哎!别再过来,再过来我就要动用我的绝招了!” 要看捉妖师握着刀,要一刀劈下来的时候,何罗鱼大喊道: “溪亭安!” 一道身影一脚踢开捉妖师的刀,轻飘飘道: “我在呢。” 何罗鱼看着落到它身前的溪亭安,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金宝击碎何罗鱼身前的水笼,何罗鱼顿时伸直了腿儿,仰着鱼头,厚厚的鱼唇对着捉妖师。 “大爷刚刚就是逗逗你,看你有没有同情心。很失望的是,你没有通过大爷的考验,大爷今天就要活刮了你!” * 头顶上的盖子突然被揭开,阿草握紧手里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击出去,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轻声笑道: 第348章 “咱就算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吧,何至于如此相待?” 阿草看着面前的人,他依旧是一副海匪的样子,但是阿草还是认出了他。 “是你。” 她收回匕首,皱眉道: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这船是出岛的。” “我知道啊,我没感觉到有什么异常。” 金宝看着她,“你是不是骗我呢?” 他话音刚落,水缸里的另一个女子便站起身,急忙地摆着手,她看着阿草,比划了几下,又看向金宝。 阿草道:“我没有骗他。” 哑女又着急忙慌地比划了几下。 阿草沉默片刻,“我会和他好好解释的。” 她看着金宝:“你跟我来。” 说完之后她又看向哑女,“你在这儿等着。” 哑女点点头,手上又比划了几个动作。 阿草道:“我知道的。” 屋子外,阿草看着金宝。 “我没有骗你。” “那为何出岛之后我还没有什么异常。” 金宝问。 阿草抓过他的手,拿着匕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了。 不仅如此,她还扯了一根金宝的头发,头发拿下来的时候还是黑色,不过顷刻之间便已经花白。 “第一次出岛感觉不到异常,你在陆地上待久了就会越来越严重,或许朝时还是黑发,暮时便垂垂老矣,又或者在你睡觉的时候,直接老死在梦中。” “你知道回去的路线吗?” 阿草有一瞬间没有说话,金宝看着她,顿时了然道: “看来是知道了,我会让船上的人掉头回到岛上,带岛上的姑娘们上船,届时你指使船上的人回去。” 阿草沉默了一瞬,最后道: “好。” 她没有问面前的人会如何,身上有恶灵印记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 金宝站在岛上,直到最后一个姑娘上船的时候,阿草站在船上,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道: “不要把人全部杀了。” 金宝看向她,“为什么?” 这小姑娘看着也不像是多善良的人。 “岛上的传说里,十三个恶灵分别附身在十三个人身上的时候,会赐予人力量,但若是少了一个宿主,恶灵之间便会争抢宿主。” “那会怎么样?” “会死得很惨。” 很像唬人的话。 金宝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船驶出的时候,阿草站在船上,看着岸上站着的身影。 她是个姑娘,还是一个英勇的姑娘。 阿花站在她旁边,不停地和她比划着什么。 阿草摇了摇头,“我是听那些海匪说的,我不是海匪的孩子。” 她骗了那个人,她不是阿花的妹妹,她只是一个被海水冲到岸边,被阿花救起来的小乞丐。 阿花又着急地和她比划。 “他们没有欺负我,我还好好的。” 阿花又和她比划了一些话,无非是说她还能嫁一个好人家。 她们这些穷苦人家的姑娘,除了出嫁,也没有别的可以惦念和议论了。 * 千夜岛上,金宝坐在岸边的礁石上,面前是被金刚绳捆成一堆的海匪。 他让何罗鱼把这些人身上的焚香都搜刮了,加上他身上的一支,只有十二支。 还少了一支。 何罗鱼站在他脚边看着他们叫嚣: “谁!哪个龟孙子还没有把香交出来!你只有一支香,撑死了也就召唤一只恶灵,单打独斗,你不可能斗得过我们两个。” “我劝你识时务一些,赶紧把香拿出来。” 金宝一手托着脸,坐在礁石上。 他在想,阿草到底是什么身份才会对千夜岛什么都知道,却又手无缚鸡之力。 第426章 金宝番外六 426. 凉州海边,阿草带着阿花坐在海边的一个小棚子里,棚子是几块木板搭了,上面只有一些干草。 外面下着小雨,阿草闷声不吭地看着看阿花胳膊上的烫伤。 鲜红的皮肤上凸起几个大水泡,看着都疼。 阿花抬起手,和阿草比划了一下。 ——不疼。 阿草面前是一块简单的石板,石板放着几株草药,她看见阿花的动作,捶草药的动作停在原地。 清苦人家的姑娘,又是在海边长大,大多皮肤黝黑,阿草也一样,她盯着阿花看了半晌,而后又闷声不吭地捶着草药。 阿花急得去拉她的手,阿草看着被攥住的手腕。 她低着头道:“是我的错,要是我那天跟着你去集市换物,你就不可能会被海匪抓走。” 失了清白又没了舌头的姑娘,回来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还没有带着阿花回家,她的家人便已经烧好了开水,等着用开水洗掉她们身上肮脏的皮肉。 整个村子都是这样,从海匪窝里回来的姑娘不能回家,要是回家,不仅会让家里被人戳脊梁骨,还会给家里引来海匪,招来祸端。 阿花拿起她的手,阿草不肯看她,她只能在阿草手心上写字。 不怪你,怪天。 阿草抬起头看向她。 同样皮肤黝黑的姑娘笑了笑,许是皮肤太黑,便显得她的齿越发白净,笑容也很灿烂。 ——我们要像路边的花花草草一样活下去。 阿草挣脱她的手,重新捶着草药。 “都没有住的地方了,还怎么活下去。” 阿花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抬手指着一个方向。 指完之后,她比划了一个山的形状。 那个方向,有山,有水,依山傍水而居,总能活下来的。 * 半个月之后。 阿草和阿花在山里的山洞里住了下来,没有锅,就有石板做饭,没有碗,就砍了竹子做碗,没有棉被,就用稻草当作被子。 阿花还收留了其他两个要寻死的姑娘,没了清白,又不能说话,对于她们而言,不如死了干净。 但是阿花不觉得,阿花留下她们,说服她们一起砍竹子,编了竹笼子去集市上换东西。 她们身上背负的闲言碎语太多,去了集市上也会被指指点点,每次都是阿草一个人去集市换东西。 其实阿花编的竹笼子和竹篮子都没有什么人要换,这儿是个贫穷的小渔村,人人都会编笼子。 阿草下山的时候,把手里竹笼子送给了海边抓鱼的几个小姑娘。 她们还是干净的,还不用像阿花一样费力的活着。 阿草没去渔村的小集市,反而绕了远路去了镇上。 镇上很多有钱人。 她挑了几个人有名的富商,摸了他们的荷包。 对于这些人而言,荷包里的钱也许只是一顿饭钱,也许还不够一次寻欢作乐的钱,但这些钱够阿花高兴好一阵子。 她去店里买了一些碎布,又挑了一些阿花喜欢的针线,最后买了几个麻饼之后才回去。 上山的时候,阿草挑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挖了一个很深的坑,刚把银子扔进去,头顶上便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 “是觉得心虚,所以不敢把偷来的银子带回去吗?” 阿草猛地抬起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女子。 金宝又化作了李今的模样。 其实他也大可不必再隐藏自己的身份,但是阿草从未看见过他的真实面目。 要是他以男儿身相见,这姑娘多半会以为他是假的。 阿草抬起头,看见穿着一身白衣的姑娘时皱起眉。 她站起身,“你出岛了?” “是啊,那个岛上没有白天,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只能点着烛火,晃得我眼睛都疼了。” 金宝从树上跳下来,站在阿草面前,垂眼看了一眼阿草扔在坑里的银子。 “为什么不把银子带回去?怕姐姐看见?她不支持你偷别人的银子?” 阿草盯着他,“你一直跟着我?” “不算一直跟着,只是恰好在镇上碰见了。” 金宝看着她笑,“你放心,我不会这件事告诉你姐姐,但是下次也别做这种事情了。” 阿草闻言,眸光闪烁。 “那你给我银子吗?” “我没有。”金宝道,“但是我可以带你赚。” 他道:“你可以先回去,明日的时候我在这里等你,带着你一起去赚钱。” 阿草看着他,“你在陆地上多待一天,就衰老得更快。” “我知道。” 金宝其实想到要怎么摆脱恶灵了,但是他还是想弄清楚千夜岛上是怎么回事。 等阿草走后,何罗鱼才从他怀里钻出来。 “何必跟她唧唧歪歪的,直接问不行吗?” “行,但是她告诉你的不一定是真的。” 第349章 金宝转身下山,“再说我们本来也要在这里等帝锦师叔,趁这段时间帮帮她也挺好的。” “只有你觉得挺好罢了,她又不一定领你的情。” 何罗鱼两只腿蹲在他肩膀上。 “她一开始救咱俩就是为了让我们替她救姐姐,你甭自以为地觉得是她善良。” “千夜岛上那些人可都说了,岛上只有十二个恶灵,她偏偏说十三个,谁知道她是不是骗我们的,又或者还有一个恶灵被她藏起来了。” “你怎么确定岛上那些人不是骗我们的?” “你都把人揍成那样了,他们还能骗你,那也真的是嘴硬。凡人的嘴,不仅是骗人的鬼,还有坚硬的牙,怎么撬都撬不动。” * 山洞里,阿草将碎布和针线拿出来的时候,三个姑娘都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她们齐齐看向阿草,阿花着急地比划。 ——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对于她们这个小渔村来说,这些布料都是稀罕物件,她们身上穿的都是麻布,所以只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棉布,对她们来说也弥足珍贵。 阿草沉默了一瞬,最后道: “是我在裁缝铺里捡的。” 阿花眼神闪烁,笑着比划。 ——我们阿草真厉害。 撒谎是会心虚的,尤其是在在意的人面前,哪怕是一个小谎,也会让她十分忐忑不安。 * 次日,阿草扯住阿花的袖子。 “我要下山一趟。” 阿花有些疑惑 ——你昨日不是才下山,今日为何又要下山。 “昨天遇到了一个好心人,愿意收留我做工,我去赚些银钱。” 阿花看着她,眸色明明暗暗,最后她还是笑着跟阿草比划。 ——阿草真厉害。晚上要回来吃饭? 阿草摇摇头,“还不知道,你们自己挖些野草熬汤喝,配着我昨日带回来的饼吃,不用等我。” 阿草站在山下的小溪里找到了金宝。 他光脚踩在水里,手里拿着拿着木叉子插鱼。 余光瞥见阿草的时候,他道: “过来一起抓鱼。” 阿草挽了裤脚,走到溪水里,当着金宝的面,一弯腰,一伸手,手里便多了一条鱼。 金宝看着她手里的鱼都愣了一瞬。 “这么厉害?” 他扔掉木叉子,拿过阿草手里的鱼。 “既然有这手艺,为何要抓鱼去卖,反而要去偷人的钱?” “女子做生意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阿草跟着金宝上岸,看着他刮鱼鳞,处理鱼的内脏。 “旁边卖鱼的会诋毁你的鱼,路过的大娘会骂你年纪轻轻就出来勾男人,还有收摊位费的人,看见你好欺负就会一天来好几回。” “有时候买鱼的钱都还没有捂热,都被收摊位费用的人拿了去,又或者拿回家了之后被家里的阿娘阿嫂惦记。” “忙活一整天,什么也得不到。” 金宝动作利落地把鱼穿好,等他穿好鱼的时候,何罗鱼也捡了一堆柴火回来。 “这种小地方,女子确实难有出路——方便生个火吗,我不太会。” 金宝把怀里的火折子递给阿草。 阿草接过他的火折子,一边任劳任怨地替他升火,一边又道: “你分明能用灵力生火。” “用灵力的话会老得更快。” 金宝看着她道,“我试过了,灵力消耗越多,身体就会脆弱。” 阿草沉默了一瞬,“你说要带我赚钱,怎么赚?” “不急,我还没吃东西呢,封闭了自己的筋脉和识海之后,我也是会饿的。” 阿草抬眼看向他。 能想到封闭筋脉和识海抵抗恶灵伏身和延缓衰老,她很聪明。 金宝坐在火堆边,时不时翻动自己的鱼。 “你多少岁了?”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 金宝看向蹲在旁边被烤鱼馋的流口水的何罗鱼。 “这老东西都还记得自己多少岁呢。” 何罗鱼无语,“喂……” “别喂了,要吃鱼就自己去抓,这鱼是我抓的,没你的份儿。” 何罗鱼气愤地站起身,“这柴火还是我捡的呢!” “别说那么多,赶紧再去抓一条来,一条不够吃。” 何罗鱼想反驳什么,最后只是哼唧一声后便朝着溪水里跑去。 “你叫什么?” 这是金宝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他看着姑娘黝黑的脸,“别跟我说你叫阿草,我不信。你跟那个叫做阿花的姑娘,不是亲生的姐妹。” 阿草定定地看着他。 金宝见她沉默的样子,随即又笑了一声。 “不愿意告诉我就算了,我不强求。” “你说岛上有十三个恶灵,但是我和何罗鱼几乎将岛翻了一遍都只找到十二支焚香,还有一支不见了。” “找不到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草问。 金宝看着她的样子,笑了笑: “我很好奇你的身份。” “我不好奇你的。” 金宝微笑:“为什么不好奇?” “因为不值得。” 阿草淡淡道,“很无聊。” “什么样儿的身份你会觉得不无聊。” 阿草看着他,“你不必在意我的看法,我只关心自己的事,外人的事对我而言,皆是无聊,你不必介怀。” 已经介怀了的金宝:“…………” 除了小时候,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在意一个人的身份和过往。 何罗鱼用灵力网了不少鱼回来,挑了几条让金宝烤后,其他的又放回了溪水里。 他在金宝身边打转,“我今日捡了柴火,又抓了鱼,有没有嗜泉奖励我?” 金宝一脚踢开他。 “等会儿你要是抓住了野猪就有,没有抓住就没有。” 对面皮肤有些黑的姑娘抬头看向他。 “抓野猪?” “对啊。野猪祸害村民的粮食,收了他们的钱抓野猪也算是替他们除害了。而且野猪肉还能卖钱呢。” 阿草沉默良久,她没有想到这个姑娘的赚钱法子如此质朴而又直接。 金宝吃完了鱼才带着阿草往另外一片山头走。 “我听说村民说,野猪应该就是在这片山头上打转。仔细找找,应该能找到野猪的踪迹。” 皮肤黑沉的小姑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身上红色的裙子被山里的树枝刮得破破烂烂。 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最起码在上千夜岛之前,他看起来不像是穷人。 “你叫什么?” 阿草忽然问。 金宝回身看她,“不是说对我的身份不好奇?” “总要有个称呼唤你。”她平静道,“要是失散了,我总不能叫你喂。” “说的有道理。” 金宝笑了笑,“你叫我阿金便行,它是何罗鱼,平时我都叫它罗罗。” “滚!”何罗鱼无语道,“爷有名字的,我叫九觞。” “罗罗。” 金宝瞥了一眼道,“还是罗罗好听。” “你再叫一声我跟你绝交。” “绝交就没有嗜泉喝。” “……罗罗也行,但是你不能当着其他鱼妖的面叫。” 在同类面前,它还是要面子的。 阿草看着一人一妖吵吵闹闹的样子,眼里似有思索。 “你之前说这里是小地方,大地方是哪里?” 她问。 “很多。八方城、参商城、地蓝,还有明月城、苍州、柳州、徽州,这些地方都不乏女子做生意。” “你去过很多地方?” 阿草又问。 “当然了。有金黄的沙漠,连绵的雪山,一望无际的草原,还有一览众山小的山峰。” 金宝转身,潇洒肆意地看着她。 “八方城的夜市是所有人族城池和妖族城池里面最热闹的,那儿彻夜灯火漫天,车水马龙日夜不绝。” “柳州城的面和包子是最好吃的,还有酒,我阿娘最喜欢那儿的梨花白,每次我路过都会给她捎带几壶。” “永州城有一家馄饨也不错,不过以前的摊主过世了,现在的摊主是他儿子,做不出以前那种味道了,不过吃着也还行,不算难吃。有时候路过就吃个情怀。” “最最最重要的是地蓝,地蓝有一个人,他会无条件实现你的心愿。只要你折纸船放进河里,那个人在河里捞到了,就会替你实现你的愿望。” 他倒着走路,面对着阿草笑得灿烂。 在阿草的世界里,他是一个姑娘,一个皮肤白皙,笑容灿烂,去过很多地方,很洒脱,又很勇敢的一个姑娘。 除了在海边捡到她的阿花,她便是她在世界上遇见第二个顶顶好的人。 她叫阿今。 第350章 第427章 金宝番外七 427. 林子里刚下过雨,很多路都不好走,泥泞混着浆水,溅了阿草半只裤脚。 何罗鱼两只健硕的腿跑得很快,无论那头野猪怎么逃,何罗鱼都能跑到他前面,用它的大尾巴,狠狠扇那野猪一巴掌。 扇得多了,金宝就忍不住笑出声了。 “这猪也倒霉的,被人追到家门口扇巴掌。” 阿草看着他,“你心疼它?” “不算心疼,只是我有一个伯伯便是野猪精,要是有机会,我带你尝尝他做的包子。” “很好吃?” “好吃二字不足以形容,皮薄馅儿大,一口咬下去满口生香。” 金宝靠在树上,手里折了一片树叶把玩。 “他以前还骗我说他不是厨子,现在在我干娘的酒楼里当厨子倒是当得风生水起。” 阿草看着他,通过他的话,窥见了一丝他以前的风光和精彩。 她收回视线,再风光精彩的人,余生都要被困在千夜岛。 “走吧,罗罗把那野猪扇晕了。” 野猪是何罗鱼拖下山的。 金宝和阿草跟在后面,金宝道: “在真正找到千夜岛之前,我试过很多法子进岛,但是没有成功。” 他道: “但是这次出来的时候,我特地试了一下能否找着回去的路,但是无论我从哪个方向走,都能进去,那天是月圆之夜。” “岛上的海匪说,只有月圆或者全天没有月亮的时候才能进岛,三天后便是无月之时,我要回去一趟。” 阿草垂眼,“他们骗你的。” “怎么说?” 阿草抬眼看向他,“你出来那天不是圆月。” 说谎被拆穿了的金宝没有丝毫尴尬,反而道: “你怎么知道那天不是圆月?” “上一次的圆月在二十几天之前,你若是出来这么久,身体不应该没有异样。” 她走在金宝旁边,“只有身上有恶灵印记的人能找到千夜岛,但是有时候,有些人身上的恶灵印记会消失一天。” “那一天内,他是找不到千夜岛的。” 金宝看着她,她果然知道这个。 阿草也像是知道金宝在想什么。 “恶灵印记消失会不定时消失,是因为它们每隔一段时间会需要回到它们原本的的身体里。” 阿草不掩饰自己对千夜岛的博学。 “我如果要灭了那些恶灵,你会帮我吗?” 金宝看着她道。 阿草沉默很久,最后道: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渔家女,没什么能帮你的。” 下山后,金宝将整头猪都卖给了村里的屠夫,又买了一小块肉,让阿草拎上山。 阿草看着他。 金宝一顿,将怀里的钱袋子也给她。 “给你给你。” 阿草没有犹豫地接过他的钱袋子,她知道这不对,但是她要想办法养活阿花和其他两个姑娘。 清高和活下去,她会选择后面那一个。 “我的钱都给你了,你不请我吃一顿饭吗?” 金宝跟上阿草。 阿草想起他上午烤的鱼。 很香,外表金黄酥脆,他还撒了一些她没有见过的粉末,闻起来更让人口齿生津。 “可以。” 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金宝怔愣了一瞬。 他本以为她要拒绝。 阿草补充道:“要干活。” “行。” 金宝爽快答应。 上山走到那条河的时候,阿草走到河边,又挽起了裤脚,抓了好几条鱼扔在岸上。 她在河边薅了一把野草,凝成一股草绳,穿过几条鱼的鱼鳃,提着几条鱼上山。 走了几步的时候,金宝拿过她手里的鱼。 “我帮你提吧。” 她抓的鱼都不大不小,几条提着应该还挺重的。 到了山洞的时候,阿花正坐在山洞边绣花,看见她的时候连忙之前站起身,把手里的针线放下,小跑到阿草面前。 她看到阿草旁边的金宝,腼腆一笑。 她朝着阿草比划了几下,阿草道: “是朋友,她叫阿今。” 或许是因为金宝化成李今的样子,是个女儿身,阿花对她很是热情。 拉着他到山洞坐下,又拿过自己的针线和碎布给她看,最后还拿了阿草昨天买的麻饼给他。 金宝咬了一口麻饼,都是粗粮,有些硌嗓子,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阿草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看向阿花,问: “她们呢?” 阿花比划了一下。 ——她们去洗澡了,在那边的池子里,你要不要去? “等会儿再去。” 阿草拿过一旁的鱼,在山洞外的水渠里清理干净,阿花见状,连忙走过来帮她一起清理。 金宝坐在山洞里,何罗鱼从他怀里钻出来,看着他手里的饼,小声道: “给我也尝尝。” 金宝掰了一小块塞进鱼嘴里,鱼嘴吧唧两下,顿时道: “你往里面掺小石头了,我嗓子都要划破了。” 金宝在阿花转身看他之前把何罗鱼又塞回了怀里。 阿花疑惑地看了他两眼,金宝对着她笑了笑,阿花见状也笑了一下之后转过身继续清理鱼肚。 阿草走过来生火,火生起之后她看向金宝。 “你烤鱼。” “行。” 阿草以前也抓过鱼给三个姑娘加餐,但是做的都不太好吃,好在穷苦人家的姑娘,也不挑食,但是也没有今日吃得多。 吃过了烤鱼之后,阿花抓着阿草的胳膊,和她比划了几下。 阿草看向金宝,点了点头。 阿花笑了笑,揉了揉她如同杂草一样的头发。 阿草走到金宝身边。 “你跟我来。” 金宝原以为是其他的事情,直到跟着阿草走了好长一截路,看见藏在山里的温泉池子的时候,他才抬眼看向阿草。 “你来我泡池子?” 阿草点点头。 金宝蹲下身,用手舀了一捧水,他刚要说什么,抬头便看见阿草在脱衣服。 她身上的麻衣长裤很好脱,一眨眼的功夫,一直藏在衣服底下的皮肤便露了出来。 金宝连忙别过视线,站起身,转过身,背对着阿草。 差点忘了,他现在在阿草眼里还是一个姑娘。 姑娘家之间是可以一起泡温泉的。 他清了清嗓子,“我就不泡了,去林子里等你。” 阿草站在岸边,看着穿着一身红裙子的人快步走进林子里,他身上的裙子又脏又破,比她这个穿麻衣的也好不了多少。 她看着她消失在林子,眉眼之间若有所思。 金宝站在林子里,扶着一棵树蹲下。 他怀里的何罗鱼钻出来。 “干嘛不泡,你不泡我还想泡呢。” 这几天在林子里钻来钻去,它都快变成一条被汗水腌入味儿的咸鱼了。 “她是姑娘家。” “那又咋了?鱼族就从来不讲究这些,母鱼和公鱼一直都在一个池子里。” “不一样。” 金宝道。 何罗鱼哼了一声,“就你们人族讲究。” 金宝将他拿出来,一把捏在手心。 “再嚷一句把你埋这儿。” 何罗鱼顿时道:“你要是把我埋这儿了,我就告诉李杳你在这儿发生了什么,还要告诉你爹,看他们怎么收拾你。” 金宝刚要说什么,何罗鱼就道: “我还要把你小时候干过的蠢事都写成一本小册子,在人族和妖族之间传阅,让你走哪儿都抬不起头。” 金宝拳头硬了,从锦囊里拿出了一个小笼子,将何罗鱼锁了进去。 何罗鱼顿时慌了,他变脸道: “等会儿,我就开个玩笑,你真生气了?溪亭安,你不该是这么小气的人——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把我扔进锦囊里,那里面闷。” 看着现在乖巧的何罗鱼,金宝一笑: “晚了。” 他将何罗鱼塞进十方锦囊里。 本想在原地等着的时候,他听到了灌木丛被巨物带动的声音。 一路的树叶摇晃,金宝看不见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他只看见那东西朝着阿草的方向过去了。 金宝顿时也顾不上男女有别了,转身朝着温泉池子里跑去。 等他到的时候,那东西也到了。 是一头长着獠牙的野猪,它在温泉池边打转,似乎想要喝水,但又碍于池子里的水太烫,每一次都只舔了一下又迅速缩回舌头。 金宝刚要把锦囊里活了千年的何罗鱼放出来,便看见那野猪定在原地不动了,下一瞬间倒在地上。 金宝微愣,眼睁睁看着倒在地上的野猪又迟缓地站起,最后摇晃着细长的尾巴,转身朝着林子里走来。 第351章 野猪走后,金宝看向一直站在池子里的阿草。 她缓缓朝着岸边走来,金宝连忙转身,余光瞥了一抹白。 她身上的皮肤和她脸上的皮肤似乎有很大的差异。 刚刚走时瞥过的一眼还没有觉得,现在看的这一眼,倒是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你没事吧?” 阿草拎起岸边的衣服穿上。 “没事。” “那野猪怎么走了?” “池子里的水太烫,它喝不了,走了。” 她没说实话。 她也不像他想的那样手无缚鸡之力。 金宝在想。 回去的路上,金宝看着她。 “除了找别人,恶灵印记还有其他消除的办法吗?” 她的发梢还滴着水,怀里抱着脏衣服。 “没有。” “真的没有?” 她停在原地,抬眼看向他。 “要是我现在告诉你有,你会信吗?” “会。” 看着毫不犹豫的人,阿草道: “你说外面的世界,女子可以做生意,是真的吗?” “是。” 金宝道,“我可以给你银钱,让你带着她们去除了这个小渔村的任何地方做生意,你们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 “好,你要给我很多的钱,让我能去别的地方做生意。” 阿草看着他,“在岛的最中间,有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底下弥漫着水汽,那些水汽有毒。” “我可以给你药,让你能够下去。下去之后,你会看见很多十三具棺材。” “不要碰这些棺材,你顺着裂缝走到最里面,会看见一处贡台,贡台上有十二个泥塑小人。” 金宝顺着阿草的话,果真找到了十二个泥塑小人。 十二个泥巴做的小人,全是黑色的,上面裹着浓郁的阴气。 他问了阿草为何不是十三个。 她道:“第十三个已经死了。” 金宝刚要碰到泥塑,身后的棺材突然炸开,一阵黑烟升腾而起。 黑烟里是一个穿着衣服的骷髅。 “何方竖子!胆敢碰我傀儡门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指使着黑烟朝着金宝袭去。 金宝连忙闪身避开。 一朝动手之下,对面的骷髅忽然道: “这阵阴气,你请了恶灵上身?” 金宝顿时一笑道: “你说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吗。我是供奉你们的信徒,不是外人。” 那骷髅停下,飘到金宝身边,一边围着金宝转,一边缓缓道: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人都死了,鼻子还这么灵。 他面上疑惑道: “她是谁?” 骷髅逼近他,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问: “你不知道她是谁?” 金宝僵硬地挤出一个笑: “不知道,要不你仔细说说她的外貌,兴许我能想起来。” 骷髅退开一步,看着金宝冷笑。 下一瞬间,金宝疼得半跪在地上。 体内的灵力被硬生生抽走,灵力破开筋脉,疼得他浑身是冷汗。 袖子里的焚香朝着骷髅飞去。 “这是阿九的阴力,竟然落到你这个竖子身上。” 身上的灵力都被抽走之后,金宝虚弱地软下身子,何罗鱼连忙从他怀里钻出来,扶着他。 胆小如鱼,这种时候,何罗鱼是不敢说话的。 金宝靠在鱼身上,抬眼看着面前的骷髅。 “恶灵都是这样对待信徒的?” “如果是信徒,又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骷髅里裹着黑气,“这个地方,除了她,没人知道。她让你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金宝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 “我只是误打误撞进了贵宝地,不小心惊扰了阁下是我的错,我现在就可以离开。” “离开?你的阴力不要了么?” 阴力? 金宝看着骷髅手上黑色的灵力,这与一般的灵力的确不太一样。 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灵力都讲究纯粹,越纯粹越好。 就如同他阿娘的灵力,是纯净的白,有时候甚至没有颜色,透明的恍若没有。 但是骷髅手里的灵力却十分浑浊,肮脏,里面有怨气,有血味,甚至有一些动物腐烂在泥土的味道。 金宝扶着何罗鱼站起身,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一些。 何罗鱼看准时机,两只腿缠住金宝的腰,鱼身两边迅速张开鱼鳍,猛地朝着上面飞去。 骷髅仰头,听到上方的人扬声道: “本就不是我的东西,阁下收回去便好!” 他冷笑一声,抬手一挥,一道黑色的厉风朝着金宝飞去。 眼看要斩断金宝的双腿之时,一个巨大的鱼头挡在金宝的双腿下面,不过一瞬间,半空中炸开一阵血雾。 第428章 金宝番外八 428. 抱着金宝的何罗鱼顾不上自己被炸毁了的鱼头,抱着金宝往海边飞去。 一直飞到海边,确认那鬼东西没有追上来后,何罗鱼才敢把金宝放在沙滩上。 它像一坨烂泥一样摊在地上,累得直喘气。 它显出原身,看着被削烂了的鱼头,剩下的七个脑袋齐齐看金宝。 它平时话可多,但是这种时候,它却愤怒得说不出话,七双眼睛齐齐瞪着金宝。 金宝举起双手,“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的错,我又害你失去了一个脑袋。” “你懂什么!” 七个鱼头齐齐开口说话,“九个鱼头才是我们何罗鱼至高无上的象征!头越多,便证明活得越久,修为越高!” 如同七个人一起说话,整齐得划出了回音。 “上一个的鱼头还没有长好,现在又少了一个!你拿什么赔我!” 听出来它很委屈,委屈得都要哭了。 本来因为内丹被抢的事,它就已经化不出人形了,好不容易靠着溪亭安,可以长出两条腿。它明明想的是跟着他白嫖一些嗜泉,尽早化出人身。 结果呢! 结果因为它为了溪亭安,一而再,再而三地献出脑袋! 金宝从纳戒取出嗜泉,递给它。 “全都在这儿了。” 何罗鱼的鱼鳍一把卷过他手里的银色铜壶,鱼鳍都挥出了残影。 看得出很馋了。 金宝上前,挨个摸过它的鱼头。 “现在就这些,等回了地蓝我再法子找我爹要行不行?” 七个脑袋整齐划一地冷哼了一声,七双眼睛屈尊降贵地看了它一眼,最后勉强道: “最好让你爹多找点来,这点还不够大爷塞牙缝。” 金宝哄好了何罗鱼,才扯开自己的衣服,胸膛上边的黑色印记已经没了。 何罗鱼连泉带壶一起吞了之后,才化成一鱼两条腿的形态,它看着金宝白皙的胸膛。 “没了?那你是不是能离开千夜岛了?” 金宝合上衣服,“你觉得阿草为什么让我来这儿?” 他看着何罗鱼,“她明知道那里是恶灵的供奉之地,明知道我打不过那些恶灵,甚至有可能知道恶灵会收回我身上的灵力。” “她是不是藏着坏呢?明知道你打不过还让你来,她想让你死?” “不是。” 金宝看着出海的方向,“她想我活,想借供奉之地消除我身上的恶灵印记,想我远远地离开千夜岛。” * 凉州小渔村,一身麻衣的小姑娘站在礁石上。 旁边是一个穿着棕黑色衣袍的男子,衣摆处绣着大朵的牡丹。 男子长得很是俊俏,阿草平生没有见过像他一样好看的人。 帝锦道:“半个月了,他是不是死在那岛上了?” 阿草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帝锦笑了笑,“他死了,你会替他难过吗?” “会。” 阿草没有丝毫犹豫。 帝锦觉得有意思,这姑娘谈起溪亭安的时候,眼里有担忧,有难过,唯独没有悸动。 她对溪亭安,不是少女心事,只是朋友之间的关心。 一个小渔女,看见溪亭安那般人物,居然没有喜欢上他。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金子,递给阿草。 “他之前托信说,如果他半个月之内没有回来,便让我将身上全部的银子给你——他那人,长着辈分小年纪轻,老向我们这些尊敬的长辈提一些不合理的要求。” 臭小子也不看看,要是他真把浑身的银子掏出来,会不会惊动凉州太守,这小姑娘会不会怀璧其罪。 “我不会把全部的身家给你,这些金子对你来说,也足够保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阿草沉默地看着他。 帝锦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淡淡道: “他家里有钱着呢,就算他日后活着回来,真要替你还钱,这些钱对他来说也只是九牛一毛。” 第352章 阿草看着他,张了张嘴。 她想问他是哪里人士,家里几人,又是哪一户高门大族。 但她最后什么没问,她说了一句“多谢”,便拿着银子走了。 她走了之后,帝锦才看着蔚蓝的海叹气。 “按照他说的,那破岛要人引路才能进去,我们去哪儿找引路的人?” “先等着呗。那臭小子要是还活着,会想办法让里面的人出来为我们引路的。” 许凌青出现在他身后,她道: “当年灭傀儡门的时候,我还以为已经斩尽杀绝了,不曾想还有余孽逃窜到了这儿。” “那小姑娘你怎么看?” 帝锦道。 “一个凡人小姑娘,我……”许凌青一顿,顿时抬眼看向他,“你这般八卦?” 帝锦刚要反驳什么,许凌青便一手摸着下巴道: “年纪还太小了,我搁他们这时候,都在闭关修炼,哪儿有时间谈情说爱——要我说,不太合适。” 帝锦翻了白眼,“合不合适,你说了又不算,人家李师姐又不会介意有一个凡人儿媳妇,溪亭安那小子也不像是会看对方身份的人。” 许凌青皱眉,“那姑娘那般黑,又没有灵力,还跟一个闷葫芦一样,溪亭安图什么?” “图新鲜。” 帝锦看着她,“就像你跟鹿族长一样,新鲜劲儿一过,就抛夫弃子。” 许凌青:“……你到底想八卦谁?要是说我,我就喝酒去了,要是说溪亭安,那我就陪你唠唠。” 帝锦转身朝着镇上走去,“我请你喝酒,你跟我唠唠你和鹿族长的事。” “啧,当长辈的怎么能让小辈请。” 许凌青跟上他,“我请你喝,你跟我唠唠李杳和溪亭陟,以及溪亭陟为什么不待见你的事。” 帝锦和许凌青离开的时候,阿草就站在山腰上看着大海,看着帝锦和许凌青在沙滩上留下两排脚印。 海风扬起她凌乱的头发,遮挡住她的眉眼。 自她一出生,这风里就带着咸腥,在十六岁之前,她甚至没有见过太阳。 阿今说,外面有金色的沙漠,有连绵的雪山,有热闹的城池,有浓烈的酒香。 甚至像阿花那样的女子也可以自己出门做生意。 她捏紧锦囊的一角,越来越偏向自己的私心。 她要走,要带着阿花出去生活。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朝着山上跑去,身边的枝叶不断后退,她跑越来快。 她在怕。 她怕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去想那个善良的人。 * 又是半个月过去了。 金宝坐在千夜岛的海边吹着海风,旁边火把上的火焰被海风吹得张牙舞爪。 他恢复原本的模样,脑后的头发因为懒,没有束起,只是凌乱地在脑后自由飞扬。 刚刚十九岁的少年郎一只腿随意放着,一只腿盘起坐在礁石上,慵懒像是一只休憩的白鹤。 何罗鱼站在海边,过了一会儿它突然跑过来,嘴里叼着一块海星。 它将海星放在溪亭安旁边。 “替本大爷收着,等我回去了,要把它送给小白。” 小白是地蓝城里的兔妖,刚刚化成人形不久。自她住进地蓝城那一天起,只要何罗鱼在地蓝城里,它就会每天骚扰人家一次。 有时候是野花,有时候是石头,还有的是它在霜袖的酒楼里偷拿的糕点。 金宝拎起海星的一个角。 “人家都说有未婚夫了,你再送东西就不礼貌了。” 何罗鱼摆了摆鱼尾巴。 “你年纪还小,不懂情情爱爱这些东西。俗话都说家花没有野花香,我愿意当她香喷喷的野花。” 那他确实不懂。 金宝将海星放在它的鱼背上,“非赶着当人家的小三?” “你话怎么说得那么难听的?这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只要她幸福,我就幸福,她未婚夫肯定也幸福,只要我们都幸福不就行了?” “而且我们这三口之家都算小的了,在鱼族,一条母鱼可以养好几条公鱼呢。” 金宝确定了,这货把自己当成了男的。 “何罗鱼是没有性别的,你不算是雄鱼。” 何罗鱼稀少,是上古留下的妖族之一,传说中何罗鱼生九头,男女不分,自我便能繁殖后代。 “……这话我不太爱听,你收回去。” 金宝踢了它一脚,“再难听也是实话。” “注意你的态度!” 何罗鱼把金宝的靴子踩在脚底,没用多大力气,只是脚底板的沙子把金宝的靴子弄脏了。 何罗鱼道: “你现在只是一个凡人,能不能出岛,能不能躲过那些海盗,都是我说了算。” “你现在跪下来求我,说一声九觞大人我错了,我就不跟你计较。” 看着大头肥鱼洋洋自得的样子,被弄脏靴子的金宝抬手,扯住他的鱼须。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跟我娘通信,让她过来掏了你的内丹。” 就算没了灵力,他身上可以李杳通讯的法器多得是。 这老肥鱼反了天了,还敢让他跪下。 “哎哎哎疼疼疼,别扯鱼须!扯断了我走路不稳!” “我错了行不行,你快放开!” 金宝刚要说什么,一阵风从他耳边吹过,他好似听见海浪的声音。 他松开何罗鱼的鱼须,站在礁石上,看着黑夜里如同墨水倾泻的海面。 他看见了一艘小木船,木船上似乎有个小小的人影。 “那些海匪是何时出岛的?” 何罗鱼显然也看见了。 它道:“人家被你打怕了,还没敢出去呢。” 这个月,他身上有伤,又没了灵力,何罗鱼不敢带着他去见那些海匪,只躲着那些海匪走。 一个多月了,那些身上有恶灵印记的海匪不出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她肯定有别的法子进来。 金宝刚要抬脚过去,他又停下,转动手指上的戒指,将自己变成了李今的模样。 有些误会,时间越久,便越不好解释清楚。 况且小小误会,无伤大雅。 金宝过去的时候,船上的姑娘刚好站在船头。 漆黑的海面,银色的月光勾勒出两道对立平行的影子。 如同鱼鳞一样的波浪轻轻摇晃,温柔的海风里是海浪的声音。 阿草盯着他看了片刻,“你还活着?” “要是死了,你是来替我收尸的吗?” 金宝问。 面前的姑娘很矛盾,她很坦诚,但是不够诚实。 她道:“是,如果你死了,我便来替你收尸,如果你还活着,我便带你出去。” 金宝笑了笑,“谢谢你。” 他的眼神真挚,比海底的珍珠还要亮堂。 金宝帮着她把船固定在海边,两个人坐在木船上看月亮。 穿着红色衣裙的姑娘躺在船上,双手枕着头,看着天生的月牙儿。 “如你所愿,我身上的恶灵印记没有了。” 金宝转头看她,“那位应该是你的某个亲戚,或者是祖宗,他差点杀了我。” 阿草坐在船头,双膝并着,两只手放在身侧,微微仰头看着弦月。 她并不意外金宝能猜到她的身份。 “从我有记忆开始,千夜岛上便已经有人信奉恶灵了。” “阿叔说,他们是渴望力量的蝼蚁,是蛆虫,我没有搭理他们的必要。” “我一个人住在那条裂缝里,蝼蚁和蛆虫住在海边。有时候我从林子里路过,能听见寨子里面很热闹。” “除了男人起哄的声音,还有女人的惨叫。”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海匪从拥有力量的欣喜若狂,到后面不甘心死去,费劲心疾地延长寿命,最后在绝望和不甘里死去。” “他们死后,魂魄和血肉都会献祭给阿叔。” “一批人死后,又会有新的一批。” “我在岛上生活了十七年,光是身强力壮的男人就死了不下上千人。” 金宝道,“他们死的不算冤枉。” 烧杀抢掠的事做多了,早应该去赎罪了。 “阿叔也这样说。” 她看着金宝,“你既然已经清除了恶灵印记,为何不出去?” “出不去。” 金宝无奈道,“那些海匪不知道我灵力废了,还以为我随时都会回去,他们顾忌着我不敢出海。” “他们不出去,我也没船出海,只能在岛上等着你来救我了。” “还好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真的来找我了。” 他看着阿草,眼睛很亮。 仿佛她做了一件十分伟大而又正确的事。 阿草诚实道: “我已经走了。” 金宝疑惑,走了? 走哪儿去? 她道:“我拿着钱,带着阿花,走到凉州关口了。守关口的士兵说要通关文牒,我和阿花没有。” 第353章 金宝翻身坐起,嘴角的笑浅了一些。 “你是来找我要通关文牒的?” “我打算找你的朋友的,但是他们走了,我没有找到他们人。” 金宝嘴角的笑彻底消失了,他只能无力地扯着嘴角道: “拿着你的户籍去官府,多交些银子就能办。” “我没有户籍。” 阿草看着他道,“我在千夜岛上出生,阿叔说我是棺生子,是傀儡门最后活着的传人,大陆上没有我的姓名和户籍。” “你说你是流民,再多交些银子,官府也能办。” 不仅能办,还能给她补一个户籍。 阿草“哦”了一声,她看着金宝,认真道: “那你要出去吗?” “如果你要出去的话,我顺便带你出去。” 金宝听着她这话,心里预感不太妙。 “如果我不走呢?” “那你下去,我要把船划走。” 第429章 金宝番外九 429. “我要是走了,这岛上的海匪迟早会发现我不见了,他们还是会出岛。” 金宝认真地看着她。 “你还要任由他们烧杀抢掠、为非作歹下去?” 阿草看着他,漆黑的眼珠在月光之下折射着点点水光。 “我千里迢迢赶来救你,你要用所谓的侠义和正义逼着我对付我的阿叔吗?” 她眸光闪烁,像是被风吹动的水面,不再如同死水一般平静。 “你那天不是看见了吗,我会撒谎,会偷钱,我不是个好人。阿叔做的事,能让他继续活下去。只要他还活着,我身后就永远有人撑腰。” “就如同你一样。” 她看着金宝的眼睛。 “如若有一天,我也要杀了你身后为你撑腰、将你养大的人,你会帮我吗?” 金宝看着她,哑声: “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呢?” 阿草避开金宝的视线,“那些人跟我没关系,死了便死了。” 二人头顶上的弦月被浓云挡去,月光消失的霎那,金宝也从木船上跳了下去。 “你走吧,岛上的恶灵我一定会处理,如果你要留下来帮他们,或者日后要找我报仇,我都能理解。” 何罗鱼在他怀里急得都淌海水了。 等金宝走远了一些之后,他才低声道: “你清高个什么劲儿啊,咱俩现在加起来就打不过这岛上的恶灵!别说恶灵,连海匪都能灭了咱俩!” “你还让她走!她走了谁带咱俩出去!” “不成不成,你赶紧回去,哄哄她,让她带着咱俩出去!” “要我说,她就说得没错,这儿的事本来也跟我们没啥关系,咱先回去想办法恢复你的修为行不行?” 再说了,等回去跟李杳和溪亭陟说一声,捣毁了一个海匪窝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这事明明就可以圆滑地解决的! 何罗鱼刚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便听见了“砰”的一声。 像是木头敲骨头的声音。 金宝身子一软,眼看就要倒在地上,何罗鱼见状,连忙变大了驼住他。 等金宝歪倒在他身上之后,他才看见后面拿着木棍,一脸冷色,看着就不好惹的阿草。 咋说呢。 她如果真的是一个凡人,那她肯定打不赢它。 但是它不聋,刚刚都听到她说她是傀儡门的传人了。 溪亭安年纪轻,可能不清楚以前傀儡门在人妖两族之间的地位,所以还知道不傀儡门弟子身上没有灵力意味着什么。 但是它就不一样了。 它活了一千多年。 见多识广,且老奸巨猾。 它咧着鱼唇,眨了眨豆大的鱼眼道: “我要是支持你,能不能不被敲?” 没有被敲鱼头的何罗鱼将金宝背到木船上,看着阿草要用麻绳将金宝绑起来的时候。 他连忙道: “这绳子不行,他会挣开的,你掏他腰间的锦囊,里面有一条金刚绳,化神期捉妖师来了都挣不脱。” 阿草闻言,抬眼看着它。 “我凭什么信你?” “哎你这人……” 看着阿草冷厉的眼神,何罗鱼语气一变,谄媚道: “您要是不信,大不了给他绑两条嘛。” 阿草没说话,看向金宝腰间的锦囊。 * 金宝意识渐渐恢复,脑后也越来越疼。 他想要揉头,却发现抬不起手。 他睁开眼睛,入眼处一片蒙蒙亮的天和轻白的云。 看着自己身上的绳子——还是两条,一条麻绳,一条是他的金刚绳。 被五花大绑的金宝坐起身,看着船边探出的七个鱼头。 何罗鱼顿时心虚地将鱼头潜入了海里。 金宝气笑了。 这叛徒。 他抬眼看向对面划船的阿草,“这什么意思?” “送你走。” 阿草抬眼看向他,“你不能留在岛上。” “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金宝依旧笑着道,“你要狠心离开,将我一个人放在岛上自生自灭。” “我后悔了。” 她不知道划了多久的小船,小船已经离开千夜岛了。 天还没有彻底亮,并不算热,但阿草将一旁的草帽扣在他头上。 他现在是个凡人,等会儿也会怕晒。 “或许因为你是个好人,也或许因为我没遇见过你这样的人,我觉得你很好,要是死了,我会很难过。” “从小到大,夸我的人很多。”金宝看着她,“但是夸得这么没有水平的,你是第一个。” 阿草摇着船桨。 “我在岛上待了十多年,跟恶灵打交道久了,说话比不上别人说的好听。” “你是自卑吗?” 金宝冷不丁道。 对面的阿草显而易见愣了一下,掌心在一瞬间失去了摇船桨的力道。 金宝直直看着她的眼睛。 “之前对于自己的过往,明明一个字也不愿意透露。被人发现后,又自残似的反复主动提起。” “你有自虐倾向还是在渴求我的同情?” 刚刚遇见她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她不愿意面对往事,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提起。 这番话已经算是很不客气了,连刚刚露出头的何罗鱼都又把头缩了回去。 海风吹起两人的鬓发,阿草放下手里的船桨,拿起木船里的棍子。 “你还是昏迷的时候更省心。” 金宝:“…………” 这比他娘还直接! “等……等会儿!” 金宝屁股往后面挪了一下,“我现在后脑还疼,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不用看,等这下敲了,一起上药。” 阿草拿着木棍站起身,金宝仰头看着她,根本笑不出来。 “如果这次我晕过去了,下次醒来是不是已经在岸边了?” 阿草没有说话。 金宝道:“到了岸上,你要把我送去哪儿?” 阿草看着他,没有回答。 金宝耐心道:“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不会。” 她终于开口了,但说的不是金宝想要的答案。 “那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金宝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阿草是你随便骗我的,我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阿草淡淡地看着他,“你没有必要知道。” “一生冗长,此次别离,日后再难相见。” 金宝扯着嘴角,“倘若我想起你,却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该何其难过?” “你会难过吗?” 她握着木棍的力道不知不觉便松了一些。 “会。” 金宝抬眼看着她,“我们是朋友,是知己。” 阿草手里的木棍砸不下去,她放下拿着木棍的手,咸腥的海风在她鼻尖转了又转,除了海水的味道,她本不该闻到别的。 但是她好像闻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像是某种花香。 是他锦囊里的味道。 “你喜欢什么花?” 金宝眨了眨眼,“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要说最喜欢的话,没有特别喜欢的,但梨花还行,我娘喜欢梨花。” 原来是梨花的味道。 “祝山月。” 金宝抬眼看着她。 阿草淡淡道: “我的名字。” 祝山月。 金宝笑了笑,“山与月无寿,天与地共长,给你取名字的人是希望你长寿吗?我有个朋友,他的名字也取自长寿之意。” 山月坐下,手里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木棍。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不过阿叔从棺材里抱起我的时候,恰好看见了山和月亮。” “你不问我叫什么?” 金宝看着她。 山月看着他,“在我这里,你叫什么并不重要。” 第354章 金宝一愣,他似乎没了把真名告诉她的机会。 他随即又笑了笑,抬眼看着她。 “我如果告诉你,我是个男的,你会怎么想?” 山月闻言,上下打量着他。 乌黑的头发,消瘦的脸,身上石榴红的裙子,还有漆黑的眼睛。 “男的和女的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 金宝两只手捆在一起,他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恢复自己原本的模样。 “我只是不想骗你。” 霎那间,太阳从海平面崭露头角,金色的阳光洒满海面,像随波逐流的金色鱼鳞。 猛地吹过的海风扬走了他头顶上的草帽,草帽划过他的头发,温柔地落进水里。 山月看着陌生的眉眼,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弹。 眼睛,鼻子,嘴唇,下颌。 这是一个男人的脸,还是一个清风霁月的玉兰君子。 “这个人真实存在的吗?” 山月问。 金宝微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长成这样,像是画里的人。你变了一个画里的人来骗我?” 金宝忍不住翘起嘴角。 “我就长这样,这是我原本的模样。” 山月放下手里的木棍,摇摇晃晃地摇着船桨。 她没说信还是不信,但是金宝透过她的眼神,看出了她不信。 “你不信我?” 山月道:“我信。” 瞧瞧,这毫无诚意的回答,她就是不信。 她摇着船,捡起了落在水里的草帽,将沾了海水的草帽放在船上。 “无论你是谁,都忘了吧。” 她看着金宝,“千夜岛是肮脏之地,你本不该来此。” “那些姑娘呢?如同你姐姐一样的姑娘。” 他明明被绑着,却比她这个绑人的还要闲适,还要有底气。 他缓缓道: “凉州有多少像你一样等姐姐回去的妹妹,又有多少失去女儿的父母,你的姐姐被绑走了,你尚且知道救人呢,那他们呢?” “他们何其无辜。” 对面的小姑娘看着他,叹气。 “我不是好人,你说服不了我。” 金宝盯着她看了半晌,山月直视他的眼睛,不似方才的闪躲。 “阿叔于我有养育之恩,教导之情。而你,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我能救你,全看在那袋银子的份儿。” “到了凉州,你我就此别过,天涯海角不再相见。” 她刚说完,便看见对面的人猛地站起身,当着她的面一头扎进了水里。 山月愣了一瞬,扔掉船桨后站起身,双手撑在金宝落水的地方,低头看着海面。 她攥紧了手心,手指在木船的船沿摁得青白。 她猛地收回手,坐在船中间。 他不想回凉州。 那不是更好。 她本就可以把他丢下,不管他的生死,自己一个人去找阿花。 她早就该不管他,自己一个人去大陆寻自由。 海面很平静,仿佛刚才溅起的水花都是错觉。 祝山月紧紧盯着水面,确定周围一大圈的地方都没有动静之后,她才闭了闭眼。 最后一次。 再救他一次,她就要走。 水面上再次溅起一道水光,她潜入水底,一眼就看见了海底被水草缠住脚腕的金宝。 她游过去,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金宝便对着她摆手摇头。 脸上有担忧之色。 山月还没来得及理解他的意思,一道二指宽的墨绿色水草缠住她的腰,大力拽着她往海底拖。 这不是普通的水草。 是开了灵智的草妖。 她伸手要解开腰上的水草,但水草很滑溜,入手处像是抹了一层又厚又黏腻的膏药,既抓不住,也解不开。 她皱眉,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水草要缠住她的手脚,她扭头看向金宝。 他皱着眉,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眼皮也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如今只是一个凡人,在海底待久迟早会淹死。 一道黑色的气息如同寒冰凝成的兵刃,直直朝着水草本体的方向袭去。 下一瞬间,无数的绿色藤蔓碎成绿色的碎片,将周围的海水染成墨绿色。 得了自由的山月抓着金宝的手腕,拽着人朝着木船游去。 将男人拽上船之后,山月才坐在木船上,大口喘着粗气。 她看着昏迷的男人,起身跪坐在他身边,伸手摁了摁他的胸口。 头发还在滴水的小姑娘皱着眉,一边摁着他的胸口,一边不断捏着他的嘴,对着他吹气。 许是她力气太小,手底下溺水昏迷的人人迟迟没有反应。 她一边摁,一边看向周围的水面。 “何罗鱼!出来!” 她的声音在平坦的海面传出去很远,但是整个海面都没有动静。 那条心思狡诈的鱼,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她只能不断摁着金宝的胸口,一边弯腰给他做人工呼吸。 摁着她都快要放弃的时候,手底下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扭过头,咳出了好多水之后才缓缓睁开眼。 看见他睁眼的一瞬间,山月卸力一般地软坐在地上。 她看着他,眼里头一次带着冷光。 “你有病!想死也别在我面前跳海,你走远点跳!” 金宝只觉得喉咙和肺腑火辣辣的疼,他艰难地起身,身上的绳子早已经不翼而飞了。 “我没想死。” 他靠坐在船尾的位置。 “我以为何罗鱼会接应我,不知道它不见了,也不知道底下有水草妖。” 第430章 金宝番外十 430. 海风吹过浑身湿漉漉的少年少女,少年郎忽然开口道: “你刚刚是不是亲我了?” “没有。” 山月摇着船桨,恨不得赶紧把这人送走。 “你亲了,我记得。” 金宝一字一句道,“在人族很多地方,男人亲了一个女人,便要对男人负责,女人亲男人也一样。” “要是女人亲女人呢?” 山月看着他,“也要负责吗?” “我是男的。” 金宝认真地看着她。 “你是女的。” 祝山月不想跟他过多纠缠,咬死了他是女的。 她盯着他,“你只能是女的。” 金宝“呵”了一声,像是轻笑。 “你不想对我负责?” “你扪心自问,你要的是负责还是要除恶灵?” 她不再摇动手里的船桨,盯着金宝。 “如果说我要的是负责呢?” 金宝脸上的笑意少了几分,眸色认真地看着她。 “那只能说明你眼光不行,走过那么多地方,最后只看上一个黑不溜秋又相貌平平的小丫头。” 两人都心知肚明对方要的是什么。 现在无论话说得多真诚,都是不免含着虚情假意。 “为什么不信我会喜欢你?” 金宝问。 “因为你是女的。” 山月看着他,“你说了,我们是朋友,那就只是朋友。” 小船比不上大船,回到陆地需要很久的时间。 那么多天,他一直未曾过问那条鱼去哪儿了。 山月心里明白,他另有打算,就算她真的把他送回凉州了,他也还是会找机会回来。 那些海匪不可能不出岛,一旦出岛被他发现,他就还是会再回去。 凉州岛的海边,山月系好了船,双脚踩在细软的沙滩里。 她看着换了一身白衣服的少年郎。 “你不用再等了,我已经传信给阿叔,阿叔不会让里面的人再出来了。” 那些海匪不出来,他就找不到进岛的机会。 金宝轻笑。 “做事这么绝?” “不做绝一点,你便有机会比我做得更绝。” 山月淡淡道,“你从哪儿来,便回哪儿去,去到处游历也好,回家恢复修为也好,只要不在这儿空耗时间便行。” 她一身麻衣长裤,海风扬起她随意拢起的头发。 要走之前,她还是转身对他道: “凉州不会再有女子被掳走,你没有留下的必要。” 她皮肤虽黑,但是眸色清亮,远山做眉,山水为眸,如同何罗鱼所说,除了黑了一些,她其实长得很好看。 金宝知道,黑也是假的。 她身上的肤色不是这般黝黑的颜色。 “你要去哪儿?” 金宝看着她要走的方向不是山上的方向。 “去找阿花。” 她背对着他道,“我骗了你,阿花已经离开凉州了,我要去找她。” “还会回来吗?” 金宝仰声问。 “不知道。” 她已经走远了,夕阳勾勒她的轮廓,从清晰到模糊。 第355章 海风扬起山月的头发,这一次,除了海的咸腥,她还闻到了泥土混着青草的味道。 再见了阿今。 再见了阿叔。 * 海边,金宝坐在礁石上。 已经是隆冬了,八方城、永州、柳州还有参商城都该下雪了,地蓝应该铺上了薄薄的雪花绒,一脚踩在雪绒里,会发出清脆得咔嚓作响。 山月离开了四个月,这四个月,凉州沿海的地方的确了恶灵作怪,偶尔的几个打家劫舍的,不用他出手,官府也会整治。 她真的让岛上的恶灵不再出来了。 一根糖葫芦被递到他面前,一道女声清爽道: “尝尝,小孩都喜欢这个。” 金宝接过糖葫芦,转头看向她。 只见一身青色衣裳的女子手里拿着一个糖人。 他笑了笑,“是小孩喜欢还是大外祖母喜欢?” 许凌青笑笑,盘着腿坐在他旁边,咬了一口糖人之后看着面前平静的海面。 “还打算等下去?” 金宝知道她的意思,“你来劝我走的?” “你知道的,你留下来也没用了,一身修为都没了,在凉州留着也是空耗时间,不如回去找你爹娘,指不定还有快速恢复修为法子。” 许凌青道:“你看帝锦那小子,一点时间都不愿意浪费,眼看抓傀儡门遗腹子无望,拿着还阳草就回九幽台了。” “师叔真的将还阳草带回九幽台了?” 他之前想的是让帝锦拿着还阳草来给他换一副身体,身体换了,恶灵印记应该就会消失。 但是现在没必要了。 “不带回去能怎么办?”许凌青道,“ 你觉得他能放心咱俩保管还阳草吗?” 她叹了口气道,“在他眼里,咱俩一个混子,一个废人,哪儿有资格保管宗门宝物。” 两人的谈话声把一旁靠着礁石睡觉的何罗鱼吵醒了,他支棱腿爬起来,探着鱼头,一口便叼走了金宝手里的糖葫芦。 他一边嚼着带着木棍的糖葫芦,一边道: “那还有我呢,我能保管。” 许凌青轻笑,“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何罗鱼假装听不懂她的话,大尾巴戳了戳金宝。 “咱啥时候回去啊?这儿都没啥事了,再待下去,我都要被海风腌出咸味儿了。” 上次黑蛋姑娘将金宝绑了之后,它火急火燎地游到凉州,找了许凌青和帝锦去救金宝之后,就想要用水镜联系李杳。 只要李杳来了,片刻钟就能把那岛给炸了,但是它的水镜还没有凝起来呢,金宝闯进来,抓着它的鱼尾巴,差点把它放锅里炸了。 金宝没说话,他看着海面,转头看向许凌青。 “你怎么还不走?” 许凌青转头看了他一眼之后才继续看着海面。 “和你一样,心里有块疙瘩,不把这块疙瘩消了,就算走了也还是会回来。” “你的疙瘩是什么?” 金宝转头看着她道,“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他在虚山的手札里看过,三百多年前是许凌青带着一众捉妖师灭了傀儡门。 许凌青看着海面没有说话,金宝以为她不回答了的时候,她平静道: “历史都为活下来的人所书写,在虚山或者九幽台,包括其他宗门的记载里,我灭傀儡门是替天行道伸张正义,但其实不是。” “傀儡门中,的确不乏恶毒之人,但也有良善之辈,但我带人去屠宗时,全宗上下,我没有放过一个活口。” “那天晚上,所有捉妖师都是遇人就杀,根本不在乎这个人是个好人还是恶人。” 金宝越听越皱眉。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傀儡门有一种术法,让所有人都心惊胆战,风声鹤唳。” 许凌青走后,金宝一个人坐在礁石上。 他垂眼看着旁边蹲在沙滩上的何罗鱼。 “你早知道了?” 何罗鱼顿了一瞬,才道:“我也只是猜测。” 猜测。 “要真的只是猜测的话,你怎么不敢反驳她,还帮着她绑我。” 许凌青说,傀儡门有一种术法,能召唤亡灵。 修炼这种术法的人,身上不会有灵力的痕迹,肉身也如同凡人一样脆弱。 他们的修炼在于心性,在于把灵力寄托在召唤的亡灵身上。 世间死的渡劫期老祖何其之多,若是都被他们召唤而不入轮回,傀儡门的实力会凌驾于所有宗门之上。 潜心修炼一直被奉为正道,若是人人都想召唤亡灵欺凌他人,世间的规则便要变了。 难怪许凌青会不惜杀死一些无辜之人也要断绝这种术法流传下来。 * 金宝将变小了的何罗鱼塞进怀里,刚要离开海边,余光便瞥见了一个穿着绸衣的男子,他身上的绸衣在夕阳下流淌着一片金光。 金宝脚步一转,抬脚走到他面前。 “鹿族长?” 鹿良温和道:“溪亭小公子。” 金宝想起刚刚离开没多久的许凌青,眨了一下眼睛。 “鹿族长来这儿做什么?” “寻人。溪亭小公子算是她的后辈,她若是在这儿,你应该已经见过她了。” 金宝舔了舔的嘴唇,“你都说我是她的后辈了,要是真见过,也不可能告诉你。” 鹿良温和一笑,“我知道。” 他道:“溪亭小公子可是为了海匪之事而来?” 金宝刚要说话,鹿良又道: “那海匪身上的灵力可是十分浑浊?” 金宝不说话了,上下打量着鹿良。 鹿良笑道:“你不必如此看我,我来这儿找她,自然是做了十足的准备,也得了九幽台掌门的认可。” 敢情是帝锦师叔把她卖了。 “鹿族长给了帝锦师叔什么好处?” 他是知道帝锦师叔那人的,无利不起早,要是没有捞到好处,不可能插手许凌青和鹿良之间的事。 “我给他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给你什么。” 金宝顿时好奇道: “你能给我什么?” “我能助你上岛,还能助你驱散岛上的恶灵。” 金宝很是心动,但是理智还是让他多问一嘴: “你先说你的法子,我再犹豫要不要帮你找她。” * 柳州城内。 皮肤有些黝黑的小姑娘怀里抱着柴火往厨房走,她刚放下柴火,小院子的门便被敲响了。 这种深巷里的小院子,挨家挨户,一家有风吹草动,邻家都能听见。 她还没有来得及去开门,便听见隔壁的门打开了。 “陈姑娘,这是你那日借给我的伞。” 阿花的父亲姓陈,来了柳州之后,人人都喊她陈姑娘。 山月打开门,看着阿花接过那青襟书生的伞后羞涩一笑。 舌尖顶着腮,山月靠在门上,声音有些发凉道: “梁公子既然是书生,就该识礼,借了你伞,那你将伞放在门口便是,何须专门守在门口,等着我姐姐敲门后又打开门与她相见。” 山月走过去,拿过阿花手里的伞。 “这知道的说梁公子知恩图报,一点小恩都记挂在心里,不知道还以为梁公子故意坏我家姐姐的名节。” “我没有。” 梁公子有些心急,连忙摆着手道:“我只是想要还陈姑娘的伞,没有别的意思,若是我做错了,我自该给陈姑娘赔罪。” 他合起双手,诚惶诚恐地给阿花鞠躬。 阿花看向山月,皱着眉和她比划了什么。 山月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阿花急了,扯过她的袖子,又快速和她比划着什么。 山月舌尖舔着牙尖,看着面前百无一用的书生,木着脸道: “方才是我着急说错了话,梁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梁公子连忙摆手。 “不不不,陈二姑娘说得有道理,此次是我想的不够周全。书中有云,三思而后行,梁某鲁莽,险些坏了陈姑娘的名节,我在这里给陈姑娘赔个不是。” 阿花摇头,比划了几个动作之后又扯过山月的袖子,让她给她翻译。 山月脸色更木。 “我姐姐说不是你的错,是她主动把伞借给你的。” 她嘴里这般说着,面上的表情却是——本来就是你的错。 进了小院子,阿花关上门,转身对着山月比划。 —梁公子不是坏人,你不要老是针对他。 山月不说话,阿花便接着比划。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身体有缺,不能说话,他日后是要考举人的,良配绝非我这样的人。 山月皱着眉。 “不该是你配不上他,是他配不上你。那人小心眼又小气,方才故意惹你让我给他道歉,此等心机,我多见女儿家使坏,却未曾见过男人如此小家子气。” 第356章 “你合该不要与他过多来往,日后他要是见你,多于你说两句话,我定然要将洗菜水泼他脸上。” 山月素来沉闷寡言,这般孩子气的模样,惹得阿花笑了又笑。 自从凉州离开,来到柳州,另外两个姑娘比阿花多一门纺织的手艺,去了布坊当女工。 她不会纺织,但是会绣花,也找了一个绣坊做女工,只是她带着山月,不能住在绣坊里,只能在偏僻的小巷子租赁一个很小的院子。 她和山月两个人住,倒也还算惬意充实。 夜里,两个人睡在床上,睡在里侧的山月突然睁开了眼睛,她坐起身,扶着胸口,冷汗沁透了衣裳。 她抬起手,接着透过门窗的一丝月光,看见了手腕上游走了一缕黑色丝线。 千夜岛出事了。 阿叔还在岛上。 她娘的身体也还在岛上。 第431章 金宝番外十一 431. “九色鹿虽然为妖族,但是上古神兽白泽分化的一脉,其灵力纯净,能探阴力。” 甲板上,鹿良和金宝站在船头,一只棕色的犼怪双脚踩在桅栏上,蹲着,身后的尾巴紧紧缠着桅栏。 帝锦看向一旁的宿印星。 “不是夜观天象,怎么来这儿了?” 一身白衣的宿印星也看着他,“帝掌门不也说要闭关修炼。” 看着假惺惺的两个人,经辇只觉得牙酸。 他看向金宝: “除恶灵这种事,你叫我就行,扯这两个斯文败类来做什么?” “若是没有斯文败类,只怕像你的这样莽夫,找不到恶灵。” 帝锦摇着扇子,看着半人半兽的山犼。 “虽说这人妖大同,但是这人族地界,经辇族长还是莫要裸体肉身,有伤风化。” 经辇无语,“你们人族的猴子和狮子,也没见穿衣裳。” “况且照你这么说,你们到了妖族,岂不是要把衣服全部脱完,跟我们妖族一样匍匐前进?” 宿印星打着圆场,“两位莫要误解了对方的意思,也不必生气,我们此番是为了共同除恶灵,莫要互相生了嫌隙。” 经辇看向金宝,“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我肯定不上船,跟这娘们唧唧的男人打交道,我嫌恶心。” 帝锦捏紧了手里的扇子,连宿印星而头上也多了两条黑线。 看着就要打起来,剑拔弩张的气氛下,金宝清咳了一下嗓子。 “有人想知道鹿族长和我大外祖母的爱恨情仇吗?” 他话音一落,宿印星和帝锦纷纷看向他,连经辇也不甩尾巴了,凑近盯着金宝。 鹿良追许凌青的事传遍人妖两族,人人皆道鹿良恨许凌青入骨,但是他们这些人却知道,鹿良身边带着一个女儿。 那个女儿是许凌青和他一起生的。 “你知道?” “我……” 金宝顿了一下,“我不知道。” 经辇啧了一声,“你不知道你说个什么劲儿?” 金宝不在意他的话,他道: “我不知道,但是鹿族长肯定知道。” 他转头看向鹿良,“鹿族长可愿意对我们坦诚相待?” 鹿良展开手里的扇子。 “诸位既然想听,在下自然愿意与各位倾吐心事,权当交个朋友,寻个知己。” * 金宝此次去千夜岛,做了十足的准备。 船上的不是渡劫期的妖王,就是人族赫赫有名的捉妖师。 某一间房间内,穿着白衣服相貌平平的男人看了一眼外面的海面,又抬眼看向面前的女子。 “咱俩养的好儿子,找了一堆叔叔伯伯帮他也没有给我们传信。” 对面的女子五官普通,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清亮。 她端起桌上热茶,抿了一口之后才道: “待此件事了,我便将他带回去。” 溪亭陟挑起眉眼看她。 “心疼了?” 李杳没说话。 前些年金宝回去的时候,也算不上衣锦还乡,身上的法衣都还要借银宝的。 李杳知道世间多苦难,这个孩子心太软,身上有点银子都会给别人,更别提法衣这种东西。 “我原觉得只要他高兴,穷苦潦倒是他甘愿,我没什么话能说。但是这一趟出来,他修为没了,真正如同一个凡人一般。” 还在水镜里让何罗鱼帮着他骗她,让她以为他安然无恙。 这世间最苦的就是凡人,七情六欲,悲欢离合,一切身不由己。 李杳不可能放任没了自保能力的金宝在外流浪,千夜岛事了,她就会带他回去。 “若是他不愿意跟你回去……” 溪亭陟话还没有说完,李杳便抬起眼皮看向他。 他一顿,笑道: “我帮你绑回去。” “孩子大了,正是该教导的时候。”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李杳顿时站起身,“出去看看。” 金宝还在外面。 李杳跟着出去,只见二楼的桅杆前站了很多人。 她抬手碰了一下前面人的肩膀。 “前面发生何事了?” 这些人围堵着,也不像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只像是在看热闹。 前面的水妖回头,一脸兴奋道: “听说鹿族长在倒苦水,说许仙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明明答应了和他成亲,结果新婚之夜抛下他跑了!” “你听错了,不是新婚之夜跑的,是许仙师生完了娃娃跑的!” 旁边的花妖纠正道。 “对对对,还生了一个娃娃!” “鹿族长也太惨了,一个人把娃娃拉扯大,好不容易找到许仙师了,结果许仙师嫌弃他老了,不愿意要他了。” “不是不是,不是嫌弃他老了,是许仙师胸怀旷阔,想要享齐人之福,鹿族长接受不了,天天和许仙师抱怨。最后许仙师受不了他的抱怨,把他给休了!” 旁边的小貔貅插嘴道。 李杳越听越觉得有意思,她也只知道鹿良身边带着一个女娃娃,小名叫许年糕,生母是谁她倒是能猜出来,但是也不知道其中过程如何。 她看着小貔貅道: “消息保真吗?” “绝对保真!鹿族长自己搁前面说的,你要是不信,自己上前边听去!“ 李杳看着前面人挤人的盛况,放弃想要挤进去的想法。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递给小貔貅。 “你耳朵好使,再仔细听听,听了跟我讲讲。” 小貔貅这种妖物,最是喜欢吃金子,他忙不迭接过李杳的金子,塞进怀里之后才拍拍胸脯。 “包在我身上,绝对不漏听一个字。” 溪亭陟站在李杳身边,闷声笑了一下,低声道: “分明能听见,何必让他再传达一番?” 以李杳的修为,若是想要听鹿良的声音,自然能把其他的声音排开。 “听正主的少了几分趣味,这小貔貅说得才有意思。” 溪亭陟闻言,看着人群里探头探脑的小貔貅。 “在人族,很多人会供奉貔貅。” 李杳看向他。 溪亭陟道:“这种妖对金属敏感,带回去给椿生做宠物如何?” 李杳垂眼看着小妖。 若是银宝才四五岁,亦或者七八岁,那她定然也觉得把这貔貅带回去,银宝会高兴。 他从小就喜欢金珠银珠,长大了更是喜欢赚钱。 “算了,他现在有心上人陪着,带回去了他也嫌吵。” 李杳一转头,便看见了一个身影。 是个穿着布衣短打的男子,他看着李杳眯眼笑,晃了晃手里的酒壶。 溪亭陟上前一步,刚要将李杳扯到身后,李杳一把抓过他的手腕,低声道: “是许凌青。” 李杳带着溪亭陟走过去,许凌青带着李杳二人走进了一个房间。 三人刚踏进房间,身后的门便砰得一声关上了。 李杳看着面前的人。 许凌青坐下,倒了一杯酒推到李杳面前。 “我听说你喜欢梨花白,我自己酿的,你给品鉴品鉴。” 李杳扫了一眼面前的梨花白,坐下,端起闻了闻。 “酒香不浓,不算上乘。” 许凌青笑了一声,“等我回去再改改。” 她看着李杳,“你来这儿是为了你的好大儿?” “不为他,难道为你?” 李杳眼神冷淡,嗓音也十分平静。 许凌青笑了笑,“你把许亚的死记在我头上?” 李杳没说话。 许凌青坐在凳子上,一只腿踩着凳子,她素来洒脱又不拘小节。 “许亚本就短命,是李玉山违逆天命,给她强行续命。” 她笑了笑道:“世界皆道你是天才,是人族几百年来唯一的化神期捉妖师,但实际上,人族上一位化神刚陨落不过十年。” 第357章 李杳袖子下的手攥紧。 “李玉山是化神?” “是啊,他的天赋前所未有,说是天道之子也毫不为过,所有人都说他是凡人,那是因为他们看不穿他的天赋和修为。” 许凌青倒了一杯酒,看着杯中浑浊的酒道: “三百年前出现的天才如过江之鲫,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实力大增,如不是如此,赤怪又怎么会有信心全力攻打人族。” “可惜啊,他们都死在人妖大战里,未能像你一样步入化神之境。” 她放下酒壶,抬眼看向李杳: “当然,你可以不信我,毕竟人人都说李家小公子只是一个凡人。” 她笑了笑,“我曾经也相信他是一个凡人,但凡人不可能活三百多年,也不可能替许亚改命。” “他的境界,或许是替许亚违抗天命的时候下跌的。跌到瞒不住了,所以才去法雨寺当了和尚。” 李杳道:“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他要是活着,我自然不敢跟你说这些,但人都死了,总不能真的把秘密埋进土里,一辈子都不告诉你。” 许亚一手撑着头,“许亚狠心是自小如此,但李玉山可不是这样,他在柳州素来乐善好施,我也一直想不通他为何对你这般狠心。” 对唯一的女儿,李玉山比对谁都狠心。 身后的溪亭陟将手搭在李杳的肩膀上,李杳道: “对我而言,李玉山早就死了。” 自从她有记忆开始,便没有父亲这个角色的存在,在柳州当凡人那几年,只不过是许亚给她编造的幻境。 后面再见到的也只是怀桑,跟李玉山无关。 许凌青笑了笑,“也是,你都到这般年纪了,孩子都该成婚了,也不会困于过去。” 她放下踩在凳子上的腿,看着李杳道: “我告诉你这个秘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李杳看着她。 不说愿不愿意,她很好奇许凌青要她做什么事。 “去甲板上,把鹿良的嘴堵上,最好能打昏了将他送回凉州。” 李杳握着酒杯的手一顿,挑眼看向她。 “为何不自己去?” 许凌青叹气,“要是能见他,我又很至于满大陆躲他。” 好不容易要逃到岛上了,谁知道这船就是鹿良开的。 “你亏欠他?” 李杳看着她,“你当真抛夫弃女?” “你不也抛夫弃子吗?” 许凌青看了一眼溪亭陟,又看向李杳。 “帝锦说你趁人家修为没了的时候走的,比起你,我这个当姑姑的,还是宽容了一些。” 最起码她把灵力还给鹿良了。 * 外面的甲板上,金宝的嘴从“一”变成“o”再到“o”,他吐掉嘴里瓜子壳,看着人群里摆了一张桌子的鹿良。 桌子旁边还立着两面竖旗,旗上写着“恩爱夫妻隔夜仇,负心女三骗痴情郎”。 经辇蹲在他旁边啧啧赞叹。 “这不要脸的我见多了,但是跟说书先生一样把丢脸事如此传扬的我还是第一回 见。” 金宝点点头,“我要是大外祖母,肯定恨不得出来把这丢人玩意儿手撕了。” 真的太丢脸了。 旁边的何罗鱼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以前我还看话本里,一个男妖老被女妖坑,我还以为是骗人的,没想到鹿族长就是那蠢到无可救药的男妖。” 经辇无比赞同的点头,“说句实话,我以前没看出来他有这么蠢——不过这许凌青也挺无情的,骗了人一次一次又一次。” 金宝嗑着瓜子,“当当不一样,那他肯定得都上当。” 他靠着桅栏,看着一个男人穿过人群,走到鹿良面前。那人一抬手,鹿良面前的书案便碎成了齑粉。 金宝、经辇和何罗鱼纷纷伸长了脖子。 “这是我大外祖母?” 金宝惊愕。 “变成男人的样子?” 经辇惊讶。 “这……” 何罗鱼看向他俩,又看向人群里的人,它皱眉道: “我咋感觉这是你爹呢。” “谁爹?” 金宝和经辇齐齐扭头看向他,齐声问。 何罗鱼无语,对着金宝道: “还能是谁爹,我又不认识他爹。” 金宝和经辇又齐齐扭头去人群里的相貌平平的男人。 “这是我爹?” “这是溪亭陟?” 金宝和经辇异口同声道。 这看着也不像啊。 坐着的鹿良抬眼面前的男人,一眼便看出了这个男人易了容。 他盯着他看了很久,察觉到他的眼神不对。 如果是许凌青,眼神不该这么古泊平静。 “阁下为何要毁了在下的桌子?” 溪亭陟淡淡道:“我有事与你相商,请你移步。” “我若是不走呢?” 鹿良问。 “那就恕在下冒昧了。” 溪亭陟陡然之间出手,眼看要一把掐住鹿良的脖子,鹿良后退几步避开。 “她让你来的?” 第432章 金宝番外十二 432. 溪亭陟收回手。 “毁了人家的名声,自然要承担后果。” 听着这模棱两可的话,不仅鹿良皱起了眉,连看热闹的金宝和经辇都皱起了眉。 “你爹什么意思?这跟他有啥关系?” 金宝也百思不得其解,他扭头看向何罗鱼: “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可能!你爹以前拿嗜泉骗我,害我被你娘掏了内丹,他的一举一动,连一根头发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 何罗鱼舔了舔嘴,“他身上有嗜泉的味道。” 金宝不相信这老鱼的记忆,但是相信胖鱼的嗅觉。 老胖鱼找吃的就没失过手。 顶多是找到了,但是抢不到。 金宝看着人群之中的鹿良对他爹道: “我跟你走。” 鹿良跟着他爹走了几步,他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金宝顿觉心惊胆战。 “我爹都来了,那我娘是不是也在船上?” 何罗鱼和经辇看着他。 谁知道溪亭陟和李杳几乎是形影不离,这几年李杳出现的地方,溪亭陟一定在。 现在溪亭陟出现了,李杳肯定也在某个地方待着。 金宝快速道: “我修为怎么办?” 修为没了,他娘肯定会问。 前几次通水境,还能靠何罗鱼微薄的灵力骗骗他娘,现在人都到跟前了,他还怎么骗? “师弟,那是你亲娘,你上去磕三个头,她不会过多为难你的。” 经辇认真建议。 何罗鱼也深思熟虑道: “你要边磕头边哭,还要跟她保证,跟她乖乖回去,以后再也不出地蓝,安生当你的少城主,你要是这样说了,她指定不会为难你。” * 房间里,李杳坐在桌子前,金宝战战兢兢地推开门,看着门内的素衣女子,讨好地笑了笑。 “娘。” 他凑上去,坐在李杳旁边。 “您怎么来了,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李杳一只手撑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修为呢?” “没了。” 金宝老实道。 “什么没的?” “大概半年前。” 半年前,李杳细数一下,这期间,这小子一共给她通过十一次水镜,其中有七次都是除夕那段时间。 每一次都笑嘻嘻地说自己没事。 “凉州好玩吗?” 李杳问。 金宝迟疑地点头。 “有银子花吗?” 金宝又迟疑地点头。 “银子哪儿来的?” 这次不能点头了,他老实道: “让何罗鱼给人家抓一些害人的小妖怪,或者上山抓野猪赚点碎银子。从帝锦师叔那里也拿了一些,还有大外祖母也给了一些。” 李杳想,难怪前几次和她通水境的时候,让溪亭陟多找一些嗜泉,敢情这小子这半年就靠别人接济着,等着回报何罗鱼。 “傀儡门余孽除尽后,你打算做什么?” 金宝看着李杳,眼睛有迟疑。 “我是不是应该回玉山继续挥锤子?” 李杳挑起一只眼睛的眼皮,眼神冰冰凉凉,像是在金宝身上凝了一层霜。 金宝顿时道: “我还是不回去了,聂师父也没有很想我,我回去也是给他添堵,我还是回地蓝吧。” 金宝凑近李杳,像小时候一样抓着李杳的袖子。 “阿爹阿娘总不嫌我烦了吧。” 李杳抽出自己的袖子。 “到了千夜岛,你好生在船上待着。” 金宝一听,顿时仰声: “那怎么行?我不去,阿娘怎么能找到那些恶灵住的地方。” 第358章 “鹿良能找。” 李杳看着他,“你如今手无缚鸡之力,我也知晓你不是个安分性子,岛上又情况未明,你去了我不一定能照看你。” “老实在船上待着,等我回来后,自然会带你一起回地蓝。” 船靠岸后,所有人都下船了,只有受李杳牵制的经辇和何罗鱼待在船上,陪着小结界里的金宝。 何罗鱼抬脚踹了踹金宝身边的小结界。 “你要是跟你娘好好说,她指定不会关你。” 经辇叹气,盘坐在金宝面前。 “要不是朱衍还在她手里,除傀儡门余孽这种事,我怎么也要凑凑热闹。” 金宝躺在船板上,一只手撑着头,面色也有遗憾。 他素来喜欢热闹,他娘把他困在这儿,也算是给他的惩罚。 * 千夜岛很黑,整个海面上唯有大船上亮着烛火。 和金宝一起摇骰子的经辇瞬乎之间抬起眼皮,凉风一刮,惊他背后一身冷汗。 他吞了吞口水: “阁下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摇骰子的一人一妖抬起头,一脸迷茫。 一瞬间过后,金宝反应过来,连忙看向四周。 “祝山月!” 金宝嚎了一嗓子了才道: “你要是在,就出来见个面,我有话和你说!” 经辇和何罗鱼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带着清澈的好奇与疑惑。 几缕黑气在船头上纠缠,缓缓浮现了一个姑娘的影子。 她在那儿,凉风扬起她的头发,凌乱的头发扫过眉眼。 她的肤色变了,明明之前很黑,现在却很白,一种常年没有晒过日光的苍白。 “你想说什么?” 她问。 金宝指了指自己身前的结界。 “破一下结界,把我放出去。” 山月走过去,身上的阴气如同一阵寒气,何罗鱼和经辇只觉得一个冰窖走了过来。 他俩对视一眼,麻溜地站起身,两三步走到远处。 活得久了,一眼就能看出什么样儿的人惹不起。 资历尚浅的金宝扫了他俩一眼,又抬头看着走过去的姑娘。 苍白的姑娘一伸手,白得像是死了三天的手触碰到他的结界一瞬间,结界碎了,化成丝丝缕缕的灵气消散。 金宝刚要说什么,那只苍白的手便攥住他的脖子。 “我说过,让你走了就不要回来。” 何罗鱼和经辇在角落里站不住了。 经辇上前,指着她道: “你干啥呢!赶紧放开他!” 要是溪亭安出一点事,李杳绝对会把他头拧下来当球踢。 金宝抬手,制止经辇: “我没事。” 经辇脚步一顿。 不是他要停,是他动不了。 像是有两只手冰凉的手搭在他肩膀上,顺着肩膀滑到他的脖颈处,掐住了他的脖子。 后面的何罗鱼看得真真的,经辇身后有一抹黑影,黑影伸出手,掐住了经辇的脖子。 它吓得脚步又退了两步,鱼尾巴贴着墙壁。 早知道就听溪亭安的,多减减肥,现在挺着个鱼肚算什么怎么回事。 他都怕一只恶灵冲出来将它剖心掏肚。 金宝看着面前的祝山月,余光也瞥见了被掐着的经辇。 “那是我师兄,他是无辜的,你放了他。” 祝山月抬手,动了动手指,经辇便被身后的恶灵扔进了海里。 听着噗通一声的水声,她缓缓转眼看向何罗鱼。 何罗鱼勉强挤出一个笑。 “不用您动手,我自己来。” 何罗鱼跑到桅栏处,笨拙地翻过桅栏,要跳的时候它还对着祝山月叮嘱道: “他没了修为,身子禁不住折腾,你轻着点。” 金宝瞪眼,刚要说什么,何罗鱼便跳进了海里。 祝山月收回手,看着他。 “叫了多少人过来?” “三十余人。” 金宝补充道,“修为都在渡劫期。” 除了他爹娘。 长这么大,他也没有摸清过他爹娘的实力。 他只知道丰都山一役,天雷和捉妖师的围攻之下,只有他娘他爹还有伞姑活了下来。 他爹就不说了,元气大伤,前些年一直在养伤。 但是他娘和伞姑的实力毋庸置疑,一直都奉为人族和妖族的最强者。 他看着祝山月,“你走吧,我今天就当作没见过你。” “走不了。” 祝山月看着他,“岛上那些恶灵,都是我的至亲,有祖父祖母,各位叔叔伯伯。” “傀儡门灭门后,是阿叔把他们的魂魄带到了岛上。” * 岛中央的裂缝里,李杳掐着一只恶灵的脖子,刚要捏碎,一道女声便道: “住手。” 李杳抬眼看去,手指收紧,眼里素来平静的湖面有了起伏。 山月飘在半空中,一手掐着金宝的脖子。 她看着李杳,“让他们停手。” 李杳收回手,看向身后抓了恶灵的捉妖师和妖。 溪亭陟抬手道:“放了他们。” 妖物倒是听话,知道今日少城主要是出了事,城主日后定然饶不了他们。 他们乖乖放了手里的妖。 捉妖师有些犹豫,其中一人刚要说什么,便看见九幽台掌门利落地收回了手里的折扇。 连观星台掌门也没有再出手。 帝锦走到李杳身边道: “这恶灵何时都能除,但是师侄却只有一条命。” 宿印星也道:“人命关天,各位道友手下留情。” 九幽台和观星台的掌门都表态了,剩下的捉妖师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 等所有人恶灵都飘向祝山月身后之后,她才抬眼看向李杳。 “人我现在不能还你,等我寻到安置好他们的地方,我自然会去司神阁谢罪。” “祖上所犯之错,山月愿一力承担。” 李杳盯着她,“给我一个期限。” “最多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带着他到司神阁。” 李杳看向金宝。 金宝虽然被掐着脖子,样子有些狼狈,他还是笑着道: “阿娘,一个月之后见。” 说完之后,金宝又看向山月。 “你还得保证他们日后不再杀人,手里绝不能再沾半点血腥。” 山月看着他,“我会保证他们日后向善,不再伤人杀人。” 李杳站在原地,看着穿着布衣的小姑娘带着金宝和一群恶灵离开。 溪亭陟淡淡道: “真要等一个月?” 李杳收回视线,转眼看向他。 “他都答应了,去救人他也不会向着我们。” 她淡淡道:“以前是你我之错,太过纵容他,才养的他这副不知轻重的性子,待他回来后,我定然要让他好好闭关几年。” 连修为都可以舍弃,性命捏在别人手里也不在意,李杳在想,金宝还是太过良善。 * 岛外,山月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反而绕到岛背后,从岛上的深潭里挖出了一副棺材。 她将棺材背在背后,身后的一个恶灵道: “她也要带走吗?” 祝山月垂眼,“她胆子小,留她一个人在岛上她会怕黑。” 也会孤独。 金宝站在不远处,恶灵看了他一眼。 “把他杀了,你也跟我们走。” 祝山月抬眼看向他,“阿叔,他是除了阿姐之外,我唯一的朋友。” 阿花是亲人,唯有阿今是朋友。 在她周围飘荡的恶灵道: “那就放了他,我们自己走。” “不行。” 山月看着他,“我离开凉州,去过人族了,知道杀人偿命,因果有报,阿叔为保魂魄不散,杀了那么多人。” “阿叔与各位叔叔伯伯不仅救了我,还亲手抚养我长大。我知道,阿叔一开始滥杀无辜是为了救我,受之恩惠,我无法指责阿叔什么,我只愿意替阿叔赎罪。” 她跟金宝说过,她是棺生子。 她娘死后,在棺材里生下了她。 她在三百多年前出生,也沉睡了三百年,因为体弱和窒息,岛上的恶灵靠着杀人积攒怨气,用阴力养了她三百多年。 从她睁开眼的开始,她身上就已经背负了尸山血海,已经享受了用无辜之人的命堆栈起来的恩惠。 她没办法在这些救了她的恶灵面前说这是错的,也没办法杀了他们。 她几乎漠视他们的行为,任由他们杀人保自己魂魄不灭。 祝山月抬眼看着面前的恶灵。 “阿叔,以后别再杀人了,你杀死的那些人,他们也有父母,也有朋友,也有妻子和孩子,或许他们也和阿叔一样,有着必须要活的理由。” “我们必须要活的理由是为了你。” 骷髅看着她,“你要把傀儡门的术法都传承下去,重建傀儡门,你活着,傀儡门就有希望。” 第359章 对于他们而言,传承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无法眼睁睁看着傀儡门千百年的传承在他们手里断绝,所以他们才会费尽心思救活这个唯一的孩子。 她身上才留着傀儡门宗主的血。 “你可知道,在你之前,你本有三个哥哥,你最小的哥哥不过才四岁,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 “但是傀儡门灭门之时,那些自诩正道的捉妖师连这样一个娃娃都没有放过!” 第433章 金宝番外十三 433. “三百多年了,那些捉妖师要死的都已经死了,阿叔即便活着,也已经无法手刃仇人。” 祝山月看着他,“凭阿叔现在的阴力,就算不杀人也能活几十年,凡人一生也不过几十年,阿叔何不用这些时间去看看世间。” 他们都说服不了对方,若是能说服,她之前也不会孤身离岛。 祝山月看向金宝,停顿了片刻之后又看向恶灵。 “阿叔,我答应你,会将傀儡门的法术传承下去。” 她答应恶灵的要求,又将所有的恶灵引到了另一个岛上。 她在每个叔叔伯伯身上都下了禁制,若如手上在沾血腥,魂飞湮灭。 “山月长大了,越来越无情了。” 恶灵看着祝山月将那具在水底泡了很多年的棺材入土为安。 她抬眼看向阿叔,“阿叔要跟我走吗?” 他沉默很久,最后还是朝着祝山月伸出手。 他已经习惯了保护这个小丫头,小丫头走了,他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祝山月带走了阿叔,还有她的阿爹阿娘。 她一个召唤的恶灵便是她娘,第二个是自愿为她召唤的爹,现在阿叔是第三个。 金宝坐在海边,等了好几天才看见她的人影。 “现在才来找我,也不怕我跑了?” “你跑了我还能抓回来。” 她走到金宝跟前,“距离一月之期间还有半个月,我要去一趟柳州。” 金宝跟着她身后,“去柳州做什么?” “阿花在那儿。” 柳州城内,阿花看见她回来的时候连忙抱住了她,还在她背上轻轻拍打了好几下。 看得出来,她应该很着急,应该气得想打人,但是人到跟前了,她又舍不得用重力了。 山月被阿花抱在怀里,嘴唇微张着,她知道她该说什么,但是最后什么也没说。 晚上的时候,金宝借住在隔壁秀才家里,祝山月过来给他送被子。 金宝接过被子,抬眼看着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 “这儿到司神阁要两天,十天过后我们便启程。” 祝山月转身要走的时候,金宝忽然对她道: “我觉得你应该恨我。” 如果他没有将那些捉妖师引去千夜岛,她就不会回去,也不会去司神阁认罪。 更不会和阿花分开。 她背对着金宝,金宝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不是你的错,杀人本来就是不对的。” 她害怕失去阿花,其他人也会害怕失去自己的亲人。 * 山月回去的时候,阿花站在房间门口,朝着她挥手,示意她过去。 她走过去,才发现阿花手里拿着一套粉黄色的裙子。 阿花跟她比划。 —城里的小姑娘都穿得很漂亮,我们阿草也长大了,也该穿漂漂亮亮的裙子。 “你自己身上还穿着布衣呢。” 山月看着她,勉强挤出一个笑。 —我不嫁人,阿草日后是要嫁人的,要寻一个如意郎君,疼爱你一辈子到老。 祝山月想,她的余生都该在司神阁里赎罪,哪儿有机会寻如意郎君。 越和阿花待着,山月就难将离别的话说出口。 那一天是在灶房里,晨光将小小的灶房照的格外亮堂,灰尘在光线里跳动。 山月蹲在往灶口塞柴火,阿花站在旁边炒菜。 “我要走了。” 阿花抡铲子的动作一顿,垂眼看着她。 山月一开始的时候低着头,不敢去看阿花的眼睛,后面她又勉强挤出一个笑,故作无事道: “我要走了。” 阿花放下铲子比划。 —要去哪里?何时回来? “不回来了。” 山月看着她,嘴角都要笑僵了也没有放下笑容。 “我找到了我的亲人,要去寻他们。” 阿花神情像是一瞬间被寒冰冻住了,过了好半晌,直到锅里起了火她才手忙脚忙地拿过锅盖盖上。 她站在灶边,下意识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忘记了不会说话。 已经习惯了半年多的事,刚刚那一瞬间忘记了。 她在原地站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锅里的菜糊了,呛得她眼睛疼了,她才转身戳戳了埋着头的山月,温柔而缓慢地朝着山月比划。 —我为你高兴。有了更多爱你的人,我很高兴。 —你去吧,去找他们,你们才真正的一家人。以后我会照顾好我自己,你也是,日后来看我的时候,我想你开开心心的。 那天晚上,山月坐在门坎上劈柴,房间里面的阿花沉默替她收拾东西。 金宝进屋,拿过山月手里的斧头,又捡起地上的柴火。 “我以前在玉山修炼的时候,心境不稳定时我师父就会让我劈柴,劈着劈着心情就平静了。” 金宝看向祝山月,“但你怎么越劈心情越乱呢?柴火都要被你劈成渣了,你看我劈得多整齐。” 本以为他是安慰自己,不曾想是来炫耀的。 “我就算现在杀了你,不去司神阁,那些人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祝山月眼含警告。 “我知道啊。”金宝一边劈着柴,一边道:“我知道你有实力杀了我之后隐匿行踪不被人发现,你也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过一辈子安稳的生活。” 金宝补充道,“和你姐姐一起。” 他不是来安慰她的,是来给她出主意的。 他让她逃。 那天晚上,金宝劈完了院子里所有的柴,又将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正是夏芒之时,白日里暑气蒸腾,夜晚却凉风四起。 他坐在她旁边,仰头看着屋檐上的星星。 两三阶台阶,放不下他的长腿,他就那样随意搭着腿,随意道: “千夜岛整日整夜都是夜幕,你阿叔教你认过星星吗?” 旁边抱着膝盖的祝山月没有说话,只有屋檐下生锈的风铃随着夜风叮铃作响。 他转头看向祝山月: “要是日后还能遇见,你教我认一下星星吧。” “我听宿师叔说,认星星很有意思。” 将头埋在膝盖里的山月侧着头,露出了小半张。 “那你为何不让他教你?” “他与我阿爹容貌太像了,跟着他学总有一种在我阿爹跟前的错觉——我阿爹自小对我就比较严厉,很多时候我都挺悚他的。” “你爹对你严厉,还养出你这副性子?” “我性子怎么了?” “固执,愚蠢。” 金宝也不看星星了,转头瞪着他。 他长这么大,还没人这么说过他呢。 就算他娘也只说过他善良得胡涂,心软得有些懦弱——这都还是小时候的评价了。 “祝山月。” 金宝看向她,“我说认真的,你走吧。” “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 “司神阁的人,还有你娘,不会来抓我吗?” “你能躲得开。” 能躲得开。 但是要躲一辈子。 她看着院子对面的屋子,屋子很小,里面的人是她最在意的人。 阿花性子软弱,没了清白又口不能言,最重要的是她的身子在穷苦的渔家和在那些海匪的手里,已经因为劳累和虐待被糟践坏了。 她是个短寿的命相。 她一直在想,要是阿花知道她后面遭受的苦难是因为她的长辈,会不会怨她是非不分,会不会恨到让她滚出去。 那天晚上,祝山月想了很多,金宝也吹了很久的风。 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都没有给金宝一个明确的答复。 金宝从冰凉的台阶上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上褶皱。 “我走了。” 山月抬头看着他,眼眸闪闪烁烁,目送着金宝朝着泛着鱼肚白的天边走去。 他走了。 她没了人质,已经可以逃了。 她可以不去司神阁请罪。 * 距离一月之期已经不足三天,凭金宝自己,就算腿走断了也走不到司神阁或者地蓝。 他走到柳州城的钱行,里面是溪亭府的暗探据点。 李杳和溪亭陟赶来的时候,金宝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跟雪一样。 第360章 李杳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金宝。 金宝虚弱道: “娘,你来了。” 床边的李杳转头看向溪亭陟,溪亭陟摇了摇头。 李杳转头看金宝,面无表情道: “别装了,你爹就是当大夫的,你有病没病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金宝掩鼻咳嗽了几声,有气无力道: “有没有可能是爹看错了?” “看错了也要带你回地蓝。” 李杳淡淡道。 “……我没说不回去,但是我现在样子,要是回去了,能不能不跪着练字?或许等我好了再练。” “兄长病得这般严重,连坐着也不行了?” 束起高马尾的黑衣少年郎出现逆着光出现在门口,他走到李杳身边,看着床上的金宝。 “若是不能坐着,那便躺着和我下棋也行。” 金宝:“…………” 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练字和下棋。 他从床上坐起身,“我觉得比起这些,修为才是重中之重,我决定回去了还是闭关修炼,不到渡劫期绝对不迈出地蓝城一步。” 他看着李杳,眨巴眨巴眼睛。 “娘,你看这样可还行?” 李杳看着他,淡声道: “可。” 她本也打算在这小子修为恢复之前,一直把他拘束在地蓝。如今他自己提出来,也好过她当恶人。 站在机关鸟上,从柳州城里上方飞过的时候,金宝回头看了一眼城里的巷子。 “有遗憾?” 银宝回头看向他道。 “我忘了告诉她我的名字。” 金宝如是道。 银宝闻言,笑了一声,像是揶揄,又像是不在意的随意笑笑。 “以你的身份,她若是有心,随意打听便能知道。” * 山月不是一个好人,更不是信守承诺的人。 她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才会让九州岛没有她的通缉令,她只知道她可以违背答应李杳的承诺。 她没去司神阁认罪,带着阿花去了梁秀才的家乡。 阿花二十岁那年,已经算得上是一个老姑娘了。 这个又哑又老的姑娘等来秀才高中状元,成了县令夫人。 梁秀才去的那个县不是个富庶的县,穷得有些荒凉,治安也不好,常有山匪横行,百姓也流离失所。 山月跟在阿花身边,数次救她和梁秀才的性命。 好几年后,梁秀才在县里稳定下来了,百姓开始信服他,周围的匪患被剿清,水患也得到了治理。 阿花也怀孕了。 她牵着山月的手扶在自己的肚子上,温柔地看着山月。 —阿草要当姑姑了。 山月看着她的肚子,又看向阿花眼里快要溢出来的幸福,压在心里的大石松了几分。 只有阿花感觉到幸福的时候,山月才会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那一年隆冬,雪花埋没了县里的青石板路。 阿花在屋子里痛苦喊叫,山月站在她旁边,给她输了不少阴力也不见起色。 阿花反握住她的手,额头的冷汗如同酷夏的暴雨,大颗大颗流下。 她转头看着她,抬起手,缓慢地和她比划。 —这次,连你也没有办法了吗? 山月不知不觉地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摇摇头。 “不是,只是我需要时间,你再等等,再等一等,我会救你的。” 阿花虚弱地看着她,笑了笑。 —好,我信你。 山月给她送了很多阴力,一直到身后有一只苍白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山月回头,看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女子。 是她娘的魂魄。 “阴力至阴至寒,又无比浑浊,焉知是杀人还是救人?” 山月眼皮微微睁大,像是一根无比阴冷的针扎进头顶又刺穿心脏,寒意贯穿手脚。 阿花抓着她的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朝着她笑了笑,眼角都挤出了眼泪。 那双质朴又温柔的眼睛似乎原谅了她的无心之过与无能。 下一瞬间,阿花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将她的骨头捏碎。 一声尖锐的啼哭在屋子里回荡,产婆喜上眉梢: “生了生了!夫人生了!” 山月跪在床头,看着好不容易养白的姑娘头一歪,握着她的手重重落在被褥里。 不是夫人生了,是夫人死了。 生命的更新换代如此之快,快得山月反应不过来,她呆愣地跪在原地,看着阿花眼角晶莹的水珠延迟滑落。 原来痛到极致的时候人是来不及反应的。 心脏被钝刀一刀一刀割成碎片,手脚都麻木得失去知觉。 ——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害死了阿花。 第434章 金宝番外十四 434. 阿花生的是个男孩,梁秀才给他取名三思。 三思,伞思。 他始终还记得阿花给他的伞。 山月站在墓碑前,墓碑上只刻着一行字。 吾妻陈山花之墓。 山月想,原来一个人活了一辈子,认识那么多人,最后墓碑上不会记载这些,不会记载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多重要。 只有简简单单的一排字。 如果没有阿花,她不会在海边被救起,不会跟着她回到家里,不会学着她的模样,平凡、普通、卑贱,而又有韧性的活着。 她只会溺死在一片咸腥的海浪里。 * 冬去春来,春暖花开。 地蓝城里的梨花树开了一簇一簇又一簇,金宝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何罗鱼蹲在他旁边,用鱼鳍拨弄着地上的银子。 拨弄完之后它收起银子,转头看向金宝,瞪着鱼眼。 “我的银子数量不对,你是不是偷我银子了?” 金宝浅浅翻了个白眼。 “我就算缺钱也不会偷你的,李椿生那一仓库的金子不香吗?” “他是有一仓库的金子,可是他愿意给你吗?” 何罗鱼道,“这几日你整天在城里游手好闲,不是赌钱喝小酒,就是斗鸡追狗,要不是李杳和溪亭陟去丰都山了,你早挨罚了。” 金宝靠在秋千上,扯了一朵秋千绳上的鸳鸯藤开出的花。 他看着手里白蓝渐变的花,又忽然仰着头,看着蓝天白云叹了口气。 “装乖小孩我都要装吐了,想出城。” 在李杳和溪亭陟面前,他老忍不住装乖,其实他心里也明白,他爹他娘未必就不知道他是个偷奸耍滑的性子,但他还是忍不住装。 像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陪着他演戏,他在他娘面前不喝酒,她娘也就不拆穿他会喝酒的事。 他爹也一样,明知道他大半夜去了赌坊,第二天还会帮他遮掩。 金宝坐起身,轻轻踹了一脚何罗鱼。 “我想出城。” 何罗鱼看着他,“你知道的,鱼是没有耳朵的,你说的话我有时候听不见。” 何罗鱼支棱起腿,朝着院子门口走去。 “你不去找李椿生要金子,我去。要了金子后,给小白送去,她就会知道我比雄兔更靠谱,我才能给她好日子。” 金宝一把拦住他,蹲在它面前,笑眯眯道: “陪我出城一趟,不走远,很快就回来。” “不行!你在地蓝城里,做什么事儿溪亭陟和李杳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要是出去了,铁定得挨打,到时候我肯定也得跟着遭殃。” “而且是你自己回来起誓说不离开地蓝城,现在要是出去了,被天打五雷轰怎么办?” 金宝没被天打五雷轰,但是在城门口被拦住了。 城门口的结界将他弹了回去,守城的小猪妖看着他嘿嘿笑了两声。 “少城主,您还是回去吧,城主走的时候专门在城外设了针对你的结界,你出不去的。” 金宝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看着小猪妖,眼神发凉。 “我被弹回来你很高兴?” 小猪妖是个没长脑子的,听不出金宝语气里的威胁,他依旧嘿嘿笑道: “我就是一负责守门的,城主这样做,也省得小的为难了。” 金宝磨牙,片刻后走到小猪妖旁边,他蹲下,一只手搭在小猪妖的背上。 “我平日里待你如何?” 小猪妖眨了眨眼,“不知道,我刚上任,只见过少城主两次。” 想要套人情的金宝:“…………” 他直接道:“我娘可留下了能出结界的法子?” “有。” 金宝一听,眼睛一亮。 小猪妖耿直道:“城主不让我告诉你。” 金宝:“…………” 他娘到底哪儿找来的这个活宝守城?! 他看着小猪妖,“把结界撤了,不然我让我娘撤了你。” “不可能的。”小猪妖看着金宝道,“城主不是胡涂的人,不可能撤掉我这么忠心耿耿的小猪。” 第361章 金宝无语了,这猪妖小小一个,还不到他大腿高,这么矮一只猪妖,却像一颗金球似的,软硬不吃,也找不到缝隙。 他跟着小猪妖说话还得蹲着腿。 “把结界撤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城主说了,少城主要是铁了心要出城,就证明对少城主来说,承诺跟儿戏一样,既然少城主满口儿戏,那少城主的话就不能信。” 小猪妖看着金宝,眼神坚定。 “而且我不可能违背城主的命令。我和少城主不一样,我重视承诺,一诺千金,知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既然答应了城主,不让少城主出门,那我就要做到!” 金宝:“…………” 他现在就把这头猪刀了,晚上用猪头肉下酒! * 霜袖在店里拨着算盘,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的时候,她道: “贵客临门,小店蓬荜生辉,不知贵客想要什么?是吃饭还是住店啊?” 金宝看着拨弄算盘,眼睛都没有抬起的霜袖,一只手搭在柜台上。 “干娘,是我。” 霜袖拨算盘的手一顿,抬头看他。 “是你啊。” 她上下打量着金宝,“又无聊了?想出城?” 金宝没说话,霜袖了然笑了笑,低着头继续拨弄算盘。 “去城门口碰壁了?” 金宝顿时道:“干娘也知道城外有结界?” “那结界早就有了,只不过你忙着在李杳面前装乖,没去试过罢了。现在你娘你爹出远门,终于忍不住想跑了?” “什么跑不跑的,我就出去溜达一圈。” 霜袖一笑,抬眼看着他。 “你要是跟小椿生一样省心,你爹娘怎么会不让你出去溜达呢?我现在就觉得因果报应这句话是有道理的,小椿生乖乖的,做事有分寸,所以他去哪儿都没有限制。” “你呢,自小不让人省心,常年不着家,出去一趟修为没了,命也差点没了,你瞧瞧你回来的时候身上那些疤,我看着都心疼,何况生你的人。” “金宝啊,你要明白,你娘也不是真心想束着你,只是你现在修为远比不上从前,以前是渡劫期的时候都能把自己弄成那样子,现在金丹期就更别说了。” “你乖乖的修炼,要是哪天你比你娘厉害了,她就不会困着你了。” 金宝叹了口气,“真不能告诉我出去的法子?” 霜袖一笑,“不能。” “那我走了。” 金宝转身要走,霜袖叫住他。 “先回来。” 金宝又转回来,霜袖拿出一个小瓷瓶。 “这药是溪亭府送来的,能祛疤,拿回去让何罗鱼给你擦。” 金宝收起药,转身走到门口了,霜袖还不忘叮嘱道: “一日擦三次,每天都要擦!” * 地蓝城外,一队穿着金色法衣的人靠近城门。 队伍最前面的女子将手里的名册递给小猪妖,小猪妖看了两眼,才将名册还给女子。 “放行!” 小猪妖对着其他守门的人高声道。 进了城,跟在女子后面的少年道: “师姐,这地蓝城果真不一样,连守城门的都是妖怪。” 朱青淡淡道:“不足为奇,人族也已经有妖怪拜入了仙门。如今人妖大同,何处都能见到妖怪的影子,只要这些妖不行偷盗杀人之事,你且当作看不见便是。” 少年郎点点头,转身又回到队伍里,走到队伍末尾,看着一身金色法衣,脸上带着面纱的女子道: “山月,你觉得地蓝城如何?” 司神阁的弟子,无论是女修还是男修,大多带着面纱,山月也只是遵循阁中规矩行事,对于她而言,这面纱反而碍事,不如易容来得方便。 听见雀凉声的话,她恭敬道: “雀师兄觉得如何便如何。” “我觉得如何是我心中的想法,你要说你自己的感受。” 祝山月思索片刻,最后道: “山月去过的地方太少,无相比之处,不知地蓝城如何。” “这样啊。” 雀凉声笑了笑,“没事,日后你跟着我们一起,还能去更多的地方。” 山月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带罪之身,去哪儿都无所谓。 * 朱青将一行人安排在客栈之后,去了城主府。 得知李杳和溪亭陟不在后,她问面前的墨衣少年郎道: “敢问他们何时归来?” 李椿生坐在红木椅子里,淡声道: “最晚不过三月初二。” “那我便在城里等着,劳烦城主回来后,派人告知我一声。” 朱青走后,鎏朱从房梁上飞下来,落到椿生胳膊上。 “这人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有什么事不能转告你,非要自己跟李杳说。” 凤凰闻到了这人身上属于那只金乌的味道,这些人都是以前供奉金乌的。 金乌都被封印了,这些人还耀武扬威的,看得凤凰心里不爽。 椿生抬起桌子上的茶,撇去浮沫之后又将茶放回桌子上。 “大概率是为了请回金乌。” 没了金乌,司神阁的地位远不如以前,数十年过去了,他们也该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朝着后院走去,院子里,穿着白衣红裙的姑娘撂起袖子,手里拿着几根木条,看着面前的大船模型,刚要上手,余光就瞥见了李椿生。 李今放下手里的木条。 “不是说有人找?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是找我的。” 他走到李今面前,随手抽走了木船上的一根木头。 那是承重梁,一抽去,木船便歪了。 李今素来不喜欢李椿生这般行事,平日看着沉稳可靠,不像是耍小动作的人。 但每次她的模型要成的时候,这个人就跟犯贱似的凑上来,不是抽走承重梁,就是拿着扇子用力一扇,将船上的帆吹倒。 她无语道: “下次再这样,你就不要进我的院子。” 李椿生抬起眼皮看她。 “你拦得了我吗?” 李椿生将人惹生气之后李今走了,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看着面前的木船。 鎏朱飞过来落到桌面上。 “你说老惹她干嘛?要是把人气走了,你都没地哭去。” 他看着面前的木船,随意抽走船上的木条,又添了几块上去。 “再嚷一句,我便将仓库里的金子都封印起来。” 他那仓库的金子,要是封印了,得有不少人找他闹。 经常偷拿的金宝和何罗鱼,偶尔路过的李杳,定时缺少银钱流转的霜袖,还有喜欢把金子捏成球用来筑巢的凤凰。 * 山月站在窗户前,看着底下来来去去的人和妖。 “最最最重要的是地蓝,地蓝有一个人,他会无条件实现你的心愿。只要你折纸船放进河里,那个人在河里捞到了,就会替你实现愿望。” 实现愿望吗。 阿花走后,她都快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心愿了。 她下楼的时候,柜台后的老板娘叫住她。 “小姑娘,方才是你们一行人要的饭菜是吧,厨子出去买菜了还没有回来,劳烦你告诉你的师兄师姐们,还得再等一会儿。” 山月顿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霜袖看着她上去又下来,拨弄算盘的手一顿。 她莫不是专门上去替她传话? 霜袖看着她朝着门口走。 还真是。 这小姑娘都要出门了,还专门折返回去替她传话。 霜袖正觉得不好意思的时候,那小姑娘又回来了。 她看着霜袖,问: “这城中可是有条河?” 霜袖看着她,一身金色的裙子,上面勾勒着太阳的纹路,这是司神阁的法衣。 司神阁的女子都喜欢戴面纱,整得好像谁乐意看她们一样。 “你问河做什么?要往河里投毒?” 因为以前溪亭陟的事,霜袖对司神阁没什么好印象,要不是顾忌李杳现在的身份,怕丢了李杳的脸,她也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 山月疑惑:“我为何要往河里投毒?” “你不往河里投毒问河做什么?” 霜袖问。 山月看着她,“我听说在纸上写上心愿,折成纸船放进河里,有一个人捞起纸船,他就会帮你实现心愿。可有这事?” “有啊。” 霜袖看着她,小姑娘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她的眼睛有种不似这个年纪的苍凉,像是夜里的大海,一望无际,看久了,让人觉得辽阔得发慌。 她收回视线,“少城主每年会在生辰宴那天去河里捞纸船,你在那天放纸船,他才有可能实现你的愿望,平日去放纸船没用的。“ 山月问:“替人实现愿望的是少城主?” 第362章 是个人,不是神。 她的愿望已经尽过人事,唯有神明能救。 另外一个愿望,她也从未奢求。 最后她没去护城河,一个人在坐在窗台上,看着热闹的长街车水马龙。 他跟她说过很多地方,却没有说过他的家在哪里,走的时候也没有和她说他要去哪里。 第435章 金宝番外十五 435. 三月初二那天,朱青把他们召集起来。 “今日是地蓝两位少城主的生辰,你们谁愿意与我一同去宴会?” 山月站在人群外面,知道这样的差事素来没有她的份儿。 直到朱青带着雀凉声和另外一个女弟子走了,其他女弟子才道: “听说地蓝城两位少城主都是人中龙凤,不仅长得好看,修为也高,尤其是二少主,得了李仙师亲传不说,日后还是溪亭府的主人。” “二少主虽好,却已经定亲了,前几年的生辰宴上,那姑娘就坐在他身边。依我看,还是大少主好,性子良善,又诙谐幽默,日后也是这地蓝城的主子,不比二少主差。” 山月站在窗户边,背靠着窗。 这些人不是在说谁好,是在说谁更适合做夫婿。 “山月,你干什么去?” 一个女弟子看着朝着门口走去的祝山月喊道。 祝山月回身,“我出去走走,各位师姐可要一起?” “去啊,去河里放纸船,听说若是谁的纸船被捞起,少城主便会许他一个心愿。” * 一路长街,灯火璀璨。 与她并肩而过的有人,有妖,有妇女,有孩子,有身高九尺的黄皮妖,有形似侏儒的兔妖。 山月还记得,阿今说最热闹的是八方城的夜市,她还没有去过八方城,不知道八方城的夜市比之如何。 这已经是她看过最热闹又最五花八门的夜市了。 这个世界,远比她想的还要精彩。 护城河边,有不少卖纸的,也有不少卖纸船的,跟着她而来的师姐或者买了纸,买了纸船,蹲在河边放纸船。 护城河的两岸一个挨着一个,全都是蹲着的妖或者是人。 祝山月挤不进去,她也并不急着挤进去。 她站在离河边五六尺远的地方,刚要转身离开,余光便瞥见了河上的一座桥。 那桥上上去了一个红衣女子。 本来要走的祝山月回头,看向那上桥的红衣姑娘。 白衣红裙,温柔流畅的眉眼,如同水波一样的下颌。 水面折射着满街的灯火葳蕤,桥上灯火流光溢彩,她的眉眼如同彩灯里摇曳的火光一样刺眼。 祝山月也不知道现在遇见她能有什么用,也不知道该不该和她相逢,她只是抬着脚,如同傀儡一样跟着她。 李今是凡人,识海闭塞,察觉不到身后跟着了一个人。 她拎着裙子,穿过好几条街之后走到老槐树跟前。 “老槐,我帮你发糖葫芦。” 老槐见她,眯着眼笑: “小城主今日怎得没和你一起?” 李今拿过老槐树枝上的糖葫芦,转手又递给了过来领糖葫芦的小孩儿。 “他在忙。” “是忙还是吵架了?” 李今拿糖葫芦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老槐树。 “我素来不跟他吵架。” “那就是小城主惹你不高兴了,你不想理他?” 老槐树道。 李今笑了笑,“只是想躲几分清闲,老槐莫要多做猜测。” 她太过钝感,很多时候都不会与李椿生置气,李椿生做的最过分的时候,她也只是躲着他几天,混几天清闲日子过。 “我扰了你的清闲不成?” 墨衣少年郎出现在她背后,李今看见他的时候,着实愣了一下。 她既没有想到李椿生会跟过来,也没有想到他会听见。 “不是在忙吗?” 李椿生拿过她手里的糖葫芦递给路过的狐妖,看着李今的眼神锐利。 “我扰了你的清闲?” 李今迟疑一顿,点头。 眼看李椿生肉眼可见的难看,她连忙道: “没关系,我不介意。虽然你老是破坏我的船体模型,也老是打扰我练琴读书,但——但是你就没关系。” “我愿意挤出时间和你玩。” 李今伸手,用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 “别生气,今天你过生辰,要是挂脸了就不好看了。” 祝山月站在不远处,看着老槐树下两张熟悉的脸。 一张是他的女儿身,一张是他的男儿身。 祝山月转身离开,她需要冷静一下。 她在思考,哪个才是他。 她走到客栈前才想明白,无论哪个是他,他都很幸福。 身边站着的那个,都是他喜欢的人。 她没有插足他生活的必要。 * 城主府,白衣云纹的金宝歪倒在椅子里,手里拿着一个橘子,随意抛了两下。 他抬起眼皮,看见雀凉声身后的司神阁女弟子一直在不断偷瞄他,他对着那女弟子展颜一笑,看着她羞得抬不起头。 李杳和溪亭陟坐在上方,余光都瞥见了他的小动作。 “……请城主让我等将金乌大人请回去。” 朱青看着面前的李杳道。 李杳垂眼,无聊地扣着自己的手指。 “我记得司神阁有一个叫做戚凤的长老。” 她半抬起眼皮,“拿他的人头来,我就考虑要不要放了金乌。” 金宝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他爹,最后懒懒散散地靠在椅子里,剥他的橙子吃。 要是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他娘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摘人家的人头。 朱青还没有说话,身后的雀凉声忍不住道: “世人皆说李仙师大义,怎可仗着修为,随随便便就要人性命。” “谁说我大义?” 李杳看向他,“你那人带过来,让他当着我的面说一遍。” 溪亭陟在一旁笑了笑,“我夫人素来性子不好,各位要是有求于人,便要摆好姿态。” 他看向朱青,“请回金乌这样的大事,司神阁只派弟子前来,是金乌并就不重要,还是看不起我夫妻二人?” 雀凉声连忙道:“当然不是,只是……” “凉声!闭嘴!” 朱青呵斥了雀凉声之后,才看向李杳和溪亭陟,恭敬道: “是阁内思虑不周,我会将二位的意思传达给阁中长老,想来不日便会派长老前来。” 朱青走的时候,溪亭陟淡淡道: “金乌所图,天下人尽皆知,司神阁再请回金乌,名声便要脏了。” 司神阁自诩公正公平,要是供奉一只意图灭世的金乌,日后哪儿还有人找司神阁断案。 “戚凤是金乌的羽毛所化,他所说之言,自然是为了救主。你回去之后,跟阁中长老仔细商议,莫要被戚凤骗了。” 朱青带着人离开之后,金宝才将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阿娘直接去把那个叫做戚凤的人杀了不就成了,何须跟他们多费口舌。” 李杳看向溪亭陟,“你觉得呢?” 溪亭陟拿起桌子的橘子,抬眼看着李杳。 “戚凤留着还有用。” 李杳点点头,“行。” 金宝:? 行什么行? “一个司神阁的人能有什么用?” 金宝从椅子上跳起来,走到他爹面前,拿走了溪亭陟手里剥好的橘子。 “这天底下居然还有对你们有用的人?” 金宝凑近溪亭陟,“爹,你该不会是想去司神阁当阁主了吧?要是你把司神阁拿下,我是不是就是少阁主了?” 溪亭陟转头看着他。 “你从小就不像我,也不像你娘。” 金宝眨巴眨巴眼睛。 “娘以前跟我说过,我是她亲生的。” 他转头看向李杳,“娘,你是不是背着我爹在外面还养了一个?我是不是像外边那个?” 不像溪亭陟也不像李杳,那他只能像外边那个了。 李杳拿过他手里的橘子,剥了一瓣塞进嘴里。 “不是。你虽然不像你爹,也不像我,但你蛮好笑的。” 金宝:“……这算是夸我吗?” 李杳没回答他,只是道: “你小时候也很可爱。” 金宝看着李杳和溪亭陟离开,他拿起桌子的橘子剥皮,剥完了之后塞一瓣进嘴里。 丰都山种出来的橘子就是很甜,拿两瓣去骚扰椿生。 * 他刚出府,就看见何罗鱼垂头丧气的回来,何罗鱼看见他,一屁股坐在门坎上不动弹了。 金宝见状,抬脚碰了碰他的鱼尾。 “不是去给小白送东西,怎么蔫头耷脑的回来了?” “小白要成亲了。” 何罗鱼垂头丧气又伤心至极。 第363章 金宝一顿,新郎肯定不是它,要是它,它就不会这么伤心了。 “没事,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我请你喝酒,带你去借酒消愁。” “不要,没心情,没胃口。” 何罗鱼抬起脚,转身就想要回府。 金宝一把拦住它,抓着它的鱼嘴。 “没事,不用担心银子,今天我请你。” 他拎着何罗鱼就往霜袖的酒楼走。 “有心事就要说出来,这愁呢,说出来就有人分担,咽下去就是苦胆。” * 酒楼里,朱青再次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 她清点了一下人数,皱着眉道: “轻袅和銮紫呢?” 所有人都相互看了看,最后一个女弟子看向祝山月道: “山月,轻袅师姐不是和你一起出去的吗?她人呢?” 祝山月微顿,随即道: “方才在河边放纸船的时候,我与两位师姐走散了,不知道两位师姐去了何处。” 朱青看着她,“既然是跟着你走散,那你去把两个人找回来,明日午时我们就离开地蓝。” “是。” 祝山月下楼的时候,霜袖专门看了她一眼。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祝山月点点头,“出去找人。” 看着祝山月消失在门口,霜袖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摇着扇。 “地蓝城又不是其他不安全的地方,时辰到了人自然就回来,又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她是注意过司神阁一行人的,都是修为不低的捉妖师,那么大个人了,总不可能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不见了。 金宝进来的时候,正好瞧见霜袖嘀咕着什么。 “干娘!来一坛酒几个小菜!记小椿生账上!” 霜袖看见他的时候总是忍不住笑,嘴角扬起。 “又记小椿生账上了,你都欠他多少银子了。” 金宝拎着何罗鱼上楼,笑着道: “没事,他付得起。” 等他上楼了,霜袖才摇摇头。 这小子,出去了不安心,回来了也不省心。 金宝坐在二楼的靠窗的位置,一眼就能看见楼下的街道,但是他没工夫看底下的街道,因为何罗鱼化形了,变成了一个微胖的男人,抱着他的大腿哭爹喊娘。 “她喜欢他什么呀!那雄兔子要钱没钱,要房没房,连修为都比不上我!” 何罗鱼喝醉了,圆圆的大脸盘子涨成了猪肝色,他站起身,指着金宝道: “咱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就跟着我去弄他!敲他闷棍!拔他毛!断了他的子孙根!” 金宝啧啧赞叹,这胖鱼喝醉后也挺歹毒的。 何罗鱼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子。 “没酒了,等着,我下去给你拿酒!我不重要!你要喝得尽兴!喝尽兴了再跟我去弄那雄兔子!” 胖子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左脚绊右脚,叮叮哐哐地摔在地上,像一颗有弹力的肉球,砸下去的时候还弹了两下。 金宝不忍直视,早知道这么丢人,就不带它出来了,就在府里喝也不是不行。 何罗鱼一抬头,两行笔直的血柱从鼻孔里流下,他自己没感觉,金宝却是看得起清楚。 何罗鱼像是忘记了自己已经化形,像一条鱼一样在地上蛄蛹,企图像一只毛毛虫一样向前蠕动。 “拿酒,我去给你拿酒。” 金宝站起身,抬了抬手指,用灵力将何罗鱼送回椅子上坐着。 “你好好坐着吧,我去拿酒。” 金宝下了楼,走到霜袖面前。 “干娘,让朱伯煮一碗醒酒汤。” 霜袖看着他哼笑一声。 “喝脱了?” “我没事,是那胖鱼喝多了,等会儿要是在干娘的店里耍酒疯,弄起来就不好了。” 霜袖道:“小朱不在,我亲自给你煮,等着。” 霜袖走后,金宝靠着柜台,拿过霜袖刚刚翻过的账本,随意翻了几下。 已经子夜了,店里没什么人,一楼只有柜台处亮着烛火,其他的蜡烛都已经熄了。 山月带着两个师姐回来的时候,一身白衣的男人靠在柜台外,懒洋洋地翻着手里的账本。 他很高,靠着柜台的时候能明显感受到他的身形修长,他转头过来的时候,微黄的烛火印出了他眉骨之间的沟壑,还有那一双如同浩渺烟波的眼睛。 方才隔的远了,山月没有看清他的眉眼,现在隔得近了,又嫌他的眉眼太过清晰,清楚得她不敢多看。 金宝看着她们身上司神阁的装扮,刚要说什么,便瞧见一个人转身,又走出了店外。 轻袅和銮紫也不敢看金宝,匆匆从他旁边路过,急急忙忙上了楼。 金宝:?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怎么都躲着他走。 第436章 金宝番外十六 436. 次日一早,金宝在酒楼的房间里醒来,头有些疼,但又不到走不了路的地步。 何罗鱼还在床底下抱着个枕头睡得正香,他刚下床,就响起了敲门声。 他走过去打开门,霜袖站在门口。 “醒了?醒了就出来吃饭,都大中午了,我都还以为你睡死在里边了呢。” 金宝叫醒何罗鱼,跟何罗鱼面对面坐在窗边的时候,何罗鱼抽了抽鼻子道: “我这是不是因祸得福了?渡过情劫了,终于修得人身了。” 它一边说一边哭,抽抽嗒嗒道: “可是我好伤心啊,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金宝一手捂着脸。 “你别哭了,昨天人少,没人笑你,你看看现在外边多少人,再哭你隔旁边那桌哭去。” “你这也太没人性了,我作为你唯一的朋友,失恋了你不安慰我就算了,还不让我哭。” 何罗鱼越哭越上头,眼泪鼻涕混了一脸。 金宝痛苦闭眼,真没眼看了。 他刚站起身,想换个桌,就看见了司神阁的人。 一行人整整齐齐地下楼,还有一两个人背了包袱,应该是要离开。 朱青回头看向队伍末尾处的轻袅。 “山月呢?” 轻袅道:“山月师妹今早便出门了,她说她有点事要去办,办完了在城门口等我们。” 金宝靠在二楼的桅栏,本来懒懒散散地没个正形,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的时候,他站直了身体。 * 城门口。 祝山月蹲在小猪妖旁边。 “你说昨天晚上给人实现心愿的人啊,那是我们少城主和少城主的未婚妻。” “你问少城主的未婚妻是谁?那可就不得了,少城主夫人是人族皇室的郡主李今,你别看她看着柔柔弱弱的,但是她可厉害着呢。” 李今。 祝山月想,她果然还是女儿身。 说什么是男儿身,都是骗她的。 “少城主叫什么名字?” “地蓝城有两位少城主。” “喜欢穿白衣服的叫溪亭安,喜欢穿黑衣服的叫李椿生,咱地蓝城的少城主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 小猪妖侃侃而谈道: “溪亭少城主性子跳脱,要好相处一些。椿生少城主看着冷,不太爱说话,但也不是喜欢为难人的。” “以前椿生少城主都不太爱搭理我们,后来有了未婚妻后,他才开始接受替人实现愿望这事。” “这事以前本来都是溪亭少城主做的,但好几年前,溪亭少城主回城后就把这事交给小郡主了,小郡主的事椿生少城主可不就得过问了吗。” 小猪妖看着面前的姑娘,真心建议道: “你要是有愿望就去找小郡主,只要小郡主答应了,椿生少城主也会替你实现的。” 李今,李椿生。 “祝山月!” 一道风声穿进山月的耳朵,她好像闻到了海水的咸腥,月光的清凉,停靠在千夜岛的大船上,也有人这么叫过她。 地蓝城的城门口种着很多梨花,三月初,盛开的梨花如同层层白雪,她转头的时候,一片花瓣轻柔地从她跟前吹过,落到那个人的脚下。 他还穿着白衣服。 祝山月缓缓站起身,看着迎面走过来的男人。 金宝没有想那么多,大步走过来,盯着她的眉眼看了很久,看见她脸上挂着的面纱的时候,眼里有些疑惑。 “你带着这个做什么?” 祝山月取下脸上的面纱,看着金宝,余光瞥见小猪妖,想起他说: “喜欢穿白衣服的叫溪亭安,喜欢穿黑衣服的叫李椿生。” 她现在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会用衣服区分,是因为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 她问。 金宝眨了眨眼,“你不知道我叫什么?” “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叫什么。” 他从来都没有说过他的真名。 “你不知道我是谁来地蓝做什么?” 第364章 金宝又问。 “跟着师姐师兄来的。” 金宝“哦”了一声,“所以你不是来找我的。” 他忽然上下打量了祝山月两眼,“昨天晚上那个看见我就逃的女弟子是不是你?” 他上前一步,眯眼道:“你不仅不是来找我的,还看见我就躲?” 山月后退了一步,“我为何要来找你。” 金宝又上前一步。 “我们不是朋友吗?” 山月后退的动作僵在原地,脚后跟像是定住了,怎么也拔不动。 她抬眼看着金宝,看见金宝也在看她后,她移开了视线。 “我要走了。” 金宝身子一歪,靠在城墙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要去哪儿?” “回司神阁。” 金宝看着她身上的衣服,“你现在是司神阁的女弟子了?司神阁的阁老没有治你的罪,反而还收了你为徒?” “你真拜那儿的老头为师了?” 金宝看着她,“你知不知道司神阁里的不一定都是好人。” 祝山月想,她又不是小孩子,这些事她当然知道。 “溪亭安,这是你的名字吗?” 她重新抬起眼皮,看着面前的人。 金宝笑了笑,“从哪儿知道的?” “我说的。” 小猪妖在旁边积极地举起手,他看着溪亭安: “少城主,是我将你的名字告诉您这位朋友的。” 金宝不笑了,他转眼看向祝山月。 “刚刚才知道我名字。” 祝山月点点头,“你以前骗我说你叫阿今。” 本来有理的金宝底气弱不少,但是他还是理直气壮道: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阿金是我小名。” “你的小名和另一位少城主未婚妻的名字一样?” 祝山月刚说完,一旁的小猪妖又忍不住道: “少城主的小名什么改成阿金了,以前不都是叫唔唔……” 小猪妖两只手捂住手,瞪眼看向金宝。 金宝收回施展禁言术的手,转眼看向她。 “跟我来,我有事跟你说。” 祝山月看了一眼小猪妖,抬脚跟上金宝,只留下小猪妖在原地又蹦又跳,气得直跳脚。 少有人至的墙角处,金宝转身看向祝山月。 “你这八年过得如何?” 那一瞬间,祝山月站在原地没有动,久违的问候和关心都像是沙漠里干燥的风,对于习惯了湿润的人来说,温暖得有些难受。 上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在阿花嘴里听到的。 转眼之间,阿花都已经去世两年了。 这两年,亦或者说八年,她都不知道在活些什么,前六年还尽力护着一个人,直到阿花也走后,她就已经空了。 召唤了十几年傀儡,最后她才像是那个木头人。 她看着金宝,如同往常一样,麻木地说着: “我很好。” “你骗人。” 金宝看着她,“不是跟你姐姐逃走了吗,怎么又去司神阁了?” 祝山月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些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么细的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伤及心脏。 她转头,“时间来不及了,我要走了。” 金葆拉着她的袖子,“带我一起走。” 祝山月一愣,回头看他。 金宝无奈道:“我出不了城,你用阴力护我出去。” 一身金色法衣太阳纹路的姑娘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一点一点拽出自己的袖子。 “不行。” “为什么?” 金宝道。 “这是你家,城主是你的父母。我带你走,会让别人觉得是私奔。” “只有你会这么觉得。” 金宝诚挚道。 “那就更不行了。”祝山月道,“我介意。” “…………” 要不是对他有想法,又怎么会介意。 地蓝城吵着要嫁给他的女人和女妖也不是没有,有的甚至比她更直白,金宝以前听着也不觉得难受。 但现在一听祝山月这么说,只觉得浑身刺挠。 “你可以当我是女儿身。” * 地蓝城门上,李杳坐在城墙上,手里拿着酒壶,看着远去的一队金色身影。 “人跑了。” 溪亭陟站在她旁边,伸手拿走她手里的酒壶。 “关了他这么多年,又每隔一段时间就替他压制修为,也该让他出去走走了。” 金宝的天赋毋庸置疑,溪亭陟寻了法子替他重开识海后,他重新修炼本该事半功倍,但是李杳每隔两三个月就会强压一次他的修为,所以八年过去,金宝还在金丹期。 “是不是压得太狠了?” 李杳看向溪亭陟。 “若是不狠,又怎么会拓宽他的筋脉,怎么锻炼他的心性?” 溪亭陟道,“他以前的修行之路走得太顺,境界到了渡劫期,心性却还没有成长,若是没有定性,再高的修为也是失了基脚的空中危楼。” “压他几年,他才知道修炼之路难走。” 李杳叹气,“原先也只是想要他当个纨绔公子,平安顺遂一生也无不可。” 谁知道这小子越长大越能惹事,没点修为护身,他能把自己作死。 溪亭陟看着远处快要消失的队伍。 “他应当是要跟着去司神阁,金乌的事如何?” 李杳抬眼看着正午的太阳,觉得有几分刺眼后,她又收回视线。 “他们请不回去了,聂崀应该是在罗剎刀动了什么手脚,金乌已经快要被炼化成器灵了。” 二十年前,她就问过罗剎刀没有器灵的事,聂崀说时候未到,想来早就知道金乌会被炼化成器灵。 李杳转头看向溪亭陟。 “你说,许凌青怎么知道九色鹿和罗剎刀能封印金乌?” 溪亭陟抬手,将李杳从城墙上扶下来。 “趁傻小子跑了,去一趟玉山。” * 离开地蓝后,朱青急着回去禀告金乌的事。 “此次历练,本该是我与雀师弟一人带三个人,现在我因为阁中公事回阁,山月、轻袅、銮紫,你们三人自行往东走,一个月之后回阁。” “雀师弟,你带着另外三人往西走,遇见不平或者作恶之事,需谨慎处理。” 朱青离开的时候特地看了一眼山月。 “山月,你的情况特殊,若是力所能及,救人也无不可,但若是勉强,传信给阁中长老,他们会出手相助。” “是。” 朱青走后,山月三人又与雀凉声告别。 往东走了还不到半天,跟在祝山月身后的轻袅忽然道: “山月师妹,我的家在青州,家中父母年岁已大,此次历练,我想徇私回家一趟。” 祝山月回头,看着轻袅和她身后的銮紫。 “师姐快要我陪同?” “怎好耽误师妹的历练之事,我与銮紫情同姐妹,有她相陪便足够。师妹一人可自行历练。” 轻袅笑得有几分勉强,祝山月一眼便看出她所想。 “我们三人分开,若是朱青师姐怪罪下来如何?” “只要我们不说,师姐如何得知我们分开了?一个月之后,我们在八方城城外汇合,一起进城。只要师妹中途不同阁中的传讯符联系师姐和长老,就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我们分开了。” “好。” 祝山月其实一直知道阁中其他女弟子都把她当作怪胎,因为她身上分明没有灵力,但是每次出手,身上的威压会逼她们忍不住跪下。 有朱青和雀凉声在的时候,他们尚能对她和善几分,一旦没有了其他人之后,他们便会害怕同她独处。 两人走后,祝山月才一个人朝着东边走去。 过了一会儿,她身后缓缓出现一个白衣男子,他凑上前,问: “方才那人说你情况特殊是什么意思?” 祝山月道:“跟你没关系。” 她抬眼看向金宝,“我已经将你带出来了,你可以走了,不用跟着我。” 金宝看着她,“我要是一直跟着你呢?” 面前的姑娘显而易见地一愣,皱眉看着他。 “你出来没有自己的事?” “没有,我就随意出来走走,在地蓝城都快闷得生蛆了。” 金宝看着她,眼睛微亮。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我们去行侠仗义怎么样?” 不怎么样。 祝山月想,她一点儿也不想和溪亭安一直待在一起。 “你别跟着我。” “为什么?我陪你说话不行吗?你一个人历练多无聊。” “不无聊,我以前都是一个人。” 金宝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祝山月走了几步,见他没有跟上来,转身看向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以前是一个人,以后就是两个人了。” 第365章 山月沉默地看着他,转身继续朝着前面走。 金宝凑上来,跟在她身后,笑着道: “我现在可只是一个小小金丹,一个人行走江湖会被欺负的,你要保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