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深陷》 内容简介 《步步深陷》作者:炽燃 文案: #先婚后爱/1v1双洁/身强体壮大将军vs温柔如水小娇妻,身材差,你们懂得嘿嘿嘿! 一位是身居高位的威武大将军,一位是貌美的五品官员的女儿。 一场赐婚,将两个本不相干的人绑到了一起。 他以为她心系青梅竹马的表哥,碍于皇命不可违,才嫁给他。 她以为他根本看不上她这般内宅小女子。 新婚之夜,他没有碰他。 匡府里传出了她的闲话。说她成婚前便有个相好,说不定已经...... 事情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味。 他听到的却是:“大将军早年打仗伤了根本,不能行人事,真是苦了娇嫩的夫人了。” 他一脑袋黑线。 匡寒沛原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困于儿女之情。 却早已不知何时,深陷素霜,无法自拔。 她是那样耀眼的一个女子,美貌之极,心思缜密,聪明伶俐,巧善经营。 他忽然开始有了紧迫感,他嫉妒过往出现在她身边每一个异性。 她那个面含桃花的表哥,看一眼就觉得胸口烦闷。 那几个总喜欢追问她问题的年轻属下,毛都没长全,心思却全都挂在脸上。 后来他夜夜将她困于身下,在她耳边厮磨:“你是我的,只是我的。” 当他在战场上中了敌人的埋伏,大出血陷入昏迷的时候。 脑子里想的不是建功立业,而是她。 她长长的睫毛占着水汽的样子。 她低低啜泣的让人可怜的小模样。 她与人谈到自己喜欢的事情时,脸上的雀跃模样。 他忽然很后悔,他还没有把她捧在手心好好宠爱过,他还没陪着她逛遍京城。 若就这么走了,他不甘心。 待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儿竟就在眼前。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天作之合 女强 市井生活 朝堂 主角:伊素霜 匡寒沛 其它:将军,清冷,聪慧,娇气 一句话简介:大将军和他的小娇妻 立意:珍惜眼前人 第1章 第1章 熙元二十八年十一月,京城已入深秋。 北风渐起,卷起片片枯叶,旋于青石巷陌,沙沙作响。 一辆青篷马车载着一位妙龄女子,碾过满地黄叶,跟着前面的队伍向西街的一处宅院驶去。 车中女子年方十四,生得莹白瓜子脸,眉眼清丽如画。两道弯眉似远山含黛,一对眸若秋水横波,鼻梁细巧挺直,唇瓣不点而朱。真真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儿。 她名叫伊素霜,是和其他家眷一起,随父入京。而她父亲伊耀正刚刚升任五品翰林院侍读学士,从家乡杭州调至京城。 这一个月,从南到北的颠簸,食不习惯,睡不踏实,素霜消减了很多,更显得那张小脸俏丽无比。可她并没有初入京城的欣喜之感,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藏着许多的心事,无法排解。 此次离家,怕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回去了。她想念姨母,想念表哥,想念从小生活的地方,想念南方温暖湿润的气候。越往北,温度越低,气候越干,素霜很不习惯。 丫鬟绿峨把自己焐热的手包塞进素霜手里,轻声道:“小姐,天气凉,赶紧暖暖。这京城可比老家冷多了,咱们那边还穿单衣呢,来着都得套上夹袄。” 素霜接过手包,刚要握紧,忽然车子猛地停下。因为惯性,她的身子撞向了车窗。绿峨想伸手扶她,奈何自身难保,只抓住了一角衣袖。 就听“咣”的一声,素霜结结实实撞到了。 “小姐!小姐,你有没有怎么样?” 绿峨赶紧爬过去,查看素霜的脑袋,额头,手臂。 见只是额角红了一块,稍稍放下了心,随即冲着车外大骂。 “车夫你怎么回事?能不能慢点,把我们小姐都撞到了,幸好伤不重,否则你赔得起吗?” 车夫是和马车一起,从车马行租的。 他连连道歉:“小姐,莫怪。前头有大人物经过,需要避让。我才没看着,急着赶路来着。” “什么大人物啊,连车马都得避让?”绿峨性子直,又一心护着自家小姐,语气很不耐烦。 “嘘,人过来了,小姐请安静下。” 绿峨又要嘟囔,素霜握了握她的手腕,轻声道:“京城不比老家,咱们需谨言慎行。” 车子外面响起了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听声音这队人马,不算少。 一阵风乍起,吹开了车帘一角。 素霜扭头看去,就见不远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位身穿铠甲,浑身一股肃杀之气的青年将军。 那人正欲转过头来,素霜心中一惊,连忙遮住车帘,心口一直突突的跳。 刚刚那位论长相,称得上极俊美,面若秋月皎然生辉。双眉斜飞入鬓,似墨刃劈开朗朗乾坤。鼻梁挺拔,薄唇微抿。墨发以银冠高束,竟有一股子书卷气。 素霜觉得,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要俊美。 可尽管如此,她仍旧感觉到了害怕。尤其那男子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似乎他周边的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味。 幸好刚才他没看见她。 应该没看到吧? 素霜摒气凝神,希望这支队伍赶紧离开。可外面的马蹄声却停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车外传了进来。 “干什么的?” 车夫哆哆嗦嗦地说:“小的……小的只是赶车的。” “不知道今日北街申时后禁止通行吗?马上就到申时了,你们预备往哪走?” 素霜不由得哆嗦了下。 “大人,小的是送这家老小去城西柳街巷子的。通往那边的只有…..只有这条主街。” 那道男声似乎低了,似乎是去问主家。 不久后,听到他又说:“绕道走。” 不容拒绝的声音。 车夫连忙应下:“是,是,马上绕。” 绿峨心中琢磨:这天阴着,没准马上要来一场大雨。绕道走,要走到什么时候? 她想掀开车帘,素霜拉住了她的胳膊,轻轻摇头。 京城是什么地方,她虽未来过,但不可能不知道此处行事必要万分小心。 自己的父亲不过从五品,比他官阶高的人多了去了。她不想惹麻烦。 车子又颠簸了起来,那股寒意渐渐的弱了。素霜知道,离让她心生寒意的人已经远了。 刚刚被撞了一下,现在脑袋随着车子的晃动晕了起来,素霜感觉一阵阵恶心。 喝了几口梅子水,才强压了下来。 绿峨一直小心伺候着。 幸好,雨没下下来。 到天快擦黑的时候,一行人终于到了地方。 素霜全身都快散架了,被绿峨扶着,跟着提前过来收拾的王妈妈往自己院子走。 绿峨担心自家小姐,嘱咐王妈妈:“烦请妈妈找个大夫来,刚来的路上,车子不稳,小姐撞到了。” 王妈妈斜了她一眼,不屑地说:“大小姐也太娇贵了些,夫人二小姐和少爷也都是坐马车来的,怎么一点事没有呢。再者说了,头一天进宅子,就请大夫,不吉利。大小姐要是没什么,忍忍算了。” “你!” “算了。”素霜按了按绿峨的手,“我没事,去躺一会儿就好了。” “小姐。” 绿峨回头瞪了一眼远去的王妈妈。 “什么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小姐,你可得跟老爷说说,没得让她们这么欺负。” 素霜无奈一笑,跟父亲告状吗?这位王妈妈是继母身边的老人儿,有继母替她说话,父亲自然是小事化了。 他家里不是一向如此吗? 若不是这些年有姨母惦记,素霜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稳地长到这么大。 她看了看给她预备的小院,虽不算大,但周围大树环绕,显得格外幽静。 倒不比老家里自己的院子差。 “就这样吧,这里挺好。”素霜心中暗想。 绿峨带着两个小丫头搬行李,看素霜一直站在院子里,担心地问:“小姐,是不是还恶心?我去问问厨房有没有热汤,给你端一碗来。” “不了,今晚上估摸准备了接风家宴,等一会儿我们就过去。先帮我把床铺铺好,我休息两刻钟。” “好的,小姐。” 素霜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躺到了简单铺好的床铺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个月的劳累奔波,让她的脑袋和身体一样,一刻不得安稳。 她急需要独处一段时间来静心。 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梦到了姨母严氏,临行前抱着她哭,反复叮嘱她,要照顾好自己。 “京城那地方冬天太冷了,你们到的时间怕是要下雪了吧,一定要穿暖和些。还有你的手,小时候生过冻疮,记得叫绿峨随时准备暖手包,莫要再犯了。漂漂亮亮的孩子,手也要保护好。” 梦到了表哥宿城,端方君子般跟她行礼,眼神里都是不舍。 忍了半天,只说了四个字:“表妹保重。” 眼泪顺着素霜的眼角滑进了枕头,冰冰凉凉的。 家宴备好,前头来叫人了。 绿峨小跑着去找素霜。 推门进去的时候,仍旧小心翼翼的,见素霜还睡着,蹲在旁边守了一会儿。 看着这个比她还小两岁的大小姐,一张小脸埋在被子里,甚是可怜。 绿峨的母亲张氏曾是素霜母亲严夫人的丫鬟,后来做了素霜的乳母。 绿峨可以说是陪在素霜身边长大的。 严氏在素霜四岁那年生病去世,张氏伤心不已,身体也每况愈下。尽管如此,仍旧陪在素霜身边一直照顾到她七岁,姨母时常过来照顾,便从伊家出来了。只把绿峨留在了素霜身边。 前年,张氏也去世了。 两个可怜的女孩都成了没有母亲的人,更加的相依为命。 绿峨伸手摸了摸素霜紧皱着的眉头,心想:小姐梦到什么了?怎么这么紧张? 素霜的梦不连贯,她还梦到了那个模糊的身影,抱着她,亲吻她的脸庞,轻声唤她的乳名“岁岁”。 她伸出手去,前方的人却换了。换成了白日里见过那位让人不寒而栗的青年将军。 他转过身,正好对上素霜的眼睛。对视的那一刻让素霜打了个冷颤,顿时惊醒了过来。 “小姐,做噩梦了吗?别怕,我在这呢。” 绿峨用手帕擦拭素霜额头上的薄汗,她家小姐向来如此,做噩梦就会出汗。 是从很小就失去母亲的人,最深最深的心底自然缺乏安全感,这是娘告诉她的。 素霜起身,问:“是家宴要开始了吧?” “嗯,小姐不着急,咱慢慢过去。老爷会体谅小姐的。”绿峨安慰她。 素霜仍旧快速起身,让绿峨给她找了一件红底喜庆颜色的衣服换上,重新梳妆后,往前头去了。 前头已经热闹了起来。 父亲伊耀正并继母何玉柔,带着她的一双儿女已经入了桌,正有说有笑的。 何玉柔十岁的儿子伊嘉荣正伸手去够一只鸡腿,被何玉柔打了下。 “还没开餐,你大姐还没来,急什么。咱们现在进了京城,凡事要规矩些了,别给你爹爹丢脸。” 说完,含情脉脉向伊耀正看去。自然得到的是赞赏的目光。 可伊嘉荣却不吃这套,坐了这么久的马车,终于到家安顿了,早饿的不行了。偏偏大姐还没来。 他气得扔了筷子,问侍从:“她还在干嘛?她不饿,我饿!” “嘉荣!”伊老爷爱屋及乌,喜爱这个儿子喜欢到不行,跟他说话,多半是哄的语气,“今日咱们在新家第一次用餐,还是要正规一些。待日后......” “父亲。”素霜走了过去,坐到了唯一留的空位,二女儿伊碧瑶下手的那个位置上,“不好意思来晚了。” “嗯。”伊耀正收起笑脸,沉声道:“既然人齐了,那咱们开餐吧!”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宝子点个收藏~ ------ 预收《婚约如是》,强取豪夺,追妻,1v1,sc 第2章 只有她像个外人 “霜儿,明年入了夏,…… 第2章 只有她像个外人 “霜儿,明年入了夏,…… 伊耀正看了看这个低眉顺眼的大女儿,刚刚心里的那一丝不爽利,淡了些许。不得不说,三个孩子中,就属大女儿最是好看。 她的长相随她的母亲严氏。眼睛很大,炯炯有神,又不过分凌厉。嘴巴又小巧,偏她又喜静,自带一股江南女子的温婉神韵。 这既是好,也是不好。 不好在于,比之二女儿的嘴甜会哄人,大女儿实在是不善言辞,性子也随了她母亲。有时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久了就会让人忘记了她的存在。 现如今,伊耀正到了京城为官,少不了要用儿女的婚事做媒介,好让自己更上一层。素霜的容貌自是没得挑,怕就怕就算她攀上了高枝,也因性格原因在婆家不受重视,不得给自己助力。 想到这,伊耀正皱了皱眉头,对素霜说道: “霜儿,明年入了夏,你也要及笄了。到时候少不了有媒人说亲,你也该跟你妹妹学着开朗一些了。” 素霜应了一声:“是。” 便又不再言语。 伊耀正叹了口气。 何玉柔撇了眼自己的亲女儿,伊碧瑶立马心领神会,举起茶杯,笑着说:“父亲,女儿以茶代酒祝贺父亲高升,祝父亲从此平步青云,蛟龙万里。女儿干了,父亲随意。” 一番话说的伊耀正心情大好,干掉了满满一杯酒。 这二女儿也年满十三,虽不如大女儿清丽脱俗,却也算秀气,且天性活泼,能说会道,性子极其讨喜,将来或也可指望一二。 想到这里,伊耀正眉头舒展开来,又倒了一杯酒。 何氏推了推坐在旁边的小儿子伊嘉荣,他正抱着个鸡腿啃,被他娘碰了一下,鸡腿没拿稳,掉了下来,他瞬间就不高兴了。 “到底还让不让人用饭了,本来大姐就来得晚,好不容易吃到块肉,到嘴边就飞了。” 这小儿子被何氏惯坏了,平时就好吃,吃的膘肥体壮。习书也是磕磕绊绊。 伊耀正没少私下嘱咐何氏,让她好好管教儿子,如今还是这般,何氏脸上没光,刚想骂几句,却听伊耀正说:“好了好了,嘉荣还小,不懂得这些场面上的事。既然饿了,就让孩子赶紧吃吧。” 他今日心情好,不想在饭桌上教育孩子。随后又看了眼将要起身的大女儿,说道:“霜儿,你也吃吧。今日是家宴,咱们自家人不用客气。” 很快,那四个人便有说有笑,推杯换盏起来,衬得素霜好像是个外人。 她也的确与他们不够熟稔。在她印象里,小时候父亲很少抱她,母亲在世时,每次父母亲见面,两个人都不欢而散。 因当年伊耀正要纳何氏为妾时,素霜的母亲严氏极力反对过。但伊耀正仍旧接进了门,且对还是妾室的何氏极尽宠爱,在严氏生产当日,他还陪在何氏身边。 在外人面前,有多尊重正妻,关起门来就有多宠爱妾室。 这让严氏一直耿耿于怀,思虑过度,故而自生产后身体一直不好,缠绵病榻。 再之后,自姨母家搬去了杭市,素霜每年有一大半的时间是在姨母家度过,本就与她不熟悉的继母一家就显得更加生疏了。 素霜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汤,吃了几样素菜,便放下了碗筷,安静地等在一旁。 伊碧瑶看她一眼,悠悠说道:“姐姐听说快要说亲,是要故意轻减吗?” 这话说的酸溜溜,两个人年龄只差一岁,素霜已经出落成窈窕少女的模样。可碧瑶却还是女童身材,脸蛋肉肉,把一双不大的杏眼挤得更显小。她羡慕长姐出落的好,没少在私底下效仿一二。 可人这长相天生父母给,实在改变不了。就从身材入手,尽管她已经控制饮食了,却还是不如长姐。 素霜有心事,没听出碧瑶话外的意思,淡淡说:“妹妹莫要说笑,我只是没什么胃口罢了。” 碧瑶还想挤兑几句,忽听伊耀正说:“我预备半月后在家中办一场升迁宴,借机结识京城的大小官员。此事非同小可,玉柔,你要多费心些。” “是,老爷。”何氏忙应声。 “素霜,这半月你好好调养身子,到时候恐有不少青年才俊出席,你该为家里挣点脸面了。”伊耀正是借着刚才碧瑶“说亲”那话题提的。 他原本预备在素霜及笄后再考虑说媒之事,可刚听二女儿那话,忽然觉得这件事应该提前准备了。如今大女儿已经出落得越发好了,说不定还可以提前准备着,或许还有选择的余地。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素霜也没有多话,点头称是。 碧瑶撅了噘嘴,更不高兴了。何氏看看自己女儿,又看看素霜,心里不大痛快,暗道:待会一定要说说这亲生女儿。即便样貌比不过,身段必得比下去。 娘俩各怀心事,后面的饭都吃的不爽利。 忽然何氏想到一件事,道:“老爷,今日我们过来时,停在半路许久,车夫说是有大人物经过,你可知什么样的大人物吗?” 伊耀正因着急述职,比他们早来十日,对京城官场上的事,有了些了解。 便卖了个关子:“你们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众人皆茫然摇头。 他才说:“今日是长公主回门的日子,也就是去年与乌兹国和亲的昭旬公主,今日回门了。皇上派了最威武的匡将军为她开道,倒是让你们碰到这场面了。” 素霜心里一顿,就是今日窥见的那位冷面肃杀之人吗? 何氏问:“今日确实车子确实停了许久,我们也不敢往外瞧,竟没有见到这位匡将军的容貌,听说他刚过弱冠之年,竟亲自带兵入边疆三次。最近的一次,率十余人打退百人,老爷,确实如传言这般厉害人物吗?” 伊耀正点头:“正是,匡家祖辈是开国元老,代代都出一位奇将。这位更是奇中之奇,年纪轻轻便居功至伟。” 何氏又说:“可我听说这位将军长得极其骇人,至今不敢有贵女嫁与他。” 伊耀正却摇头:“非也,那不过是江湖上莫须有的传闻罢了。我上朝这几日匆匆见过他一面,虽不得近前打招呼,只远远地观望着。但即便如此,也瞧的出匡将军本人高大威猛,实乃俊才。至于说婚事,他那样的人物,婚事连自己父母都做不得主,要皇上赐婚的。罢了,此等事与我们何干,总不会落到我这个从五品身上吧。哎,若是能请到他来赴宴,也算知足了。” 何氏眼珠转了转,脑子里想了好几个主意,忽然想到一人。 “老爷,我有个远房表弟在京郊军营里做副统领,或许可以让他帮忙牵个线。” 伊耀正问:“你这个表弟认识匡将军?” “兴许认识呢。”何氏答。 “算了,还是我亲自写邀请信为好,这样显得诚意更大些。夫人,只尽力将府中事安排好即可。” 后面又闲聊了许久,这场家宴才散。 自伊耀正提到这位匡将军开始,她便心不在焉的。 傍晚做的那个梦,现在回想起来还会浑身冒汗。这位大将军却不是一般人,只见一面就让人做噩梦,也确实骇人的很。 素霜希望以后都不要见到这个人,也期盼父亲没有邀约成功。想来,也不会成功的吧。毕竟文武有别,人家又是二品辅国大将军,怎么会参加一个五品官员的升迁宴。 想到这里,素霜稍稍安下心来。当晚,便睡得不错。 接下来的日子,何氏忙着预备伊耀正说的宴会事宜,忙的采买,购置,整日见不到人影。 碧瑶和嘉荣初到京城,看哪都新鲜有趣,总是找各种理由理由,让几个妈妈带着两个出去逛。素霜则哪里都没去,收拾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归置到新院子里。带着绿峨并几个新采买的丫鬟在院子里种树,种花草,每日也忙的不亦乐乎。 她还给姨母和表哥各写了一封信,诉说想念之情,和到京城最后的感受。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 很快到了伊耀正宴请的日子。 这天早上,绿峨早早地把素霜叫起来,梳妆打扮,念叨着: “小姐,咱老爷还真有本事。我听说这次竟请来了几十人呢。” 素霜也小小惊讶了下。 “这么多啊。” “是呀,我可得把你打扮的漂亮些,让你成为今天最美丽的女子。” 素霜被逗笑了。 “又不是比美大会,要那么美干什么?” 绿峨给她抹了口脂,拿过铜镜,让素霜对镜看。 “因为你本来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 素霜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道:“快别说笑了,让人听见了好笑话你。” 绿峨才不听这个,说:“小姐,我可没瞎说。这几日我随夫人出过门,也见到了京城女子,我觉得都不如小姐你好看。” 她又用螺子黛给她细细画眉毛。 “要是让那些青年才俊见到小姐你,肯定眼睛都直了。只是小姐,半月前撞到的这块怎么还有些青,连脂粉都遮不完全。” 素霜长得本就白皙,身上皮肤又敏感。稍微碰一些就会红。额头那块早已经不疼了,也许是那次撞的确实重了些,红褪下去,又变青了。 从前用头发虚虚遮着到看不出来,只今日要待客,须把头发梳立整,额头便漏出来了。 素霜很是无所谓地说:“没关系,不明显,就这样吧。” 绿峨微微叹气。亏得自家小姐长得美,就算素着一张脸在人群里也是突出的那一个。否则像她这种不在意的心态,要怎么攀上高枝哟。 素霜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绫锻裙,斜襟处扣着一个白玉云头扣。外面搭一件海棠红云纹披帛,丝线里织进了银边,显得整个人像沐浴在光里,白皙透亮,俏丽无比。 发间亦无多饰,只一支青玉簪子绾住如瀑布般的青丝。 这是在江南家里这个季节的装束,只是现在身处北方京城,略显单薄了些。 绿峨找出前日刚做好的缠枝菊纹夹袄,给素霜套上。 笑着说:“我的大小姐,咱们虽然美,但也不能冻着。” 素霜对着镜子照了照,点头说:“嗯,这件不错。走吧,去前厅。” 作者有话说: ---------------------- 新人求收藏啦 第3章 瞧见一个俏丽的背影 “竟不知江南来的…… 第3章 瞧见一个俏丽的背影 “竟不知江南来的…… 伊耀正见到大女儿出现的那一刻,眼前一亮。看惯了平日里素着一张脸的女儿,已然习惯,稍一打扮,竟这般惊艳。 与之态度不同的,是何氏母女二人。 今日碧瑶颇为费力地打扮了一番,衣裙夹袄都是照着京城最流行的款式和颜色现做的。头上戴了一堆发饰,都是何氏精挑细选给她的。 这么费力,在素霜面前却显得像个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丫头。 见素霜只戴一支簪子就这么好看,碧瑶生气地在头上一顿拆。 “娘,瞧你给我插的,像个火鸡。都被她比下去了,快给我拆了。我也只留一个最贵的。” 何氏一开始觉得自己女儿打扮的很好,富贵华丽,减少了些幼态,多了点女子的风韵。 可看到素霜,才后知后觉,原来人生的美,就算不过多打扮,也是极好的。 这头还没忙完,儿子那头又闹了。 伊嘉荣今日的衣裳紧了些,裹得他很不舒服,左扭右晃的,看上去很不体面。 何氏拉了他的胳膊,安抚道:“荣儿,就坚持一会儿。待会客人来齐了,让人带你下去换一身。” “娘,为什么不给我做的大一点,穿起来好别扭。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给我量的尺寸,拉出去打一顿。” “住口!”伊耀正走过来正巧听到儿子的话,“今日来的都是贵客,你们这般成何体统!把他们来都给我带下去,只留霜儿在这迎客即可,别给我丢脸!” “娘!”碧瑶都快哭了,昨天晚上她都没怎么睡,一直兴奋着。 她幻想着会有俊俏的青年才俊看上她,着人说媒,从此高嫁,一步登天。现在却不让她待客,急的额头冒汗。 嘉荣倒乐得自在,早想回去睡回笼觉了,不等何氏说话,已经扯开衣服往自己院子去了。 伊耀正看了直叹气,何氏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 恰小厮跑来说,有客人来了,他们赶紧理好衣容,往门口迎客。碧瑶跟在何氏身后,再也没人提让她走的事了。 素霜乖巧地站在何氏身侧,伊耀正跟人介绍她,她便得体地打声招呼。此外,其他话绝不多说一个字。每一个来的客人,眼神无在素霜的脸上或多或少的停留。 走过之后,还会议论。 “竟不知江南来的伊大人有如此长相惊艳的女儿。” “他倒是聪明,早早将未及笄的女儿推出来,怕不是想让靠着女儿往上攀吧。” “他此举也不算错,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若无人在圣上面前替他美言,只靠他想继续往高位走,难那。” “咱们且看,看他这女儿最终会落到谁家。” 这是男人们之间的对话,跟随而来的家眷则更直接。 有几个内宅妇人直接上前拉住素霜的手,问伊耀正:“这姑娘看着可真亲人,可曾定亲了?” 听到“还未定亲”的答案时,皆露出了要成人之美的表情。 “伊大人若信得我,不若将姑娘的婚事托给我可好?我有个侄儿刚中了进士.....” “王夫人,您那侄儿都快三十了。怎配得上这般玲珑剔透之人呢,还是让我来给素霜姑娘找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吧。” “廖夫人,您也歇着吧。您家男丁没有未成婚的了吧?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去做妾?” 伊耀正听了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忙给何氏递眼色。 何氏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人往里面带,回来后跟素霜说:“你也进去吧,人差不多到齐了。该见的客人也都见过了,去里面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话刚说完,一转身,看到还杵在原地的碧瑶,眼神哀怨。她心想:早知道不让她来了。别人看见素霜想做媒人,看见自己亲女儿,顶多夸句乖巧可爱。 “哎,你也进去,别在这杵着了。要是饿了的话,去后厨看看有什么能吃的。” “娘!” “快进去。”看她抹的那个鲜红的嘴唇就闹心,哪有一点天真少女的模样,整个一个恨嫁女! 何氏将人请进门,安排后,又出来对伊耀正说:“估计不会来了吧?老爷,你也别等了。我看时辰差不多了,要开席了。老爷该进去主持局面了。” 伊耀正往路口张望了一阵,只有秋风扫过,没有车马的影子,轻叹一口气。 “算了,来日方长。他日再找机会结识吧。夫人,随我入席。” 匡寒沛刚从皇宫里出来,是昭旬公主请他过去的。 她已经回门数日,按照约定时间,下个月底即将启程回乌兹。皇后很舍不得这个女儿,特意请求皇上满足女儿临行前的心愿,让她自己选定这次送行的将领。 昭旬便把匡寒沛叫了过去,问他:“将军可否愿意再与我同行一段?” 两人自幼相识,若没有这场和亲,他们很有可能早已经被赐婚,说不定儿女都有了。可偏偏造化弄人,匡寒沛十六岁随父出征,七年过去,大大小小征战数十场,偏那个乌兹国地处地势险峻,关系错综复杂,不能打,也打不得。 在匡寒沛眼中,昭旬曾是那样耀眼的一个人。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书读的比很多皇子都要好。连皇上都称赞:“只可惜旬儿是个女儿身,否则太子之位必是她的。” 如今再见昭旬,她已然没有了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变得沉默寡言。当她问出那句话的时候,还有些胆怯。这实在不是匡寒沛记忆里长公主的样子。 他心里乱糟糟的,想驱散心中的烦闷,恰侍卫问他:“伊耀正伊大人今日在家设宴,给您递过请帖,还派人请了将军您好几次,您是否过去?” “是新上任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匡寒沛问。 “是。” 匡寒沛知道他,写文章的一把好手。皇上曾不止一次夸他的年终述职写的好,引进据点,让京中这些懈怠的老人们都好好学学。现在更是调到身边,让他亲自做示范。 自从他来之后,匡寒沛已经听过不止一个武将吐槽他。 “太较真了。咱们是带兵打仗的,咱们的文章写那么好看有什么用?能打掉乌兹国吗?不过区区一个五品,真是拿着鸡毛当冷箭!” 匡寒沛不赞同这个说法。 读书写文章,能让人脑子保持清醒。 他幼时也喜欢读书,经常和他的玩伴文绉绉的争辩时事。那些玩伴大多也是武将后代,笑话他是个百无一用的书呆子。 可到了战场上,杀的最勇猛的也是他。 所以他认为,文武两者可以兼得。 他了解他的同僚,怼起人来能把人气死,想来伊耀正这个侍郎做的并不一帆风顺。 他想结识自己也情有可原。 匡寒沛想到这,调了个头,对侍卫说:“走,去赴宴。” 到了伊府门口,已过正午,只有一个小厮守在那,他要进去禀告。 匡寒沛一抬手:“不必了。是我来晚了,你只管指下路,便好。” 小厮赶忙应下,此处确实走不开,怕还有晚来的客人,便给匡寒沛指了指方位。 “您沿着走廊往东边走,路过两个门廊,再往西便是了。” 匡寒沛让侍卫去后院停马,自己大踏步迈进了门,按照小厮指的方向往东边走,才过一个门廊,就听见拐角处有声音。一贯警惕的他,遂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身瞧了一眼,只见那边小院子里,一个瘦削的身影坐在一个石凳子上,垂眸看着满地的黄叶。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女子的侧脸。 这侧脸有些熟悉,让他想起迎接长公主回宫那日,在主街上停着的一行马车。他感觉有一束目光朝他看了过来,便转头去看,就见一辆马车的车帘正好落下。只看到一张精致的女子侧颜,耳旁挂了一只小小的吊坠,随车帘晃动了几下。 如今再看,竟是那日坐在车里的女子。 原来她竟是伊府上的。看年纪,仿佛还不到及笄,应是他的女儿吧。 女子只着一身淡粉色绫锻裙,显得身形清瘦俏丽,只观侧颜,也知她长相必不差。只是这一身在这深秋的京城略显单薄。丫鬟找来夹袄给她套上,她推拒了。 “我不冷。” 丫鬟给她递了杯茶。 “小姐,喝口茶缓一缓,怕是今日新请的厨子做饭不合胃口,胃又不舒服了。夫人也是,不知道小姐吃不惯那些菜吗偏往小姐碗里夹,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不吃也不合适。当真是苦了小姐,哎!还是姨母照顾的好。” 那女子拿起茶来,轻啄一口,又放下。 “小姐,茶也不好吗?这是咱们从江南带来的。” 她摇头。 “小姐,你是不是想念姨母了?是了,今日的莲子羹和桂花糕,还是姨母做的好。连我都想念姨母的手艺了。” 那小姐垂眸深思一会,没有否认,托着腮,望向远处。 轻声说:“天高地远,即便想念,也不能立即见到。” 丫鬟又道:“小姐,不如请老爷做主,把你聘给宿城表哥好了,你们俩青梅竹马,性格又合得来。而且姨母性子好,绝不会出现婆婆刁难你的事。这样就可以和姨母一直待在一起了,岂不美哉。” 从匡寒沛的方向看不清那位小姐的表情,只能瞧见她耳朵红了,他猜想是少女羞涩了。 他轻笑摇头,当真是一个天真无邪,只知道花前月下的大小姐啊。那就祝她如愿嫁给她的表哥吧。 随后,抬脚往远处走去。 素霜感觉到从背后传来一丝丝寒气,猛地回头,却没见着人。她心里有些惴惴,忙问绿峨:“你瞧着那边可是有什么人来过?” 绿峨伸着脖子朝素霜瞧的地方望去,又走到近旁,看了看,没看见什么人。回来告诉素霜:“小姐,没有人来。这是咱们自己家里,不会有贼人进来的。客人们都在后厅呢,夫人也不会过来。小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绿峨握住自家小姐冰凉的手,给她暖着,也权当安慰。 从江南过来的路上,她们宿过的一家客栈遭过贼人。虽片刻便被人告官拿下了,但那次着实把素霜吓得不轻,绿峨知道她还有心理阴影。 所以,绿峨又想,自家小姐漂亮又娇弱,还是得找个能保护她的姑爷才好。表哥人虽不错,身板却也不算硬朗,真要嫁过去,万一遇到危险,宿城表哥能护着小姐吗? 可转念又一想,小姐的婚事哪里轮得到我操心呢。 第4章 将军心中小小一颤 他便回头看去,却见…… 第4章 将军心中小小一颤 他便回头看去,却见…… 一个小丫鬟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叫人:“大小姐,老爷.....老爷让您过去呢。” 绿峨怕这没头没脑的小丫头冲撞了素霜,挡在她前面,道:“小姐出来的时候,跟夫人说过了。怎的又叫我们回去?” “是.....是来了个贵客。”那小丫头气喘吁吁,显然是着急跑来的。 素霜问:“据我所知,父亲的客人都已经到齐了,还有什么贵客啊?” 那小丫头擦着脑门的汗,喘匀了气。 “我也不知道。是老爷吩咐的,大小姐这就随我过去吧。” “好,我知道了,这便去。” 素霜起身,整理了下衣裙。又让绿峨看了看头面有没有凌乱的。 绿峨低声嘟囔着:“什么样的贵客需要这么大排面啊?来的晚不说,还专门让未及笄的小姐您去。” “好了。”素霜轻声制止她。 京城不比老家,随便一块砖头砸下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们谁都不敢轻易得罪。更何况,父亲伊耀正才来不久,正是需要上下打点的时候。 素霜也明白父亲此举的意图,但她只想安分守己,不必格外出挑,也不要叫人挑出错来。 她抬步往宴客厅走,可这心里一直不踏实,也说不上为什么。她直觉觉得刚刚在小院歇着那会儿,确确实实有人在背后盯着她,且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待会预备要见的贵客。 她便问来叫人的小丫头。 “你是新来的吗?” “是的,大小姐,我叫冬雪,五日前来的,现下是在厨房里干活。” 小丫头看年纪比素霜还小,却机灵的很。 这些日子,素霜极少出自己院子,也几乎没怎么见到除却自己院子里,家里其他新买的丫头婆子。 她有些好奇,这小丫头都没见过她,是怎么一下子就认出她的。 冬雪却说:“大小姐,谁人不知您是府上长的最漂亮的人,我远远瞧着您这模样、气度,就知道一准没认错嘿嘿。” 绿峨被她逗笑了:“你倒是油嘴滑舌,在厨房干活,委屈你了吧?” “绿峨姐姐说笑了,我没别的本事,就是干活麻利些。妈妈们让我洗个菜啊,和个面的,我干的还行。可伺候主子的活,我干不来,我太笨了。” “好一张巧嘴。” 素霜因这个有趣的小丫头,心情舒缓了不少。她偏头瞧了一眼,小丫头笑起来时嘴边两个小酒窝,还挺可爱。 心里想着:进了京城身边就一个绿峨伺候着实冷清了些。不若等有时间了跟夫人说一声,将这个小丫头调来身边,也可以多个人说说话,解解闷。 这样想着,就到了宴客厅跟前了。 宴客厅分两处,东侧厅是男客,西侧厅是女眷。 素霜自然是进到西侧。但在刚进门的时候,听到东侧男客们在恭维着一个人。嘴里说着“将军真是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登高位,前途必不可限量”之类的话语。 何氏见她过来,忙把她叫到身旁,低声嘱咐:“待会老爷叫你过去,你记住,别乱说话。” “知道了,母亲。”素霜点头应着。 她幼时听乳母张氏,也就是绿峨的娘,讲过一些母亲与何氏的过节,也的确对何氏不喜。但现在何氏已经升为主母,依照纲常伦理,也只得这么称呼。 素霜坐下才不过半刻钟,那头便遣人来叫了。 “大小姐,老爷请您过去。” “知道了。”素霜朝她所在的这桌客人微微颔首,便起身往东侧去。 何氏一直盯着她的背影,越过门栏,直到消失不见,又给站在门口的一个丫鬟递眼色,让她过去听音。 坐在她下手的碧瑶也看着素霜。心里很是不爽。 明明她就在这里,也听到东侧来了贵客,却为何父亲不叫她过去见客。非得让人叫了素霜来,就因为她比自己长得好看? 她把一块肉狠狠地塞进嘴里用力嚼着。企图用食欲化解心中的嫉妒。 何氏瞥她一眼,瞧她那圆鼓鼓的脸,想起刚刚素霜那张精致的小脸,心里不觉一阵叹息。轻轻掐了女儿的腰上的肉,低声说:“少吃些。” “娘!我又怎么了,饭都不让吃了吗?我不吃行了吧,哼!”她气鼓鼓起身,往宴客厅外面跑去。 面对客人好奇的眼色,何氏尴尬一笑:“小孩子吃饱了就坐不住,出去消消食。” 坐她对面的赵氏问道:“何夫人,您这小女儿可说媒了?” 何氏实话实说:“孩子还小,还未考虑。” 赵氏摇头:“诶,还是要早做打算的好。你不知,京城这地方,好儿郎必是要抢的。若你有意,不妨将此事托于我?” 何氏记得她,她的丈夫官职跟自己家老爷差不多,也不过一个五品。何氏只想女儿往高处够,五品官员的内宅妇人能结识什么样的人物呢?想想就知道。 于是,便客气道:“不急不急,大女儿还未定下呢。小女儿可暂且缓一缓。这孩子顽劣的很,须好好教导几年才是,不然到了婆家要被人笑话了。” 赵氏笑笑不说话了,她知道这是被拒绝了。 妇人们之间聊的话题,无非就是谁家女儿嫁了高门,谁家老爷的小妾又生了儿子闹心,互相聊着八卦而已。而东侧男客厅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自素霜进门,众男客的眼睛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虽在门口时见过一回,可再见还是挪不开眼。年长一些的带着审视的目光,年轻一些的则带着欣赏,又或多或少有些旁的不便为人道的心思。 匡寒沛也随着众人向素霜看去,这是他第一次瞧见她的正脸。他必须承认,那是那种一看便能让人无法忘却的样貌。皮肤白皙透亮,五官精致,带着江南特有女子的温婉特质。在粗犷的北方京城,很是少见。 但他也只瞧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听伊耀正介绍,这是他的大女儿,明年才及笈。虽本朝对女子对的约束较前朝宽松很多,但这么早便带出来见客,其意图一目了然。 想到这里,匡寒沛勾了下嘴角。他暗道:恐怕此女子怀的心事无法成真了。 素霜微低着头,站在那里,听着父亲给他引见匡寒沛。她面上极力保持着冷静,内心早已狂跳起来。好似回到了刚来京城那日窥见他的那一幕。他坐在高头大马上,眼神冷冷地扫过众人。她又想起那个让她惊醒的噩梦,便一直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今日他换了常服,可他周身的气质仍旧凛冽非常。她再次确认刚刚在小院在背后盯着她的一定是此人。她不知道此人为何会盯着她看,难道是那日窥见之事被发现了?那他意欲何为? 又听有人说:“伊大人,你这女儿倒长得不像你们夫妻。” 伊耀正言:“的确如此,因素霜乃我前妻所生,她长得极像她生母。” 众人露出疑惑的目光,这还有前妻? 伊耀正继续道:“前妻出自书香门第,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可惜就是身子不大好。自生下我这大女儿,更是每况愈下。在她四岁那年,便撒手人寰了。素霜自小便没了生母,也是可怜。为了照顾她,这才续弦。” 众人了然:“原来如此,伊大人是至情至性之人那。” 素霜在一旁听着却有些恍惚,听父亲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对母亲很是怀念,甚至用情至深,续弦还是为了照顾自己。不禁暗暗叹息:男人便是如此道貌岸然吧。 乳母张氏曾跟她说过,她的母亲出自当地书香门第严家。母亲因去上香偶遇父亲,便对他一见钟情,发誓非他不嫁。祖母祖父觉得当时的父亲只是微末之辈,配不上她们的宝贝女儿,极力反对过。却拗不过从小就主意正的女儿,赔了不少嫁妆,将母亲嫁了。两人恩爱日子也不过一年,父亲便纳了小妾,极尽宠爱。 母亲的病因归其根本是情志忧郁,大概是后悔当初的选择吧。若非嫁于父亲,或许母亲如今尚能平安于世,过着普通安稳的生活吧。 素霜看着一处想着自己的心事,怔怔的出神,却不查她看的地方正是匡寒沛所在的位置。警惕如他,自然发现有目光朝向了他的方向。他便回头看去,却见那个少女立在那里,半边身子陷在午后的阳光下,半边身子隐入阴影。沐在阳光下的半张脸可见细腻绒毛,长长的眼睫毛投下些许阴影,衬托的她那张脸更是乖巧动人。 匡寒沛心中微微一颤,却发现那少女虽然面朝他,却未看他,而是在出神。 素霜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看的方向正是那位冷面将军处,恰他又看了回来,眼神冷峻,面容严肃。忙红着脸低下了头,暗道:怎的这么不小心。 好在伊耀正介绍完,让她行了礼,便叫她退了出去。后面再说什么,她不方便听了。 她出门后捂着怦怦跳的心口,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又抬脚朝西侧厅去。 希望这一天赶紧过去吧。 第5章 碧瑶落湖了 匡寒沛心底的那丝感觉一瞬…… 第5章 碧瑶落湖了 匡寒沛心底的那丝感觉一瞬…… 匡寒沛心底的那丝感觉一瞬即逝,连他自己都没当回事。 今日伊耀正宴请的宾客里,属他品级最高,他一来,自然成了全场主角。想要借机巴结他的大有人在。素霜的出现,只是一个小插曲。男人们还是更想要攀附权力。 不少人上前敬酒,全都被匡寒沛拒绝了。 “今日晚些时候,还有要事处理。实不敢饮酒。” 伊耀正便率先换了茶盏,再次敬匡寒沛:“匡将军,您今日能够屈尊前来,实在下官三生之幸啊。今日我便以茶代酒,敬匡将军,若下官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将军海涵。我先干为敬。” 匡寒沛这就不能再推辞了。之后,便接连喝了十几杯茶,灌了个水饱。他的侍卫来禀报,说有人找他。这才提前退了出来。 伊耀正领着何氏,一直将他往大门口送,忽听得一声惊呼,紧接着便是有人喊“救命”,是个女声,因过于害怕,声调显得尖利紧张。 伊耀正心中一惊,很怕出事,抱拳向匡寒沛行礼,话还未出口,匡寒沛已经给他的侍卫递了眼色,那侍卫快步朝着出声的方向奔去。 其他几人也不敢怠慢,全都朝那头奔去。 伊家靠北面有个小的人工湖,他们迁来数日,还没有对人工湖进行过修缮。那湖似底下似连着某条暗流,故不知那湖的深浅如何。 此刻,他们去往的方向便是那人工湖。今日请来的客人里,有带家眷而来。其中不乏两三个年纪较小的孩子,伊耀正是害怕若有小儿玩闹不慎落水,今日的喜事便成了坏事。因此颇为急迫。 待到近前时,却发现被侍卫救上来的竟然是自己的二女儿伊碧瑶,而大女儿伊素霜正站在岸边。伊耀正一时间愣住了。 碧瑶还未站稳,见母亲来了,朝她奔了过去,不顾自己的湿衣服,一把投入何氏的怀里哭诉:“母亲,你要替我做主啊,姐姐她......她推我。” 何氏极为护犊子,听到女儿这么说,立马朝素霜瞪了过去。伊耀正也看了过去,只见素霜面色如常,微微颔首,道:“还请父亲母亲明辨是非,并非是女儿推了妹妹。” “那为何碧瑶会如此说?难道还会陷害你不成?”何氏陡然提高了音量,惹得匡寒沛看了她一眼。 “好了!客人还在这里,你们这样成何体统。碧瑶,赶紧回去换衣服。素霜,你也回去。” “是。”素霜点头,迎向得到消息赶来的绿峨,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伊碧瑶见状,喊道:“父亲!你为何.....” 伊耀正见有客人听到声音也往这边来了,怒道: “够了!今日这脸就让你给丢尽了!给我回屋子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说完不解气,又指着何氏:“都是你惯的!” 匡寒沛看了眼素霜离去的方向,微微眯了眯眼睛,道:“伊大人也不必生气,孩子们正是玩闹的年纪,幸而没有受伤,我们这便走了。” 伊耀正又给匡寒沛道歉:“让将军笑话了,是我治家无方。” “小事。” 出得伊府,侍卫才到匡寒沛的马侧,说:“大人,今日这伊府真是热闹啊。我看伊大人的脸都绿了。您说是那大小姐将二小姐推下去的,还是二小姐故意栽赃呢?” 这侍卫小方年纪刚满十七,跟在匡寒沛身边三四年,在外人面前一副严肃模样,私下里性格欢脱的很。 匡寒沛低声一哼,却道:“你是不是太闲了?别人家的事,少议论。” 小方撇撇嘴:“是。” 把客人全部送走后,伊耀正敛了眼色,让下人喊两个女儿到前厅来候着。下人退出去之前,他又说:“把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也叫过来。” 今日本想带着伊嘉荣拜见诸位大人,如今他也快到了科考的年纪。可偏偏那小子狼吞虎咽吃的巨快,等到他跟客人寒暄完,想找人的时候,早跑没影了。 现在正好,三个一起教训。 素霜是第二个到的,在岸边拉扯的时候,她的衣裙也溅了水,换了身素色衣裳,又整理好了头面才过来。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碧瑶正在哭诉。 “父亲,您可要替我做主啊。她那番柔弱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您是没见呢,我不过是想要看看她的簪子,她不愿意就不愿意,却与我扭打起来,还将我推下了湖。若不是被人及时救起,我今日......今日怕是见不到您和母亲了。” 随后,是何氏的声音。 “老爷,您也知道瑶儿不是那种喜欢挑事的性子,平时有多懂事听话,大家都看在眼里。偏她跟瑶儿过不去。定是今日老爷给她长了脸,让她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哼,真是没有教养,她那个姨母平时怎么教育她的?” 素霜停住了脚步,拦住了想要冲进去的绿峨。 “小姐,她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你,就因为前夫人.....” “没事,你待在这里就好,我自己进去。” “小姐。” 素霜冲她轻摇头,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回过身来,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脚进去。 就见伊耀正沉着脸坐在厅前,何氏抱着还在哭的碧瑶。三个人齐齐朝她看了过来。 “父亲。”素霜福身,乖巧地站在一旁。 伊耀正对这个大女儿不如二女儿亲近,平时说话基本都是客客气气,象征性的问候关心一声,点到即止。他对她的母亲多多少少怀着些愧疚。尤其今日,在众宾客面前,当着她的面提到了她的生母。伊耀正竟想起两人初见的场景。 他咳嗽一声,问:“霜儿,你来说说今日午后在湖边发生了什么?” 碧瑶大喊:“父亲,你这是不信我吗?为何还要问她?” 伊耀正一拍桌子:“住口!谁在说谎,我自有判断,你再胡闹,就关起来。” 碧瑶恶狠狠地朝素霜瞪了过来,何氏也用不善的眼神看了过来。 素霜恍若未闻,不卑不亢道:“父亲今日带女儿见了贵客,我虽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极为惶恐。自那之后,便想着到院子里走走放松下心情。又因父亲提到了我的母亲,女儿自是感怀。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后院的湖边。静静看了会儿,忽然感觉有人推了我,我险些掉下湖去。回头见是妹妹,以为是她不小心。没想到她却将我骂了一通。” 素霜说到此处,苦笑了下。 “那样不堪的言语,我还是头一次听见。实在是......” 说完,她看向了碧瑶。 伊耀正也朝碧瑶看了过去,眼神凌厉的多。 碧瑶心中一颤,狡辩道:“你胡说,我何时骂过你,可有证人?若找不出一个证人,便是你血口喷人。” 碧瑶刚才已经同伊耀正说过,她和素霜在湖边时,身边都没有丫鬟跟着。所以她料定素霜找不出证人来。 谁知素霜却反将一军:“妹妹说的是,刚我在门口还听到你说是我推的你,可有证人?” “你!”碧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素霜没有,她也没有,且这话还是她先说的。 伊耀正又咳嗽一声,问素霜:“就算是碧瑶出言不逊,你大可在事后跟我或者夫人说,没必要推她。” 素霜勾唇:“父亲,我话都没说完,您便认定了是我推的妹妹吗?” 伊耀正有些不好意思:“那倒也不是,你继续说吧。” 这大女儿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到了关键时刻,性子竟这般强。反倒显得自己偏心了。 “我只是觉得家里还有这么多的客人,若让人听了去,会有损父亲的颜面。便说了妹妹几句,谁知她不但不听,还上手。我自是躲避,谁知她脚下一滑便掉了下去。” 素霜说完,便不再言语。 碧瑶梗着脖子喊:“你胡说,明明是你故意推我。” 何氏也是头一次看素霜这架势,心道必然是老爷带她见了贵客,她便以为自己了不得了。 不管碧瑶是自己滑下去的,还是素霜推的,她都要借此机会打压打压素霜。否则,若日后真的让她攀了高枝,还得了! 想到这里,她往门口递了个眼色。 很快,便有个小丫头跑了进来,跪在地上磕头。 “老爷,我瞧见了,确实是大小姐推了二小姐。” 家里的丫鬟婆子采买都是何氏负责的,伊耀正并不是认识所有下人,他沉声问:“你是谁?” “老爷可能不认识我,我是前日来的,负责在后院洒扫的。” 伊耀正问:“你真的瞧见了?若是让我发现你在骗人,我定将你送到官府去!” 小丫头听了这话,吓了一哆嗦,下意识朝何氏看去。 何氏怒道:“见了就见了,实话实说便好。怕什么?老爷也不会真的将家丑闹到外面去。只是让你不要说谎!” 伊耀正脸色变了变,刚才他确实是在吓唬那小丫头。只是这话说出来,怎么让人有些不舒服。 那小丫头又磕头,刚要说话,却听素霜说:“既然大家想要公正,且这丫头的话未必就可信,那便报官吧,我也不想被冤枉。” 作者有话说: ---------------------- 新人求收藏 第6章 交到了朋友 所有人全都吃惊地看着素霜…… 第6章 交到了朋友 所有人全都吃惊地看着素霜…… 所有人全都吃惊地看着素霜。平时文文静静,不善言语的人,今天竟然主动说要报官。 碧瑶脑瓜子一转,道:“报就报,倒是让人来查查,究竟谁在说谎!” “好了!”伊耀正摔了茶杯,“我刚来京城,家里两个未及笄的女儿就打架,让同僚知道了,会怎么想我们伊家。你们两个,还要不要议亲了?” 素霜一脸坦然。 碧瑶听到议亲,撇了撇嘴。 正好伊嘉荣姗姗来迟,露了个脑袋,伸着脖子往里看了一眼。 看到自家儿子那不争气的样子,伊耀正火气更大了。 “行了,此事谁都不要再提。你们两个给我好好写一份三百字的自省,今晚上都不许吃饭。” 素霜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三百字而已,小事一桩。 碧瑶可不一样了,读书写字就好比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是欲哭无泪。但现在伊耀正火气正大,她不敢求情,只拽了拽何氏的衣袖,表情委屈极了。 何氏目光聚焦在儿子身上,现下也顾不上女儿了,便道: “你只管按你父亲说的做,好好反省反省。” “娘。”碧瑶还想说些什么,只听何氏说:“快去,素霜都可以,你怎么就不行?” 碧瑶只好不情不愿地出了前厅,到了门口,却见素霜正跟她的丫鬟绿峨在不远处说话。便气冲冲过去,抬手要打。 绿峨眼疾手快,把素霜拉到了一旁,挡在了身后。 “二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哼,伊素霜,别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就是你推的多,说破天去,也是你的错。” 素霜扶了绿峨的胳膊,示意她没事。待绿峨松开她,她猛的往前跨了一步。碧瑶下意识往后退,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当时就是如此,不过是你做贼心虚。我什么都没做,你就自动后退。偏偏退到了湖里。” “你!”碧瑶气得满脸通红,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素霜人就面色如常,看不出来她是何情绪。 “此事到此便了了,若你还想纠缠,我便告知父亲你当时究竟骂了些什么?你可以想象一下,若父亲知道了,该如何做?” 碧瑶瞬间不说话了,脸红一阵白一阵。 素霜转身:“绿峨,我们走吧。” 回去自己院子的路上,绿峨很想问些什么,她是头一次见自家小姐如此,也着实吃惊不小。 但她直觉觉得定是二小姐说了什么太过分的话,才让一向文弱的大小姐发了脾气。 她犹豫很久,才开口: “小姐,你没事吧?” 素霜面上仍旧淡淡的:“没事。我们赶紧回去吧,待我写完三百字,我想给母亲烧些纸钱。” “好的,小姐。”绿峨还是将话憋了回去,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 今日既不是先夫人的忌日,也早已过了七月十五,怎么就要烧纸钱了? 回去后,素霜便叫下人们都出去了,将屋门一关,拿出母亲留给她的首饰盒子,从里头拿出今日戴的那支簪子,细细摩挲着。 它已经断成两截,是碧瑶跟她抢夺时,拔下来掉在了地上,摔坏的。 当时碧瑶非要看,她不给,碧瑶便抢,嘴上说着:“一支簪子我怎么就看不得,我偏要看。左不过一个死人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素霜是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后上前的,她确实出手了,但她不后悔。 今日当着父亲的面,若不主动喊报官,这话便会从她口中说出来。 她不想用那个字称呼母亲。尽管,那个模糊的影子只出现在梦里,但仍旧是最爱她的母亲,她不允许任何人用不敬的话语那样说她。 她瘦削的肩膀微微抖动,良久之后,她擦干了眼泪,将断簪并在一起,放进盒子。从书案上拿出纸笔,认认真真写了起来。 “母亲大人膝下: 朔风叩窗,寒烛摇影,女儿伏案临笺,泪痕已渍素纸。自慈颜别后,已过十载寒暑,今岁女儿已满十四,犹未及笄,而梦中母容仍似隔纱望月,唯余鬓边一缕暖香,思之寸心俱碎。 昨夜梦至旧宅春深,见素衣人坐于秋千架上,执柳枝轻拂女儿面颊。欲唤母亲时,却见身影化入桃林深处,惊醒但见月透纱帷,掌心空握半枚残瓣——方记母亲辞世那年,女儿尚需乳母抱于怀中看纸鸢。恍惚已十载。 今岁初,随姨母学绣茶花图样,每针每线皆想着:母亲当年可也曾这般捻针走线?可惜女儿四岁稚龄,竟记不清母亲是爱绣蝶还是怜并蒂莲。只能从箱底残帕上模糊的针痕里,揣度慈母指尖温度。 此生母女缘浅。惟愿母亲在天之灵,莫念人间稚女。若得魂梦相通,求母亲低唤儿乳名——纵使容颜模糊,但闻声息如当年哄儿入眠时哼唱的吴侬软语,便知是慈航归来。临书涕零,悲难自胜。 未亡女霜儿叩首” 一封书信写完,素霜早已泪流满面。 她将信纸工工整整叠起,放进另外一个匣子里。那里面已经有很多封她写给母亲的信了。 这便是她抒发自己情绪的方式,也不向亡母诉苦,只诉说思念之情。 夜已深,圆月挂空,素霜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绿峨在门外敲门:“小姐,我给你熬了些汤,老爷不知道。我给你端进去喝了吧。” “进来吧。” “小姐,这汤是我下午回来时熬上的,见你胃不舒服,想着喝点汤好些。老爷不让你吃饭,没说不让喝汤,快趁热喝些。”绿峨像照顾小孩子一样,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素霜唇边。 素霜推了回去:“你喝吧,我没胃口。” “小姐,没人看着,您快喝吧。我保证不给你告状。” 素霜笑了:“我真的没胃口,你喝吧。过夜了就不好了。我也不告诉别人,快喝。喝完,跟我去烧纸钱。” 绿峨无奈,关键素霜一直盯着她,非要她喝完才罢休。 之后,两个人一起叠纸钱,叠了满满两叠,这才提着桶,去了院子。 . 不过两日,伊府便有人送来了拜帖。 是有几位官家的女儿专门邀请素霜出去游会。 按照当朝惯例,对单身女子出门并不限制,只要有伴即可。 素霜明年开春便及笄,此时出门结交京中贵女,正是伊耀正希望的。他便答应了下来,让何氏嘱咐素霜几句,让她做好出门社交的准备。 此事不可避免让碧瑶知道了。 她又嫉妒了:“为何不请我去?” 何氏安慰她:“你年纪还小,等明年或者等你及笄,定会有人叫你去。” “哼,”碧瑶不干,“娘,我也要去。她们不带我,你便带我去。我听说了,这京中游会一个月才办一次,很是热闹。有很多咱们江南没见过的好玩意,我很想去看。娘,你就带我去吧。” 何氏看了自己的女儿,想到那日她写自省写的手都疼了,很是心疼。 便应了下来:“那行,明日我便带你和你弟出去见见世面。” “谢谢娘。” 到了第二日,素霜早早起床梳妆。她今日选了一件月白交领长裙,料子是厚实的云棉,领口和袖缘处镶着一道约一指宽的冰蓝色绲边,绣着疏落的雪花纹样。衬得素霜的皮肤更加白皙透亮。 现已到十二月中旬,京城已入冬,寒气渐盛。素霜又添一件瓷青色缎面斗篷,帽兜周围围着一圈丰腴的银貂毛,将她一张略施粉黛的脸衬得愈发莹洁如玉,恍若仙人。 绿峨围了素霜转了一圈,拍着手说:“小姐太美了。” 素霜含笑:“哪里,是京城的衣服做得漂亮。” “是小姐美,穿什么衣服都漂亮。今日不得把她们给惊着,小姐必是京城最美丽的姑娘。” “好了,”素霜找出根簪子戴上,“咱们这就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绿峨看了看那根簪子:“小姐,今日咱们逛逛首饰铺子吧,你也该添置像样的首饰了。不然衬不上咱们美丽的小姐的容貌。” “算了,父亲刚来京城,日后怕有很多需要打点的地方,钱要省着点花。” 绿峨还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门口早早等了一辆马车,素霜上车后,便往东边主街去了。 那马车里坐了两位小姐,一位是通议大夫之女沈佑晴,今年十五。另一位是尚书左丞之女冯睿竹,今年十六。 冯睿竹那日随母亲来了伊府,她见过素霜,对她印象极好。回去便将京中来了如此美人之事告知了闺中密友沈佑晴。 两人便托母亲写了拜帖,送来伊府。 素霜向二人行礼:“两位姐姐好。” 冯睿竹用胳膊肘戳了下沈佑晴,挑了挑眉毛,意思“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沈佑晴上下打量着素霜,露出惊艳的目光。 “我叫沈佑晴,你叫我佑晴便好,我叫你素霜,可以吗?” 素霜点头。 冯睿竹又说:“那我们日后便都以名字相称吧,这样显得亲切。好不好,素霜?别跟我们俩客气,以后咱们都是蜜友。” 她朝素霜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 这双手很暖和,将她冰凉的手搓了搓。 “快坐到中间,我们帮你暖暖。” 作者有话说: ---------------------- 跪求读到这里的宝子们点个收吧 小作者太难啦[捂脸笑哭] 第7章 匡将军的传闻 素霜第一次…… 第7章 匡将军的传闻 素霜第一次…… 素霜第一次感受到了北方人的豪爽和热情。也是除了贴身丫鬟绿峨外,第一次跟别人这么亲近。她有些不习惯,但也没有抽出手来,任由冯睿竹握了一路。 两个北方女子对这个来自江南,气质温婉的女孩很是好奇。 一会儿问她皮肤怎么这么好,一会儿问她平时都喜欢吃什么,会不会女红,读什么书,有什么喜欢做的事。问题一个接一个,甚至没等素霜作答。 冯睿竹忽然说: “其他的都不重要,现在我要问一个最最重要的问题。” 沈佑晴似乎早就猜到她会问什么,一副要看热闹的眼神。 素霜疑惑:“睿竹姐姐,你想问什么?” “嘿,素霜,你可定亲了?” “哈,我就知道要问这个。”沈佑晴拍手,“我跟你说,自从她跟礼部侍郎的二公子定了亲,见着谁都问有没有定亲。你知道她这像什么吗?” 素霜摇头。 “就像媒婆哈哈哈” “佑晴,我打你啊。”两人打闹着笑作一团,素霜受她两影响,也笑了起来。 沈佑晴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呆住了。“哇,你笑起来更美了,是另一种别样的美。”她跟素霜年纪更相近,说起话来更加肆无忌惮。 冯睿竹也瞧着素霜。 “你还没回答我呢?可定亲了?” 素霜摇头:“还未定亲。” “那你可有中意的?比如青梅竹马的表哥之类的?” 素霜的脸有些微微发烫,她想到了姨母家的表哥宿城。 沈佑晴精准地抓到了她表情的变化。 “有,对不对?跟我们说说呗?” 素霜低了眉眼,道:“婚姻之事,我做不得主。” “那就说说你那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就当是跟我们讲讲你家乡的趣事,好不好嘛?”沈佑晴摇着素霜的胳膊,语气带着点撒娇。 素霜心想,也没什么不可以的。表哥是个温文尔雅的人,虽只比她大两岁,但就像个大人一样,总是照顾着她。 入京前,表哥还担心她不适应北方的气候,反复嘱咐,又让姨母赶制了几套冬衣让她带上。 临行前,表哥和姨母都来送,素霜挥手的时候,看到表哥眼睛红了。 但这些话,没必要同刚认识的人讲。 素霜道: “我四岁时,母亲便去世了。后来得姨母多加照顾,我与表哥也算是一同长大。他是个很好的人,如今他在家乡准备科试。” 冯睿竹又道:“那也就是说,若你表哥考中秀才,又节节高升,且你还未定下,你俩还是很有可能喜结良缘的对吗?” 沈佑晴却说:“睿竹,你知道这些考试要耗费多少年吗?先不说素霜的表哥能不能考到殿试。就算他才能让出众,那素霜也等不起啊。她明年就及芨了,除非她爹现在就给他俩定亲。你觉得可能吗?” “这…..”冯睿竹不说话了,当日的情景她历历在目,有多少双眼睛盯上了素霜,她是看的到的。 说不定,他们私下里已经再帮素霜找婆家了。 “素霜,”她再次握住了素霜的手,“要怪就怪这世道吧。” 这话说得颇有些感怀伤悲之意。 其实在素霜心里,却没有对表哥有男女之情,有的不过是一份亲人之间的亲情而已。 她渴望且珍惜这份亲情,想长长久久地保留住它。 三人又聊了些别人,便到了地方。 下得车来,素霜瞧见这游会好不热闹,都是她没见过的。 绿峨在她身旁小心护着,素霜却看得入迷。 杂耍的艺人吞了剑,素霜看得呆住了。 “那是…..真的吗?” 沈佑晴笑着说:“哈,就是骗人的,便你们这些没见过的。等着吧,待会还吐火呢。” 话刚落音,就见旁边另一个人喝了口什么,然后拿着火把,吐了一口。瞬间,那火就跳了三丈高,把素霜吓了一跳。绿峨也瞪大了眼睛。 而另几位看她俩的表现,更开心。 几人转了半条街,素霜和绿峨算是大开了眼界。 素霜道:“怪不得人人想进京城,京城果然不一样,竟是我没见过的。我果真是没见过世面,让两位姐姐见笑了。” “哪里的话,”冯睿竹揽了素霜的胳膊,“我们也不是生下来就见过这些的呀。再说了,都言江南美景似仙境,我们也未曾见过,待时机成熟,素霜妹妹也要带我们去见世面呢。走,咱们是吃茶。我们俩啊,也给你讲讲这京城的趣闻。” 她们进了一间茶楼,冯睿竹报了名字后,有小儿直接引她们上了二楼一个包间。 看得出来,她们是这里的常客。 上了几盘各式花样的点心,冯睿竹说:“素霜,这里的点心很好吃,你尝尝。” 素霜拿了一块桃花形状的,尝了一口,淡淡的有股桃花味,不是很甜,她很喜欢。 “嗯,很好吃。”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她们的位置就在窗边,几个人往下看去,就见一行人护着一辆高档的马车正往这边看。 有护卫在将人群往两边赶,给那行人和马车空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那是谁呀?”素霜不禁问。 领头的将军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抬头一看,素霜看见了匡寒沛的脸,赶紧隐了身去,怎么是他? 冯睿竹和沈佑晴却没躲,探着头往外看呢。 “是昭旬公主的马车,还让匡将军护送。真是威风啊。” 沈佑晴给素霜解释:“昭旬公主就是当今皇室的长公主,本来已经和亲嫁到边外了。现在是回门,据说过了正月十五就要走了。这是想在走之前好好逛逛京城呢。” 冯睿竹深深叹了口气:“身在皇室也身不由己,若不是那乌兹国非要点了长公主和亲,她怕是早已经嫁给匡将军了。素霜,匡将军你也见过了,是不是觉得他英俊神武?” 素霜和匡寒沛仅有的两次见面都不是很愉快,那个人浑身的气质让素霜不寒而栗。 至于说英俊神武,大概是的吧。 她点了点头。 又听冯睿竹说:“你可知他都这般年纪了,又身处高位,为何还未娶妻吗?” 原来,他还未娶妻啊。 “不知。” “还不是因为长公主,他们两个从小青梅竹马,长公主就是他的白月光。” 一向爱说话的沈佑晴此刻却没参与她们的对话,还在往下看,脸上红晕渐起。 冯睿竹调侃了一句:“行了,佑晴,再看那匡将军也成不了你的。”又转头对素霜说:“像她这般痴情于匡将军的女子多不胜数。但凡见过匡将军的面的女子,无不被他的风姿吸引。素霜,你也见过他,你觉得他,如何?” “我?”素霜莫名紧张,“我只不过远远瞧了一眼,也不算见过吧。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他不是杀过人吗?”素双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你害怕他?”冯睿竹问。 素霜不说话了,她害怕见血。 “嗨,大将军嘛,上阵杀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又不会在自己家中杀人,没什么可怕的。”她想了一下,又说,“反正跟你我也没关系,素霜,快吃点心。” “嗯。” 过了一会儿,沈佑晴回过身来,神情落寞。 素霜知道,人走远了。便又偏头往外看去,果然见那支队伍已经走出去百米。心里这才安稳了些。 作者有话说: ---------------------- 跪求读到这里的宝子们点个收吧 小作者太难啦[捂脸笑哭] 第8章 被他所救 几个人笑作一团,吃着点心喝…… 第8章 被他所救 几个人笑作一团,吃着点心喝…… 几个人笑作一团,吃着点心喝着茶,又聊着些女儿家的心事,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个时辰。 沈佑晴道:“咱们别只坐在这里了,素霜头次看游会,还是带她去看看热闹吧。” 另外两人都说好,三人便下得楼来。正巧在门口遇到了跟何氏出门的伊碧瑶。 伊嘉荣本也跟着,但被杂耍的吸引了目光,早自己跑着玩去了。 碧瑶正缠着何氏,要到这家茶楼吃茶点,何氏看这门楼装修的很有规模,知道这里面定不便宜,便哄着女儿不要花这冤枉钱。 谁知,这头刚刚哄了下来,就见素霜和两个贵气的大小姐一同进了那家茶楼。 登时,碧瑶脸就绿了。 “娘,偏她能去,我就不能去?我偏要去,我偏要去。” 何氏见和素霜在一起的其中一位往她们这边看,怕丢人,使劲拽着哭闹的碧瑶往别处走。 朝她们看过来的是冯睿竹,那日在伊府见过这二位。当时她跟在母亲身后,没怎么露脸,何氏自然不记得。 她戳了戳素霜,说:“我好像看到你继母和你妹妹了。” 素霜朝她指着的方向看去,并没见到人。 她一想便知,今日京城游会,必是碧瑶闹着出来玩的。以往在老家的时候,若赶上过节灯火,他们娘三也会去,从来不叫素霜。 她早就习惯了。 “哦。”素霜此刻不是很想见到碧瑶,被她躲了,更好。 冯睿竹道:“素霜,那日我回家后听父亲说了,说当日你父亲表现的很是怀念你的母亲,泪洒酒席。说你很像你母亲,可若是如此,为何你的继母?” 她是想说为什么素霜的继母何氏长得并不惊艳,甚至有些普通。 素霜并不想评价长辈之间的感情,只说:“我也不知。” 见她不想提,冯睿竹也就不再过问。三人边走边看。 沈佑晴发现素霜的衣服料子一般,头上的发饰也少得可怜,露出的细细的手腕上竟然不见一个镯子。 又想到刚刚冯睿竹提到素霜现在的母亲是“继母”,便认定她在家没有生母招抚,是个不受重视的长女。顿时心生怜爱,拉着素霜进了一家首饰店,非要给她添置几件像样的饰品。 “佑晴姐姐不必如此,我带了钱的,我自己买。” 这次出门,素霜本也打算要买几件像样的衣服饰品的,所以她从她娘给她留的遗物里拿了些钱两出来,让绿峨带着了。 今日已经让两位新认识的姐姐破费请吃茶了,现下她并不打算继续受人恩惠, 还想着如果有两位姐姐喜欢的物什,便也给她们买些。 可当到了沈佑晴熟识的那家店时,却被门口的护卫拦住了。 “几位小姐到别处去吧,长公主在里面呢。” “长公主?”沈佑晴往里面望了一眼,心道:那就是匡将军也在里面? 她喜出望外,才不管什么护卫,拉着素霜就要往里走。 被其中一个护卫挡住了:“这位小姐,我刚刚说的话你没听见吗?长公主在里面。” “那又如何?我朝早有规定,皇子与庶民平等,长公主来了,我们就不能进了吗?就是告到皇上那里,我也有理。” 被她硬拉着的素霜本想说,要不换个店。 可见沈佑晴作势硬刚的样子,素霜怕这话说了,会挫了这位姐姐的傲气。 便没有言语,硬由她拽着。 冯睿竹知道这大小姐的脾气?越劝越急,且她刚说的话并没有错。 在这京城大街上见到个王子公主可太容易了,谁也不会像今日长公主出街这般强大的架势。 归其原因,大概是她觉得和亲是为国做了好大的贡献,自己很委屈,便便要在老百姓面前耀武扬威一番吧。 忽然,传来“咣当”一声,是那侍卫提了刀出来。 “两位小姐若再往前,就别怪不客气!” 这下彻底激怒了沈佑晴。 说到底,她也是官家之女,指不定哪日父亲官位亨通,或者自己嫁了个好夫家,就可以和皇室之人同桌吃饭了。 这帮不长眼的东西,怎么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她亮武器? 她嗓门拔得更高了。 “我便是要问问,是不是公主所到之处,我等人就必须躲避!咱们大熙朝何时下的这个规矩!” 她已经和侍卫推搡了起来,周围围拢的人也越来越多。 素霜怕她太激动,在旁提醒:“佑晴姐姐,我们…..” 话没说完,素霜感觉下巴一痛,下一瞬间整个人向后飞出去。 是刚佑晴和侍卫推搡,胳膊肘撞到了素霜的下巴,而另外一个侍卫正好过来,二话不说将她俩往外推。 素霜身轻,又没有下意识做防备,整个人就被推了出去。 那一瞬间,她脑子一黑,什么都来不及想,只觉得这下可能会摔得不轻。 于是,紧紧闭着双眼,可预想的疼痛却没传来,一只手抱着了她,借势一带,她整个人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她蓦地睁开眼,心跳还快着,就见一双被放大的英俊脸庞正低眉看着她。 “没事吧?”低沉的声音传出来时,她才回神。 “没…..没事。” 匡寒沛将她扶起,便立马松开了手。手掌伸开又攥紧,抬脚朝门就走去。 绿峨赶紧把素霜拦住,担心地问:“小姐,你有没有事?” “没有。” 素霜扶了扶心口,忙去寻沈佑晴,发现她毫发无损,正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匡寒沛,眼睛里都是星星。 俩侍卫见大将军过来,立了军姿。 匡寒沛走上前去,对着那位拔刀的侍卫说:“是谁准许你将武器对准自己人的?” “将军,我…..是长公主她要求的。不许任何人靠近,否则…否则格杀勿论。” 他对跟过来的侍卫小方说:“这俩人交给你了,按军法处置。” “是!” “将军!我们只是听从长公主的指挥,我们究竟犯了哪条军纪?” 匡寒沛没再跟他俩说一句话,一个眼神扫过去,俩人立马闭了嘴。 他深知,今日这俩人若不处置妥当,这事情传到皇上耳朵里,有失颜面的就不止长公主一个人了。 也怪他,昨日临时接到皇上下的命令,说昭旬不日便启程,想再看看京城的游会,让他做护卫首领。 事发突然,他自己的亲信部队没来得及往回调,只能从其他新组建的新队伍里调人。没想到,就出了这样的事。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匡将军被罚 昭旬就站在窗口,目睹了匡…… 第9章 匡将军被罚 昭旬就站在窗口,目睹了匡…… 昭旬就站在窗口,目睹了匡寒沛救下素霜的全部过程。手中的簪子已经插入了肉里,冒出了血,她仍旧毫无察觉。 身旁的丫鬟问她:“公主,您要不要出去看看?” 被她吼了一句:“我需要你教我做事?掌嘴!” 那丫鬟连忙跪下,扇起了巴掌。 门外已经聚集了很多老百姓,她本意是想提醒公主,此刻是挽回声誉的大好时机。却没想到,一向温婉内敛的公主竟然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匡寒沛进来时,丫鬟的脸颊已经被扇红了。昭旬眼角带泪,向他哭诉:“都怪我,我刚刚见了喜欢的簪子挪不开眼,竟不知这丫头放了那样的话出去。将军,你可是会怪我?” 匡寒沛扫了眼跪在地上自扇巴掌的丫鬟,这人他见过。跟在昭旬身边很多年,是她最贴心的大丫鬟,昭旬和亲,也带了她去。 先不说这大丫鬟会不会擅自发号这样的命令,但今天这件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或许早已传入了皇上的耳朵里。他匡寒沛必然是要受连累的。 “将军。”昭旬哭的更厉害了,梨花带雨,很是可怜。 匡寒沛心里那股子不痛快又渗了出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昭旬在他面前露出这般神情了。这种软弱无助的样子,让他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公主即刻起驾回宫吧,想来很快皇上就要召见你我了。再留下去,恐对公主不利。” “我听你的便是。” 他护送昭旬公主出了那家店。路过人群时,余光扫过,那个瘦削的身影在秋风中矗立,他心中一动,刚刚扶住她的感觉还在。 这女子身轻如浮毛,柔弱无骨。身上飘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倒下去时眼睛是闭着的,长睫毛忽闪着。刚一睁开时,眼中刹那的惊恐,被他精准的捕捉到了。 若他不是恰巧出现在那里,这女子若真的摔到了地上,那白皙的皮肤上必是青一块紫一块。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就更差了。 匡寒沛觉得,无论如何,将士将本该用在战场上的武力对准自己的百姓就是不对。即便不是自己亲带出来的兵,作为辅国大将军,他都甘愿受罚。 一队人都走后,老百姓们又议论了好久,便也渐渐散开了。 因着这件事,冯睿竹和沈佑晴怕素霜被吓到,便提议送她回家。素霜心绪不宁,确实再逛下去也没有心情,就应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沈佑晴握着素霜的手,一个劲地给素霜道歉。 “这事也怪我,若我变通些,或许不会激怒那个侍卫,或者如果我当初没硬拉着你去,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素霜,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骂我几句。” 素霜自然不会将此事怪到沈佑晴的头上。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道:“这不是你的错,谁都不知道他会真的动手。也怪我身体太娇弱了些,若是像姐姐这般强壮,便也不会被推出去。我今日回去便好好反应,将锻炼身体提上日程。” 冯睿竹在一旁说:“素霜妹妹真是通情达理,灵通剔透。你放心,今后在这京城,我们俩就是你最好的朋友,若有人胆敢欺负你,只管来找我们告状。” 一番说辞,让三个人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沈佑晴问素霜:“我瞧着你刚刚脸煞白,回去后让家中厨子给你熬点参汤喝,啊。” 素霜一一应着,她刚刚倒不是被人推出去吓得,而是被突然出现的匡寒沛吓着了。其实她已经做好了摔倒的准备,这点小伤她是可以承受的,可忽然一个强壮的男子拖住了她,且那副身体如墙一般坚硬,如火一般热,极具男子气概,这让她心中狂跳。 再加之她看到了他松开她之后,那只紧握的右手。猜想这男子定靠着身体反应的本能救下了她,却又不喜与她接触,心中又有道不出的一丝情愫。 回到伊府,三人告别。绿峨走上前来,担忧地问:“小姐,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瞧瞧?我担心......” “我没事,待会你熬些安神的汤药来即可。” “好的,小姐。”绿峨担忧了一路,她这位宝贝大小姐哪经历过这种事,刚刚真的要吓死她了。可当着另外两位大小姐的面,她也不好过分的关心自家小姐,只等回来再问。 回到房间,绿峨让小丫头打水,伺候素霜换衣服沐浴,却发现她的后背和胳膊上出现了红印子。 “小姐,这是不是刚刚撞上那将军弄的?” 素霜也看到了自己胳膊上的红痕,后背虽然看不到,但是当时撞过去确实像是撞到了墙上,很疼。她便也想象的出来,后背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绿峨心疼地都要哭了。 “小姐,下次咱们出门必要看看黄历才好,我看今日就不宜出门。瞧这弄的,多疼呀。” 素霜安慰她,“我真的没事。” 绿峨眼泪掉了下来,道:“小姐,如今姨母远在南方,家里没有长辈真的关心你。你更要多关心自己呀。要是姨母知道了,该多心疼啊。那位将军也是,救人便救人,就不能下手轻一点。” “好了,再不下水,水都凉了。”素霜不想再提这个话题,也不想再提到那位将军。只希望以后碰面的机会越少越好吧。 匡寒沛护送昭旬回宫之后,皇上自然早就知道了实情,他大发雷霆。责令昭旬从今日起闭门思过,在启程回乌兹之前不得再出门。责令罚收匡寒沛一个月的俸禄,务必整顿军纪,杀鸡儆猴,将今日之事视为教训。 匡寒沛知道皇上是为的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如今的大熙朝在立朝之初,始皇便发誓必不会学前朝遗风,而皇室子女专权霸道便是前朝遗风之一。 他欣然接受惩罚,当晚便住进了京郊军营,连夜给下级部署完半月紧急整顿任务,躺到自己榻上的时候已入深夜。 帐篷外北风呼啸,雪花伴着风飘落。匡寒沛翻来覆去睡不着,遂起身翻了本来看。是他父亲最后一次出征前之前留给他的一本《警世通言》。他的父亲匡引是在一次乌兹联合其他小国对大熙发起的那场战役中去世的。因此,乌兹对他来说,就像仇敌一般。若此生有机会,他定是要出征战乌兹的。 帐篷外有人问:“大将军,可睡了?” “谁?” “张公公来了。” 匡寒沛合上书,整理了下衣服,道:“请张公公进来吧。” 张德全披着寒气进来,见匡寒沛披着斗篷坐在案前,堆上笑脸说:“大将军日理万机,当真是辛苦啊。” 匡寒沛站起身,客气道:“公公深夜赶来,可有急事?” 张德全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双手递了上去:“小的是托长公主的令,给大将军送来这个。长公主如今困在宫中,无法亲自来表达对大将军的亏欠之情。故而委托小人前来,希望没有打扰大将军休息。” 匡寒沛一眼便扫到那锦囊边角处绣着一只凤尾,那是昭旬长公主特有的标志。 一只锦囊看着也就半掌大,里面能有什么东西?一想便知。他没有伸手接,而是说:“还请公公回去禀告长公主,是在下治军不利,才会出现今日的纰漏。此事与长公主无关,望长公主不必过于忧心。时间不早,张公公请回吧。” 张德全见东西没接,按下心中不解,笑着说:“大将军,此乃长公主的秘令。我深夜前来,无人看见,烦请......” “张公公!”匡寒沛骤然提高音量。 张德全心里一哆嗦:“小的在。” “皇上让我规范军纪,你可知你今日之举,已经触犯了无关人等擅闯军营的记录了,若不是我手下识得你,恐怕你早已经没气喘了。” 张德全被这话吓得两腿打哆嗦,险些就给匡寒拍跪下了。但他想到今日是给长公主办事的,好歹是坚持住了。但再出口的话也显得心虚很多。 “大将军,小人是奉长公主的命令而来,自然不是无关人等。我知道大将军您必然不会处罚小人。” 匡寒沛背过手去,肃声道:“我知晓张公公的为难,此番回去可将我原话转回。我皇上命我在严肃军纪,若有差池,我们谁都逃不掉。” 张德全这下真的腿软了,趔趄一下要跪倒,小方将他提了起来。 “带张公公出去,今日之事,勿言。” “是。”小方将张德全往外一带,“走吧,张公公。” 出了帐篷,张德全冷汗都下来了,他小声问小方:“小将军,能不能拜托你将这个锦囊给你们大将军。不然我回去也没法交差啊。” 小方翻了个白眼。 “张公公也替我想想吧,今日带你来,我回去必要受罚的。军棍十下算少的,要不张公公替我守着?” “不不不,”张德全赶紧收回了手,“我这身子骨打一下就废了,给小将军你添麻烦了。改日,改日我专门请小将军吃酒赔罪。” “哼!” 作者有话说: ---------------------- 看到这里的宝子们,拜托点个收吧 第10章 素霜看到雪了 素霜寻着雪球飞来的方向…… 第10章 素霜看到雪了 素霜寻着雪球飞来的方向…… 昭旬听说匡寒沛因她之事被罚俸禄,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特意请了负责宫外采买的张德全过来。将自己贴身的玉佩放进了一个锦囊里。又另外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道歉信,也一并放进去。 她一直以为匡寒沛待她是不同的。两人自幼便相识。那时她还是五六岁的小丫头,就对那个长得漂亮,和皇兄一起玩耍的姓匡的哥哥很是关注。 那之后,她经常问皇兄,那位匡哥哥什么时候还来? 皇兄笑话她小小年纪就花痴。那时她不懂什么是花痴,只是单纯的喜欢那个哥哥的长相,且他说话声音也好听。 后来,在皇兄的推荐下,她和匡寒沛认识了。便时不时的缠着他,让他给她讲匡父打仗的事。她喜欢听皇宫外面发生的事,还幻想着有朝一日出去见识见识。 再后来,匡寒沛也去打仗了,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少很少了。有时候几年才会见到一次。她便默默祈祷匡寒沛一定要平安归来。 那一年,她没有等来匡寒沛打胜仗归来的消息,等来的却是自己要去乌兹国和亲的旨意。她哭过,闹过,甚至绝食过,却都无济于事。最终还是坐上了通往乌兹国的马车。她认命了。 和亲一年回门,再次见到匡寒沛,却发现他还没有定亲。昭旬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以为是因为她,但她又不敢问。只能找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跟他见面。 她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在乌兹国经历过的,皇室里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心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怨恨。所以她变得蛮横不讲理。她开始有了一些过分的要求。 比如,她会把其他公主身边贴身的丫鬟调过来,半夜给她们身上扎针,因为白天见她们看自己的眼神有怜悯。 比如,她会挑一些长得好看的太监贴身伺候,沐浴、更衣,甚至别的什么。 再比如,她所到之处,会赶走所有无关人等。因为看着这些平民,她会觉得他们欠她的。 只有在匡寒沛面前,她才会变得柔弱。昭旬认为,那才是她最真实的样子,她希望匡寒沛可以看到她的苦衷。 白日里在首饰店,她见到匡寒沛拥着那样一个精致的美人,看向她的眼神竟然有担忧,这让她嫉妒到发狂。 今夜是借着道歉的名义给他送东西,她心底里希望他能收下。那样她人生或还有些盼头。 可是,此刻,张公公却跪在地上,哭诉着。 “公主,小的差一点就没命回来了。匡将军说皇上要他整顿军纪,正愁没人开刀,我就闯进去了。要不是有长公主护佑,小的……小的怕是今日就交待在那了呜呜。” 昭旬看着手上被原样送回来的锦囊,心中无限怅然。原来竟是自己想错了吗? 她猛地扔了茶杯出去。 吓得一屋子的下人全都跪下了,他们害怕。 因为长公主生气的时候,就是下人们遭殃的时候。 昭旬想到了那日被匡寒沛救起来的女孩,眼睛眯了眯。 “张公公,可否帮我查一个人?” 素霜早上是被绿峨叫醒的。 “小姐,小姐,外面下雪了。好大的雪,地上,树上,全都白了。” 对于南方人来说,下雪是很新奇的事。尤其满地白雪茫茫一片的场景,在素霜的老家是很难见到的。 她的睡虫一下子被赶走了,着急地要去看。 绿峨给她拿厚衣服:“小姐,把衣服披上,别着凉了。” 素霜打开门,被外面的景色震惊了。天地全都是白的,她从没有见过这种景象,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院中的两棵梅花树上着了雪,红白相衬,甚是好看。素霜走过去,折了一支梅花,用手指沾了一片雪花放在手心看。 “绿峨,你快来看,真的是六瓣形的,还有五瓣的。哇,每一片雪花都不一样,真的太美了。” 绿峨看着自家小姐那白嫩的小脸在雪地里冻得发红,赶忙塞给她一个手炉。 “小姐,瞧你这手冷的,快暖暖。” “没事,我不冷。绿峨,我们来堆雪人吧,叫上她们一起。” 素霜的眼睛亮晶晶的,难得露出小女儿的娇态,绿峨看了也心生怜惜。心道:难得小姐这般开心,那便满足她吧。便叫了院子里其他两个丫头,一块出来堆雪人。 没一会儿,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就堆好了。几个人看着那个丑丑的雪人,笑作一团。素霜身上脸上都是雪,手冰凉,心情却格外的好。这是自她来京城后,最开心放松的一天。 厨房的冬雪正好端着餐盒过来送餐,见院子里有个雪人,笑呵呵地说:“大小姐真是多才多艺,人长得美,堆的雪人也这么可爱。” 绿峨接过餐盒,敲了她头一下:“你这小丫头,怎么小小年纪,嘴巴这么会奉承人。说,跟谁学的?” 冬雪连忙捂着脑袋:“绿峨姐姐,别打我头。我还要长个子呢。” 绿峨瞧她一眼:“你少长点心眼,个子就长起来了。” 素霜笑呵呵地看着她俩斗气,问了一句:“冬雪,你今年多大?” “回大小姐,奴婢今年十三了。奴婢生月大,等入了正月,就满十四周岁了。”小丫头嘴皮子还是那么伶俐。 素霜又道:“难怪你叫冬雪呢,是不是你娘生你那天,也下雪了?” 冬雪帮着绿峨往外端盘子,嘴上说:“正是呢。大小姐真是冰雪聪明。” 绿峨又看她一眼,这狗腿子样,但见素霜也没有厌烦的意思,就忍着没怼回去。 绿峨是个心直口快的,虽是奴婢,跟在大小姐身边多年。却从没有被她当作下人对待过。她看不惯奉承的那种人。 其实她倒也不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冬雪,反而是打心底里心疼她的。她经常去厨房领餐食,总是看到那么一个小丫头蹲在那里填柴火,弄的满手满脸都是黑乎乎的。嘴上却还说着奉承那些婆子的话。绿峨有些心疼她,不想看到她这么委屈自己。希望她能硬气点,别被人欺负了,还替人数钱。 素霜又问她:“你是几岁从家里出来的?” 冬雪老老实实回答:“回大小姐,我八岁就出来啦。” “这么小?是家里头吃不上饭?” 素霜知道很多被买来的丫头都是因为家里太穷,实在养不起,就卖到大宅子里去。大多数都是要做一辈子的下人,少数命好的被主家看上,抬了妾,算是过上了好日子。 冬雪脸上仍旧带着笑,嘴上说的却是:“我家就我跟我娘两个人,八岁那年,我娘去世了。我就把自己卖了,可能是手脚太笨了,连着被卖了好几家,如今来了咱们府上。” 素霜心里一顿,觉得这个爱笑的小丫头甚是可怜。 绿峨看向冬雪的眼神也变了变。怪道她如此伶牙俐齿,是经历的多,又害怕再次被卖掉吧。 素霜想了想,说:“我院子里人少,先头来的丫头还被调走了两个。要是你不嫌弃,我跟夫人说了,让你来我这伺候吧。” “真的?”冬雪激动地握住了素霜的手,被绿峨打开了。 “有没有规矩!” “对不起大小姐,我错了大小姐,你千万别赶我走。” “啧,”绿峨皱了眉,“我们小姐最是仁慈,但你要想过来可以,必须得从头学规矩,把你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阿谀奉承那套,给我丢掉。” “遵命,绿峨姐姐。”又巴巴地看向素霜。 素霜点头:“待会我就去找夫人说一声。” 冬雪要跪下磕头,素霜没让,说:“我这没这么多规矩,只有一点我比较介意。就是不管平时如何,咱们院子的事情,我的事情,若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往别处说。” “我明白的,大小姐。” 绿峨拽了拽冬雪:“我们这院里都叫小姐。” “是的,小姐。” 用过饭,素霜便往何氏院子里去了,想跟她提一下冬雪的事。她虽然是这伊府的大小姐,但还未及笄,从别的院子调人,必得经过当家主母的同意。虽然这一条在碧瑶身上有例外,但何氏毕竟不是她生母,她并不计较。 自搬来京城,何氏这院子,她只来过一次。就是刚搬来的第二日,她去请安。之前在老家,素霜只要没去姨母家,便会隔三差五去给何氏请安,这是何氏转正后定下的规矩。 但搬来之后,何氏总感水土不服,晚上睡不好,早上便起不来。 又加之她的亲女儿整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便免了这个规矩。让她没事不用过来了。 时隔一月再来,素霜发现何氏这院子热闹了许多。把连通碧瑶的住处打通了,修了一个门廊。这母女相当于住在一个大院子里。看上去很是亲近。 院中还采买了很多北方冬季花草,比她那小院子有生气的多。下人也多,来来回回地总是忙碌着。 她来的时候,碧瑶和嘉荣正和下人们打雪仗呢,一个雪球飞过来,正好砸到素霜的头上,将她头上的簪子打歪了。 素霜寻着雪球飞来的方向看去,就见碧瑶正在不远处看着她。那雪球就是碧瑶打向她的。 作者有话说: ---------------------- 读到这里的宝子们,点个收吧,拜托啦[害羞] 第11章 小看了那丫头 最好的办法是尽快给她找…… 第11章 小看了那丫头 最好的办法是尽快给她找…… 绿峨帮素霜扶正了簪子,拍掉了她头上的雪。看了眼碧瑶,道:“我们离着二小姐还那么远,任谁看到都知道二小姐是故意的。若再偏一点,打了眼睛可怎么办?” “哼,”碧瑶撇嘴,“打雪仗而已,偏她这么金贵。玩不起啊?” 素霜没理会碧瑶的无理取闹,转身往正屋走。谁知却被碧瑶拦住了:“你干什么去?” “我来找母亲说些事情。” 碧瑶张口就问:“你要说什么事?” “此事与妹妹无关,你还是与弟弟打雪仗去吧。”素霜继续走。 嘉荣朝碧瑶扔了个雪球,扔完就跑,边跑边喊:“二姐,快来玩吧。你管大姐做什么?” 碧瑶气呼呼地说:“玩,你就知道玩,爹爹让你做的功课你做完了吗?别玩了,回去做功课去。” 嘉荣才不过十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好不容易碰到个下雪天,二姐想要打雪仗,他便可以不去学堂读书了。没想到才刚玩,二姐就生气了。 他才不想做功课呢,撒开腿就跑了。 碧瑶跟在素霜后面进了正屋,一进来,就跑到何氏跟前撒娇去了。 “娘,昨晚上我做噩梦了,醒来的时候看见床影晃动,后半夜都没睡踏实。你说是不是院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啊?要不要找人来驱驱邪气。” 何氏自来之后也睡不好,听说这院子以前是给前朝大臣住的。后来前朝被废,那家人不准出这院门,全都死在了这里,这院子竟也空了数十载。 这些事情,也是她前几日见了京城几位官家夫人,才听来的。 怪道这么大的院子留给了伊耀正这个外调来的五品官员做内宅。她同伊耀正讲过这些话,还被他说了一通,说她没事不要跟那些夫人聊些有的没的。皇上不喜民间议论前朝之事。 何氏便把这些话压在了心里,今日听女儿一说,却认真起来。忙问她有没有被吓到。 碧瑶只是想膈应素霜,随口编了一段,不然她也不会现在才找何氏说。见素霜被晾在一边,她心里就暗爽。又听何氏说:“今晚上,你住到娘这边的偏房里来吧,有娘在,你不会再害怕了。” “不,”碧瑶忙摇头,这不是她的本意啊。她才不要跟何氏住,睡得早,起得早,晚上想偷看一会闲书都会被盯着,“不用了,娘,我都这么大了,还跟您睡,要被笑话的。” 何氏叹了口气,又道:“找人驱邪之事,断不可在你爹面前提。等天黑,我让人去后院烧些纸钱,图个心理安慰吧。” 想到了些什么,又指着碧瑶的鼻子说:“你啊,后年就及笄了,也该有点大姑娘样了。之前对你缺乏管教,现如今来了京城,也该学些规矩了。我让你爹请了私塾先生,过了年就进府。你弟弟也不用去学堂了,你也跟着学学。” “娘!”碧瑶才不喜欢学那些之乎者也。 “听话!这事由不得你。” 碧瑶听到自己不爱听的,后悔跟着进来。找了个借口,也走掉了。 何氏像是才发现素霜站在那似的,抬了下眼,问:“不是说了吗,不用过来请安了。这么快就忘了?” 素霜安静地站在那里,语气不急不缓。 “母亲,我来是为旁的事,我那院子里人少了些。我想再跟您要个人。” 原来是为了这个。 何氏有些不耐烦:“这事跟王妈妈说就行了,不必来烦我。” 王妈妈站在一旁,看素霜的眼神,和刚刚对碧瑶完全不同。 这下人也都是看主子脸色,何氏不待见素霜,她自然也不会敬着。 她说:“夫人,大小姐院里头现在是三个人伺候,又没有厨房,只是些琐事,奴婢觉得人够了。老爷不也说吗?咱们要开源节流。” 素霜立刻说:“我不是要新买,我就要现在宅子里的人。” 王妈妈看向了何氏,后者开口:“你想要谁啊?” “厨房里打杂的冬雪。” 这人太微末,何氏不认识,王妈妈也不熟悉。便知道定是个无关紧要的,给她便给了。 可总想在言语上拿捏她一下。 何氏递给了王妈妈一个眼色,王妈妈又开口了:“大小姐,厨房里干活的丫头自然是只会干厨房的活,您那又不用烧饭,要个厨娘干嘛呢?” “不过是个打杂的,据我所知就咱家那个厨房,已经大大小小十来号人了。” 说到这里,她看了王妈妈一眼。 这厨房里的人,有一半是王妈妈塞进去的。都是关系拖着关系,进去也是闲职,且不仅有月钱拿,还可以偷吃。 王妈妈脸一红:“大小姐莫要胡说,厨房不过三个做饭的婆子轮换,碰上府里要宴客,都得从外面请。” 素霜微微一笑:“王妈妈,此事若要查起来也很简单,要不你让母亲查查呢?” 何氏朝王妈妈看过去,她顿时冷汗下来了。 素霜继续说:“掌勺的少,干杂事的多,都挤在厨房里也转不开身啊。我院子里正好人少,我就要一个冬雪就行。母亲,这点小要求不过分吧?还请母亲成全。” 何氏点了下头:“你直接把人带走就行,好了,还有别的事吗?” “本来是没有了,不过现在又想起一件。昨日我同通议大夫之女和尚书左丞之女一同出游,两位姐姐都说她们自十三岁起,便跟着各自的主母学习掌管家中事务,为以后做准备。如今也都是内宅顶梁,她们还问到我了。若是让她们知晓,我连要个丫鬟还要问母亲身旁的人,那定会笑话咱们伊府。进而笑话父亲和母亲呢。” 何氏被她这番话说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才说:“从前是我想的少了,你爹要给你和你妹妹弟弟请先生,到时候你跟着学学,学会了自然让你管事。” “是,那母亲我便回去了。” 素霜转身前,看了眼王妈妈,嘴角勾起,这才走了。 等她人一走,王妈妈赶紧跪下。 “夫人,您别听她跟您乱嚼舌根,那丫头现在猖狂的很,定是觉得出了趟门,便觉得长了见识了。” 何氏一拍桌子,王妈妈哆嗦了下,赶紧闭了嘴。 “王妈妈,我念你从小就跟着我,对你已经很仁慈了。原先在老家时,你做过什么,我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现在咱们来京城了,刚刚落脚,根都还没扎稳当,你就开始掏空家底了?” “夫人那,您这话严重了。” “限你三日之内必须给我清理完,三日后,我要点人。” 王妈妈一脸煞白地退出去了。 何氏沉了脸,心思更重了。这素霜在她眼里一直是个不善言辞沉默的小丫头。唯一让她不满的就是那张脸,长得像她母亲。不止碧瑶嫉妒,她也嫉妒。 可现在,何氏发现素霜并不好惹。原来她什么事都知道,以前只是在装傻。或许女儿说的都是真的,那日她确实推了碧瑶? 若果真如此,此女断不可小觑。最好的办法是尽快给她找一个不要对付的婆家。让她孤身一人过去受挫磨。 想到这,她便开始写拜帖,命人拿去送。此事越快定下来越好。 素霜带着绿峨回到小院之后,冬雪很快就带着包裹来了。 与另外两个丫头春云,彩霞住在一间有大通铺的床上。 绿峨是贴身丫头,单独有一间,挨着素霜的套间。但她大多数时候是睡在素霜的外套间塌上,方便伺候。 安顿好后,素霜想出门一趟。昨日计划的采买被打乱了,今日跟何氏斗法赢了,她心情好,便打算带着绿峨和冬雪一起去。 一出门,感觉很冷,冬雪问:“小姐,要不要租车啊?咱这么走着,我是不怕冻,你和绿峨姐姐受得了吗?” 绿峨自来之后,这是第二次出门,且独自带着丫鬟出门。 她想着尽量低调,便没有打算租车。 “也不远,咱们走着去吧。正好看看这京城的雪景。” 冬雪进过好几个宅子,还是头一次碰到不坐车出门的大小姐,内心又对她添了一份亲近,又隐隐有些担心,怕被人看低了。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街上与昨日不同,人少很多。有些出来扫雪的婆子见这三个姑娘在雪地里走着,关心吧地问一句:“不冷啊?” 素霜和绿峨还不习惯京城人自来熟般的热情,只冬雪跟人应承着。 “大娘,我们陪我家姑娘出来看雪,我家姑娘才从南方回来。” 那婆子立马就去看那个长得最漂亮的人,笑呵呵地说:“你家姑娘可真漂亮,南方的女孩子果然水灵啊。三位路上慢些,小心滑倒了。” “谢谢大娘。”冬雪说完,就转过身来对素霜说:“我们这边的人都热情,小姐别见怪。” “没事,我喜欢这种感觉,有烟火气。” 三人边聊边走,很快就到了昨日来的那家首饰店。 店主认得素霜,昨日她虽未进店,但谁没看到那一幕呢。忙堆着笑脸出去迎:“这位小姐,您想买点什么?想要什么价位的,什么款式的?咱们家店虽不大,但却是满京城首饰样品最多的。若店里的品,小姐看不上,还可以定制。” 作者有话说: ---------------------- 看到这里的宝子们点个收藏吧,谢谢啦 第12章 素霜被跟踪了 店家也是个有眼色的…… 第12章 素霜被跟踪了 店家也是个有眼色的…… 店家也是个有眼色的,他早就打量过素霜了。这姑娘衣着不华丽,但通身的气质,让人移不开眼。且昨天跟她在一起的那两位小姐,都是身着绫罗绸缎的贵女。说明这位姑娘,也不是普通人。 他让小二拿了几款京城最时兴的首饰给素霜看。 “以小人拙见,这几款最配您的气质。您瞧瞧,若不喜欢,我这还有旁的。” 素霜一一看过去,这些首饰果然都精致的很,也难怪这家店会被长公主选上。 她想到冯沈两位姐姐头上都带着步摇,昨日在街上逛时,也看到不少女子头上有步摇。想来,这正是京城时兴的东西。 老板让她挑选的首饰里有好几种步摇,金的,银的,玉制的,雕刻花样鸟兽花枝,各有各的美。若是钱袋子充裕的,想必每一个都想买走。可素霜不敢这么花钱。 她选了一个带珠翠的步摇。 老板又是一顿夸赞:“姑娘真是好眼光,这款步摇可是我们店的最新款,画师心血之作,光是制作时间,就前前后后花了一个月呢,今早上刚拿到才摆出来,就被姑娘瞧见了,定是与姑娘有缘。” 素霜问价钱,老板报了一个不小的数额。 绿峨小声惊叹:“这么贵!” 她向素霜看去,只见她白嫩的脸上也微微有了些发红,但仍旧尽量保持着微笑,说:“老板,可否便宜些。” 这老板正斟酌着要再说个什么价钱的时候,一位青衣公子走了过来,笑着说:“姑娘若喜欢,拿走便是。” 素霜惊讶地朝那人看去。只见老板笑呵呵地跟那位公子打招呼:“班公子,您可真是大方,若这步摇给了这姑娘,那这笔费用......” “我再给你重新设计一副,不就好了。算我头上。” 这位班公子说着话,便从素霜手中拿过那支步摇,抬手要往素霜头上戴,被她躲开了。 “这位公子,你我素不相识,请慎重。”素霜让绿峨拿了钱袋子出来,从里头掏出银子递给那老板,拿上步摇,转身往外走。 那位班公子跟了出来:“姑娘莫怪,实在是因为姑娘是在下的知己。” 冬雪跑到素霜面前,拦住了那位八年公子:“这位公子看着也是体面人,怎的这般为难人,我家小姐都说了,与公子不认识。难道这光天化日之下,公子还要纠缠?” 老板赶忙出来劝:“都是误会,这位公子是我家特聘的班画师,姑娘手里的这款步摇就是他设计的。姑娘来我们店来得少,不然是班画师,不知这京城有多少人倾慕他呢。争着想与他做知己,班画师都不肯点头。” 绿峨说:“是又如何?别的姑娘喜欢他,我们家小姐就也得喜欢他吗?真是好大的脸。” “绿峨,咱们走吧。”素霜不想惹麻烦。 正好店里来了几位客人,看样子是认识班画师,一瞬间就把他围住了。 素霜趁机出了那家店。花了不少钱,买到一个喜欢的步摇,本该高兴,却又无端添了点堵。也没心思继续逛了,想带着绿峨和冬雪回家。 走了几步,却感觉背后似乎总有人跟着她。她回头看了几眼,就见有衣角隐到了巷子里。 素霜将绿峨和冬雪拉到一旁,问:“你们可瞧见有什么人跟着咱们?” 绿峨了解素霜,若是她没有察觉异样,不会这么问。她想到来京路上那次,怕遇到歹人,便说:“小姐,咱们先去人多的地方,待会我去租辆马车来。” 她们转身进了一家茶楼,让小二迎着上了二楼一个包间,这个位置可以看到他们经过的那条街。若是有人跟着,便可以看清一二。 坐下后不久,绿峨就要去找马车。 素霜说:“先不急,这是京城,不是荒郊野外,倒也不必如此慌张。先坐下喝点茶。” 冬雪不知道这主仆俩经历过的事,只是觉得刚刚她俩确实有点惊恐过头了。这可是京城,又在主街上,不会有人当街敢对一个大小姐如何的。 便安慰说:“绿峨姐姐,许是小姐看错了。小姐别怕,我也有把子力气,不让别人欺负你。” 绿峨担心的紧,总忍不住往楼下看。听见冬雪这么说,怼她一句:“你可得了吧,你这小身板,能干什么?小姐,等回去后,咱们跟夫人说说,多备辆马车吧,小姐下次出门,还是坐马车更安全些。” 几个人在这边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却不知隔壁包间,匡寒沛正坐在那里。 他昨晚上一夜没睡,一大早,家里又遣人来叫。说他母亲于氏又发病了。他急急忙忙回家一看,却见老夫人精神好得很,是听说了白天的事,想问问他。 怕说这个理由,他不肯回来。才称病的。 无非就是问他,是不是心里还有长公主,让他离昭旬远点,一个已经和亲了的公主,怎么还纠缠不休。凭白耽误了她儿的婚事这么多年。又念叨着,匡父的侧室所生的儿子早就成婚了,连孩子都有两个了,自己这个儿子却就是不肯成婚。 匡寒沛被念叨得头疼,推脱军营还有急事,从家出来了。 其实今日军营里的事务已经被他提前安排好了,不用他去。他心里烦闷,就跑到茶楼来喝茶精心。只有小方跟在他身边。 这包间按说是隔音的,奈何多年行军的匡寒沛耳朵极其灵,细小的声音都能分辨。刚才隔壁的话就这么传进了他的耳朵。他用眼神示意小方,小方站在窗户后面,往底下看了几眼。然后回身来报。 “将军,确实有个鬼鬼祟祟之人,在楼下守着。” “带上来!” “是。” 没一会儿功夫,那个跟踪的人就被带到了匡寒沛的包间。他吓得浑身冒汗,说话都不利索了。 “大......大将军,小的只是馋茶了,没钱吃茶,就在楼下闻.....闻个味。” 匡寒沛不说话,冷冷的眼神扫过去,那人立马腿软跪了下去。 “小的.....小的,是受人之托,跟着那位姑娘的。” “谁?”匡寒沛沉声问。 “就是.....就是宫里负责采买的陈公公。” “又是他!”匡寒沛手指捏着茶杯,指尖泛白,微眯了眯眼睛,手指一动。小方将人带出去了。剩下的事小方会解决。相信此人不会再跟着那个柔弱的伊家小姐了。 匡寒沛心里明白,这麻烦是他给她惹上的。昨晚长公主让人给她送东西,今日又派人查那个伊小姐。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可即便有误会,长公主也不该如此。 第13章 擦身而过,一股淡香 匡寒沛静静喝着茶…… 第13章 擦身而过,一股淡香 匡寒沛静静喝着茶…… 匡寒沛静静喝着茶,思索着昭旬公主此举的目的,就听隔壁包间又传出了细微的声音。 “小姐,我瞧着楼下没有可疑的人,没准真的是您看错了。” 没一会儿,伊家大小姐的声音传来:“但愿吧。” 匡寒沛心里是对这个大小姐有点吃惊的,那个探子不像个新手,按说伊素霜这种内宅的大小姐,又年纪小,是不会发现有人跟踪的。 她是怎么知道的? 没一会儿,小方回来了。 “大人,都办妥了。” “嗯,怎么说的?”匡寒沛问。 小方扬了下眉毛,道:“我就跟他说,以后再做这种事,他小命不保。那人吓得都快尿裤子了,嘿嘿。我还让他把这话转告给张公公了。想来,他们不敢再跟着伊家大小姐了。” 匡寒沛低头喝茶,没说话。 按理说小方的做法也挑不出错来,但他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昭旬查伊素霜,可能是以为他俩之间有什么。 但他总不能跑到昭旬面前告诉她,他跟伊家小姐没关系,让她不要操这份心了吧。 关键是,他跟长公主也没关系啊,没必要跑到她面前自证。 这件事做到现在,也算可以了。日后少跟伊素霜接触,也就没有澄清的必要了。 他又问小方:“最近乌兹那边有动静吗?” 说到这个,小方压低了声音:“大人,咱们的人送回来的迷信里说,那边现在很安静。按理说,长公主回门,他们应该会有动作才对。可奇怪的是,没发现任何不妥。据说长公主回来的路上,乌兹也没派人跟着。您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乌兹国的首领固里善是个阴险狡诈之辈,长公主回门,他怎么可能会不派人盯着。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是什么?”小方问。 “他在京城有内应。” “啊?大人,那…..” 匡寒沛摇了摇头:“多加派点人手,若他们能老实本分,倒也无碍。若是敢惹事,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是,大人,我这就去安排。” 匡寒沛今日是休了假出来的,休沐一天,本也无事,他也不想回家听母亲唠叨。现在茶也喝的差不多了,起身要走。 出了包间门,正巧隔壁也打开了门,先是小丫头往外探了探头,然后伊家大小姐就出现了。 匡寒沛一愣,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既然碰到面了,那就打个招呼吧。 “伊姑娘,真是好巧啊。” 素霜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匡寒沛,心下一跳,微微福身行了个礼。 “匡将军,您也来喝茶。” “哦,是,伊姑娘先请。” 这二楼的走廊空间不算大,并排也就能乘下两人。 匡寒沛身量高大且壮实,从门内出来,就没有再退回去的道理。 素霜尽量离他远些,贴着墙边走,但是经过他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那股子杀气。让她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等人都下了楼,她才摸了摸心口。 暗想:今日的确不该出门的。 而匡寒沛与她感觉不同,他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茶香,就像她的人一样清新淡雅。 而且,今日的伊素霜头上多了一支精致的步摇,从他身边经过时,那支步摇晃晃悠悠的,晃的他眼晕。 等人都已经出了茶楼,他才抬步往楼下走。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早上那股子烦闷劲儿竟也淡了许多。 素霜从茶楼出来后,便带着绿峨和冬雪赶紧回家去了,今日出门颇为惊险,她大约要闭门些日子了。 说到那个跟踪者,被小方教育了一顿,胆子都要吓没了,哪还敢跟着伊素霜。 等晚些时候,张德全来找他,他忙将银子退了回去。 “公公,这事情您还是找别人吧,我今日险些连命都丢了,再不敢做了。” 他没敢告诉张德全自己已经把他招了的事。 张德全问清楚经过后,心里也犯嘀咕。 长公主让他调查的那个姑娘,他查到了些线索,是刚到京就任不久的伊耀正的长女,今年才十四。 那日出现在那个首饰店,是和另外另外两位大人的女儿同游。 但只这些消息,必然不能打发掉长公主。所以才又找了另外一个人跟着伊素霜。没想到竟然又碰到了匡将军。 事情可真是太巧了。 张德全心里有隐隐的开心,既然匡将军这么不给他面子,那就让他也吃吃瘪。 他回去后如实向昭旬禀告了调查结果。不出所料,昭旬脸沉了。还赏了张德全一锭银子。还叮嘱他,此事万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匡寒沛。 张德全自是应下,只他不知,匡寒沛早已知晓。 这之后,昭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哭过之后,她心中打定了主意,便把贴身婢女环佩叫了进来。 “今日起我要给父皇和母后抄经祈福,任何人不得打扰。” 就这样,她没再派人出去盯着素霜,真的从早到晚日日抄经。 此事,很快就让皇上知道了。 皇上把昭旬叫到跟前,看了她抄写的几十篇经文,心里的气跟着消下去了。 “昭旬,我知你心中对朕有怨恨,可此事朕也有难处。你和亲对朕,对咱们整个大熙都有利无害。” 昭旬心中愤愤,嘴上说的却是:“儿臣知道,儿臣之前有些任性,日后会谨言慎行,不给父皇,不给大熙丢脸。” “嗯,好孩子。”皇上感慨道,“转眼就要过年了,过了年,再有半个月,你也该出发了。” 皇后也在旁边抹眼泪。 “我儿可怜啊。” 昭旬忽然跪下磕头:“父皇,皇后,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给父皇和母后磕头,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皇后看向了皇上。 皇上问:“你说吧,如果能满足你,我尽量满足。” “父皇,我想请匡将军送我到边境。” 昭旬上次亲自问过匡寒沛,愿不愿意再和他共行一段,匡寒沛回答得模棱两可。想必他公务繁多,若送她必将耽误很多时间,不好应下。 可若皇上点头,他便不得不应。 皇上看着自己的大女儿,眼神切切,忽然沉了声。 “可是匡寒沛主动跟你提的?” 昭旬慌忙解释:“不是,是儿臣的主意,父皇不知,固里善那个人数敌众多,如今我是他的生妻,若我在归途出了事,必定会引起大熙和乌兹的矛盾,届时其他周边小国便有可乘之机。匡将军威武善战,只有他才能保护儿臣。” 昭旬说完,又磕了个头。 皇上微微点头。 “你说的也对,是父皇考虑不周。那便让他带上一支精锐队伍送你去吧。” “谢父皇。”昭旬埋头俯地,嘴角浅浅勾起。 作者有话说: ---------------------- 求收藏啊啊啊 第14章 姨母来信,她和表哥将进京 屋子里…… 第14章 姨母来信,她和表哥将进京 屋子里…… 屋子里升起了暖炉,素霜裹着厚毯子,窝在房间里看信。 时近年关,姨母的信总算寄过来了,对她很是不放心,叮嘱她要多照顾自己。还说明年她及笄的时候,会和表哥一起来给她办及笄礼。 那封信素霜反复看了好几遍,那是她最亲近的人,虽身隔千里,但读着他们写下来的字,就感觉心贴得很近,心里暖融融的。 绿峨端着一碗热汤过来,放在素霜面前,让她暖手。 “小姐,都看了一个时辰了,歇会吧。这汤暖和一会手,就趁热喝了啊。” 素霜歪头看了眼,问:“这是哪来的?” “冬雪去厨房要来的。今日厨房里熬参鸡汤,夫人和二小姐都有,冬雪便给小姐也端了一碗来。她平时看着不着调,关键时候还是顶点用的。” 这院子里的事情不多,冬雪时不时往厨房跑。见着在做好东西,就给自家小姐拿。婆子们以前苛待她,让她多干活。但冬雪现在怎么说也是在大小姐身边伺候的,她们不敢说什么。怕冬雪在大小姐面前告他们的状,这反倒给素霜提供了些便利。至少在吃食方面,宽裕了些。 绿峨见素霜暖了手,喝了汤,才说:“小姐,后日就是年关了,这几日夫人带着二小姐和少爷忙着采购年货呢。小姐要不要也出门逛逛?买买新衣服什么的?” 自上次出门回来,素霜已经窝在家里半个月了。除了每日和碧瑶一起去家里请的先生那里上上课,两姐妹斗斗嘴,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院子里窝着。 这半个月,冯睿竹给她下过拜帖,约她出去玩。被她称病拒绝了。 沈佑晴因上次的事,对素霜有歉意,专门遣人给她送来了一对吊坠,说是赔礼道歉的,让素霜务必收下,否则她就要亲自上门送,一次不收送两次,两次不收送三次,颇有些蛮横无理的模样。 素霜只好笑纳,她知道这东西贵重,便想着找机会还礼。可她思索了好久,也没想出来送些什么合适?自己贵重的东西都是母亲留给她的,将来要做她的嫁妆的。父亲伊耀正会不会添置,暂且不说,那何氏定不会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给素霜做嫁妆,有也是留给她的亲生女儿碧瑶。 今日绿峨问起买衣服,素霜想到那日碧瑶跟何氏撒娇时念叨的,便说:“我听碧瑶提过,南街织锦坊的衣服是京城女眷最喜欢的,不若今日去那里逛逛。给沈家姐姐也选一件,希望她能喜欢。” 素霜愿意出门,绿峨当然开心。 “好的,小姐,我这就去给您备衣服。今儿出门要不要戴那个步摇?” “嗯。” 今日出门,有马车。 上次的事伊耀正知晓后,将何氏教育了一番。自那次设宴之后,不少人向伊耀正提出过结亲的意愿。 只不过他还没有定下来。这大女儿如今可是他的一张王牌。偏偏家里的主事的还看不出来,竟然让这张王牌显得这么寒酸。 所以他明确说了,以后素霜想要出门,必须得给她备马车,否则就是何氏办事不利。何氏理亏,只得低头应下。 今日素霜只带了绿峨出门,她给姨母写了一封信,委托冬雪送到驿站去,没让她跟着。 这次素霜坐在马车里看京城,去前两次心态都不同,格外的开心,格外的放松。绿峨将暖好的手包塞给素霜,说:“小姐,你就该多出来转转,总是憋在家里,多无聊啊。你瞧这大街上,都挂满了红灯笼,好有年味了。” 素霜也在看那些挂在树上的红灯笼,想到有一年住在姨母家,和表哥踩着凳子往树上挂灯笼的场景,嘴角弯起。 绿峨看在眼里,说:“小姐,你笑起来真好看,要多笑笑才好啊。你到京城后,笑容都少了。人也更瘦了。我觉得这京城的水土一点都不养人,还是在老家好。” 她想说,在老家有姨母有表少爷,小姐总归是更开心些。 素霜告诉她:“姨母信里说了,明年和表哥一起过来,给我过及笄礼。” “真的?”绿峨高兴地拍起了手,“太好了,到时候要是能让老爷把你和表少爷的婚事定下来就好了。” 素霜脸一红。“说什么呢?你现在脸皮子是越来越厚了,什么都瞎说。” 绿峨“嘿嘿”一声,说:“小姐,难道你更想嫁给一个从来不认识,没见过面的人吗?” 嫁给一个未曾谋面之人? 其实素霜根本没有设想过未来的婚姻是什么样的?她从小接触最多的外男就只有表哥宿城,到了京城,又见过了不同的人。 那个冷面的让人害怕的大将军,那个油面画师,还有向她投来过目光的其他人。都没有人让她感觉和表哥相处起来舒服。 但不是她想和谁成,就能成的。 父亲之前在杭市,尚有可能。可如今进了京城,他的野心也显露了出来,那日宴客的表现足以说明一二。况姨夫也只是个地方小卒,这婚事怕是难。 不过,好在她对婚姻大事不是很期待,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只是叮嘱绿峨:“以后这些话不可对外人说,就是咱们两个也少说吧。” “知道了,小姐。” 南街的织锦坊果然很受欢迎,素霜她们到的时候,那里面已经挤满了人。老板是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年近三十,叫时意,人称时老板,领着一帮长相俏丽的女店员在招待客人们。 素霜一进门,她就眼尖的看着了。 “哟,瞧瞧,这是哪来的小美女呀,漂亮的我都移不开眼。哎呀,你一进来啊,我这店里都亮堂了。” 素霜被她夸的一阵脸红,有些不好意思。她也是头一次见这么热情的人,难怪人家能把生意做得那么大。 “姑娘,怎么称呼啊?” “我姓伊。” “是伊大姑娘啊,头一次来我们店里吧?我是这店里的老板,姓时。”时意边说着话,边上下打量着素霜,心里啧啧称赞。 这姑娘可真漂亮,这气质也脱俗,不知是谁家的。看面相,将来不可说啊。指不定怎么样呢?得好好维护着才好,说不定能帮自己带带新客。 她往后扬了下手,那头有个机灵的丫头瞅见了。 “我让人带着你逛逛啊,二丫,快来,有新客来啦!快给这位漂亮的姑娘选几身能配上她的衣服。” 作者有话说: ---------------------- 求收藏 第15章 找人说亲 “来了,姑娘里边请。您这样…… 第15章 找人说亲 “来了,姑娘里边请。您这样…… “来了,姑娘里边请。您这样貌和身段,就是披块麻布也是极美的,我们家衣服啊,在您这就是个点缀。”这二丫看上去跟绿峨年纪差不多,人却老成世故的多,和她们老板一样能说会道。她热情地招待着素霜,带着她看了好几款面料,还有成衣。 时意一边待客,一边注意着素霜这头,她的眼睛总是忍不住往她身上看。有妇人也注意到了这个漂亮的小姑娘,便跟时意打听。 “时老板,这姑娘是谁家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拉住时意问。 “我也头回见呢,咱们这竟出了这么一个美人,说是姓伊,王夫人,您人脉广啊,知道是哪个伊吗?” 王夫人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 她不是官家夫人,夫家是经商的,自然不知道京城新来了位伊大人。 “这京城里能叫的上名号来的漂亮姑娘,我都知道。她这号人既然不出名,怕不是家里没什么背景吧?不知道婚配了没有,若没有,我倒是可以给她寻一门高亲。” 王夫人最善替人说媒了。且她的关系网颇大,的确促成了几段佳话。 其他几位喜好八卦的妇人也围拢了过来。 “王夫人,你想说的是谁家?” “匡家啊。” 众人疑惑:“那个辅国大将军匡寒沛家?” “正是呀。”王夫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怎么样,这属实是她高攀吧?” 众人竟不知她还与那匡家有联系。 王夫人笑说:“我们家跟匡家是联亲,匡家的遗孀于夫人是我小姑子的丈夫的远房表姑的外甥女。” “豁,这关系……都能攀上,您跟人家见过面吗?” “当然见过。”王夫人眉毛一挑,“你们不知道,那于夫人对他长子的婚事发愁得不行。她亡夫的侧室都做奶奶了,她这亲儿子婚事还没影呢。知道我有几分本事,便叫我多替她看着点。” 这些人也顾不上挑衣服了,围着王夫人问东问西。 有人问:“于夫人是不是担心过头了,匡将军那样的人物还愁成不了婚?说不定等着相中了哪家贵女,让皇上赐婚呢。” “嗨,你们不知道。”王夫人略压低了些声音,“原本啊,这匡将军打算打了胜仗,升了官职后,让皇上给他和长公主赐婚的。谁知道,突然冒出个乌兹国要和亲,还点名要长公主和亲,等匡将军凯旋而归,长公主已经嫁人了。” “哦,这事我倒是有耳闻。可见两人无缘啊,可即便如此,匡将军的婚事,也不必太操心吧。与他身份相当的大人家没有待婚配的女儿吗?” 王夫人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得意神情,道:“要是有合适的,怎么也找不上我呀。必然是那将军眼光高,没看上呗。” 说到这,几个人便朝着素霜的方向看了过去,互相对了下眼色。 王夫人说:“我先去探个底,起码这姑娘得有点身份,不然我没法说。不过,看样子,大差不差吧,这一身气度,必是个知书达理的。” 素霜从二丫手里接过一身青黛色的袄裙,正打算拿去试衣间试穿,就感觉有目光一直追着她。 她四下看看,见不少人都在打量她,心想,大概是因为她是个生面孔吧,也没往心里去,叫上绿峨去了试衣间。 她试了几身衣服,每次出来,二丫都把她夸上了天,说这衣服就跟给她量身定做的一般。除了她,无人能穿。 千穿万穿,马匹不穿。 素霜听着也受用,但衣服价位不低,她斟酌片刻,只拿了两身。又给沈佑晴买了一件金丝钩花披肩。 刚要让二丫收拾好带走,时老板笑着走过来了。 时意带着歉意说:“哎哟,实在是不巧,伊姑娘想要的那件青黛色裙子带不走。” 素霜奇怪:“为何?” “嗨,瞧我这记性,前两天这件衣服被一位高姓姑娘定下了。我这忙的,忘记给她们说了。姑娘要是喜欢,我让织娘给你做一件,就是时间定不下来,等做好了,我给姑娘送上门去。姑娘能否留个地址?” 素霜眼神里露出了可惜的神情。 这件衣服她确实很喜欢,做工好,颜色也很配她的皮肤,可以说爱不释手。 可她不想让人家送上门,那样太张扬了。 便说:“老板你估算一个时间,等到时间了,我再来拿。” “哦,这样啊。”时意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伊姑娘有所不知,来我们家店的客人太多了,这一单要排的话,估计要至少一个月呢。我怕姑娘你贵人事多,到时候就忘记了。” 素霜欲言又止。 时意赶紧补充:“哎呀,伊姑娘是怕麻烦我们吧,不会的。你刚来的时候,我们送货的马车才走呢。每天都有不少货要送,不差这一单。姑娘是住在东边?西边?还是北边?不管在哪边,都有我们的客人呢。” 果然是大老板,这嘴皮子太厉害了。 素霜说一句,她能说十句。 但素霜打定了主意,就不会改。 “不必了,时老板,为了一件衣服送上门,真的不必。那我一个月后再过来拿,就先告辞了。” 她带着绿峨出了织锦坊,上了马车离去。 时意看着马车背影,对王夫人说:“我可尽力了,人家姑娘谨慎的很。” 王夫人无奈地说:“哎,没办法,只好我自己去查了。不过她的姓氏不多见,应该不难。时老板,总之还是多谢你。” “无妨,无妨。”时意让三丫拿了个包裹来,里头是从西域新购来的面料。“王夫人,上回说那事,您可别忘了。我这后半生还指望您呢。” 王夫人也不客气,接了包裹。 “行,我有时间跟我们当家的提一提。我得去查查那姑娘,今儿就先走啦。” “您慢走。” 时意送走了王夫人,嘴角的笑放了下来,用手帕擦了擦刚刚握住王夫人的手,转身进去待客。 远处角落里有个人影退了回去,对站在里头带着遮帽的人抱拳,道:“大人,这织锦坊的老板确实可疑,刚刚她送走的那位夫人家里牵扯了些上面的生意。她想横插一脚,目的不纯。” “嗯,派人盯着,给那位夫人也透点底。” “是,小人明白。” 那人走后,小方摘下了遮帽,刚刚他瞧见了伊家小姐,还是那时老板亲自送出来的。 这伊小姐才来京城俩月,就跟织锦坊的老板这么熟悉了吗? 小方心中犯嘀咕,织锦坊是他前日得到的线索,立马寻线人去查,今日来看,竟然碰到了她。 他决定回去告诉匡寒沛。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自家大将军跟这位小姐有些缘分。 自她来京,将军跟她碰上好几回。难得去赴宴,竟就是她家。巡街撞见,去茶楼喝茶也能在隔壁碰见。幸亏今天将军没亲自来,否则还得碰见。 小方认为,能在没有约定的情况下,碰见不止一次,就是天大的缘分。 想到这,他嘴角弯起,转身飞快离去。 近了年关,匡寒沛仍旧在军营值守,越是这个时候,他越是谨慎。 小方回来跟他汇报调查织锦坊老板的事之后。 匡寒沛说:“这个女人不简单,调查调查她的个人经历。” “是。” 匡寒沛见小方说完,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问:“还有事?” “大人,您猜我今天在织锦坊见着谁了?” 匡寒沛皱了下眉,这小子什么时候卖起关子来了。 “有话直说,难不成见到我母亲了?” “那倒不是老夫人,嘿嘿,是伊大小姐。” “谁?” “伊家大小姐啊,伊素霜。她也去买衣服。” 匡寒沛不耐烦:“那不是很正常,姑娘家去买衣服,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忽然想到什么,厉声问:“难不成,又有人跟踪?” “不是的,大人,是她出来的时候,那织锦坊的老板亲自送的,看上去很是亲熟。” “是吗?” 这织锦坊在京城有多受欢迎,连匡寒沛都知道。 京城贵妇小姐们都喜欢她家的衣服,面料,甚至因为定不到面料发生争抢之事。 所以这位时老板只跟那些家里官位高的夫人小姐来往,大多时间都是别人追着她跑。 怎么会对伊素霜这般热情? “你是怀疑伊家和他们有关系?”匡寒沛问。 小方可不敢这么说。 “大人,伊家不是从南边来的吗?那乌兹可是在西北,离着那么远,有可能吗?或许只是因为伊家小姐长得美,那时老板被勾住了?” 小方说完,又觉得不太现实。 两个女人怎么被勾住?时老板自己也不差啊。 他挠了挠头,就听匡寒沛说:“都查查,没事最好。” “哦,是。” 小方发誓,他提到伊家小姐绝对不是想要这个答案。 这怎么跟他最初想的不一样啊? 算了,老大让查就查吧。 王夫人也是办事爽利的,她回去问了一圈就问出来了。 近两月前,京城调任了一位伊耀正伊大人,是个五品官。满京城姓伊的就他一家,且他在家中办过一次升迁宴。 有去过的夫人见过他家俩姑娘,说那大姑娘极其漂亮,想来就是那位了。 王夫人心中一喜。 五品虽然官职低些,好歹是官家女子,又有美貌和气质,想必此事可一试。 作者有话说: ---------------------- 求收藏 第16章 柔弱可欺? 除夕夜,匡寒沛回家吃…… 第16章 柔弱可欺? 除夕夜,匡寒沛回家吃…… 除夕夜,匡寒沛回家吃年夜饭。 几天前脸上还愁云密布的于氏,见到大儿子,顿时展开了笑颜。 匡寒沛权当是因为过年的缘故。老太太心情好,他也跟着多喝了几杯酒。 吃罢饭,于氏将他叫到跟前,问:“给你爹上过香了?” “嗯,”匡寒沛见母亲难得好说话,自己也便挨着桌子坐了下来,心平气和地想跟他母亲唠唠家常。 “母亲近日身体可好?” “还不错,你呢?是不是太忙了,看着又消瘦了些。” 两母子难得没有剑拔弩张,匡寒沛见自己母亲鬓角白发,心中感慨万千。 “我一切安好,如今没有战事,国泰民安,母亲莫要为我忧心。” 于氏看着自己俊朗的儿子,想到他过了年就二十三了,顿时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怎能不忧心啊,你父亲像你这般年纪,你都已经会跑了。可你呢?还是一个人。” 匡寒沛很无奈。 难道他们之间就没有其他可说的了吗?自从上半年打了胜仗过来,又升了职位,他这位母亲便总是操心他的婚事。 尤其最近这两个月,更甚了。 他都说过很多遍了,无心男女之事,他母亲不但不听,还总是想要给他说媒,甚至有一次还约了人来家里见面。 匡寒沛心里很烦,诚然为人子,成婚繁衍后代,是他的责任。 他也知道总会有那么一天,跟一个不熟悉的人就这么过完一生。 可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忍了片刻,说:“母亲,此事就那么急吗?我才回来不到一年,很多事情都还没有稳定下来,我认为我这个时候不适合仓促成婚。” 于氏这次很有耐心,说:“寒沛,我知道心气高,眼光也高。若长公主没有和亲,我也可以豁出去我这张老脸,去求皇上给你赐婚。可她都嫁了一年了,你也该有新的生活了。这次啊,我拜托了京城最有门路的王夫人,替你寻了一人。据说那姑娘是目前京中未婚女子中最美的,与你极是相配,且也是官家出身。虽她父亲官位低些,我想也并无坏处。这样的人嫁进咱家必会安分守己,谨小慎微。日后,你若有了真心喜爱的女子,我想她也不会拦着你纳妾。” “母亲!”匡寒沛站起了身,要往外走,“此事不要再说了,我自有打算。” “你能有什么打算!寒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长公主?” 匡寒沛不想再跟他母亲理论,披上斗篷,出了厅堂,往大门外走,他想出去透口气。 于氏在他身后喊:“难不成你还要为她守一辈子吗?” 除夕夜的大街上也有不少人在放烟花。 匡寒沛沿着主街走着,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并非如他母亲所说,是为了昭旬。他从小读书又习武,十几岁就跟着父亲上了战场。 在他的成长历程中,没有机会认识其他的女子,更不消说培养感情了。 他知道,大概他日后的婚姻生活也会同许多人一样,无波无澜,枯燥乏味。他不向往这种日子。 况且,他认为迟早要与乌兹及附属国有一战,届时安危难顾,还是不要像他父亲一样,留下寡妇孤儿的好。 打定了主意,他心里竟轻松了许多。站在一群人身后,看他们放烟花。忽然,他瞧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俏丽身影。 那女子手中拿着一支“仙女棒”,在空中划着圆圈,跟陪在她身旁的两个丫鬟嬉笑打闹。 那还是他见过她无数不多的几次面中,唯一开怀大笑的一次。 匡寒沛愣住了,他竟不知一个少女笑起来,是那样的好看。 这时,跑来一个半大小子,约莫十岁上下,去抢素霜手里的“仙女棒”。素霜起初不给,那小子就推了她一把。 幸好被她的丫鬟扶住了。 丫鬟喊那小子:“少爷,那是我们小姐的。” 小子边跑边说:“我的都放完了,大姐本就该让着我的。” 另一个丫鬟想去追,被素霜叫住了:“算了,我也已经放过了,便给他吧。” 这些全都被匡寒沛看在了眼里,他寻着那个小子的方向看去,见他朝另一个少女跑去。 那位女子他也见过,就是那日在伊府中掉落湖中的那位伊家二小姐。 匡寒沛心想,这位伊家大小姐的性子还真是软弱可欺啊。无论如何,她是家中长女,被续弦的弟弟妹妹抢了东西,也不拿出点老大的威风来。这女子虽美丽,却娇弱,犹如花瓶。不知道她日后若如愿嫁给她那个表哥,怎么掌管家中事务啊。 匡寒沛想完又觉得自己可笑,左不过是别人的家事,与他可干。 原本他可以走开往别处去,可他的步子就像被定在那里一样,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如今这般冷的天气,她的弟弟妹妹都穿着厚厚的棉服,而她,身着夹袄,仍显得单薄。还是说,她不怕冷? 素霜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寻过来却见街对面站着那位冷面的大将军。她心中一跳,微微颔首。那人也朝她点了下头,随即离去。 冬雪还瞪着不远处的碧瑶和嘉荣,恨他们抢走了素霜的烟花。并未发现匡寒沛。 但绿峨瞧见了,待素霜转身之后,她还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看到匡将军捡了个什么东西,手指弹了一下,随后嘉荣捂住了脑袋,左右张望,骂着:“谁打我?” 绿峨“噗嗤”一声笑了。 素霜问她:“笑什么呢?” “没什么,小姐,太冷了,你没带厚衣服出来,咱们赶紧回去吧。” 东雪还是很不服气地说:“小姐,就这么放过他们吗?太气人了,我不想小姐受欺负。我去帮小姐抢回来。” “哎呀,”素霜再次拉住了她,“一根烟花而已。” “小姐。” 素霜冲她眨了眨眼:“抢我一根烟花,让他多抄写二十份字帖,你觉得划不划算?” 冬雪立马兴奋了:“哇,小姐,你要给夫子告状?” 素霜低头笑笑,她这个人性子外人并不清楚,看上去柔弱可欺,其实只要她想反击,有的是办法。 过了初五,夫子进府授课,第一件事,便是询问功课。伊家三个孩子一起上课,素霜是学的最好的。夫子很喜欢她,自然是事事先问她。她答的越好,就显得那两位越不成器。 对于碧瑶,夫子不多过问,关键是伊嘉荣。伊耀正请夫子来,最主要是想要教一教这个被何氏惯坏的儿子。 过年期间,好不容易不用上课,伊嘉荣早就玩疯了,全然将功课抛之脑后。昨晚上想起夫子可能检查,临时背了背,今日起床就全忘干净了。 现在是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他巴巴地看着他二姐,碧瑶眼神躲避,因为她也没背。她倒不是忘了,她是觉得没必要。她母亲就没读过许多书,不照样过得不错嘛。她觉得多读书没多大用,也只有像素霜这种不被家中偏爱的女子才会在这上面下功夫,想博得个才女的美名? 嘉荣又看向了大姐。谁知素霜说:“幼弟聪慧的很,定然是夫子留的功课太简单了。不若给他几篇复杂的,想来他多抄写几遍便会了。” 夫子心领神会,肃声道:“诚也,既如此,伊公子便抄写《弟子规》十遍,《论语》十遍好了,明日我来再查,若再背不出,便继续加倍。” 嘉荣的天塌了。他瞪着素霜,眼圈都泛红了。 夫子看在眼里,道:“伊公子是不服?那不若等伊老爷回来,我便同他说上一说。” “不要,夫子,我没有不服。”嘉荣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他知道,若是被父亲知道了,这功课不仅还要加,还少不了一顿打。 自打进了京城,父亲对他越发严厉了。总拿他与别人家的孩子作比较,说什么谁家公子八岁作诗,谁家孩子十几岁登科,总骂他被母亲惯坏了。他现在怕父亲就像老鼠怕猫一般。还有大姐素霜,往日里二姐说她的柔弱都是装的,他还不信。如今看来,二姐说的对呀。可他又毫无办法。 下课后,嘉荣追上了素霜,质问的口气。 “大姐是不是与我有仇?为何要针对我?” 素霜看到门廊处,露出一片青色衣角,是他父亲伊耀正的。 她心下了然,便说:“幼弟,我是为你好啊。我们如今身处京城,不比在老家。处处都是人才,处处都是竞争。幼弟是家中唯一的希望,自然要上进才对。全家可都指望着你呢。” 嘉荣自然不听,他想过的是有吃有喝,什么都不用操心的日子。把整个伊家的未来压到他身上,他可不愿意。 “哼,大姐莫要胡说,父亲正当年,哪里用得着我?你分明就是跟我作对。难怪母亲和二姐都不喜欢你,你也得意不了几天了。母亲正给你找媒人说亲呢,专找那种骇人的人家,等你及笄了,就把你嫁出去。到时候,你在别家受了委屈,也不会有人替你做主!” “逆子!你说什么?”一道严厉的声音传了过来,吓得嘉荣浑身一激灵。 “父......父亲。” 第17章 匡寒沛奉命送昭旬 “我素来是个粗人,…… 第17章 匡寒沛奉命送昭旬 “我素来是个粗人,…… 荣被罚跪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两个时辰。不准吃饭,还要跪着做功课。 何氏心疼,却不敢言。因为她也被骂了。 她的确想给素霜定下一门亲事,就在除夕当天,还有人问她素霜定下了没有。 自从进京后,素霜在家中的待遇直线上升,而且她发觉素霜在她面前越来越硬气,甚至提出要掌权的想法。 她很想挫挫她的锐气,她能用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她把亲事定下来,等到她及笄,就赶紧嫁出去。否则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地位会受影响。自己女儿和儿子的利益也会被她侵占。就在她盘算的时候,老爷却来质问了。 晚间,伊耀正去了书房,这让何氏非常不安。这是她嫁进来之后,两个人第一次闹得这么僵。 她和两个孩子是需要依附伊耀正而活的,到了后半夜,她去书房赔礼道歉,小情小义的手段也用上了。可伊耀正仍没有原谅她的意思。 “素霜的婚事你不必过问,我自有分寸。如今看来,她才是这个家中最有指望的,日后好好管教你那双儿女,莫要将今日的丑事散到外面去。” 何氏欲哭无泪,只得应下。 只是对素霜的恨意又加重了几分。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匡寒沛被宣召进宫,与皇室共度月圆之夜。 昭旬就坐在匡寒沛的对面。 她即将启程去乌兹,心中有着自己的盘算。一顿饭的功夫,一眼都没有往他那个方向看。 酒过三巡,皇上问他:“再过七日,昭旬便启程了。朕这次想让匡爱卿做送亲使者,不知爱卿可否送爱女一程啊。” 虽然不是正式的旨意,可匡寒沛人都在这里了,哪里还有理由拒绝呢。 他余光看向昭旬,发现她仍旧盯着某处发呆,像是在想心事。便以为这只是皇上的意思。 于是磕头,道:“臣,愿往。定护佑公主安全。” 于氏得到消息后,有些庆幸,这长公主终于是要走了。否则,一直拖着儿子,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同时,又有些担心,历来送亲的都是文官。自己的儿子是武将,凭什么让他去送啊。 她问身边伺候的刘妈妈:“你说,这长公主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啊?” 刘妈妈回:“听传消息回来的人说,这事是皇上的主意。” “呵,”于氏嗤笑一声,“怎么可能。当我这么多年白活的吗?那长公主是皇上的爱女,在她临行前,自然是会答应她的要求。当日她出嫁之时,若不是沛儿不在京城,指不定会不会让他送呢。罢了,此事我也管不了。若是能在沛儿送亲前,将他婚事定下,我便可安心了。” 想到这里,她让刘妈妈靠近耳边,低声问:“去看过那姑娘了吗?” “看过了,”刘妈妈笑着说,“确实如王氏所说,那姑娘长得很是标致。她父亲才从杭州过来的,任翰林院侍读学士,皇上对他也颇有夸赞。未来在仕途上,或许还有升职的空间。虽然无论如何,她的出身与公子有差,但好在人品貌极佳,也算配得上咱们家公子。且还未及笄,她家中还未曾给她说亲。夫人,如今不少双眼睛都盯着那姑娘呢,咱们是不是可以?就怕公子不同意。” “哼!”于氏翻了下眼皮,恨铁不成钢地说,“自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前就是对沛儿太过宽容,早知道,在他回来的时候便给他定下一门,管他同不同意,先娶了再说。” 刘妈妈宽慰道:“夫人莫要生气,此事急不得,公子那人的性情您又不是不知道,真的惹急了,他连家都不回。难不成,您愿意让那样一个妙人,独守空房吗?到时候怎么抱孙子?此事,还得先劝劝公子才好。” 于氏叹气,只等匡寒沛回来,细谈。 另一头,她让刘妈妈去找王氏。让她去探探伊家的口风。 当然,她自然是主动方。只是探个口风而已,能不能成全看她的意思。 昭旬要出发,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她的禁令早已经解除,便隔三差五带着宫女出去采买。 这次出门低调了许多,尽量混在人群中。 这天,她去了织锦坊,去拿年前派宫女出宫给她定制的衣服。是一件红底镶金丝边的绸缎长裙,她打算出行那天穿上。 在试衣服的时候,就听见外面有人闲聊。 “哎呀,我这次呀又要说成一门绝佳的亲事了。” 说话的是个中年女人,底气十足,但言语间有一股市侩气。 回话的是织锦坊的老板时意。 “王夫人,可是那日来我店里那位长相极美的伊姑娘?” 听到这个字,昭旬一愣。 “姓伊?”她侧耳听着。 就听那王夫人说:“正是呢,你猜托我给她说亲的是哪家?” “王夫人认识的可都是贵人,我哪里猜得出啊。” “嘿,此事还未定妥,我偷偷告诉你,你莫要告诉别人。” 昭旬听得出来,这两个人是背着人在聊,可能不知道她这会在试衣间。 她屏住呼吸,想听清楚王夫人口中的名字,不知不觉手紧紧抓住了衣角,汗都出来了。 她没有听清王夫人说出来的字,只听到时老板赞叹:“哎呀,若此事成了,那两人可就是绝配呀。好久没在京城看到这么一对样貌顶配的人儿了。若两人真成了婚,大婚当日我定是要去看看的。” “可说呢,我想想心里就美得不行。时老板,你必须给我找一套上档次的衣服,我明日要去见伊家主母呢。”王夫人的声音里尽是得意。 时老板应着,两人的声音远了。 昭旬回过神来后,才发觉脑门都是汗。 跟她来的宫女见她许久未出来,过来找她,也不叫公主,只叫:“主子。” “无事,衣服合身的。去给了银子,待会便拿起走吧。” “是。” 昭旬换下衣服后,冷静了片刻,才出来。没跟老板打招呼,出门上了马车。 她虽然没听清楚那个名字,但心中仍旧惶惶不安。这满京城,样貌最端正的就是匡寒沛。 既然她们都说伊家姑娘长得绝美,那与之匹配的除了匡寒沛,还能有谁? 她特别想现在就把匡寒沛叫到身边,问他:“你能不能不要跟别人成婚?” 可他们之间从未表露过心迹,上次她慌不择路让张德全去军营送东西,却被退了回来,她已经有些难堪了。 若真的问出口,得到的却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她该怎么办? 她还有一个惊人的计划要实施,只得强制自己压下心事。 此次送亲,预计来回可能要月余。 匡寒沛将军营中的事务一一安排妥当,返回家中,与母亲告别。 于氏斟酌良久,才缓缓开口。 “除夕那日我跟你说的事,你上上心。” 即将离开,匡寒沛不想跟自己的母亲再有争执,便暂做安慰。 “此事,等我回京后再说吧。如今没有几日要走了,没时间考虑。” 于氏听儿子这话像是终于松了口,心下宽慰了许多。 又道:“你都不问问是哪家姑娘?” 匡寒沛打定主意今日好好同母亲说话,便顺着话头说:“母亲选的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人家姑娘怎么想?我素来是个粗人,只会带兵打仗,浑身沾满血腥气,人家姑娘不嫌弃吗?” “胡说什么!你是堂堂辅国大将军,战功赫赫,谁会嫌弃?谁敢嫌弃!”于氏话赶话,急了些,咳嗽了起来。 刘妈妈赶忙端水过来,替她顺气。 “夫人您慢慢说,莫要动气。” 匡寒沛见母亲如此,心中感慨,便也跟着劝:“是儿子说错话,惹母亲生气了。母亲莫要同儿子一般见识。” “知道就好,作为匡家子嗣,怎可妄自菲薄。你这般的人,就是公主也配得。”提起公主,于氏又一阵心堵,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匡寒沛怕再留在这里,他母亲还会情绪激动,便说要收拾赶路的东西,嘱咐刘妈妈好生照顾着,自己退了出来。 到了,也没说是谁家姑娘。 匡寒沛倒对此不在意,无论是谁家女子,他都没有那个心思。此事至少还可以妥个把月,此次送亲,也不是全无益处。正好可以借此次出行,查一查乌兹埋入大熙的奸细。 上次让人查了一圈伊府,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那次伊素霜去织锦坊与时老板见面,也不过是个巧合罢了。 可那时老板的来路确实可疑,一个从西边逃荒过来的人,怎么进了京城几年,忽然就有了这么大的资本做成这么火的生意。其背后是谁在支持,有何意图,都需要一一查明。 只是此次他离京,不能亲自守着,只好安排部下盯着。 入夜,下起了大雪。匡寒沛披衣站在窗前,望着白色茫茫一片出神。 不知怎么,思绪就飘到了一个人身上。 那日那个被抢了烟花的少女,后来如何了?被弟弟妹妹欺负,她真的就一点不在乎吗? 还是说,已经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 看到这里的宝宝,摆脱给点鼓励吧,评论区留个言也好呀 第18章 素霜与表哥私定终身? 倘若他日她父亲…… 第18章 素霜与表哥私定终身? 倘若他日她父亲…… 最近几次在朝堂上见到伊耀正,都是左右逢源的样子。偶尔从他身边经过,听到某些官员在打探他大女儿婚配的事,似乎有意撮合。这里面也有武将的身影。自他出现在伊家的升迁宴之后,武将们对伊耀正的态度也缓和了很多,竟也打起了要结亲的念头。 只是不知伊耀正相中了谁家。 匡寒沛又想起那日见到她坐在庭院里,丫鬟谈起她的表哥时,她害羞的神情。只是不知如今她与她那个表哥,究竟还有没有可能了。 倘若他日她父亲将她许给了别人,她会不会很伤心呢? 心有所属,是什么样的感觉,匡寒沛不知道。他虽未曾经历,但他心中明白。永失所爱,乃人生大悲,亦是无奈。 他见过那个女孩胆怯、害羞、欢快、平静的表情,唯独没有见过她伤心的样子, 他甚至不敢想,那样一个如花骨朵一般的女孩,伤心了,会是如何。 雪花随风扫进了窗缝,匡寒沛感觉到一丝冷意。 他关紧了窗户,思绪回了笼。不觉失笑。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伊素霜。可能是因为,无聊了吧。 这个时候,还有一个人睡不着。就是何氏。 自进入正月,她的应酬就没断过。她本意是想帮自己的女儿碧瑶寻一门好亲事。可那些夫人却总向她打听素霜。 尤其那个商人之妻王夫人。何氏想不明白,一个商贾出身的妇人如何能在官员女眷中吃得这么开。几经打听,才知道,原来她还是京城有名的媒婆。 幸而那话是悄悄同她讲的,而不是当着众人说的。否则此事便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那王夫人说匡家老夫人看上了素霜,想将她聘入匡府去。 何氏不傻,那匡家夫人,她见都没见过,素霜更是见不着的,怎么就能被她看中了。肯定是那日匡将军对素霜一见钟情了,托他母亲来说的。 那日请他上门赴宴,原是为的自家老爷在京中的仕途着想,没想到,他竟然看上了素霜。匡将军可是他们家能攀的上的顶配人物了。若素霜日后真的嫁了过去,那岂不是还要巴结着她? 在她看来,素霜和她那个娘一样,生就一副狐媚子样,只自家老爷是个明白的。偏偏外人看不懂,被她骗了去。 这些日子,打探她的人多了去了,都被她给压下来了。可那匡家,哎,哪是她能惹得起的。自然是人家说什么是什么了。听王夫人那意思,匡家还没定准,此事要等着那边的信儿。现在跟她说,意思一清二楚,就是让她不要将素霜定出去。 此事,还未跟伊耀正提,若提了,他定然是一百个愿意。何氏一想就头痛得睡不着。近日伊耀正忙着编纂新史学,都是宿在书房,自然不知道她在愁些什么。 这样也好,免得自己一时着急,说漏了嘴。 她披上外衣,去了隔壁女儿的房间,见她四仰八叉睡着正憨熟,浮躁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她有了一个主意。 第二日,碧瑶起床,到她母亲跟前用早饭,却没见到弟弟嘉荣,问:“臭小子又起晚了?待会又要挨夫子骂,不长记性。” 却听何氏说:“嘉荣一早便去学堂读书了,昨日你父亲回来时,说了,从今天开始夫子不到家中来教了。” 碧瑶一愣:“母亲,那我也要去学堂吗?” 何氏笑了笑:“都是男子聚集的地方,你不必去。日后读一读夫子让你读的那些书便可以了,过几日,我给你请一个琴师,教教你弹琴。好生学学,不然跟我出门,别人问起,你什么都不会,多不好啊。” “母亲,”碧瑶坐在何氏旁边,眨巴眨巴眼睛,问,“这是要让我学京城那些女子,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吗?” 何氏摸了摸碧瑶的头,这孩子虽然不及素霜那般漂亮,可却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看怎么喜欢,怜爱地说: “母亲出身一般,不如你大姐的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她的姨母也教会了她许多东西。娘以前觉得你快快乐乐地长大就好。现在看来,是娘眼光不够长远。你也要十四了,很快就及笄,也该说亲事了。” 碧瑶脸一红,低下了头:“母亲,姐姐都还没说,我不急。” 说到这个,何氏微微叹了口气:“她的婚事可能快了。” 碧瑶忙问:“父亲打算将她定给谁家” 她对素霜的感情很复杂,羡慕、嫉妒、甚至生了憎恨,归根结底,她更想成为素霜。因为她总是波澜不惊,对自己的美貌没有自知,毫不费力就能获得所有人的眼光。而碧瑶呢,费尽心思,别人也不会关注到她。 她急于知道,素霜定给了谁?是高嫁,还是平嫁?她有没有超越她的可能。 何氏却没回答,说道:“我记得素霜以前经常去她姨母家吧,在那里有个跟她青梅竹马的表哥。” 碧瑶也在回忆,她过去见过宿城表哥两面,素霜从姨母家回去的时候,宿城表哥送过两回,那是个温润如玉般的人物。 她几乎忘记了,她小时候想过,那个人可能未来会是她的姐夫。怎么来了京城,竟将这事抛之脑后了呢。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姐夫是宿城的话,她并不会嫉妒,她甚至可以祝福。原因是因为素霜的姨夫不如自己的父亲官位高,宿城表哥虽然也是仪表堂堂,但在她看来那只是个普通人。 那么,如果素霜嫁给表哥的话? 她问何氏:“母亲,姐姐的婚事是不是还没有定下来?” 何氏点头。 “那你说她有没有可能已经跟宿城表哥私定终身了?” 何氏自然知道,这对素霜来说是不可能的事,但她希望是。她微微笑了下,再次摸了摸女儿的头,道:“今日我要同几位夫人喝茶,你也同去吧。若是有人再问起你姐姐的婚事......” 碧瑶眨了眨眼睛:“我明白了,母亲。对了,母亲也要给姐姐找教弹琴的老师吗?我不想和她一同上课。” 素霜很聪明,什么课学一遍就懂。每次上课,夫子都夸她,显得她和嘉荣脑子里都是浆糊。若是同她一起学琴,说不定所有风头又被她抢了去。 好在何氏告诉她:“不会,就你自己。让她自由生长去吧,若你父亲问起,我便说她不愿意学就行了。何况,她也许会呢。” 碧瑶“哼”了一声,回房间去选待会出门的衣服去了。 同一时间,素霜在给姨母写信。入京城来,她最开心的事就是给姨母写信。隔三差五就想写一封。 这次她将京城过年的景象一一说给她听。北方过年的习俗与南方大相径庭,还有她见到了两次下雪,后一次比前一次还要大。她希望姨母有机会的话冬天来京城看雪,她们可以一同堆雪人,打雪仗。 绿峨给她沏了茶端过来,见她写完信,替她收好,交给冬雪送去驿站。 绿峨说:“小姐,上次你定制的那身衣服想来已经做好了。今日可要去取来?” 素霜也有段时间没出门了,想着正好出去散散心。可绿峨又说:“刚门房的人说,家里的马车夫人和二小姐要用。咱们出门可能要步行了,不若我替小姐取来吧。” 素霜看了眼窗外,今日阳光大好,她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便说:“我也去吧,去踩踩雪,还想吃个糖葫芦。来了这里,爱上了吃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下次姨母来,我也要带她去吃。” 绿峨起了玩心,逗素霜。 “那宿城表哥呢?给他买糖葫芦吃吗?” 素霜想到那个温润的人,笑了。 “自然是要买的,小时候表哥给我留了很多好东西,我自然是要同样回馈给他。” 上次姨母的信中提到宿城表哥在准备今年三月份的乡试,课业很辛苦,日日温书到很晚。她祈祷着表哥能一举就中。到时候,见到他,还会送他一个大的贺礼。 街上的人都在谈论最近的一件大事,那就是长公主要启程回乌兹了。 素霜和绿峨上街时,也听到些闲言碎语。 “据说这次的护送首领是匡将军。” “你说他俩之间没事?我才不信呢。匡将军是武将,历来这可都是文官的事。” “嗨,有又怎么样,长公主已经嫁人了。此次她回去,下次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回来了。旧人见面,是见一面少一面那。” “都说匡将军一直不成婚,是为长公主守身。此种男子,世间罕有。” “可我听说匡家于夫人在四处找人给他做媒呢。” “匡将军是个大人物,嫁给他自是好的。” “只可惜他心中有旁人,怕是不能交心啊,女子婚嫁等于二次重生,若夫君总想着别人,也不痛快。” 素霜不想听到这些与他无关之事,快步走远了。 绿峨喜欢听八卦,她还想再听听的,好回去跟冬雪聊,奈何小姐跑了,只得跟上。 作者有话说: ---------------------- 看到这里的宝子们,留个言吧,让我看到你们。 第19章 谣言就是这么起来的 “你是不是对人家…… 第19章 谣言就是这么起来的 “你是不是对人家…… 说来也巧,素霜今日出门,竟碰到了冯睿竹,她也来了织锦坊,正在量体裁衣。她与礼部侍郎二公子过了礼,端午之后就要嫁过去。现在就要开始准备嫁衣。 人逢喜事精神爽,冯睿竹整张脸白里透红,显出即将出嫁的小女儿的娇态。 今日时老板不在,忙前忙后的是人称二掌柜的祈芳,也是时意的得力助手,自然也是个人精。见冯家大小姐热情地与刚进门的那个漂亮姑娘打招呼,便知道这姑娘定不是寻常人。 她迎了过来,热情地将人往里边请,听到素霜说是来取衣服的,便道:“何至于劳烦小姐亲自来取呢,我们派人送过去便好了。” “无妨,正好出来逛逛。”素霜不想多做解释,与冯睿竹凑到一起聊天。 看她颜面粉面带红,便知她心情极好。听周围人恭维的话,心中早已一清二楚。 素霜道:“恭喜姐姐了。” 冯睿竹推她一下:“竟取笑我。” “哪里是取笑,是真心恭喜。看姐姐这样子,定是喜欢那位公子的。自来婚姻对女子而言都是大事,能寻得一知心人,便是天大的福分。” 看素霜这般诚恳的语气,冯睿竹便收下了这份祝福,待两人各自的事情办妥。她拉着素霜往古盛斋走。 “难得今日碰上,咱们一同吃了饭,玩耍玩耍再回去,可好?” 不等素霜答应,人已经被她拽走了。 “让你的丫鬟回去跟主家说一声,中午不回去用饭了。今日姐姐我高兴,你这一天,我来安排了。” 绿峨看着素霜,欲言又止。就她一个人跟着来的,留她自己在这,多不放心啊。 就听素霜说:“不必回去说,我出门的时候家里人知道。本也不打算回去用饭的。今日便叨扰姐姐了。” 冯睿竹没有细想这其中的缘由,拉着素霜上了马车,跟她说过年期间的新鲜事。 “你知道吗,沈佑晴那丫头,被她父亲关家里,不让出来了。” “为何?”素霜正月也没怎么出门,也没人同她讲,自然不知道这些事。 冯睿竹未开口,先笑了起来,笑的肚子都痛了,才说:“她想同人私奔被发现了。” “啊?佑晴姐姐怎么?” “我也是听人说的,年前她跟着去她母亲娘家那边走亲戚,相中了一个表哥。就想跟那人私定终身,可她那表哥没个功名,通议大人怎么可能同意。就把她关家里了,说等给定了亲,才能出门。”冯睿竹只当个笑话讲,但素霜是真的听进去了。 她问:“可是佑晴姐姐当真喜欢那个表哥吗?或许日后那表哥也可以考取功名,为何要一棍子打死” 冯睿竹看着那张未经世事,透着真诚和懵懂的漂亮脸蛋,无奈道:“你呀,真是天真。对了,你老家有没有相好的表哥之类的,我跟你说啊,别犯糊涂。进了京城,天地广阔,老家那些事该放就放下。” 素霜没提宿城表哥,只是低头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我自然做不了主。” 冯睿竹握住了素霜的手:“你这么想才是对的,父母之爱子,不会害你的。虽然你家主母是你继母,但你父亲也会替你着想的。我早就看出来了,伊大人看重你,你的亲事不会差。” 一行人很快到了古盛斋,她们找了个靠窗的隔间,一应菜席点上。冯睿竹招呼素霜赶紧吃。 “这道莲花酪可是这家店的招牌,你赶紧尝尝。还有这道酱鸭,这个牛蹄筋…..” 素霜被她让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睿竹姐姐,不必如此客气。我吃不了太多。” “你呀,就是太瘦了,必须得多吃。女孩子圆润些才更好看。” 两个人有说有笑,边吃边聊,就听旁边隔间传来了声音。 “我原想着给那伊家大姑娘说门高亲,你猜怎么着?她竟然早与人私定了终身。” 素霜夹酱鸭的手一滞,一块鸭肉掉在了面前的碟子里。 有人问:“跟谁定了呀?” 刚刚那声音又说:“是个什么姨母家的表哥,在南方的,都没个功名呢。” “啧,我就说小地方上来的人眼皮子浅,就她长那狐媚样,没男人喜欢才怪了。” 素霜的脸一阵阵发烫,任谁听说了,都知道说的是她。 冯睿竹也听见了,她一拍桌子,起身往隔壁去了。 就见三个妇人在那嚼舌根。 “你们胡说什么?知不知道在坏一个女子的名声!” 妇人中有一人是那喜好做媒的商人之妻王氏,她打量着眼前的人,笑了。 “姑娘怎知我们是胡说呢?我们刚刚从茶楼过来,是伊家主母带着她小女儿,亲口承认的。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我原本是打算给伊家长女说亲的,顶顶好的一门亲事。这下好了,不成了。” 冯睿竹的脸也难看了。 若这些人是随口胡说,她倒是可以怼她们几句,可这话要是从伊家传出来的,她就没法说了。 “我了解素霜,她不是那样的人。总之,你们莫要再胡乱传。” 妇人们撇撇嘴。 “一个小姑娘家家的知道些什么?不是人人都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老实的。” “对呀,有些人就是装清纯罢了。” 隔壁的素霜将这些话全都听进了耳朵里,她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 绿峨在一旁心疼得不行,她也想跑过去骂那些人几句。可她们说的有鼻子有眼,若真是从何氏口中说出去的。这还真怪不着她们。 “小姐。” 素霜摇摇头,平静了下情绪,站起身,也去了隔壁。 几位妇人见口中之人来了,顿时闭了嘴,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她。 冯睿竹护在素霜前面,说:“我已经警告她们,不许她们胡说了,素霜你别怕,今日这谣言就止于此了。” 素霜对她轻轻摇头,眼睛微红看向那几人。 “容我说几句吧,我姨母家确实有一位表哥,与我自幼相熟。表哥才不过十六,还在准备科考。他是个清朗自持的人,为人正直,从不做越矩之事。且我与他向来清白。我从小听从母亲和姨母的教诲,遵循礼教,知道那些事不该做,不能做。几位妈妈口中之事,我从未做过。我也不知我那继母和妹妹为何会如此说。待我归家定会禀告父亲,将此事查个明白,也希望几位妈妈莫要再传出去,对我,对表哥的声誉都不好。” 一番话倒说的几位妇人不好意思了起来。 王氏先笑着打圆场。 “是了,是了,我也是怀疑呢。伊姑娘这样的人物,一看就品性高洁,怕是我们听差了。那我今日便给姑娘赔礼道歉,你们的饭钱我来出,权当我这长辈做的不好了。” “就是,就是,许是听差了。姑娘别介意啊。” 冯睿竹拉着素霜出来,让掌柜的给她们换到二楼的包间。 还告诉他,要再多点几个贵的菜,记到隔壁那桌上。 经过此事,冯睿竹对素霜更是刮目相看了。 她道:“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胆子这么大。” 素霜抬眸:“睿竹姐姐是不信我?” “不是,我是说你敢为自己澄清谣言,顶撞那几个多嘴的婆子。我还以为你会躲起来偷偷地哭呢。” 素霜眼圈确实红了,她着急生气的时候,会不自禁地想流泪,她也控制不住。 好在今日自己的表现还行。 她想到就有些开心。 “总不能让姐姐为了我,独自面对她们吧。今日,谢过睿竹姐姐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睿竹再次握住素霜的手。 “什么谢不谢的。不过你要小心你那个继母和妹妹,她们这么说肯定是要坏你的声誉。到时候让你在京城说不成亲。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素霜无言以对。 冯睿竹又问:“你提到你那表哥的话都是真的吗?你表哥人真的那么好吗?” 素霜点头,表哥确实是个顶好的人。 “既如此,若是你表哥他日高中,你俩还真的可以凑成一对呢。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多让人羡慕。” 此时,在古盛斋的还有一人。 便是匡寒沛。 今日偏巧他约了从西北回来的占将军用饭,两个人好久未见,吃点菜,喝点小酒。 就听到了这些话。 占彦见匡寒沛停下了酒杯,像是在听隔壁说话,笑他: “我说,你这回来之后是不是太闲了,怎么喜欢听人家姑娘的八卦?怎么?不会是你看上人家了吧?” 匡寒沛瞥他一眼:“啧,话怎么这么多。” “呵,不让说,看来这里头真的有事啊。我倒是想去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让咱们的大将军转了性。” 占彦说着就要起身去看。 匡寒沛叫住他。 “胡说什么呢,人家姑娘都未及芨,小丫头而已,我能看上她?不过是跟她父亲熟悉些罢了。” “哦。”占彦似笑非笑点点头。 “对了,话说你这次送长公主往西边去,有没有别的安排?” 匡寒沛眼眉一抬,占彦便懂了。 定是有的,他做事向来如此。 “那就再买一壶酒,今日不醉不归。” 第20章 他着什么急 一个小贼而已,他着什么急…… 第20章 他着什么急 一个小贼而已,他着什么急…… 两人也没将话明说,毕竟这是在外面,很怕隔墙有耳。他们这种长年在战场上的大将军,都有极强的听力。自然也会多提防别人。 占彦听到隔壁总是传来小女儿之间关于婚事的探讨,便起了调侃的心思。他问匡寒沛。 “匡大将军,你这都被召回来大半年了吧,你家老夫人没给你说门亲事?就让你整天一个人?” “行了,显着你了。”提到这个,匡寒沛就头疼。 “是不是你想娶妻了?” 占彦也不否认,道:“我倒是想呢,可我现在实在是没条件啊。那西北苦寒之地,你也知道,本就人烟稀少,别说妙龄女子,连个母蚊子都见不到,我上哪找媳妇去。可你说要是在这边找一个,她若不愿意同我去西北,便只能留她一人在内宅,我也过意不去。” 他说完看了眼匡寒沛,又嬉皮笑脸。 “但你就不一样了,你如今被调回京城,是辅国大将军,不用去前线了。你干嘛不娶妻啊?还是说,你真的有爱而不得的人?” “别胡说。” 占彦凑近些,小声问:“别连我都瞒着啊,是因为那昭……” 话没说完,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闹,有人在大喊“抓住他”。 两人迅速起身靠近窗户,朝楼下看去,见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摔倒在地,冲着前面的一个跑着的男子大喊着什么。匡寒沛朝门口看了一眼,小方人早已往楼下去了。 他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隔壁的素霜跑出来,去追那个已经看不见人影的冯睿竹。前头那姑娘边跑边大喊:“天子脚下,竟然有人当街抢东西。当没人管吗?” 绿峨生怕自家小姐受伤,跟在后面说:“小姐慢点,这事咱们报官就行,千万别让人伤着你。” 素霜也是一脸紧张,这京城大小姐们一个比一个彪悍,二话不说听见喊声就往外冲,颇有点大侠的风范。她自然不能等在房间里,万一冯大小姐出了事,她必是逃不开责任的。只希望有能人异士出手帮忙,不要让一个大小姐去追歹人的好。 歹人的嘴脸她是见过的,疯起来不管不顾,绝不会看你衣着鲜亮就能放过你,甚至还会要挟你。 等跑到楼下的时候,冯睿竹已经朝那个歹人追出去了。那名被抢了东西的女子腿受伤了,还趴在地上,有好心的大娘在询问她,她哭着说:“他抢走了我的钱,那是给我孩子治病的钱,麻烦你们帮帮我。我的幺儿还等我拿药治病呢。” 素霜嘱咐绿峨:“你快去报官。” 绿峨担心地问:“小姐,你呢?你不是也要去追吧?你打不过人家的,你千万别去凑热闹。咱们一起去报官。” “不行,我得去看看睿竹姐姐,不然我不放心。你快去,我会保护自己的。”说完也朝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小姐!”绿峨还是不放心,她四处张望,期待有人能去报,可周围的人都在瞧热闹,她急得直跺脚。小方已经到了跟前,说了一句:“交给我。” 绿峨认出了他,是匡寒沛身边的那个侍卫。她点点头,一步三回首地往府衙跑去。 二楼的那两位已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占彦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说:“真是奇了,如今这京城的小女子们竟都胆子这么大。反观那些男人,倒都一个一个跟缩头乌龟似的。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变了呀。也不对,有志气的在前线呢。诶,你上哪去?这事你那侍卫不就办成了吗,你去干嘛?诶?” 匡寒沛一个翻身已经从二楼跳了下去,占彦只抓住一个衣角,人连影子都不见了。 他倒吸一口气。 “这人今儿咋了?也没喝多少啊。” 他想到刚才后面追出来的那个小娘子,人看着还没有完全长开,却是一张玲珑剔透芙蓉面。她就是刚才在对面吃饭的吧。 占彦想到这里,笑了笑。随后,坐回到饭桌前,继续吃饭。 匡寒沛的速度极快,没几步就追上素霜,将她胳膊拽了下,素霜身子一歪,没站稳,向后倒去。匡寒沛没想到她这么弱不禁风,又退回来扶了她一把。心想:就这身体素质,还追歹人? 素霜看清楚是他,眼中全是惊讶,忙抽身退出一丈远,又说:“将军,刚刚......” “我知道了,此事与你无关,别凑热闹,回去吧。”这人说话好严肃,一副不容人拒绝的语气,冷冰冰的,听着骇人。 素霜哦了一声,还是担心冯睿竹。匡寒沛看出她的顾虑,安慰一句:“我的侍卫不是吃白饭的,不会让你朋友受伤的。” 素霜松了口气,低声道:“多谢将军。”那人没再看她,继续往远处去了。 片刻之后,冯睿竹和小方一道带着那个歹人回来了。 冯睿竹跑得一脑门汗,但是心情看上去极好。她朝素霜招手,说着:“幸亏这位勇士及时赶到,不然就让他跑了。素霜,刚才真的太刺激了。我把他堵到了死胡同,他掏出一把刀。” “啊?”素霜听闻,惊道,“那有没有伤到你?” “自然没有,姐姐我是练过的。我的舅舅也是武将,从我小时候就告诉我,女孩子必须要习武防身。素霜,你以后也得练起来。到时候我教你。”她捏了捏素霜清瘦的胳膊,心疼地说,“你太瘦了,这样可不行。等我回去就安排时间,得教教你防身之术。” 素霜无奈,这人也真是,眼下就快要成亲了,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时间教她呢。 小方将那个歹人押去府衙,跟她们道别。素霜一直朝后看。 冯睿竹问她:“你看什么呢?” 素霜道:“刚刚匡将军过去了,你们没见着吗?” “没有啊,你是不是看错了?” 冯睿竹纳闷,她追着那歹人过去不久,小方就跟来了,三下两下制住那人,俩人就压着人回来了,根本没看到什么匡将军。 素霜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她们跑出来的着急,饭钱还没结算呢,把冯睿竹的丫头留在那里等着。得赶紧赶回去。 此刻,冯睿竹消耗了不少,又有了食欲。她说要回去大干两碗饭,好犒劳犒劳自己。素霜经此一吓,却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在他们不远处角落里,有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一直看她们进了古盛斋,人还定住不动。 匡寒沛对自己今天的行为也有些不可思议。一个小贼而已,他着什么急。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素霜拿到管家大权 当晚的军营里,匡寒…… 第21章 素霜拿到管家大权 当晚的军营里,匡寒…… 当晚的军营里,匡寒沛跳窗追小贼的事就传开了。 占彦跟匡寒沛的下属们生动地描绘着当时的情景,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你们大将军上次跳窗,我没记错的话,得十年前了吧。他是不放心小方呢,还是高估了贼人的水平?好难猜呀。” 小方一头雾水。 “那小贼自己跑进了死胡同,不费我吹灰之力就将他拿下了。这等小事,怎可劳烦大人动手。许是…….许是……” 小方想不明白,自家大将军有什么不放心他的,想到下楼时碰到的人,小方有些懂了。 “不过,我也没看到大人过来啊。” 匡寒沛坐在旁边,阴着脸看向占彦。 其他几位直憋着笑,他们可不敢嘲笑自家大将军。 “行了,你今天来这里就为了聊八卦?” “嘿嘿,当然不是。”占彦玩笑开够了,收了嬉皮笑脸,开始说正事。 “西北边境不太平,乌兹联合周边小国蠢蠢欲动,已经试探过好几次了。” 匡寒沛听罢,握紧了拳头。 自他被调回京,一直关注着那边的动静。 他不信那些野蛮之人会安分守己,与大熙和平共处。 他自然希望可以将其收服,可当今皇上并不主战。不然也不会派昭旬去和亲。可若他们主动来犯,那自然就有了出兵的理由。 想到这里,匡寒沛问:“可有实证?” 占彦摇头。 “有几次军中丢东西,抓到的小偷是小国装扮,说是逃难跑出来的,看那样子就不像。可他们拒不承认,算不得实证。不过,我可听说长公主此次回门,也是他们的一个契机。” 匡寒沛蹙眉,问道:“此话怎讲?” 占彦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道:“固里善在长公主嫁过去之前就已经娶妻了,且还有一个儿子。跟咱们大熙和亲之前,对外宣称与前妻已和离。实则不然,据密探回报,他那个前妻一直住在首领府里。而长公主嫁过去之后,却一直安置在府外。” 在场的将军们个个义愤填膺。 “岂有此理,把咱们的长公主娶过去做外室?当咱们大熙是什么?” “这是在打咱们大熙的脸啊,大将军,跟皇上禀明实情,咱们打过去算了!” “就是,咱们必须得争点脸面!一个乌兹,有什么可怕的。” “好了!”匡寒沛一声呵斥,众人安静了下来。 这种情况他不是没想过,只不过没想到固里善会这么嚣张。难怪长公主这次回来,变化那么大,脸上愁云密布,性格也不再开朗。 一想到原本那么明媚灿烂的一个人,成了这样,匡寒沛就心生恶寒。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固里善想要长公主回来诉苦,然后借此激怒皇上,派兵出战?可我看长公主未必说过这些,皇上谈及乌兹,也未有异色。且后日就要启程送长公主回乌兹了。” 占彦搓着下巴上的胡茬,思考片刻,道:“大将军,你与长公主幼年便相识,比我们了解她。你觉得她不会说吗?” 匡寒沛抬眼看过去。 “我印象中的长公主还是年少时候跟在大皇子身后的小女儿,在战场杀敌数载,长公主如今性情如何,我早已不甚了解。无论如何,战事不该从长公主处引起,我想皇上也是这么想的。既然他未发话,我们便见机行事。后日,长公主启程,我带一支精锐跟随。其他军营之事,便由张副将暂管。占将军,此次出行,你可同往?” 占彦此次回京是探亲的名义。 休假时间已到,也该启程回西北。 正好和匡寒沛的送亲队伍一同西去。 同一时间,依旧灯火通明的还有伊家。 素霜回来后,便去找了父亲,将她听到的自己与表哥私自定亲的传言说与了父亲听。 当然,关于谣言的出处,她也没有隐瞒。 伊耀正自然发了好大的火,把能摔的茶杯全都摔了。 将何氏和碧瑶叫到跟前,好一顿数落。 “何氏,你身为伊家主母,不说给儿女好好参谋着婚姻大事,却将家丑往外宣扬,你可知错?” 何氏从没见伊耀正发生过这么大的火,他以为他一直都会站在她这边。可自从来了京城,一切都变了。 何氏眼珠带泪,声音都涩了几分。 “老爷,此事并非是妾身所言,是…..” 碧瑶本来就已经吓哭了,听到自己的母亲这么说,惊了一跳。晃着何氏的衣袖,道: “母亲,你这是何意?难不成这事都推到了我头上?不是你…..” “你住嘴!”何氏拽了她一把。“我又没说是你说的。” “老爷,是有人问我素霜是否已有婚配,我自然说没有。可她不在我身边长大,从她生母去世,一直都是她姨母带着。瑶儿也只是说了实话,说素霜与她表哥青梅竹马。不知怎么,他俩私定亲事的谣言就传出去了。还传到了她的耳朵里。老爷,此事…..” 碧瑶被她母亲拽着手腕子,生疼,她也不敢言语。 此刻听到母亲这番辩词,心里七上八下打鼓,怎么听这事自己都躲不开,她好后悔,怎么自己的嘴就那么急呢。别人问她姐姐的事,与她有何关系,她为什么非要说那句话。 是因为当时母亲被她递了个眼色?不对,母亲没有那个意思。 是那几位夫人一直在她面前夸素霜,激怒了她。 凭什么啊,她人都不在这里,还是能成为被讨论的焦点。 碧瑶是因为不服气,才会那么说的。我喜欢看那些夫人听到她嘴里的话之后,脸上的表情。可惜素霜没看到,不然会更加让她开心。 “跪下!”突然的一声呵斥,吓得碧瑶双腿发软,咕咚一下,跪了下去。 伊耀正指着她,怒斥:“你小小年纪,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素霜是你的姐姐,与你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她被诋毁,你以为对你有好处?” “还有你,何氏!” 何氏的身体也已经不听使唤,斜靠在桌子旁,若不经风的模样。 “碧瑶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是如何教导她的?若非今日素霜亲自为自己发声,这般谣言若传遍了京城,你们以为丢人的只是她吗?是我们整个伊家!他们会如何谈论伊家儿女,会如何评价我?这些,你都没有想过吗?” “老爷,我…..我知错了,我会好好反思,好好教育儿女,老爷,就别生我的气了。” 伊耀正摆手。 何氏以为她被原谅了,刚要凑过去,却听伊耀正说:“从即日起,家中事务你暂且放一放吧,去带着你的一双儿女好好学学礼义廉耻。” “老爷!” “府中事务,暂且交于素霜打理。” 何氏吃惊地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嘴里只能发出两个音,就是“老爷”。 伊耀正揉着太阳穴,额头皱成了川字,他指着下人,让人去叫素霜过来。 素霜早些时候从伊耀正的书房出来后,就收拾着睡下了。 此刻有人过来叫她,说老爷找,她又披衣起身,绿峨伺候着给她简单梳了头,才陪着往书房去。 得知是父亲要自己暂管家中事务,素霜也吃惊不小。 “父亲,我从未管过这些事,我不知自己是否可以胜任。” 伊耀正面对自己懂事的大女儿,那股气才消下去些,鼓励道:“无妨,你天生聪明,随你先母,自然可以很快上手。今后你便将心思多放在家里,好好经营。日后你成了婚,到了夫家,这些事也必是要做的,且我听说京中官员家里也是一早就培养长女管家之道。我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只最近事务繁忙,没顾上。” 何氏理亏,自知此刻应该闭嘴配合。碧瑶心中不服,她想说些什么,被伊耀正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碧瑶心中对素霜之恨,便更甚了。 素霜领命归来,没想到今日因祸得福,竟然拿到了管家之责,兴奋异常,一直想着接下来要如何做,从哪里入手,要做成个什么样子。 这样想着,后半夜几乎没有睡着。 第二日,何氏派人把家中账本给她送了过来,让王妈妈过来传话。 王妈妈仍旧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都不拿正眼看素霜。 “夫人要闭门思过一个月,非急事不外出,大小姐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先自己思量着吧。若实在搞不定的,也等到一个月后再说罢。” 说完,一俯身,扭头就走。 冬雪气不过,追着骂了几句:“嗨,你这人,你知道现在谁是后院做主的吗?什么态度!” 王妈妈停步,跟她对骂:“小崽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吗?你们家小姐以为管家很容易?呵,咱们等着看吧。到时候,可别哭着去求夫人,哼!” “诶,你个老巫婆,胡说什么!” 素霜给绿峨使了个眼色,让她把冬雪叫回来,别自己第一天管家,就让人看笑话。 她则翻开了账本,一项一项地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家入账少,出账多,已然是个空壳子了。 第22章 拿出点小主人的气势 早上…… 第22章 拿出点小主人的气势 早上…… 早上,冬雪从厨房拎着餐盒过来的时候,气还没消。 绿峨把她拦住,接过食盒:“这是怎么了,一大早这么大的火气,厨房又给你气受了?不应该啊。” “真是气死我了,”冬雪用手在脸庞扇着风,明明嘴里还有哈气,却感觉脸上冒汗似的,“今早我去的时候,只剩下些粥了,连饼子馍馍都没有了,更别说小菜。你猜她们怎么说?说如今大小姐掌管财政,没给她们买菜钱,中午也没得吃。” “历来厨房的用度不都是月初就给了吗?大小姐昨晚上拿到的管家权,这个月还没过去呢,哪里需要大小姐发钱了。”绿峨打开食盒看了眼,皱起了眉头。“是不是夫人说什么了?” 素霜刚洗漱好,正坐在外间翻昨天没看完的账本,听到两个人在外面小声说话,便道:“进来吧。” 绿峨冲冬雪递眼色,让她别跟小姐乱说。冬雪撇撇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食盒里只有一碗粥,还有一碟子看着不新鲜的小咸菜。 冬雪小心翼翼看素霜的脸色,发现她没什么变化。 用勺子舀出来一小碗碗底,其他的推了过去。 “我没什么胃口,这些够了,其他的你们吃了吧。” “小姐,”绿峨看素霜没什么精神,担忧地问,“可是哪里不舒服了?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素霜摇头,告诉冬雪:“待会把在厨房干活的都叫过来,我跟她们说点事。” 冬雪愣了一下,脑子一转,立马绽开笑脸跑了出去。边跑还边念叨着:“这帮老东西,不给你们点眼色看看,不知道谁是主子,哼!” 绿峨想嘱咐素霜再吃些,只听她又说:“去把我娘给我留下的那个红木小匣子拿来。” 绿峨大惊:“小姐,您要动先夫人给您留的嫁妆?可是差到这种地步了吗?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去接这个苦差事。” 素霜轻叹:“不必忧心,拿来便是。” 素霜母亲严绒的嫁妆里有五间铺子在杭州,她去世前委托给素霜的姨母打理了。 杭州的严家早年就是当地的大户,虽然后代大多从文从政,但早间的积累做不得假。 严家女儿耳濡目染,个个都是打理内外宅子的好手。 严绒故去十年,把伊府经营的家业也让他们维持了十年好光景。 而她的妹妹严珍,也就是素霜的姨母更是经商的一把好手。不仅把自己嫁妆里的铺子打理得有模有样,也把姐姐留给她的经营得很好。 她每年都会给素霜存一张银票,将五个店面的收成存进去。 这些年,也帮她存了不少,素霜从来没取过。 眼下,伊家刚刚从杭州大费周章搬到京城,本来就花费了一大笔钱。 来京城这两个多月,又是设宴请客,又是互相走动打理,更加上何氏母子三人的铺张浪费,伊府如今的确捉襟见肘了。 素霜看过那些账目,何事管家以来,几乎没有过什么收成,花费的还是当年母亲经营留下的那些。过去在杭州,邻里都知道她是气死了主母的妾室,还知道收敛。 可到了京城,无人知道她的背景,她又跟着见了不少世面,便开始铺张浪费了起来。 就比如一个不大的厨房,竟然就安排了十几个人,关系套着关系,至少有一半都是吃闲饭的。 伊耀正到了京城,俸禄是有所提升,但远不及何氏的铺张浪费。 素霜是打算先将府里的开支压缩,能省的人工先省掉,先补上一些,度过紧张的两三个月,填一填前面的亏空。 其实,若用度适当,父亲一个人的俸禄就足够全家人生活了。 可现在家里还养着一群下人,出门又是马车,又是绫罗绸缎。若完全砍掉,先不说何氏会不会同意,就是那些与伊府来往的官员们也会发觉,看了伊府的笑话。 毕竟当初何氏自我介绍时,说的可是出身大家族。 素霜是不缺钱的,也不怕花钱,只是这事必得让父亲知晓。 正想着,冬雪就带着一队人过来了。 十来个人里两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其他婆子个个趾高气扬,不把素霜放在眼里。 带头的那个婆子姓孙,是跟着伊府从杭州过来的,她是这里面资历最深的,从何氏转正开始就来了伊家。 可以说是厨房的一把手。 她第一个开口:“大小姐,我们都听说了,现在整个府里您管事。现在咱们厨房没钱买菜了,您给拨点钱吧。” 冬雪站在素霜旁边,哼了一声。 “孙妈妈,我是从厨房出来的,你别当我不知道。每月的买菜钱都是月初领的,这正月才过几天,就没钱了?鬼才信呢。” “哟!”现在说话的这位是站在孙婆子身后的,人称刘婶子。 “你这小丫头才在厨房呆了几天,就巴结着上主子屋里头去了。你知道什么呀,夫人早就半个月给一次钱了。随时钱不够,还可以问她屋里的王妈妈现领。这个月又是过年,又是祭祖宗,早就花超了。大小姐若是不给,呵,我们几个婆子怕是要另寻出路了。” 冬雪叉着腰:“你威胁谁呢?你当厨房离了你们就不成了?” 底下几个婆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应和着: “大小姐这是让丫头带话吗?” “是想让我们走人?” “哎哟,现在外头的厨子比咱府里给的多三成,要不是夫人留,我早就想走了。” “可不是,全看在夫人仁厚,现下夫人不管事,让你这个小丫头来管了,就看不上我们这些老家伙了,那我们走便是。” 素霜静静喝着茶,凭下头人吵得那么热闹,她仍旧面不改色。 好半天,看向绿峨。 绿峨立刻明白了,把跟她们吵架的冬雪扯到一旁,让她可以住嘴了。 冬雪深吸一口气,小声对绿峨说:“姐姐,跟她们顶嘴挺过瘾。” “你呀。” 素霜放下茶杯,拿出一叠身契,念上头的名字。 被念到名字的人不明所以,停止了吵闹,等着素霜发话。 几乎将人都念了个遍,才说:“这是你们的卖身契,都在我这。今日就还给你们,日后想去哪里便去哪里罢。” “诶?大小姐,你这是要赶我们走?” 素霜平静地说:“刚刚几位妈妈不是说别家更好吗?我虽年纪小,但我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妈妈们有远大前程,我自然不敢拦着。我们这座小庙就不留各位了。” “这怎么?” “怎么闹的?” 下头的人顿时个个面如死灰,没有了刚刚的气势。 刘婶子说:“大小姐,我们那刚才都是气话,您别当真啊。我们做活的自然不光是为了钱,在咱们府里做活心情好,我们才愿意留下的。” 孙婆子也说:“大小姐,你要把我们都赶走了,谁来做这一大家子的三餐啊,我们也不是说真的一点存货没有,谁家厨房不预备着啊。就是…..就是怕存货不够。” “对对,怕不够,万一有个事的。” “可不是。” 素霜轻轻一笑,却没有收回那些身契的意思。 她说:“我父亲只是个五品,日常家中也不过母亲与我们三姐弟而已。实在不需要,没有多余的钱两养如此多的厨子。各位妈妈商量商量,最多留下三位便好。且留下的呢,我也要立个规矩。每日的采买用度都要记账跟我报备,若有差漏,从月银里扣。” 这番话说完,底下的婆子脸色更难看了。 以往她们是如何做的,大家心知肚明。 不干活白领一份钱是其一,这府上的主母不怎么管事,只派身边一个妈妈看着。 大家都是做下人的,自然相互隐瞒,有好处互相分分,权当看不见。 可若以后事事报备,就没得油水捞了。况且只留三个人,比照之前,不得累死。 先后有人领了身契,走了。 这眼瞅着就还剩下六个人,孙婆子,刘婶子也都在其中,还有另外那两个小丫头。 素霜往那俩丫头身上瞧了,从头到脚,沾满了灰,黑漆漆的。 这俩人应该是平时干活最多的,烧火,摘菜洗菜,以前冬雪干的那些,她们都干。 素霜又往另外两个年长些的婆子身上瞧着。 这两人比那几个瘦,眼神温和,刚刚她们吵架时,她俩一言不发。 素霜心里有了人选,便让绿峨带着身契朝她们走过去。 “既然不打算自己走,那我就不客气了。孙婆婆,刘婶子,二位请吧。” 冬雪看着那俩人的背影,心中出了一口恶气,跑到素霜面前说:“小姐,谢谢您帮我出气。这俩人就是厨房的祸害,专门欺负新来的丫头。她们自己呢,整天在厨房偷吃,活都不干,只会指挥人。不过小姐,这孙婆婆不是跟你们一起从杭州来的吗?她会善罢甘休吗?会不会找夫人告状啊?” 素霜笑了笑:“昨晚上王妈妈不是说夫人无事不出门吗?正好,用她验证验证。若不出,还好。若出来,我还要问问她呢。”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匡寒沛送长公主 他的余光瞟到了一个人…… 第23章 匡寒沛送长公主 他的余光瞟到了一个人…… 孙婆婆和刘婶子从素霜院子里出去,果然去找了何氏告状。 可没进去房门,被王妈妈拦在了外面。 孙婆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夫人,老奴千里迢迢从杭州跟随您来到了这陌生的名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大小姐二话不说就要把我赶出去。这人生地不熟的,是要老奴的命啊。” 刘婶子是苏州人,五年前到的伊府,也算半个老人。她在主子面前,不像孙婆子这般嘴利,只是跟着哭。 王妈妈说:“此事咱们夫人也管不了,是老爷亲自将掌权之职给了大小姐。你们尚且有哭诉的地方,夫人上哪报委屈去?夫人说了,你们在伊府捞的油水也不少了,足够你们回家的盘缠了。她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说,二位便知个好歹,莫要再纠缠了。自去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俩婆子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叹着气,出了伊家后门。 人走后,王妈妈进了屋,给何氏报信。 “夫人,都走啦。” 何氏头上缠着束带,一副病怏怏的样子,靠在床头,无精打采地问: “厨房留下了谁?” 王妈妈回: “是两个本地人,还有俩小丫头。原来的老人都被大小姐打发了。夫人,您说她这是要干嘛?看着年纪小,却能搞这么大阵仗。” 何氏“哼”了一声,道:“她以为管一大家子很容易吗?让她折腾去吧。我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歇歇。以后有什么事啊,尽管去问她,想当家作主,就让她当个够。” “明白了,夫人。正巧各院的炭火用完了,这就找她去领去。” 接下来这一天,不住地有人来找素霜要这要那,她这不大的院子成了伊府最热闹之处。 她顾不上吃饭,喝水,一整天下来,累到不行。 入夜,终于安静了下来,素霜想盘盘今天的账目,实在累的没有力气了。 她沐浴时都睡着了。是绿峨见她一直没动静,进去喊的。 “小姐,这水都凉了,赶紧出来吧,不然该生病了。哎,这差事接的,也太累人了。我瞧着平时各院也没那么多事,怎的今天全都短缺东西。一定是王妈妈使的坏,故意这样折腾小姐的。” 素霜听着她念叨,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绿峨看着那小脸又瘦了几分,更加心疼了。 第二日,是昭旬启程的日子。 一大早,伊府就热闹开了。 伊耀正一大早就出了门,今日皇上要求京内官员都要目送长公主。 碧瑶吵着要去看送亲队伍,嘉荣今日停课,也想跑出去玩,何氏却不想出门。 素霜也醒得早,她惦记着账目的事,昨日一天几波人来要钱,她顾不上细想,现在得算算账。 冬雪跑进来说:“小姐,大家都去看送行队伍了,你要不要去?外面可热闹了,我从没见过这阵仗。” 素霜想到今日长公主要回乌兹,此事早几天就公示了,还号召民间都给长公主送行呢。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想着也该出去透透气。便让绿峨给她换衣服。 如今她管家,马车自然方便使唤。 可人刚走到马车前,碧瑶和嘉荣就抢先坐了进去。 碧瑶还搁窗喊话:“你是姐姐,你该让着我们,不是吗?” 冬雪急的跺脚,绿峨想说些什么:“二小姐,这马车…..” 素霜却不争:“好了,走着去吧,也不远。正好看看风景。” 碧瑶朝绿峨和素霜吐舌头,嘉荣喊她:“哎呀,赶紧走吧,晚了什么都看不到了。我还没见过皇室的人呢,想想就兴奋。” 马车扬长而去,掀起一阵风,扬着雪灰,扫过了素霜的面颊。 她用手轻轻抚过,对绿峨和冬雪说:“咱们也走吧。” 今日街上的人很多,主街被侍卫左右隔开,空出中间的一条路。 马车只能绕道走,碧瑶他们出去的早,反而绕了一个大圈。还必须得停在离主街隔着两条街的地方。 本来两刻钟就能到,硬是绕了半个时辰。而后出门的素霜她们,早就站到了人群里。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入京那日,她只是见了个尾巴,且那日也没现在场面大。 皇上和皇后站在城楼上目送长公主离开,官员们分列两旁,为长公主送行。 匡寒沛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就像它迎接公主回来那天。 他今日着一身玄色铠甲,黑发高高束起,更加显得有威严。他所到之处,百姓均屏住呼吸,静静地望着他。 有少女看到了他的英姿,脸上顿时布满红晕,娇羞地瞥过脸去。 这些,匡寒沛都视若无睹。他的余光瞟到了一个人身上,那是一道纤弱的身影,那人皮肤很白,又穿一身白衣,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他偏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就见伊素霜正往他身后不远处的马车看去。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素霜回眸,与他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转过了视线。 匡寒沛想起昨夜与母亲于氏的对话。 “本想给你说一门亲事,现如今也不成了。谁知道那伊家姑娘看着老实,私下里却是个胆大的。竟然已经与她的表哥私定了终身。此事暂且作罢,待你送亲归来再议吧。” 满京城姓伊的也就从南方来的那一家。匡寒沛怎么也没想到,母亲竟然要给他和伊素霜做媒。 他曾经见过伊家长女谈及表哥时的情景,也为他们发自内心的祝福过。可昨夜竟还是因为这件事睡得不踏实。 私定终身?他自认看人不会错,觉得伊素霜不是那般会私相授受之人。且那日赴宴时,他站在暗处看到伊素霜的丫鬟提起她表哥时,她的表情。 难道看错了? 此刻再见到她,匡寒沛不自觉又朝她看了一眼。 素霜已经看向了别处,和身旁的小丫头说着什么,脸上的笑容伴着和煦的阳光,十分耀眼。 匡寒沛那一瞬间,心中像有无数只蚂蚁爬过,痒痒的。他仰起头,不再看向那个方向,洪亮的声音响彻人群。 “启程!”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向着西边走去。 在他身后的占彦也看到了人群中那个白到发亮的姑娘。 那日在酒楼,他只见到那姑娘的侧影,就瞬间被吸引住了。此刻,她站在人群里,有周围的人做陪衬,便显得格外突出的好看。 占彦所在的位置能看清匡寒沛的一举一动,以他对匡寒沛的了解,他顿住那一下定是心中有波澜。 就如同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跳窗一样,若要问起他为什么会顿住,他定然也没个说法。 占彦笑而不语,这位大将军在战场上驰骋杀敌,所向披靡。可若论起情事,他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年。若有机会,定要与他争辩一番。 昭旬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看着这个她从小生长的地方,看着那些和她一样面容结构相似的人群。 他们脸上或洋溢着笑容,或透露着好奇,或只是在看热闹。唯独没有人替她感到伤心,不悦,痛苦。 昭旬放下窗帘,坐回原处,脸色暗淡下来。 她为了这个国家,牺牲了自己的幸福,换来的是什么? 还是说,他们以为她在乌兹过什么好日子吗? 想到这里,昭旬冷哼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再让自己乱想。 按理,队伍会护送她们到西北边境,离乌兹五十里地的地方,到时候那边会有人来接应。 但昭旬有其他的计划,她默默祈祷计划可以成功。 从人群里出来后,素霜要去趟钱庄,今日出门她带了一张银票。家中各项事务想要理清头绪还需要些时间,冗余的人员清理,各院费用规划等等,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这里面必然需要些开销,她预备兑换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从钱庄出来,就碰到多日未见的沈佑晴,她比之前圆润了不少,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沈佑晴见到素霜,也很是惊喜,拉着她往酒楼走,说要和她畅谈。 素霜可不像她这么闲,回去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做,最重要的账目还没理清楚,便不打算去。 她说道:“佑晴姐姐,今日很不凑巧,家中还有事需要我赶回去。改日,改日我请姐姐吃饭,再叫上睿竹姐姐一起。” 沈佑晴问:“是何事这么急迫?难不成是给你说亲?” “不是,不是。”素霜忙否认。 沈佑晴却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这些天憋在家里太无聊了,除了吃东西,实在无事可做。 好不容易今日借着送长公主的名义出来透透气,她可不想即刻归家。但现在她家有人就在不远处看着,素霜是她唯一的借口,她不想放她走。 “好妹妹,就陪我吃杯茶吧,这点时间也没有吗?” 沈佑晴靠近素霜,小声说:“你要走了,她们就会把我抓回家关起来。好妹妹,求求你啦,可怜可怜我吧。” 素霜朝不远处看了一眼,果然有人在往她们这边看,一直盯着沈佑晴。 素霜也不是非现在回去不可,喝个茶的时间还是有的,于是便说:“好,那就陪姐姐喝一杯茶吧。” 第24章 家中有人闹事 “ 我今日在人群里见着…… 第24章 家中有人闹事 “ 我今日在人群里见着…… 今日各店的生意都极好,许是因为百姓们都出了门的缘故。 素霜和沈佑晴连着寻了三家茶楼,都没空位。最后两人坐在街边的石墩上,聊起了天。 素霜知道沈佑晴实在不想回去,所以也就将就着她。 “佑晴姐姐,如今你家中还这样管着你吗?” 沈佑晴叹了口气:“我被关在家中也不是全无所获,我最近就生了些感慨,人生真的身不由己啊。我有时候很羡慕睿竹,怎么偏偏给她说的亲事就正好合她的心意呢。” 素霜比沈佑晴小一岁,还没考虑那么长远。婚事对她来说,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长到十四岁半的年纪,过去的时光大多漂流。在自家住段时间,就去姨母家住段时间。在自家面对那母子三人,她就像个外人,要谨言慎行,不能出错,让人抓到把柄。 在姨母家,尽管与他们相处融洽,可毕竟是别人家,寄人篱下,更要时刻提醒自己。 也就是到了京城这两个多月,她才对家有了点实感,也仅限于她的那个小院子。 婚姻是要将自己嫁到另外一个陌生人的家中,面对的更是一群完全不熟悉的人。那是一种怎样的生活状态,素霜甚至不敢去想。 这次再见到沈佑晴,发觉她变化很大,虽然面对她,还是笑着的。但笑不达眼底,神情落寞。 素霜问:“姐姐是真的倾心那个人吗?” 沈佑晴摇头:“倒也不是非他不可,只是家中让我相看的那些人都不如他罢了。今日见到匡将军,才知道认知差别,有天与地,若我相看之人如匡将军这般,我还逃什么?算了,不说我了,你最近如何?我听闻你家主母在帮你寻亲事了?” 素霜无奈地笑:“不传我的闲话就行。” “闲话?什么闲话?我怎么没听说?”沈佑晴自从过了年,这是第一次出门,并不知道坊间都在传什么。 素霜摆手:“没什么了,我最近也挺忙的,父亲将管家之权交给了我,如今我才知做一个主母有多麻烦。” 此话让沈佑晴震惊不小,这才短短半个月未见,这小丫头竟然有这么大的变化。 两个人又聊了好一会儿,冬雪回家一趟又跑来,说家里等她回去拿主意呢。沈佑晴这才恋恋不舍地放过她。 临行前又说:“好妹妹,如今你当家作主了,闲时可要来找我。若有人找,我或许还可以出门来。” 素霜应下,赶紧回家去。 原来是家中请的修理后院池塘的工匠因之前何氏答应的酬劳,忽然不给了,正在前厅同王妈妈理论呢。 王妈妈说:“夫人如今闭门养身体,已经不管家中事务了,这钱就等大小姐回来找她要吧。” 这事是自从那次宴会之后,伊耀正让何氏张罗的,那后院很大,颇多荒废之处,找人整理很费一番周折。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此前,何氏只付了定金,约定年后过了初五就来干活。现在工程过了大半,工匠头老李来前头问可不可以将这十几日的工钱结算一下 谁知道却听到了这样的消息。定然是不干的,家里管事的不在,这么闹起来,很是难看。 素霜赶回来的时候,老李差点和王妈妈动手。 “看你们家大业大,怎么还拖欠工钱,你知道这可是天子脚下,信不信报到公堂上去,你家老爷也落不得好。” 王妈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斜楞着眼,说:“你这话可说的不对,早跟你说了,我们家现在是大姑娘当家,我们夫人没钱。” “我们来的时候也不是这么说的,我看你们就是不想给,我要去报官。” 说到报官,王妈妈也不怕。 “你去报呗,报了也是这么个结果。管家权是老爷给大姑娘的,就是老爷回来也是这么说。” 要不是有人拦着,老李真的想要揍人了。 绿峨大声喊了一句:“都别吵架了,我们小姐回来了。” 王妈妈立马躲在一旁,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得了,既然管家的来了,那我便走了。大小姐,这儿就交给您了。” 说完,转身就走,老李见回来的是个小丫头,更觉不靠谱,想拦住王妈妈:“你给我站住,拿一个小丫头想打发我,我跟你说,没门!” 素霜院子里另外俩丫头并冬雪将人拦下了。 素霜找了把椅子坐下,等那头安静下来,才说:“大叔,现在我家确实是我管家,前头欠你多少钱,你给我个数。” 老李原先还不信,现在听这语气,再观这姑娘气度,态度也和缓了下来。 “我们一共八个人,计划工期两个月,每人每日三十文,原先就说的是半月一结算。也是因着过年,大家手里都没钱了。我想着提前来问问,也不差这一两日。没想到……” 素霜给绿峨递了个眼色,绿峨算好账,给老李拿钱。 “我们小姐不会亏待你们的,每个人多出来十文,算是给大家买水钱。日后再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不必去找那婆子闹了,平白的让人看了笑话。” 老李千恩万谢接了钱,眼睛都激动地红了。 “要是早知道是大小姐管事,我也不着急了。那这样,大小姐您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让下头人按您的要求修缮。” 素霜接过老李递过来的规划图看了看,在一处点了几下。 “别的倒没什么,在这里修一个秋千吧。” “好勒,那就不麻烦小姐了,我们这就开工。” 处理完这件事,素霜又叫了厨房的人来问,将未来七天的食材钱给了,这才回屋子继续看账本。 绿峨端着茶来,心疼地说:“小姐,要不先歇歇吧,这一大半天,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素霜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说:“我记得父亲都是每月十五发俸禄,你去问问王妈妈,让她将这月父亲的俸禄拿来。” “是。”绿峨跑出去前小声嘀咕,“钱自己拿着,却让小姐拿攒的嫁妆贴补,有她们这样的吗?真是太欺负人了。” 素霜当没听见,笔下不停地在算。 绿峨自是吃了闭门羹,那头说老爷那钱早就花完了,还有各种名头,什么后院砂石钱那,应酬钱啊,主子的布料衣服钱啊。 给绿峨气够呛,回来的时候想跟小姐告状,见她一直在忙,不忍打扰,就去找冬雪,还有另外俩丫头春云和彩霞吐槽去了。 四个人闷头将王妈妈小声嘀咕一顿,心头的气总算消下去些。 听素霜叫人呢,绿峨赶紧过去了。 春云和彩霞跟冬雪一样,是来这之后,才买的丫头,都是本地穷苦出身。 她俩年纪也都不大,十三四岁的样子,不如冬雪嘴甜机灵,只能干些杂活。 三个人平时挤在一个屋,也更熟悉些。这两天,各院人员都有缩减,俩丫头心里藏着事,不敢说。 今日听绿峨吐槽王妈妈时提到:“要不是她是夫人带来的,就叫小姐让她走人算了。”心里头隐隐发慌。 春云问冬雪:“你跟小姐亲近,你听说没?咱们院子会减人吗?” 彩霞也巴巴地看着冬雪,心里七上八下。 冬雪是得素霜喜欢,可素霜怎么想她也不知道。 她如实说了:“要不然,我去偷摸问问绿峨姐,打听打听小姐的打算。” “哎呀,别去。”彩霞说,“你是不怕的,怎么着也会留下你。我们俩就不一样了,小姐出门从不带我们。眼看着府里越来越紧张,如今老爷的俸禄也拿不来,肯定要削减人的。哎,我也是命苦,本来被家里卖了就够可怜的。好不容易伺候个好说话事少的主子,眼下又不成了。” 说到这,彩霞眼圈就红了。春云也跟着哭。 冬雪看她俩:“哭啥呢,小姐又没说要赶你俩走。” 她自然不会说咱大小姐有钱这种话,只从旁的安慰。见收效甚微,干脆不劝了,说:“与其在这杞人忧天,不如勤快点,给小姐分分忧。小姐还没有及芨,就管了这么一大家子,要操心的事多着呢。我去厨房看着了,你俩也找活干去吧。” 说完,抬屁股就走。 春云和彩霞互相看看,觉得冬雪说的有理,也各自去忙了。 另外一头,送亲的队伍已经找了今晚落脚的客栈,就在京郊。 往常,匡寒沛带兵不说一日千里,百八十里是有的,且风餐露宿,很是简朴。现在送长公主,路上走的很慢,走会停会,补充补充吃食,还要选好的客栈住。 匡寒沛觉得甚至拖沓。奈何长公主还总是将他叫到跟前说话,倒也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这不舒服,那不舒服了,想歇会,下车溜达溜达,不让别人陪,只让他跟着。 这一天下来,匡寒沛觉得挺累。 长公主那头终于安生下来,他回到卧房,占彦等在那里。 “咱们的大将军怎么愁眉苦脸的?送长公主可是立大功,待你回来,必是少不了的赏赐。你在愁什么?” 匡寒沛白他一眼:“你是没看见吗?” “哈哈,”占彦大笑,“公主是不舍离家,情有可原嘛。” 他笑着看了会匡寒沛的黑脸,漫不经心地说:“我今日在人群里见着一姑娘,特别白特别美,就是不知她说亲了没有?” 第25章 匡寒沛中毒 匡寒沛脑袋眩晕的劲头稍过…… 第25章 匡寒沛中毒 匡寒沛脑袋眩晕的劲头稍过…… 匡寒沛眼神飞过去,占彦憋着笑:“干嘛这么看我?怎么,你认识那姑娘?哦,我想起来了,那日你跳窗就是为的那姑娘吧?” “别胡说!”匡寒沛低头喝茶,今日他很是烦躁,自我剖析了半天,也不全是因为昭旬。他本就是护送队伍的首领,昭旬有事找他是信任他,这是他职责所在。此刻,他发现了苗头。似乎有点缘由是她,可为什么呢。 只听占彦又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你年纪也不小了,平头老百姓像你这个年纪孩子都好几个了,就你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匡寒沛看他一眼,意思是你不也是吗? 占彦立刻领会:“我同你不一样,如果我被调回来,不说一定成婚,婚肯定是定下了。” 匡寒沛沉默着,他不想提这个话题,这大半年跟他母亲的抗衡,已经让他心累了。 “你真的觉得娶一个不认识,不了解的女子,是好的吗?如今我是回来了,可难保以后不会再征战,若有个三长两短,留下孤儿寡母就是对他们负责吗?” 占彦知道匡寒沛在担忧些什么,可他也知道不全是因为这些。 “寒沛兄,说到底,还是没遇到真正钟意的女子。我们征战是为了什么?诚然是保家卫国,可不只是大国,也有小家啊。你想象一下,你辛苦劳累了一日归家,家中有一盏灯为你而留,有一个俏丽的身影在等待着你,是不是很幸福?” “我看你是思春了,回头我跟皇上请示请示,准你两个月的假,够你成亲了吧。到时候你家人要是提前帮你相看好了,你可要跟我说。” 匡寒沛说到这,起身伸了下手,这是要赶人的动作。 “明日还要早起赶路,我要睡了,你也早些歇着吧。” “这才几时你就睡?你不是一向到了亥时三刻才睡的吗?现在刚过亥时,睡的着吗?” 匡寒沛直接打开了门:“我累了不行?” 占彦嘿嘿一笑:“行,行,我这就走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啊,你可……” “大将军!”有人跑来找匡寒沛,占彦的后半句话没说完。 来人是昭旬身边的大丫鬟琥珀。占彦自觉让出位置。琥珀根本没看门口的人,着急地说:“将军,长公主她身体不适,许是…..许是吃坏了东西,这会儿肚子痛得厉害。” 匡寒沛皱了下眉:“去请大夫了吗?” 琥珀眼神闪躲,说话吞吞吐吐:“请了的,大夫说是长公主情绪不好导致消化不良,大将军,长公主想让您过去一趟。” 占彦想看匡寒沛的热闹,又往角落缩了缩,尽量让自己更没存在感。奈何他身量也很高,丫鬟忽视他,匡将军可忽视不了。语气不耐烦地说他一句:“你怎么还不走?是不是想今夜值守?” 占彦撇撇嘴,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房间去了。 “哎呀,走了走了。” 他曾经是匡寒沛的副将,知道他的脾气,这是真惹急了。 等进了隔壁房间,又扒着门缝往外看,见那个威风的大将军还是没挪动脚步,只说:“我也不是大夫,此事我实在没办法,让长公主好生休息吧,若明日还是如此,可以暂缓一天再走。” 占彦轻声笑了笑,转身躺回到床上,乔其纱二郎腿,要多悠哉有多悠哉。 别人都说匡寒沛和长公主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偏偏被乌兹国的首领坏了姻缘。可以占彦对匡寒沛的了解,除非他俩是皇上赐婚,否则此事绝无可能。 匡寒沛是个不喜束缚,不愿被压制的性子,若真做了驸马,那就等于砍断了自己的四肢,他怎么可能会如此呢。 世人都不了解他啊,占彦颇有些心心相惜地想了一会儿,很快睡过去了。 第二日,队伍照常出发,占彦看到长公主上了马车,面容无任何病态,除了一脸愁容地看了几眼立于马头的匡寒沛。 就这样过了数日,队伍走走停停,行进计划因长公主时不时地不舒服,拖缓了进度。占彦已经带着他的两名侍卫在半路与匡寒沛告别,往另外一个方向回驻地。 这日他们走到一片险峻之地,两边高峰林立,中间只能一队人马经过。此地离乌兹来迎接的地方不过二十里。据前方急行军回报,乌兹的接亲队伍已经在边境等了好几天了,催问长公主何时才到。 匡寒沛按下消息,没让人告知长公主。 他往两侧耸立的高峰望去,此处地势复杂,处于几国交界,暴乱时有发生。管辖此地的县衙离这里也要十几里地,匡寒沛在前线驻军地时,经常接到此处遇险请求支援的消息。 不止是其他小国的人作乱,还有本地的山匪。他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于是便格外警惕。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刚路过一处极窄之地,前面豁然开阔,却忽然有数十个蒙面人提刀冲了出来,人数之多,让匡寒沛也大吃一惊。 这些人里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蒙着面纱,每个人的眼神都异常坚定且凶悍。从他们的发色看得出来,他们不是乌兹国人。 匡寒沛大喊护住公主,单枪匹马挡在前面。 那群人里有人喊了一句:“杀!”一群人便不要命地冲将过来。 匡寒沛听出那个人的口音,是大熙国人。且看队伍中有老有少,还有女人,便嘱咐手下留活口,他自己也没有下杀手。 待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冲到他面前时,他一个反手就压制住了那孩子,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谁知道那孩子却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刺向了他。匡寒沛抬臂躲开,匕首还是划伤了他的小臂,顿时有鲜血渗出。 匡寒沛按住那个孩子,扯下一块里衣给自己简单做了包扎。 其他人见领队的见了红,便不再纠缠,节节撤退。抓住的那几个人看了眼马车的方向,便都咬舌自尽了。 匡寒沛想查个清楚,一站起身却感觉天旋地转,他道:“不好,匕首上有毒。” 下属听到声音,赶紧朝匡寒沛赶了过来。 “将军,你怎么样?” 匡寒沛拆掉包扎,快速用嘴去吸血,连吐几口,却感觉脑袋发懵,浑身血液往上涌,整个人站不住。 长公主得到消息赶过来了,叫人把大将军送到马车上去。 他们不敢,长公主呵斥道:“都什么时候了,大将军的命重要,还是闲话重要!我在乌兹见过这种毒,我有办法。你们将马车停在隐蔽处,去按照我说的寻草药来。” 众人这才七手八脚将匡寒沛抬进马车,昭旬随后也进了马车,往前行了一段,找了一处隐蔽之地,留下几名护卫,其他人便按照昭旬的描述去寻五草药了。 待人走后,昭旬的丫鬟琥珀让那几名护卫站远些,说长公主要回忆治疗方法,不能被人打扰。 侍卫们只为保护公主和匡将军的安全,避免还有人袭击,自然不愿意给自己招惹其他的麻烦,便向四个方向分别散去。 马车里只留下了昭旬和匡寒沛。 匡寒沛脑袋眩晕的劲头稍过,就浑身燥热,想要扒衣服,他感觉有一双冰冰凉凉的细嫩的手在替他宽衣。 他的脑子瞬间炸开,清醒了几分,他睁开眼,看到昭旬在眼前,正在脱他的衣服,他惊地跳开,哑着声音喊:“公主,你这是做什么?” 昭旬脸带红晕,手下工作没停,说道:“将军,你中的可是乌兹最毒的情药,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即便如将军体质这般好,也不过是清醒几分我沉沦罢了。我如今脸面也不好,便给将军解了这毒吧。” 说着,就扯开了匡寒沛的外衣。惊得他汗毛骤起,尽管他的身体在咆哮着想要继续这件事,但他仅存的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这么做。 他用力推开了昭旬的手,动用内力,想要将毒逼出来,却发现那股感觉越来越浓烈,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缴械投降了。 昭旬被推倒一旁,却仍旧笑着:“将军,别费力了,这药你越是想要反抗,它的药力越强。若强行压制,恐对身体不利。不如,就顺行了吧。” “为何?为何如此?”匡寒沛伸出一只胳膊,挡住昭旬想要上前的动作。他们两个体型悬殊,昭旬暂时无法靠前。 她看到他极力挣扎的样子,气急败坏了起来。 “我们俩本来就该是一对,是那个蛮人将我们分开的,不是吗?寒沛,难道你不喜欢我吗?还是说,你喜欢上了别人?你知道我在乌兹过的什么日子吗?我可是长公主,可是在那个野蛮人那里,我活的不如一个外室!他是在羞辱我们大熙,我请求父皇出战,我不想回来,可他不同意!那我就给他一个不得不出战的理由,不就行了吗?” 昭旬说着又要靠近,匡寒沛用尽最后的力气翻下了马车,整个人摔倒在地,发出的声响,吸引了远处的侍卫。 “将军!” 第26章 皇上要给匡寒沛寻亲事 侍卫朝匡寒沛跑…… 第26章 皇上要给匡寒沛寻亲事 侍卫朝匡寒沛跑…… 侍卫朝匡寒沛跑过来,见他脸色潮红,喘气急促,忙问: “将军,您怎么下来了?您感觉怎么样?” 匡寒沛借着两名侍卫的力,稳住自己的身体,嘴唇被他咬出了血,用疼痛强压住那股欲要喷薄而出的火苗。 他脚底虚浮,整个身体都在发烫。正如昭旬所说,他越想控制,那股感觉就越强烈,似乎这药专为他设置。 他低沉着声音说:“快,将我扶到别处。” 马车上的昭旬被匡寒沛的举动震惊了,她差一点就要成功了。这是她唯一一次为自己争取幸福的机会了,她必须要抓住。 她整理了下衣衫,掀开车窗,面上镇定非常,道:“将军中了毒,实不该折腾,否则会有生命危险。此刻,就不要顾忌尊卑位份了,本宫只希望将军能安然无恙。你们几个,将匡将军抬上来吧。” 侍卫此刻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一时间举旗难定。 匡寒沛说道:“臣尚能坚持,可自医。不劳烦公主惦记。”然后命令侍卫:“快,这是军令。” 军令大如山,侍卫不再挣扎,选择相信大将军,几个人合力将他半抬半抚,往不远处的一处墙壁遮掩地去。 昭旬急的不行,她有些懊悔,刚刚在马车上应该再大胆一些的,不然此刻早就生米煮成熟饭。匡寒沛再想抵赖,也无济于事。 眼下,该如何呢?正思索着,去寻草药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昭旬转念一想,还有机会。 她让人就地升起火炉,将采来的药全都一股脑放入锅中熬制,半个时辰后,让琥珀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要往匡寒沛休憩之地去。 此次跟随匡寒沛而来的不是小方,是他的另一个侍卫小文。此人武力高强,但智慧不足。长公主让人采药,他担心自家将军,第一个冲出去,这无可厚非。 可眼下,长公主说要亲自送药,他却不能多想一层,竟就这么看着长公主带着一个丫鬟,朝那处去了。 此刻,匡寒沛让几个侍卫在不远处守着,他躲到一处石壁后面,脱掉了上衣,正赤着上半身,用寒气逼走自己身上的热火。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心平气和,不调用内力,可脑子里却在天人交战。 他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清瘦,俏丽,只一晃,他便睁开了眼。奇怪,怎么会想到那人?这药物真是太灭绝人性了。 匡寒沛大概猜到自己中了什么毒。他在西北征战多年,也听说过边外盛行一种媚药。京城中青楼里也有人秘密购置这种药,用在财大气粗的恩客身上。这种药一旦用上,就会让人上瘾,迷惑人的心智,做出一些越矩的行为来,且事后整个人卸了元气。若有敌人想此时偷袭,成功率大大提升。有一段时间,京城出现了忠良泄密的情况,后来经查是此药的缘故,故严紧此类药物。 匡寒沛怎么也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会在此种情形下,中了这样的毒。而且那些冲出来的人,不是乌兹国人,说的是大熙国语言,关键他们目标明确,冲自己而来,事成之后极速撤退。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让匡寒沛不敢细想。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说话:“长公主,这药就让小的送进去吧。将军他……” 接着传来长公主身边丫鬟琥珀的声音:“长公主亲自送药,你们将军就该跪着迎接,这是你们将军的福气,还不让开。” 匡寒沛心中一惊,他忙穿好衣服,扶着石壁起身。幸而此处寒凉,热毒散去了少半。剩下的他完全靠意志力在控制。 他沉声道:“劳长公主惦记,我无大碍了。只需休整半日,我们可继续出发。已经快到交接处,还望长公主保重身体,不必为下官劳心。” 昭旬一听,愣了。这便好了?不是说这药力会持续两个时辰吗?怎么才半个时辰,人便好了? 她急得冲侍卫喊道:“让开!” 侍卫哪里还敢阻拦,忙让开一条道,让长公主端着药往石壁后面去。琥珀也不跟着,就在这盯着侍卫。 “看什么?我们公主还能害了你们大将军不成?是担心你们将军不及时医治,坏了根基。你们站远一点,别打扰了公主。” “这……是。” 昭旬转到石壁后面,就将药碗放在了地上。她见匡寒沛衣服凌乱,额头都是细密的汗珠,猜想他刚刚只是硬撑。算着时间,此刻药物正是发作到极点的时候。 她心中一动,扑了过去:“寒沛,让我帮你解毒吧。” “长公主!”匡寒沛退后半步,“还请饶过在下。” “为何?”昭旬怎么肯放过这个机会,她再次朝前。匡寒沛背靠石壁,退无可退。伸手挡住昭旬的动作,另外一只手拔出了匕首,指向自己,“长公主,莫要逼迫微臣。” 昭旬眼眶红了,她的声音颤抖着:“你宁愿自伤,也不肯让我……你是否是嫌弃我已为人妻?可你明知我是被迫的。” 匡寒沛的刀锋已经擦入自己的身体,有血腥味渗出,昭旬吓了一跳。 “好好好,你就这样希望我跳进那个火坑是吗?既如此,我便趁了你的心愿!”她从石壁后退了出来,叫上琥珀。 “我们走!” 等人走远,侍卫才转过来,见大将军靠着石壁,衣服上渗出了血,而那碗药已经倒在地上,碗也被踢翻。 “将军,您没喝药吗?” 刚刚这一阵折腾,火气再次冲了上来,匡寒沛再次扯掉外衣,将整个身体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去,把小文给我押过来!让他……在外面罚站,无论是谁来,都不许进来,除非……除非踏着他的尸身!” “是!” 匡寒沛眼睛都红了,往外冒着杀气,侍卫们不敢多看,留一人在外面守着,其他人赶紧去找小文。 因为这一突发事件,本来入夜前就该赶到交接处的,只能暂缓一天了。 众人都将目光集中在首领匡寒沛这里,长公主那头便放松了些。 等匡寒沛彻底缓过来之后,人们才发觉长公主的马车早已经空了。她带着大丫鬟琥珀,不知去了何处。马车上留了一张纸条,是长公主所写。 “本宫已无颜再回乌兹,自去,莫寻。” 众人望向了匡寒沛,神色各异。这张纸条意指什么?下午的时候匡寒沛和长公主有两次独处时间,又发生了什么?众人不肖细想,也能窥之一二。 匡寒沛捏碎了纸条,红着眼吼道:“务必将公主找回来,莫要因此生了事端!” “是!” “还有,今日之事,我自知清白,你们也不许妄议!若有任何流言蜚语出自你们之口,一律军法处置!” “是,将军!”众人齐声回答。 可她低估了长公主的决心,就在他们行至半路之时,昭旬已经安排人回皇宫散播消息了。 此刻,皇上正在宫中大发雷霆。皇后早已将众人散去,此刻战战兢兢守在一旁。 “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朕不信匡寒沛会有如此胆量。好啊,好啊,算计到朕头上来了,她以为闹这么一出,就可以回来了吗?她是和亲的公主,怎能如此胡作非为!她以为两国打仗是闹家家?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皇家颜面都被她给丢光了!” 皇后也没想到昭旬会如此大胆,生怕自己受了牵连,连忙跪下磕头。 “皇上息怒,是臣妾教子无方。好在只是秘传回报,此事还未传来。臣妾这就修书一封,命昭旬务必回去乌兹!” 皇上抚额,深呼出几口恶气,才喊人:“来人,下旨!命西北驻军前去接应,务必将那个逆女送去乌兹。两国之战绝不允许因此事而起!” 大监赶紧奉命宣旨,皇上又补充道:“让匡寒沛速速回京。朕要给他定一门亲事,让我那个逆女断了念想!” “是!”大监倒退出去,不敢看一眼皇后跪着的地方。 皇上这头到第五日得到回报,西北驻军已经寻到长公主,且已送去乌兹。匡寒沛也带军往回赶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立即宣三品以上官员进谏,寻给匡寒沛合适的婚配人选。 京中位高权重的官员之女,大多已经婚配或年岁尚小,一两年内不太可能完婚。 寻了一圈,官员们忽然想起一人,他有一女,即将及芨,且是京内女眷近日讨论的热门人物之一。 皇上问:“谁?” 尚书大人道:“乃翰林院侍读学士伊耀正之长女,名伊素霜。只因下官内子近日常去参加茶会,听闻此女长相俏丽秀美,小小年纪便将家宅一应事务打理地井井有条,为人落落大方。据说不少人想给其做媒,都还未成。” 皇上对伊耀正颇有印象,他编纂的《史书新记》很是让人觉得耳目一新。皇上因此还赏赐过他,不成想,他竟还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女儿。 还有一点很关键,她从外省调任而来,在京中并无根基。匡家与之联姻,再合适不过了。 想到此,皇上心下欢喜。 “宣,伊耀正进宫!”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宝子点个收藏~ ------ 预收《婚约如是》,强取豪夺,追妻,1v1,sc 第27章 赐婚 却没想到冬雪说出了一个词“下旨…… 第27章 赐婚 却没想到冬雪说出了一个词“下旨…… 房间里点着香, 余烟袅袅,满室静谧,素霜正在翻看账本。这段时间, 家里的事已经被她管理得井井有条, 冗余的丫鬟小厮发卖了一些,各院排出了清晰的值班表, 父亲俸禄也到了自己手上。账上的赤字在减少,再过两三个月,便可以平账了。 素霜心中有小小的欢喜,她倒不是因自己这点小成就。而是在怀念母亲, 思念姨母。因着她们二位的先后经营, 才给她攒下了底气。 冬雪急匆匆从外头跑了进来。 “小姐, 小姐。” 绿峨正给素霜沏茶,听到冬雪的声音, 皱了下眉,道:“急什么, 怎么毛毛躁躁的?别冲撞了小姐。” 素霜轻轻摇头,让冬雪喘口气, 慢慢说。 “老爷,老爷身边的小厮回来, 回来说,说......” 今日本是伊耀正休沐的日子, 却被宫里来人叫了去。素霜想着大概是又有什么临时的要务需要父亲做,大约今晚上不会回来用饭了。提前通知,谁让她安排厨房的用度吧。 却没想到冬雪说出了一个词“下旨”。 “你说什么?” “说是皇上要下旨,让小姐和夫人赶紧去前厅等着接旨呢。” 素霜赶忙让绿峨伺候她更衣,找出一件降红色的衣裙, 又重新梳了头发,这才急忙往前厅去了。何氏接到消息,也换了一套红色的衣服在这边等着。 她说要闭门一个月,还真就没怎么出过那院子,这也是那日之后,素霜头一次见到何氏。她整个人消瘦了些,倒也不是说真的认识到自身的错误自省的。 实则是因为她本想看素霜的笑话,却没想到每次王妈妈报给她的消息,都让她更加生气,便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日渐憔悴。偏老爷又整日忙于公务,夜夜宿在书房,对她不管不问,更让她焦躁。 她斜斜看了素霜一眼,才将将一月不见,这丫头越发的水灵了,一张俊俏的小脸像是长开了,更加明艳动人。一口气置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听到对方低声唤了一句“母亲”,她眼皮都没抬,“哼”了一声。 碧瑶和嘉荣站在何氏身侧,嘉荣刚下学,本就困乏,现在补不成觉,正不高兴,嘟嘟囔囔:“这是要干什么啊?有旨意在皇宫里同父亲讲不就行了?干嘛还把我们都叫来。” 何氏斥他一句:“休得无理!”嘉荣撇撇嘴,住了口,站在一旁抠手指。 碧瑶一直死死盯着素霜,心中怨气横生。这段日子,她可是出尽了风头。京城贵妇们谁知道伊家有个未及笄的长女,如今管家了,将偌大一个宅子管理得井井有条。这些话还都是下人、工匠嘴里传出去的。给官员们修缮院子的工匠逢人就夸伊府大小姐多么会办事,若人人都像伊家那样,工匠们干活才开心呢。 碧瑶暗想:那些工匠都是粗人,知道些什么啊。无非是看素霜长得好看。好看的人当真是吃香啊,竟然将他们家后院修缮的那么精致,原本母亲只是打算沿着湖边修一圈岩石,再将杂草处理处理便可。谁知他们连亭子都建了,还修了石子路。真真弄出一个后花园来。 想到这些,碧瑶小声嘟囔:“一副狐媚子样。” 声音虽小,但厅内无人说话,众人也都能听见。何氏恍若未闻,一言不发,看着前方。嘉荣低头捂着嘴笑。绿峨气冲冲想要替素霜说点什么,外头忽地跑来了人。 “大监来了。” 皇上身边的大监孙良友举着圣旨,踱着步子,高高兴兴地进了前厅,用特有的尖细喊道: “伊家长女伊素霜接旨!” 素霜一愣,随即跑到前头跪下。其他人也都跟在素霜后面齐齐跪下。众人面色各异,不敢声张。 “伊家长女伊素霜,秉性柔嘉,持身淑慎。德容克备,言容有章。与辅国大将军匡寒沛实为良配,佳偶天成。特赐婚,钦此。” 素霜脑子嗡的一下,她刚刚没有听错吧,是给她赐婚吧,赐给了匡寒沛?那个铁面大将军? “伊姑娘,快接旨吧。”孙大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素霜这才醒悟过来,这一切都不是梦。她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那道烫手的圣旨,磕头叩谢圣恩。 身后众人亦磕头谢恩。 孙大监完成了任务,重任卸下,心里痛快,奉承了几句。 “早就听闻伊家长女有绝色殊荣,今日得见,还真真是比那画上的人儿还要好看。匡老将军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素霜虽脑袋蒙着,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她给绿峨递了眼色。绿峨赶紧掏出一个荷包往孙良有手里塞。 素霜道:“大监过誉了,不妨留下喝口茶再走。” 何氏被王妈妈搀着走过来,一副病愈后的模样,道:“是啊,大监歇歇再走吧。如今我身体抱恙,实在是有失体面。近日家中都是长女素霜在管的,今日得了这样光耀门楣的旨意,真是让我们伊家长了脸面。” 何氏没读过几日书,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孙良有笑呵呵听完,说道:“夫人得此女是天大的福气。日后做了辅国大将军的夫人,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呢。今日就不多叨扰了,我连着跑了两家传旨意,皇上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呢。这就告辞啦。” 众人又将孙大监送到门口,素霜再次道谢,又问:“敢问大监,家父如今在何处?今夜还会回府吗?” “哦,你说伊大人啊。今日怕是要留在宫里庆祝了,各位大人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多谢大监,大监慢走。” 这一夜,伊府无人入眠。素霜点着烛火坐在窗前,提笔想给姨母和表哥写信,可纸都被墨水糊了一张又一张,还是不知道要写些什么。 赐婚是大事,婚姻大事。她理应告知自己最亲近之人。寻常人若得高嫁,该满心欢喜才对。可她心中总是惴惴不安,莫名心慌。那匡寒沛她也见过几面,甚至还被他救过。可回想起与那人的接触来,他的眼神总是那么犀利,似乎能看穿人心。他的身体坚硬如石,靠过去像撞上一堵墙。他的周身散发着血腥之气,让人不寒而栗。 这样的人,如何与他共同生活呢?若是寻常人家,或可以举案齐眉。可他是什么样的人?武将,大将军,曾经单枪匹马杀过数十人。这样的人,素霜过去十几年的生涯中,没有接触过。 日后,还可以像今日这般过恬静的日子吗 素霜摸着心口,那里跳得厉害。绿峨让冬雪去厨房熬了一碗安神汤,端了来。她知道素霜今夜定睡不着,将那碗放到她跟前。 “小姐,喝完汤,去躺下吧,都这个时辰了,再熬天都亮了。信,过几天再写也行的,不差这几日。况,姨母不是说过吗?会带着表少爷上京给你过及笄礼。说不定,很快就启程了。这封信即便写了,也未必能收到。到时候,想必不用小姐亲口说,也便知道了。” 后面的话,声音越来越小,她注意着素霜的表情,生怕她不高兴。 如今是圣旨赐婚,大事已定,无法改变了。纵然她多希望自家小姐嫁给温润的表少爷,也是无望了。还能说些什么呢?小姐也是懂道理的。 素霜收了纸墨,端起汤,一饮而尽,然后脱了外衣,躺到床上,一句话都没说。 绿峨很是心疼,给她盖好棉被,端着空碗出了里间。冬雪不放心,也跑来询问。见绿峨端着空碗,知道小姐是喝了汤了,稍微心安些,说道:“绿峨姐姐早些睡吧,今晚我值夜。” 绿峨拒绝:“还是我来吧,反正我也睡不着。明日还要陪着小姐去宫里谢恩,你赶紧去睡会儿。” “绿峨姐姐......你说小姐她......” “嘘!” 另外一个院子里,何氏也没睡,她拉着王妈妈扯闲篇,生闷气。 “你说她怎么命就那么好,竟然被皇上赐婚,指给了辅国大将军,那可是二品啊。咱家老爷一辈子都够不上的官阶,竟然就让她这么轻轻松松嫁过去了。真的是气死我了。你说也是奇了,原本那匡家夫人还想给她提亲来着,被咱们搅和黄了,结果却得了圣旨。难不成这还是天定的缘分?怎么拆都拆不散了?”说着就咳嗽起来。 王妈妈赶紧帮她顺气,劝着:“夫人您就别跟着动气了,好不容易身子好些,这又不睡觉了。哎,说到底,也是她的命好。不过也不是对咱全无帮助,日后她成了大将军夫人,咱们二小姐的婚事也更好说些,不是吗?” “哎!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怕只怕,她日后会骑到咱们头上去!本来让她管家就够威风的了,日后还了得?你说她会不会报复咱们啊?以前那些事......”何氏想到过去在杭州,伊耀正外出公干,素霜过的那些缺衣少食的日子。 王妈妈心里也犯嘀咕,嘴上却说:“不能吧,那时她才多大,记得什么啊。夫人您就放宽心吧,现在在京城,她如今这每一步都有旁人盯着,若出了错,可不止丢的是咱们伊家的脸面,现在是连带着匡家了。她不会的。” “哎,但愿吧。” 隔着一扇门,碧瑶嫉妒地睡不着。她在纸上画小人,不住地往那小人脸上戳。 “偏你这么好命,长得好看,还嫁的好,凭什么啊!我诅咒你嫁过去婆媳不合,将军姬妾成群,还有你生不出孩子,看你闹不闹心,哼!” 作者有话说:我的读者宝子们看到这里了吗? 第28章 回京 匡寒沛接到圣旨,回京!…… 第28章 回京 匡寒沛接到圣旨,回京!…… 隔日卯时刚过, 素霜就已经穿戴整齐,她反复对镜练习了很多遍。待会到了皇宫,可千万别出岔子。 昨夜几乎没睡, 黑眼圈在白皙的脸上显得有些明显。绿峨用胭脂给她压了好几下, 还是能隐约看出些痕迹。 “小姐,只能这样了。马车已经预备好了, 咱们走吧。” 出得府门,何氏已经坐上了马车。她更紧张,那可是皇宫啊。她一个居于内宅的女子,能走到京城已然是祖坟冒烟了。怎么也没想到会有面圣的一天。 手里的佛珠已经被她搓出火星子来了。她隔着窗问王妈妈:“还没来吗?怎得如此不知轻重, 难不成还让皇上等她?” 正说着, 素霜掀开车门进来了, 轻轻道了一声:“母亲。” 何氏故作冷静,下巴微抬, 道:“嗯,走吧。” 今日, 何氏要同素霜一同进宫谢恩。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一时间, 气氛有些尴尬。何氏想拿出些长辈的派头来,清了清嗓子, 说道:“皇宫不是寻常之地,要注意谨言慎行,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 “知道了,母亲。”素霜低眉顺眼,何氏一直僵在那里,酝酿了好久的说教, 竟完全无用武之地了。 可她见识过素霜倔强的样子,最近又因她出尽了风头,受了不少气,心里的那一团火气顶在嗓子口,憋的她难受。终于忍不住了,道: “别以为你被赐婚了,就眼高于顶。那匡家可不是寻常人家,世代功勋,且我听闻那匡寒沛虽年纪不大,但战功赫赫,你出身小门之家,你…..” “母亲,莫要妄自菲薄。” “什么?你!”何氏这才后知后觉这话连带自己也骂了,脸憋成了猪肝色。 素霜轻轻捏着手里的卷帕,又道:“皇上既能赐婚,必然是没有看轻我的出身,母亲这样说,若让皇上听了去,会如何做想呢?” “你…..你…..”何止手指着素霜,半天说不出来反对她的话,心里也为刚才的话后怕,干脆闭上了嘴,不再看她。 到了宫门口,碰到同样来谢恩的匡家人,于氏正被人扶着从马车上下来。一抬眼,就看到一抹俏丽的身影,和让人瞬间被吸引的面容。 “那便是伊家女儿?”于氏问刘妈妈,此前她见过素霜的画像,没见过她本人。 刘妈妈朝着不远处的素霜看了一眼,道:“正是呢,比画的还要好看,也算配得上咱们家大公子。” 于氏想到之前的传闻,眉头一皱,心里总归有些不开心,面上倒是不显。抬脚朝前走去。 素霜先看到前方的马车,和马车上下来的那位夫人,气度非凡,贵气十足。她心下了然,便催促着何氏前去打招呼。 何氏被素霜指挥,心里很不痛快,但此处不是她闹脾气之地,脸上堆了笑脸,小跑着朝前迎去。 “您是匡家夫人吧?我一瞧您就不一般那。” 于氏听这话,心里更不舒服了。谁家正头夫人这么说话的,她回身点点头。 “伊家的?” “正是呢,真是巧了,竟在这里碰见了。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亲家了,呵呵。” 何氏尽量让自己保持微笑,可那匡家夫人也不咋说话,弄的她这脸在寒风里吹的地僵了。 素霜略低头行礼:“于夫人,您好。” 于氏再次打量她片刻,又用余光看了眼她那个继母,心想:幸亏不是她生的。 “走吧,时辰也不早了。别让皇上等着。” “是。” 何氏想跟于氏套套近乎,这二品官妇,还有诰命夫人的头衔,此等人物,可不多见。 可屡屡话到嘴边,见于氏肃然的模样,就又憋了回去。 一直被宫人带着走过长长的宫道,见到了自家老爷伊耀正,都没说出个名头来。 伊耀正已经等在此处多时了,昨夜也不安稳,被那些官员拉着灌酒,最后宿在偏殿。怕耽误了早起谢恩的时辰,不敢睡熟,只能靠在桌案前,趴了会儿。 等一大早,其他官员各自忙碌,他也赶紧简单洗了把脸,等在这里。 互相打过招呼,一众人便到大殿里去了。何氏一直紧紧跟在伊耀正身旁,生怕自己行差踏错。 相较之下,武将之家的主母于氏则挺直腰板,不卑不亢。站在那里,风吹不倒。 素霜也安安静静站在父亲和何氏身侧,她也紧张,只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深知,此刻,她的表现不仅代表自己。 随着太监的一声“皇上驾到”。她心里一惊,随后赶紧跪下,将头埋在身前。不知道过了多久,皇上叫他们起身。她感觉有一束极其庄严的目光投向了她。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素霜微微抬头,朝殿堂中间那个龙椅的方向看去。她不敢与皇上对视,视线只停在龙袍上。 “嗯,果然不错,看来朕这个指婚指的不错哈哈。” “臣叩谢皇上。” “臣妇叩谢皇上圣恩。” 众人再次下跪,素霜也跟着说:“民女叩谢皇上。” “嗯,都起来吧。”皇上抬手,对于氏道:“朕已命人快马加鞭将此等喜事告知寒沛,想来不久他便会回来。” 素霜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又是一紧。后面于氏跟皇上说些什么,她已经听不进了,脑海中全都是匡寒沛那张冷漠的脸,冒着肃杀之气。 一想到此生就要跟这个男子绑在一处了,她心里就格外的紧张。 五百里之外的一处驿站里,匡寒沛正在打坐运气。自那日中毒之后,他一直在调理周身的气息,回程走走停停,比来之前还要慢些。 那毒药力之大,超过他的想象。每次只能缓慢调息,否则当日气血下冲之感就会重上心头。 占彦为了此事专门前往他们的送亲之地给他送解药,见过他的状态。笑他之所以会如此,全因他是处子之身,从未有过泄阳之经历,又身强体壮,所以药力才会过于强盛。 “我问过军医了,只要彻底将你这些过盛的阳气卸下来,余药便解了。嘿嘿,大将军,不要憋着。” 匡寒沛呼出一口浊气,想到当日占彦调侃他的那些话,心里就有气。 占彦还说了:“大将军此次回去怕是要有喜事了。皇上已经知晓了此事,想必大将军也能猜到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他自然能想到皇上听到消息后,会如何大发雷霆。他断没想到长公主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那些跑来的大熙国百姓,恐怕也是她早就商量安排好的。只是后来,那些人不知去向,跑进了别国境内,无从查起了。 占彦还问他:“你说皇上会让你娶谁啊?据我所知,宰相之女已然婚配,孩子都有两个了。左相大人没有女儿,督察员御史?也不可能,你猜还有是谁?” “我如何知道!”匡寒沛那时是这么回的。 如今身在驿站,没有聒噪的占彦了,下属们更是敢想不敢言,他便有时间去细想这件事了。 首先想到的是,皇上赐了婚,自己的母亲于氏算是放下一桩心事了。无论与谁成婚,既是皇上定下的,她便不会多言。 可那个人,会是谁呢?能是谁呢?皇上的为人他了解,看似温和,实则心思多疑。将他从边疆调回京城,表面看是提高了官职,实际上是怕他继续做大。 故此婚事,皇上必然不会寻一个背景强大的。 他脑子里又闪过那个身影,若是她的话? 不对,不对!怎么又想到她了?细琢磨,此事也不是不无可能。只是,只是…… 匡寒沛起身站到窗前,抬头看着窗外的夜空,今日没有月亮,空阔之地星空璀璨,真是壮观。 此时,门被急促地敲响。 “将军,大将军!”是小文的声音。 “进来,慌慌张张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匡寒沛沉声道。 小文双手举过一卷密信:“将军,宫里加急送来的,请您亲启!” 匡寒沛接过那封密信,一层一层打开,看到了里头黄色的特供用纸,皇上的专供纸。 “是圣旨。”他小心翼翼打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今赐伊家长女素霜与你为妻,望卿日后与其举案齐眉,共渡连理!” 匡寒沛脑子轰地一下,他跌坐在椅子上。小文吓了一跳:“将军,这是怎么了?皇上让你做什么?” 匡寒沛没有说话,用手指摩挲着伊家长女素霜几个字,心跳加速。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受,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心中像有无数只虫蚁在爬,让他心痒无比,刚刚只是一念,这么快就成了真。一瞬间,全身气血上涌,又齐齐朝那一处去。 “快,去给我准备凉水!” “是,是。”小文转身往外跑,边跑边喊,“来人,给将军准备浴桶。” 匡寒沛脱去外衣,将自己整个身体浸入水中。良久之后,余药彻底清除了。 那夜,匡寒沛终于睡了一个踏实觉。皇上命他速速回朝,他一日不敢耽搁。带着队伍快马加鞭往京城赶。 这次,速度快了数倍。原本半个月的行程,七日内便到了。 这一路,他强迫自己不要乱想,不去想伊家素霜知道赐婚后,会如何做想,是否不愿意嫁他?不去想,她那个情投意合的表哥,日后要如何自处。也不去想,日后若碰到面,该如何打开话题。 直到队伍进了京城,这些问题才一个个冒了出来。他望着熟悉的街道,城楼,皇宫大门,心里一横。 先过眼前这一关吧! 第29章 见面 “匡将军,皇上等候您多时了,赶…… 第29章 见面 “匡将军,皇上等候您多时了,赶…… “匡将军, 皇上等候您多时了,赶紧进去吧。”孙良友引着人往大殿左侧的书房走。 匡寒沛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问道:“敢问大监, 皇上近日身体可好” 孙良友脸上笑容不减, 道:“皇上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身子一直不爽利。从昨日起才好些, 今儿早上喝了一大碗莲子粥,恢复得差不多了。将军,您请吧。” 到了书房门口,孙良友让匡寒沛独自进去, 在外面刚把门关上, 里头就传来了摔茶杯的声音。他悄悄抹了把汗, 心道:可算是有了出气的人了。这下子,自己可以松口气了。 当日那封密信传回来之后, 是孙良友陪在皇上身边看的。那天可是他到皇上跟前这些年唯一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的火的。恨不得将手边能摔的全都给摔了。把皇后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带着他都害怕被皇上迁怒, 没了小命。那几日,他真是睡都不敢睡的。伴君如伴虎, 不过如此了。 匡寒沛垂眸站在那里,任由皇上发了一通火, 才道:“是属下无能,中了埋伏, 耽误了行程。还请皇上责罚。” “你的确该罚!这么一件小事都办不好,险些酿成大祸。罚你三个月的俸禄,即日起好好思过。”皇上见他态度不错,气也消下去了些。 其实皇上能想明白这里头的事,匡寒沛是断没有这个胆量搞这些的, 定然是那个不孝女的主意。可皇家威严,也不允许他当着匡寒沛的面承认自己的女儿竟这般大胆,只得委屈一下这位大将军了。 “伊家长女我见过了,是个可心的人。与你倒是般配,日后,你定要好好待人家。” “是!” 匡寒沛从皇宫里出来,小方早已经等在宫外。他给自家大将军披上斗篷,担心地问:“将军,皇上有没有为难您?” “无妨,近日京中可有事发生?”匡寒沛边走边问公事。 小方将匡寒沛不在的这段时日,军中之事一一禀告,又想到一件,说:“我派人一直盯着的那几处,都没什么异样,唯独织锦坊的老板这些日子一直都不在。说是去了南方进货,可按理说,早该回来了。今日探子才报,那时老板凌晨归来的,且并无货车跟随。将军,探子还说,时老板防人意识特别强,有几次都差点暴露。您看,咱们要不要换人?” 匡寒沛未加思索,脱口而出:“这些事你自己看着处理就好。” “是。将军,那咱们此刻去哪儿?” 这大将军被皇上罚思过,短时间内是不给指派任务了。若去军营,路上被有心之人瞧见,再参一本,怕是又吃不了兜着走。 小方心想:这样也好,好好休息休息。将军瞧着都瘦了好些。大将军此次送亲,本来就是长公主给按的头,一切都是长公主设计好的。怎么能怪自家大将军呢。 他心里头不满,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往让将军开心的事情上引。 “对了,将军。老夫人已经去过伊家了,还给准将军夫人送了好些首饰。说等您回来,再正式过礼。”他朝匡寒沛脸上偷偷看去,想瞧瞧他是何表情。 却见大将军咳嗽了几声,道:“那就回家吧。” 小方忙问:“那将军,是要跟老夫人谈聘礼的事吗?老夫人说了,既然是皇上赐婚,这聘礼就不能轻,不然要叫街坊邻居嘲笑咱…..” “就你话多!” 当晚,于氏让厨房准备了一大桌匡寒沛爱吃的菜,一直等着他从皇宫里回来。手里握着佛珠一直转,心里也不踏实,生怕皇上为难自己的儿子。 刘妈妈在旁边劝着:“夫人,皇上都赐婚了,定不会再为难大公子了。顶多就是问问话,您也别太忧心了。”正说着话,外头传话,说大将军回来了。她赶紧扶着刘妈妈出门迎接。顺便让人将侧室柳姨娘和她的儿子一家叫过来,让陪着吃酒。 于氏见到匡寒沛的第一面,眼圈就红了。“怎得这般瘦了?可是吃了很多苦。” 说完,抱着儿子痛哭。 “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去跟皇上求情,不要让你去办这档子差事。让我儿吃力不讨好,还受了这些罪。”她是听说匡寒沛在路上受了伤,耽搁了时辰。并不知道他还中过毒。否则,定要去皇宫里腆着老脸,闹上一闹了。 匡寒沛安慰道:“母亲,儿子一切安好。外面冷,快进屋去吧。”他与赶过来的柳姨娘一家点头示意,众人便围拢着桌子坐了下来。 于氏还在抹眼泪,拉着匡寒沛不肯撒手。 刘妈妈提醒道:“夫人,菜都热二回了,再不吃又凉了。” “好,吃饭,我儿多吃些肉,这次趁着休息定要把身子补回来。” 一家子其乐融融,吃了顿丰盛的晚餐。饭过之后,姨娘和她儿媳妇抱着孩子走了,留下庶弟匡寒岩陪着闲聊。 他问:“大哥,你回来可曾见过未来嫂子了?” 匡寒沛手指握紧了茶盏,此事自从他进京之后,都在刻意回避。他也说不清要回避些什么,偏就是不想主动提起。 他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就显得格外冷。 于氏替他回道:“你大哥哪有时间啊。这不是回来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去跟皇上复命了嘛。此事倒也不急,反正我已经去他家表达了诚意了。待你大哥修整好,再去送聘礼吧。左右伊家那姑娘也还未及笄。” 谁知匡寒沛忽然说了句:“明日我便去登门拜访。” 于氏愣了:“不用这么急吧?你才刚回来。” 匡寒岩在一旁偷笑:“听说那伊家大小姐是满京城最漂亮的人,大哥怕是等不及要去见未来嫂子了吧?” “胡闹!”于氏白他一眼,“你一个成了婚的人这样说,成何体统。” 匡寒岩赶紧站起身,低头道:“母亲教训的是。”他一时忘形,后知后觉匡家主母还在这,遂找了个借口,回自己院子了。 人一走,于氏哼了一声:“真不知这柳氏是如何管教孩子的,都做父亲的人了,还这般不知轻重。”又去看自己的亲儿子,道,“寒沛,你真要明日去伊府?” “是,既是赐婚,理当礼数做全。我回到京城的消息,想必伊家也知晓了,若没有任何动作,怕惹人非议。母亲不必多虑,此事我自己去办就好。” 屋子里只剩母子二人,于氏便也就卸掉了防备。 “那伊素霜,我见过,是个体面的孩子。只是......”她想说有些关于她与她表哥的传闻,怕儿子听了不悦,改口道,“只是不知你是否喜欢那样柔弱的女子?”此刻她倒是忘了当初要给伊素霜和自家儿子做媒那时的想法了。 当时是怎么跟王夫人说的来着? “样貌品性一样不能差,跟我儿站到一起,必须得般配才行!” 匡寒沛嘴上说:“圣意如此,不可违背,也不容我多想。”心里想的却是:那姑娘每次见着自己都有些惊慌,不知她是否怕自己。 于氏看着自己儿子的脸,想到当日他倔强的表情,说道:“说来也是巧,我想让你出发前见一见我帮你寻的人,你偏不见。眼下,竟还是与你定了亲。罢了,也是你们的缘分。” 匡寒沛本已预备起身要走,听到这句话,猛地回头,问:“母亲,您是说当日您要我相看的是伊素霜?” 于氏被匡寒沛这个举动吓了一跳:“是啊,怎么?有何不妥?” “那她知道吗?你可否让人知会过她?她作何反应?” 匡寒沛的这一系列问题把于氏问住了,愣愣地看着自家儿子,不知道一向持重的他,怎会如此慌张?猛然醒悟过来,问:“你们之前认识?见过?你对她......”于氏脑子一转,说道,“自然是得先问过你的意思,若你同意了,才好去跟人家说。若你这头没个准信,我总不能背着你去下聘礼吧。行了,时辰也不早了,早些歇着去吧。对了,明日若你执意去伊家,我和你同去吧。” 于氏上一次去伊家,是从皇宫谢恩出来后的第二日。伊家对她盛情款待,那日她只坐了片刻,喝了杯茶,给素霜送了一只从婆母那里得来的祖传的镯子,饭都没吃,便走了。 那时,从西贝传过来的消息,让她惶惶不安。突然的赐婚更是让她心生疑虑,差小方去打听,也只是只言片语。后来,才慢慢理清了头绪。 明日也该和儿子一起,正式去拜访拜访。为当日之唐突,也为澄清一些“莫须有”的民间传言。 第二日天还未亮,拜帖就送到了伊家。伊耀正去宫里请假的功夫,母子俩就坐着马车到了巷子口。何氏带着素霜出门迎接。 时进二月中,京城仍旧天寒地冻。素霜裹着夹袄,略施粉黛,站在寒风中,迎上了那个让他不安了许久的人。说来也怪,两人只一个月未见,再见面身份地位竟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微微服身行礼,因为冷,说出的话中带着寒气。 “于夫人,匡将军。” 匡寒沛见她瘦弱的身躯,在寒风中摇曳,心中一动,说了句:“这里冷,进去说话吧。”于氏瞥了眼儿子,微笑着拉住素霜的手:“哎呀,等了好久了吧,手都这般凉了。快进屋去,咱们暖暖和和地说话。” 何氏想上前套了近乎,可母子俩只跟她点了点头,谁都没有想多说一句的想法,便只好闭了嘴。 第30章 脸色 于氏与何氏走在前头,何氏尽量想…… 第30章 脸色 于氏与何氏走在前头,何氏尽量想…… 于氏与何氏走在前头, 何氏尽量想说些上得台面的话,让这未来的亲家不至于看低了自己。可想来想去,诗词歌赋不会, 诗琴书画不精, 只得扯闲篇。 “于夫人,我这未来女婿瞧着瘦了不少, 想必这一路很是辛苦吧?他这日夜操劳的,可是要好好保重身体啊,不然生下来的孩子都不健康呢呵呵。” 说的每一句话于氏都不爱听,听闻伊素霜的母亲出自书香门第, 怎的找了个续弦就是这个样子呢?于氏不解, 便扯开话题说别的。“上次来的匆忙, 未见府中全貌,待会何夫人可否带我参观参观?” “那是自然, 于夫人随我这边来,我们这院子大体保持着原来的样貌, 唯独将那后院单独修缮了一个后花园,很有意境。那里还有个暖阁, 咱们去那边赏赏景?” 于氏回头看了眼走在后头的匡寒沛和伊素霜,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显得很是尴尬。她想着让两个人单独聊聊,增进一下感情, 便没叫人。何氏想要喊素霜,还被她拦住了。 “咱们去吧,让他们年轻人自在些。” 何氏想到有些话想单独同于氏讲,便没继续,引着人往后院湖边去了。 有一座大山一样的人站在旁边, 且他还是自己未来的夫婿,素霜顿感压力倍增。捏着绢帕的手心在大冷天里直冒汗。 尽管心中不自在,她仍旧摆出了一副管家主人的姿态来。只是从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有些不似自己本来的声音,她吩咐绿峨。 “去给母亲和于夫人拎些炭火去,再烧上一壶茶。” “是,小姐。” 绿峨抬眼看看匡寒沛,又看了看他身边的侍卫小方。小方心领神会要跟着去伺候着,顿时这小小天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将军,是想到客厅饮些茶,还是想到处看看?” 匡寒沛见她身形单薄,寒气将白皙的脸上冻出了些血色,心中有些不忍,暗道:或许不该这么急着过来的,等天暖一些也不是不行。若让这娇弱的姑娘因自己生了病,反倒不好了。 随即说:“去屋里吧。”抬起脚就走。他本就身形高大,走路也快。素霜只得小跑着跟上。旁人看见,倒不知道谁是主人,谁是客人了。待匡寒沛反应过来停下脚步回头,素霜没注意,直直撞了上去。 “哎哟。” 一堵墙,撞得素霜鼻子生疼。鼻头瞬间就红了,素霜脸也跟着红了。忙低下头,小声说:“我没注意。” 匡寒沛也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他是感觉后面没声音了,才决定停下来看看的,没想到人家小姑娘一直小跑着跟着。 “是我疏忽了,伊姑娘,你没事吧?” 素霜将手从鼻子上拿下来,那个小巧的鼻头眼见的红了,在粉白的面容上,格外显眼。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匡寒沛呼吸一滞。一向运筹帷幄的大将军此刻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要是自己或者自己的下属,这点小事,根本不值一提。可眼下这种情况,他没遇到过啊。 “额,伊姑娘,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素霜脸更红了,忙道:“不必,不必,将军请跟我来。”她越过匡寒沛,小步快走到前头,一想到那个人在自己身后,如芒刺在背,恨不得想要跑起来。这么一着急,脚下就不稳。 路过一处拱门的时候,没注意到台阶,两只脚绊倒了一起,整个人往前扑去。素霜在那一刹那,紧紧闭上了眼睛,心想:今日可真是丢脸丢大了。 预想的疼痛却没出现,素霜只感觉到整个身体腾空而起,一双温热的大手将自己拦腰捞起,对,就是捞起来的动作。整个人如一阵风一样,转了圈,稳稳站住了。 那双手瞬间就离开了自己,素霜听到低沉的声音说:“积雪未化,姑娘小心些。” 幸而绿峨回来了,否则留在此处,素霜真不知道还要闹出什么让自己难堪的笑话。平时感觉很短的一段路,今日却是那么的长,似总也到不了。 伊耀正就是在此刻赶回来的,见到匡寒沛,满脸堆起了笑纹,他没注意到自家女儿涨红的脸,一双眼睛全在未来女婿身上。握住他的手,激动得不肯撒开。一直到了屋子里,他落了座,才依依不舍松开匡寒沛。 “哎呀,多日不见,甚是想念啊。将军此去辛苦了,定要好好休整一番才是。” 两个人说了些客套话,伊耀正便把话题往素霜身上引。 “五月初三,小女素霜就及笄了。届时,府里会给她办及笄礼,素霜的生母虽已去世,但她与姨母感情深厚。到时候,她的姨母一家也会过来给她过礼。我还想请一个朋友来,找个由头热闹一番。将军若是有空,可要来凑个热闹?” 伊耀正的言下之意,不言而喻。素霜及笄之后,便该商量婚期了。他自然是希望越早嫁过去越好。他成了辅国大将军的岳丈,即便官职未升,在官员们也自觉抬高了几分身价。就是如今还未成婚,只是赐婚,在宫里头行事,也感觉腰杆挺直了许多。 素霜听到了的是姨母二字,难免表露出了思念之情。 匡寒沛就坐她对面,他虽跟伊耀正在说着话,可眼神总是时不时地往素霜那里看。刚提到她姨母一家,他瞬间就想起了她的表哥,与她青梅竹马之人。心中有一丝异样闪过,他看了眼素霜的表情,便明了了。 开口却是:“按理讲,我应该来观礼的。只是五月皇室要围猎,事务繁多,不确定是否可以抽开身。” 伊耀正略显失望,不过没做强求。 “既是如此,自然是皇家事务要紧。哦,对了,素霜,你去遣人给你于夫人和你母亲送些茶点过去吧。”该说的客套话说完了,眼下伊耀正要跟匡寒沛说些旁的,便想要支开素霜。 素霜起身告辞,出了门,朝绿峨伸手。绿峨忙上前扶住她,小声问:“小姐,可是不舒服?” 素霜摇头,握住她的手,绿峨被冰凉的手心吓了一跳:“怎的如此凉?”她从怀中掏出暖手包,急忙放在二手共握的手上。 “小姐,可是吓着了?我观这未来姑爷也是吓人的很,身量那么高,看他都要仰着头。身上还跟一堵墙一般,声音如洪钟。”再看自家小姐,娇娇弱弱,一想到日后小姐要嫁给这样的人,心里就害怕。 素霜倒不是因为这个怕他,而是为刚刚自己的一系列行为感到难堪。绿峨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两个人尴尬地站在那里,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还腹诽这大将军怎的让自家小姐在寒风里站着,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素霜手里暖和了些,心头却还紧张着,恐怕今日之事要让她尴尬许久了。 她不想让绿峨担心,说道:“无事,让厨房做些点心给两位夫人端过去。” 待客厅内,又是另一番景象了。伊耀正怎么看这个未来女婿,怎么喜欢。脸上的笑容就没散过。他提到了伊嘉荣,对匡寒沛说:“犬子被他母亲惯坏了,很是无规矩。我本想让他多读读书,奈何整日一身懒骨,学也没学成个样子。我想着将军若是方便,给安排个侍卫什么的给我这不争气的儿子训导一番,将他一身筋骨好好磨练磨练,不知道将军意下如何?” 训练是一方面,想让自己的日子早早跟这大将军熟络起来才是真。 匡寒沛又怎会想不通这一点。可他向来公事公办,自家的庶弟也未曾从他这里获得半分好处,更不消说还是一个未过门的妻子的弟弟呢。 只是先前已经婉拒过一次,再拒绝怕让这未来老丈人脸上无光,于是便说:“改日我让人带小公子去军营看看,若是他愿意从武,我可以命我的侍卫给他指点一二。只是习武既枯燥又辛苦,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伊耀正笑呵呵地应下,又想提婚配之事,可这话总不该从他一个女方家长嘴里说出,他瞧着匡寒沛,欲言又止。 匡寒沛心领神会,道:“我此次来,本也为的是聘礼之事,家中早已为了攒下八十箱。该有的都会有,待伊姑娘及笄之后,便会送来。敢问伊大人还有额外的要求没有?” 伊耀正早已笑的合不拢嘴,八十箱,听这数字就很吉利。这女婿做事当真是妥帖,还能有什么额外的要求?自然是没有。 伊耀正又想向他打听打听皇上的喜好,毕竟他家从他父辈开始就跟在皇上身边,比他要熟悉的多。伊耀正想问问自己是否还有升职的机会,可如今身份有变,这话总也问不出口。便又扯了些无关紧要之事。 忽然,听到匡寒沛问了一句:“可否请问伊大人,伊姑娘平日有什么喜好?” 冷不丁被他这么问,伊耀正愣住了。 喜好?大女儿有什么喜好,他怎会知道。这孩子打小跟自己就不亲近,且自己成日里早出晚归的,跟女儿甚少交流。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点。 “对,素霜喜欢折纸鸢。她母亲去世的早,我就让她姨母来多照顾着。她姨母家有位表哥,跟她素来脾气相投,两个人经常在一处折纸鸢,放纸鸢。有一年,上元节杭州办了折纸鸢比赛,他们折的纸鸢竟还获得了头牌。哎呀,想来那已经是三年以前的事了。” 伊耀正自顾自地说,不知匡寒沛此刻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大将军心里在想什么,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好难猜啊啊啊啊啊[捂脸笑哭] 第31章 来信 “等下。既是亲兄长,日后难免会…… 第31章 来信 “等下。既是亲兄长,日后难免会…… 伊耀正絮叨了半天, 等何氏和于氏出现,这才住了口。却发现匡寒沛脸色不似刚进门那时轻松了。 他细想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没发现哪句话不妥啊。待于氏拉着素霜询问的功夫, 他便找了机会偷问何氏:“你可瞧着匡将军脸色不好?今日他们来时,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何氏陪着于夫人尬聊半天,早就没了心气了, 眼下哪还能瞧出匡寒沛有啥变化。 她随口说:“你回来前,他们两人单独相处了一会儿。许是……”说到这,嘴角弯了弯,“许是不喜素霜吧。” 她现在回想起来, 刚刚跟于氏喝茶时, 她言语间全都是自己听不懂的词。什么曲调啊, 歌赋啊,她哪会这些, 是瞧不起自己,才会这么说吧。 再看于氏面对素霜的表情, 跟她却不同。 那股子气顿时就升起来了。 “你这长女也就长得可人些,哪比得上人家的门楣。说不定, 大将军心里对这门婚事很不满意呢,只不过碍于皇命无法反驳罢了。” “休得胡说!”伊耀正皱着眉, 很是后悔问她,遂又把眼神看向了匡寒沛。 见他一直在饮茶, 眉宇间有一丝愁绪,他的目光锁定的方向,是自己的长女。 素霜此刻正和于氏说话,上一次见面很是匆忙,于氏给她套了一个镯子。 这次是做了准备来的。 且于氏发现自家儿子对伊家姑娘很是关注, 这门亲事算是定着了。 于氏这次带着一整匣子贵重首饰,里头竟还有些皇家赏赐的孤品。 于氏道:“伊姑娘,老身年纪大了,不懂你们这些年轻女孩子的喜好,就把我珍藏了多年的首饰全都拿了来。你随便挑挑,等你过了门,这些都是给你留的。” 何氏伸着脖子,往那个匣子里瞧着,心里无比羡慕和嫉妒。 这些东西她见都没见过,更不肖说买,就是真有的卖,她也拿不出钱来。 “这小贱蹄子命可真好啊,二品大将军,家底又这么厚。她凭什么!” 何氏心里不痛快,也不憋着。 笑着开口道:“于夫人,这孩子还小呢,您拿出这么贵重的东西来,是折煞了她了。咱们今天就是话话家常,让两个孩子见见面,熟悉熟悉的。” 素霜本来还在犹豫,她没有母亲教导,不知道这种情况,到底该如何做。 听到何氏这么说,便将匣子推了回去。 “于夫人,您还是先拿回去吧,我听母亲的。” 那一刻,于氏心里有些异样。心想:果然是继母啊。 她微笑拿起一根玉制镶钻的簪子,自顾自地插入素霜乌黑的发鬓里。 “何夫人,是我喜欢这个孩子,送她东西,是我的心意。伊姑娘秀外慧中,蕙质兰心,自然当得起。” 说着,便从匣子里拿出一根鎏金簪子插入了素霜的发簪,然后端详片刻,又说:“嗯好看,配你。你这孩子也太素静了些,听说是你在管家,是不是舍不得给自己买些像样的首饰啊。以后做我匡家儿媳,也不要这般节省。你说是不是,寒沛。” 匡寒沛点头:“母亲说的即是。” 何氏闹了个大红脸,现下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借口去叫二女儿,起身出了待客厅。 一出来,就变了脸色,跟身后的王妈妈小声骂着:“哼,得个诰命就了不起啊,还不是寡妇。大将军又得意什么,哪天说不定还得上战场,那种地方,刀剑不长眼,指不定会怎样。” 王妈妈在她身后东张西望,生怕她这些嚼舌根子的话让人听了去。 就在这时,见家中一个小厮举着信件跑了来。王妈妈拦住了他,问:“着急跑什么?老爷在待客,现在不是你去的时候。” 何氏拿过那封信,见发信地址是杭州。又见落款写着一个“宿”字,便知是素霜姨母家的表哥来的信。她计上心来,让王妈妈去找碧瑶和嘉荣,若是下学了,就来见客。自己转了个身,拿着信往待客厅去了。 人还没进去,就听见了她的声音。 “哎呀,真是巧了。素霜啊,你猜谁给你写信了?是你宿城表哥啊,我正好拿到,怕你着急要看,就赶紧给你送来了。” 看着自己母亲与未婚妻和和美美的样子,匡寒沛心情刚好一些,听到“表哥”二字,那种烦躁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皱了皱眉。 这一举动被伊耀正精准捕捉,他瞬间明白刚才匡寒沛脸色有异的缘由。拼命地给进来的何氏使眼色。偏偏何氏视若罔闻,将信塞到素霜手中,还跟于氏解释说: “于夫人,您不知道。自打素霜生母去世后,这孩子很是寡言少语。我就请她姨母多加关照,这样呢就跟姨母家的表哥走得近了。两个孩子是青梅竹马,感情很是深厚呢。您也知道,没了生母的孩子着实可怜,所幸姨母也算半个娘,总算是有了些依仗。我总算是安心了些。” 于氏第一时间去看自己儿子的脸色。见他似是无所谓,便开口问:“伊姑娘,你这表哥跟你很是亲厚吗?” 素霜陪着笑:“确实从小与我一同长大,我当他如亲兄长一般。” 素霜手指捏着信尾,片刻后,将信递给身后的绿峨。绿峨转身要走,何氏开口:“等下。既是亲兄长,日后难免会来往。不若当着我们的面将信读一读如何?” 素霜白净的脸上顿时胀红了,屋子里不算热,但她额角却冒了汗。并不是因为她会觉得表哥写些什么不堪入目的话,而是觉得,这信件实在是私有之物。是表哥同她个人要说的话,她不想当面读信。 于氏没说话,在后宅后年,何氏为何如此,她心知肚明。 但是她也想知道这伊素霜与这表哥是如何相处的,若是如那坊间传说,两人已经私定终身,不!哪怕只是互有好感,未明说,这来往的信件也可以窥之一二。 要做她匡家儿媳妇的人,她不允许她有外心。若有,现在就是让她明白该如何处理的时候。 伊耀正左右为难,一方面想替女儿解决眼下的难堪,一方面又觉得这何氏今日也太过分了。平时做事没分寸就算了,今日怎得能在贵客面前丢脸! 他犹豫着刚要起身,就听匡寒沛说:“母亲,既是私信,没有当众读出来的道理。莫要再为难伊姑娘了。” 第32章 婚期 从伊家出来后,于氏的脸便拉了老…… 第32章 婚期 从伊家出来后,于氏的脸便拉了老…… 从伊家出来后, 于氏的脸便拉了老长,看自己的儿子都不顺眼了。 匡寒沛仍旧面无表情,坐在马车里, 隔窗看着外面。 于氏忍了半天, 终于憋不住了,开口说道:“你知她那个表哥会给她写些什么?万一如传闻那样, 两个人真的有些什么,你.....” “母亲!”匡寒沛沉声道,“您想要有些什么?先不说伊姑娘不是那样的人,退一万步讲, 就算是, 您也不该由着她那个继母在今天这种场合让她没面子。” 于氏瞪着自家儿子, 气呼呼的。 “这还没成亲呢,你倒是护上了。等她日后进了咱家的门, 是不是连我这个母亲都不认了。” “母亲!”匡寒沛的声音在这初春的傍晚透着冷意,让于氏不禁住了声。他越来越像自己已故的丈夫匡印了。当初嫁给匡印, 所有人都说他们郎才女貌,是天作之合。只有她心里清楚, 那个整日里铁青着一张脸的匡印,有多不好相处。平日里就极少有笑脸, 若是一个不高兴,肃起脸色, 就更让人发怵。 现在自己的亲生儿子,只是长相与自己有三分相似。脾气秉性却更像他的父亲。于氏心中叹气,叹自己命不好。思绪又飘到了在伊家吃晚饭时。 伊家显然还是懂些待客之道的。他们一家子是南方人,却让厨子做了一桌子北方菜系。 何氏那一儿一女没怎么动筷子,尤其那个小儿子, 一上饭桌就把嘴撅起来老高,嫌弃菜不合口味。想要离桌让小厨房单做,被伊耀正叫出去呵斥了一顿。他便将气撒到了管事的素霜身上,专门把口味重的菜往素霜面前端,咬牙切齿地说:“大姐你太瘦了,要多吃些才好。”说着,就要给她夹菜。 哪知道匡寒沛却端走了那一盘,放到于氏面前。说什么:“母亲最爱这道菜了,家中厨子倒没有这里做的好吃。” 于氏想到这里,捂着心口顺气,心想:这还了得,一定要趁着素霜没进门前,多找机会教导她才是。 伊家也不安生。把客人送走之后,伊耀正将家中能训的人全都训了个遍。首当其冲的就是何氏。 “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不会看脸色,非得当着亲家的面拆信?” 何氏眼圈都红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歪理:“老爷,这怪不得我呀。还不是因为素霜那表哥非要写那信,早不到晚不到,偏偏今日到。我知道素霜跟她那姨母表哥感情亲厚,所以才给她的。再说了,此事也不瞒住,不久后,她姨母和表哥不是还要上京来吗?难不成,要那个时候才让他们知道素霜有这么个表哥吗?真要没事,为什么不敢当众念信。老爷,今日就该让素霜把那信念了,哼,指不定匡家此刻怎么揣度素霜和她表哥的关系呢。” “好了!你还有理了?素霜她年纪还小,尚未及笄。匡家要说也是说你这个做母亲的不合格。这点事你都想不明白,还怎么做当家主母!” 伊耀正骂完何氏,还不解气,又说碧瑶。 “你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今日见着客人,怎得一句话说不出。于夫人问你琴练得怎么样?你也说不出个一二来,你平时有没有在认真学啊?” “还有你!”说完,又指着嘉荣,“吃饭就吃饭,话这么多!今日的客人是北方人,能依着咱家口味做吗?懂不懂待客之礼。”说着,就要抬手。 何氏忙护住自己儿子,嚷嚷着:“老爷你就是偏心,自从来了京城,你就看我们娘仨不顺眼了。什么都是素霜好,既然如此,当初就把我们娘仨留在老家得了,你就带着素霜一人上京。给她定一门高亲,对您也有利。我们娘仨,没这个本事,只能添乱。” “你!你们!”伊耀正气得摔了茶碗,手指着他们,“都给我滚出去!即日起,没我的允许,谁都别出门!” 何氏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走,嘉荣却无所谓,甚至得意,不出门就意味着不用去学堂,正好他不愿意去。 他人都要出去了,却听伊耀正说:“嘉荣照常去上学堂,从明日开始,每日给我汇报功课。” 嘉荣气得直跺脚,暗道:“伊素霜,都怪你,你给我等着!” 碧瑶却一点都不气,挽着何氏的胳膊说:“母亲,您也别生气了。此事也不是全无益处,您没看见今日那于夫人前后对大姐的态度已经起了变化了吗?想必她心里已经扎进了一根刺。待大姐及笄之时,咱们家给她办一场盛大的及笄宴,到时候.....” 何氏捏了捏碧瑶的手臂:“你父亲已经生气了,你就别添乱了。素霜的婚事是皇上赐婚,由不得她。最终她也会嫁入匡家。” “是又如何?我看那于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就是要在她嫁过去之前给她婆家添堵,这样她嫁过去就有受不完的磋磨。且那匡家上一辈也是有侧室的,想必匡将军日后也少不得纳个妾室什么的。而且,我还听说,匡将军在西北边疆已经有了家室,不然怎么会一直不成亲呢。说是为了长公主受身?我才不信。” 碧瑶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何氏都被她吊起了八卦之心,暂时将自己受的气忘记了。她问:“你这都是哪里听来的,消息准确吗?” “娘,你道我这些天整日往外跑是为的什么?自然是为了掌握一手消息。我算是看出来了,京城这些官员家眷,在外人面前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私底下都玩的花的很。这些消息都不是什么秘密,早就传遍了。也就是我爹对您一心一意,比他们都强。” 听完碧瑶的这些话,何氏叹了口气。 是啊,来了京城才知道,哪个官员家里不是三妻四妾,家里夫人严厉不让纳妾的,也早早收了外室。相比之下,伊耀正确实与众不同。想到这里,何氏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可得好好笼络自家老爷,不能再让他对她失望了,否则,若真的厌弃了。岂不是给她人让了位子。 何氏即刻嘱咐碧瑶:“这些话万不可同你父亲讲,跟我说过就完了。莫要让你父亲学了去。” “娘,我自然知道。日后我要成亲,也不要找那三心二意之人。与人共侍一夫,我不愿。” 何氏握住女儿的手,看着她那张有七分与自己相似的脸,安慰似的点了点头。 “母亲会替你好好选择夫家的。” 骂走了这母子三人,伊耀正又把素霜叫到跟前。 “为父不是不信任你,我知道你姨母家对你多有关照。可是你表哥终究是外男,去给你姨母写一封加急信件,将你已经被赐婚之事告知他们。我不希望以后再看到你与你表哥私自通信。” 素霜点了点头。回去之后,将那封宿城表哥的来信又看了一遍。因表哥去参加乡试,不在姨母家。他写信就是告知素霜,会在四月中旬启程往京城赶。届时再与他母亲会合,给素霜办及笄礼。 无一字是越距的。却因今日何氏的鲁莽行为,从此后断了与表哥的来往。素霜将信放在烛火处点燃,绿峨惊讶地叫了出来:“小姐,老爷不是说日后吗?何苦这封信也要烧了?表少爷若是知道,该多难过啊。” “绿峨,去拿纸币来,我要写信。” 日子流转,寒去春来。一转眼,时间就进入了四月中。 于氏着人给素霜和匡寒沛两人的八字合了贴,算出了几个适合成婚的黄道吉日。先是让自己儿子选了选日子。匡寒沛没什么想法,回了句:“一切听母亲安排便是。” 他复工之后,诸事繁多,又回到了早出晚归的日子。且时常不在家。自那日在伊府见过素霜,两人已有一个多月未见了。 虽人未见,倒是常从小方嘴里听到“伊家大小姐”这几个字,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伊家大小姐昨日约了沈家和冯家小姐去吃茶。” “伊家大小姐今日去了织锦坊,看样子是去采购做婚衣的布匹。” 按照当朝民间婚假的习俗,女儿家出嫁,一般是由生母绣嫁衣。素霜生母已经不在人世,何氏是不会劳心劳力给她绣的,这些事自然由她亲力亲为。 之前提到素霜,匡寒沛都没什么表示。今日小方多说了几句。 “我听我娘说,这绣嫁衣可是个大事,要一针一线细细地缝,少则半年,若是工序繁琐的,可能要需要一年才能绣好。” 匡寒沛想到了母亲于氏拿给他的那几个日子,最近的一个便是六月,素霜刚过了及笄。他皱了下眉,说:“你去同我母亲讲,日子不急着定,我再想想。” “是,大人。”小方嘴角弯起,他大概知道自己家大人是心疼未来的将军夫人,给她留足时间绣嫁衣的。 可这话到了于氏耳朵里,就又变了味。 她咂摸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儿子为何又要想想。她问刘妈妈:“你说,是不是那日那事,他还是吃了心了?想要把婚事往后拖延拖延?” 刘妈妈自然是一番安慰:“夫人您多想了,不过就是一个小地方,还没有什么头脸的小子罢了。那伊家姑娘都已经被赐婚了,还能想着那人不成?咱们家大公子是真真难得的人物,伊家人得捧着供着才是。” 这话起了些作用,于氏眉头稍稍舒展,想到些什么,却还是不放心。 “明日去上香,叫上伊素霜吧。” 第33章 上香 “母亲真是越发的不遵循规矩了,…… 第33章 上香 “母亲真是越发的不遵循规矩了,…… 刘妈妈伺候于氏就寝的功夫, 又跟她闲聊:“伊家下了帖子,说五月初三给伊家大姑娘办及笄礼,邀请了不少官员到场去参加呢。别人都知道他家与咱们家大公子定了亲, 看在咱们的面子上, 这人必少不了。到时候,夫人还得去撑门面呢。我看她那个继母实在上不了台面。” 于氏半合上眼睛, 摆了摆手:“幸亏伊素霜不是她生的,瞧她那个二女儿,简直跟她一个模子。还有那个小儿子,话说都十岁了, 还不成样子。咱家寒沛十岁时便可以跟他父亲去狩猎, 十五岁已经领兵出征了。哎, 也不知道这伊大人是怎么看上她的。” 说到这里,她又想到了家里的那个妾室。更是入不了她的眼。罢了, 罢了,管不了那么多。 次日一早, 伊耀正出门前嘱咐素霜:“今日同匡家夫人上香,定要察言观色, 别让人家挑出你的毛病来。成婚前,给你未来的婆母留下个好印象。”素霜点头应下。 今日天还未亮, 匡家就派人送信来,让素霜跟着于氏去城郊的慈寿寺上香。绿峨老大不愿意:“本来昨夜小姐翻看账本就睡的迟, 今日这么一大早就要让小姐你陪着去上香。这于夫人也真是的,都没嫁过去呢,她就摆起婆母的架势来了。我看,将来嫁过去,她也定会想法子磋磨小姐的。也不知道匡将军能不能护着小姐你。” 冬雪在旁边搭话:“我瞧着匡将军对咱们小姐挺上心的呀。上次来府中赴宴不是还替小姐说话了吗?吃饭的时候, 少爷跟小姐作对,把那道辣口菜端小姐面前,还被匡将军端走了呢。他还叫我给小姐沏茶,怕她吃了重口嗓子不舒服。” “哼,那又如何,我娘从我小的时候就跟我说过,这男人只有在还未得到你的时候上心。再说了,他整日那么忙,怎么有时间管后院之事。就如今日,他知道他母亲非要拉着咱们小姐去慈寿寺吗?我猜十有八九不知道!” 她们俩扶着素霜上了马车,跟着坐在两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素霜昨日睡得迟,现在马车晃着,有些困倦。歪在一旁打盹。 绿峨声音小了些,拿出一件外衣给素霜。嘱咐冬雪:“如今京城四月的天气也没见多暖和,咱们小姐怕寒,日后我若是不在身边,你记得给小姐添衣。” “嗯,晓得了,绿峨姐姐。” 昨夜宿在军营的匡寒沛,已经早起练完功,眼下正翻着事务册子。皇上虽然免了他三个月的俸禄,还罚他思过,不必上朝。但是该做的事是一点没少,甚至更多。每日派公公把事务册子专程给他送来。好在匡寒沛是个办事效率极高之人,昨夜已经批复完毕。就等着待会公公来,拿走就是。 小方从外头着急忙慌地跑来,帘子掀开半截,话已经传了进来。“大人,老夫人她......” 匡寒沛抬头问:“我母亲怎么了?” “老夫人她去上香了。” 匡寒沛闭了闭眼睛,骂道:“这有何大惊小怪的。我母亲不是每三个月都会去上香吗?你都多大了,别整日毛毛躁躁的。若无其他的事......” “大人,伊家大小姐也去了。”小方说完,去看匡寒沛的脸色。只见他眉头一皱,说了一句:“是巧合?” 匡寒沛见小方没说话,眉头皱得更深:“难不成是母亲叫她去的?”见小方点头,他嗖地站起身,浑身冒着冷气,去架子上拿披风,边往外走边说。 “母亲真是越发的不遵循规矩了,伊家小姐与我只是被赐了婚,她还未进门,连礼都未过。怎的好让她作陪!你去牵马,我要过去一趟。定要好好劝劝母亲。” 小方吐了吐舌头,小跑着去马棚。心里却乐开了花,都说匡大将军不通人情,性子冷硬。可他却觉得,将军对未来夫人很是不同。每次他提到这位准夫人的事,将军无论在做什么,都会停下来听一听。有时嘴角还会弯起。 小方听母亲讲过,这两口子要想和和美美,就得经常在一起培养感情。可将军和准夫人自从上次吃了饭,已经好久没见过了。现下终于让他逮着机会让两人碰面了。他心中小小祈祷着:老夫人,我也是为了将军的幸福着想,您可千万别怪我。 匡寒沛所在的军营里离着慈寿寺更近一些。他和小方骑马又赶得快,到慈寿寺山脚下的时候,匡家和伊家的马车还未到。 他骑着马顺着山路往上走,停在了一处半山腰。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路过的马车。小方站在他身侧,翘首以盼向下望着。忽然,他指着一处说:“大人,那是伊家的马车。我曾在织锦坊门口见过。” 匡寒沛只看了一眼,便扬起马鞭,眨眼之间便到了马车跟前。 马车骤然停下,素霜几人由于惯性被往前一带,险些摔倒。绿峨眼疾手快扶住她,怒斥马夫:“赵大哥,你怎得如此慌张。山路本就不平,你倒是稳一些,险些把小姐摔着。” 冬雪个子小,车子晃动时,她一个不注意,身子甩出去半边,脑袋撞到了车窗。她顾不得揉,急忙去看素霜有没有受伤。就听得外面有人说:“是伊家大小姐吗?” 她顿时高兴地说:“小姐,是匡将军!” 绿峨掀开一角车帘,果然看到匡寒沛和他的侍卫小方骑着马,停在不远处。“匡将军竟也来了。可一早匡家来的人并没有说他也在啊,小姐,好像就他和侍卫在。于夫人还没过来呢。” 素霜心跳慢了半拍,想到要单独面对此人,心里就感觉有些尴尬。可如今两人这关系,他要来,她也不能拦着。 素霜暗暗深吸气,说道:“我下去说个话吧。” 她刚要起身下车,却听匡寒沛的声音传来:“伊家小姐不用下车,我说几句话便走。是我母亲自作主张邀你前来的吧?我替母亲跟你道歉,此事是她思路不周了。今日天气也不好,恐午后有雨。伊小姐还是回去吧,我自会去同母亲讲明。” 匡家的马车很凑巧的也赶来了。车帘子掀开,于氏坐在里头,斜眼扫了一眼小方,又看向了自己的儿子,才道:“还以为下人看错了呢?原来真是你啊。说说吧,一个整日忙的家都不回的大将军,此刻,怎么会在此处?” 小方缩着脖子,知道于夫人回去后定会骂自己通风报信。他赶紧下马,把马往回牵了牵,用匡寒沛的身形挡住了于氏的视线,内心已经惶惶不安了。 匡寒沛也跳下马,向于氏行礼:“母亲,是办事经过,不巧遇到了伊家小姐。是母亲让她同你来上香的吧?儿子觉得此事不妥,正劝说伊小姐回去。” “哼!”于氏哼了一声,很是不满。 “是她觉得委屈了,同你讲的?” 素霜听到于夫人的声音,便立刻整理了衣衫,扶着绿峨下马车。走到于氏车窗旁,略微福身。 “于夫人,小女并未觉得委屈,也没有要走的打算。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也想给亡母上一炷香,祈祷母亲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于氏点了点头,又看向儿子:“你平日里就总念叨着让我多出来走走,交些朋友,莫要整日里胡思乱想。怎的,找了你的未婚妻作伴,就不行?” 匡寒沛脸色一僵,道:“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她还未过门,有些不妥。” “你觉得?你倒是替你母亲做主了,当我这几十年的饭是白吃的吗?你成日忙军务,正事,你知道内宅女子之间如何交流的吗,就你觉得!”于氏语气很冲,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 匡寒沛杵在那里,也不敢多说什么。或许真的是自己多此一举吧。 于氏见儿子沉默了,也便没有继续拿乔,语气缓和了些,说:“你此刻若不忙的话,就陪我们一同去吧。” 匡寒沛没有拒绝。于氏又瞪了他一眼,对站在一旁的素霜说:“去车上坐着吧,也确实怪我,没提前看好了天气再定日子。” “不妨事,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雨具,夫人若没带,我可以让丫鬟拿过来。” “不急,先上去吧。” 车帘落下,继续行进。素霜心想:这人不是刚还说,只说几句话便走吗?怎的跟来了。稳稳心神,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了。 另一辆马车里,于氏小声同刘妈妈讲:“以前多少次同他说,让他找时间陪我来上香,他都不来。现下倒是来了。果然还得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啊。” 刘妈妈笑着说:“这不是正说明大公子和准夫人感情好吗?夫人,您大可放心了。咱们大公子是通情理的,没准啊,成婚不久,您就可以抱孙子啦。” 想到这个,于氏高兴了些。 “这倒也是,不过,太骄纵了不行。你没瞧着老二那个老婆徐瑞宁吗?被老二惯的无法无天,对柳氏说话也竟不客气。也就在我面前老实点。要我说,老二家就她一人也不行,必得有一妾室制约着。” 刘妈妈跟着说:“夫人您说的是,不过眼下先别跟大公子提吧。待着伊家姑娘进了门,若是您母家那边有什么合适的表小姐,不妨到时再领了来。” 于氏满意地点头。 “嗯,我记得我舅家表妹有个幺女,幼时领来见过,长得很是不错。算年纪也刚及笄吧,回去后你托人问问,有没有说好人家。记住,别以我的名义问。” “是,夫人。” 第34章 雨天 同乘一辆马车,车内略显暧昧…… 第34章 雨天 同乘一辆马车,车内略显暧昧…… 匡寒沛不信这些神鬼之说。于氏和素霜上香的时候, 他就在庙门口旁侧树下站着,因他身材高大魁梧,面貌英俊, 站在那里, 宛若一尊神像,引得来上香的女子们纷纷注目。 于氏磕完头, 念叨了一会儿,往旁侧看去。见素霜虔诚地跪在旁边,望着神像,默声念着什么。她想到素霜此前说要为亡母祈福, 心中一动。心想, 这是个孝顺的孩子啊。 起身之后, 走到门口,叫自己儿子:“寒沛, 既然来了,就为你父亲祈祷祈祷。别杵在那里, 叫人看了笑话。” 小方忍着笑,大将军可不会被人笑话。这些贵家小姐们怕是眼睛都要长到他身上去了。匡寒沛朝小方扫了一眼, 小方猛掐自己大腿的肉,将笑容忍了下去。 “大人, 伊小姐也在里头,人家也是为了亡母祈福。要不您就去一下?不然万一伊家小姐误会了您对匡老将军的父子之情没那么深, 就不好了。” “住嘴!就你话多!”匡寒沛虽嘴上骂他,但还是抬脚往庙堂里走了。 于氏以为儿子是听了自己的话来的,心里有些安慰,嘱咐说:“如今你也定了亲了,记得跟菩萨多说几句, 让他保佑你的父亲泉下安心。” “是。”匡寒沛答应着,去拿香。于氏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眼素霜的背影,轻叹一声。便和刘妈妈往后面住持所在的地方走去。自匡父去世这些年,于氏每三个月都会来一趟。住持早就对她熟悉了,时常借着聊天,宽解一二。 匡寒沛举着三炷香跪在蒲团上,拜了三下,什么都没说,就去插香。一旁的素霜跪了许久,起身的时候,腿不稳,一歪。绿峨刚要去扶,就被匡寒沛抢了先。 “伊姑娘,小心。” 说实话,就算素霜歪倒,也不过倒在蒲团上。那蒲团厚又软,根本不会磕着。但匡寒沛的臂膀可是实打实地硬啊,他又是下意识发力,没个轻重。素霜只感觉被他不小心撞到的侧腰火辣辣地疼。但她强忍着,嘴上说:“多谢将军,我只是腿有些麻,过一会儿便好。” 匡寒沛想说,这神像若真的能保佑人,那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伤病残了,没必要给它跪那么久。可话到嘴边,想起小方刚才说的话,又憋了回去。换了口吻说:“后院有供客人休息的客房,伊姑娘若是累了,不妨到那边休息休息。我母亲是这里的常客,他们也会提前准备斋饭。” 素霜点头,绿峨叫了冬雪赶紧一起扶住素霜,带着她出来。 刚刚素霜那一瞬间表情的异样被她瞧见了,她轻轻将手放在了素霜的侧腰处,帮她按了按。她顺嘴问:“小姐,刚跟神像说了什么,怎么跪了那么久啊?这膝盖估计都肿了。” 素霜回她:“想着姨母和表哥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便求菩萨保佑他们一路顺风,平平安安。” 绿峨想到很快就会见到亲近的人,便也跟着开心了起来:“那是得多念念。” 冬雪听完,也很兴奋地说:“早听绿峨姐姐说,小姐的姨母是个大美人,姨母家的表少爷更是一表人才。我早就想见见了。小姐都这么美了,他们一定也是特别漂亮的人。” 素霜瞧着活泼的冬雪,想到再有不到半个月,就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亲人,嘴角弯了起来。 不知何时,匡寒沛已经从庙里出来,跟在素霜她们后面十步以内。这些话,自然进了他的耳朵。小方此刻不看他的表情,都知道他不高兴。因为他周身的气息忽然冷了很多。 庙里的素餐很清淡,匡寒沛吃不惯,加上心里说不上来的不顺气,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要出去透透气。 于氏不耐烦地数落:“你说他跟着来干啥来了,上香不积极,吃饭也不积极。板着一张脸,菩萨看了能高兴吗?今日的功德都坏在他这了。” “夫人,菜凉了不好,赶紧吃吧。”刘妈妈赶紧给她布菜,变相提醒她,这还有准儿媳呢,别跟在家里无外人似的数落儿子。 于氏叹了口气,对坐在她身旁的素霜说:“我这儿子天不怕地不怕,脾气犟得很。我是管不了,等你日后跟他成了婚,你要好好的相夫教子,知道吗?” 素霜红着脸,点了点头。 “罢了,吃饭吧。” 天阴沉得厉害,雨说下就下。素斋还没吃完,外面就落下了瓢泼大雨。 于氏看了眼外面,不急不缓地说:“看来是天要留宿。素霜,今夜就在这里过夜吧。这么大的雨,怕是下山路不好走。” 素霜没想过在山上过夜,且出门前也没跟家里说今夜不回去,所以才备了雨具。她如实同于氏讲了。 于氏望着外面的大雨,心里不太舒服,嘴上说:“那倒是我的不是了,偏选了这么一个日子。” 素霜赶紧说:“夫人说笑了,谁也不知雨会下这么大。我之所以带着雨具,也是在老家的习惯罢了。”江南多雨,于氏是知道的。 她点了点头,又说:“现在雨下这么大,你下山,我也不放心。待会要是雨势还是大,也不必强求。左不过明日回去的时候,我让人去你家说一声便是了。” 素霜应下,在于氏和住持闲聊的功夫,她还是望着外面。好在一个时辰后,雨势渐小。素霜叫了绿峨和冬雪,跟于氏告辞,披上蓑衣,往马车走。 却被人叫住了,回头一看,是匡寒沛。 “我送姑娘走吧。” “不必劳烦将军。”素霜的话都没落音,匡寒沛已经让小方牵了马来。 “此次全因我母亲,我理应替她照顾好你。若路上有个闪失,是我匡家的过错了。且我今日也是要回军营的,姑娘不必再推辞。” 素霜瞧他身子都湿了,这回去最快也还要半个时辰。雨时大时小,不知道半路会如何。素霜过意不去,便提议:“那将军坐我们的马车吧,马车不大,却还可以讲究些。” 匡寒沛看向了伊家的马车,很普通的样子。素霜带着两个丫鬟,若让小方明早回去,只他自己送,那也四个人,肯定会挤。 而另一边,自家的马车则宽敞的多,里头空间是普通马车的两倍大,且备有软垫,更舒适。他没多做考虑,便叫来自家的车夫。 “将两车换一下,你明日送老夫人下山的时候,赶慢些。” 他本想去同母亲也讲一下,但见于氏已经盘好腿和住持一起打坐念经了,便没再多打扰,只是告知了她身边的刘妈妈,还将小方留下,多做关照。 匡家的马车果然大,四个人坐进去,还有多余的空间。 碍于匡寒沛也在,素霜有些拘谨,只是稍微看了看马车的内饰。绿峨也挨着素霜静静坐着,谢过匡寒沛之后,就没多说话。 冬雪毕竟年纪小,胆子大,四处摸摸看看,眼里都是惊讶。 马车一动,车内便流动着尴尬的气氛。素霜总想说点啥,因为她很不习惯这种安静。可一抬头,就见匡寒沛正在脱湿了的外衣,又赶紧避过身去,脸颊都在发烫。 绿峨朝匡寒沛看过去,见他里头穿着严严实实,并无不妥。遂放下心来,觉得自己家的小姐还是年纪小啊。男子脱外衣,很平常的事,且这男子还是她的未婚夫。 匡寒沛余光瞧见了素霜的动作,脱衣服的手停了下来。思索片刻,又把湿衣服穿上了。冬雪也瞧见了这个过程,张了张嘴,又借吞口水,把嘴闭上了。 这一路的雨果然忽大忽小,山路泥泞,马车不平,很是颠簸。 绿峨让马夫慢些,再慢些。马夫为难地说:“姑娘诶,这真不怪我。前头的路都被水填满了,咱也不知道那坑有多大,只能碰运气。”正说着话,马车猛地一歪。一边轱辘刚好陷进一处大水坑,幸而马给力,用力一使劲,马车又出来了。 绿峨忍不住说:“赵大哥,先前你的时候,不是说过有八九年的驾车时间吗?就这水平?你是不是骗了我?”正说着,就感觉有人拽她的袖子。 她一回头,见是冬雪,道:“干嘛?你觉得坐的舒服吗?这么好的马车,却有那么烂的驾车技术,真的是......” 冬雪偷偷从袖子里伸出一根手指往后指,绿峨转身一看,就见自家小姐正歪在了匡大将军的怀里。两个人头挨在一起,保持着暧昧的姿势。 她惊讶地喊:“小姐,这是......”自己只顾着训斥马夫了,将自家小姐忘了。 素霜满脸通红,可此刻却起不来。因为刚倒下的时候,头上那根簪子的流苏,与匡寒沛的头发缠到了一起。她看不到簪子缠的位置,匡寒沛也看不到。两个人只能保持这个姿势,否则谁一动,都可能将对方或者自己的头发薅下来。 距离太近,匡寒沛都能闻到素霜身上的淡淡茶香,是今日用餐后在庙里喝的那款花茶的味道。混着一股子他不知道的香味,飘进了自己的鼻腔,又顺着那里,直通脑袋,让他感觉昏沉沉的,很不清醒。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发现距离素霜太近,互相呼吸可闻。他只好按兵不动。素霜将头尽量低着,幸好绿峨发现了源头,赶紧叫冬雪一起来拆簪子。一通手忙脚乱,终于是将簪子和头发解开了。 素霜赶紧从匡寒沛怀里起来,额头已经冒了汗,手心也是,低声说:“抱歉,是我不小心。” 第35章 刺挠 一想到,素霜与那位表哥从小便相…… 第35章 刺挠 一想到,素霜与那位表哥从小便相…… 一直到匡寒沛送素霜回了伊府, 自己又去了军营,翻着今日刚送来的事务册子有半柱香的时间之后,他纷乱的脑子, 才将将安静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当日那药还有副作用, 怎么之前救人时也拦住过,就可以坦坦荡荡。如今, 这是怎么了?他叫侍卫给他备水,他要洗个冷水澡。 侍卫小文惊诧地问:“将军,您今日淋了雨,怕是不能再洗冷水澡了, 容易着凉。要不还是给您烧热水吧?” “不!就要冷水!习武之人, 还怕这点雨?尽管拿来便是!” 整个人泡进冷水里, 身上那股子燥热才算消减了些。想到在西北边陲之时,占彦开玩笑跟他说的话:“大将军气血方刚, 这药是引子,激发了你沉埋多年的血气。日后若成了婚, 怕是要苦了嫂子了哈哈哈。” 当时匡寒沛只当占彦是开玩笑,可现在, 似乎自己的身体确实不如以前那般冷静,尤其是面对伊家姑娘的时候。 今日, 软香在怀,他才真真切切的感知到, 女子如水,柔弱无骨是哪般。他再次将自己沉入水里,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有两个字,怎么都挥之不去。 这两个字便是“表哥”,素霜的表哥!连她贴身的丫鬟都对那个即将到来的表哥赞不绝口, 很是期待,说他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一想到,素霜与那位表哥从小便相识,且一同长大,他心里就像有针刺过一般。 洗完澡之后,匡寒沛翻了翻历书,距离下月初三满打满算不过十几天。 快了,他定要看看那位表哥是否如传闻中一样。 素霜出这趟门,受了些风寒,兼着又受了点惊,晚上人有些发烧。 绿峨带着几个丫鬟轮班守在素霜跟前,时不时去探探她的额头,总算是没有发高热。 后半夜,发了发汗,烧也就退了。 绿峨让丫鬟们都早些睡,自己依旧睡在素霜房间的外间塌上。 冬雪怕绿峨太辛苦,想要跟她换:“绿峨姐姐,今晚我值夜吧。瞧你眼下都青了。小姐还指望着姐姐你呢,可千万别把你累坏了。” 绿峨摇头:“还是我自己在这放心。我跟小姐一同长大,她的身体我了解。再说了,你睡熟了谁都叫不醒,小姐要是喊喝水,你都听不见。去吧,我没事。明日让各院的婆婆不要来打扰小姐,有什么事等小姐好了再说。” 一切都安顿好后,绿峨也终于累倒在塌上。 所幸现在家里小姐做主,不用早起去给谁问安。 绿峨想着今日的事情,觉得小姐将来嫁去匡家,日子定不会安生。那于氏看着温和,却也没有为小姐着想。 今儿这天,一大早就阴着。那于氏住在京城这么些年,她会看不出? 她是可以住在庙里,可小姐不行啊。还未出阁就外宿,且是和未来婆家。即便被赐婚了,若说出去,不得被人说闲话吗? 匡将军看似是为小姐着想的。可他能说的了他母亲吗? 绿峨又叹了口气,困意袭来,带着忧虑进梦中。 第二日一大早,小方赶回军营,第一件事就是向匡寒沛汇报。 “大人,老夫人因您私自换了马车,骂了我一路。她还说您还没成婚就这么偏袒伊姑娘,不成体统。要把婚期延迟。” 匡寒沛刚自己的惯例练完一套剑法,擦了擦额头的汗。 “上次我母亲让我选婚期,我不是让你回去跟她说了吗?往后错一年,这还不够?还要延迟?要延多久?” 小方一脸为难的样子,“老夫人也没说准信,就这么提了一嘴。还说大人您该好好干公务,还未成婚,不要与伊姑娘过多接触。让我…..让我每旬给她汇报您的行程。” 小方的声音越来越小,还一直看匡寒沛的脸色。 “大人,您说我要不要给老夫人汇报啊?” 匡寒沛收了剑,眼风扫过来,小方立马站直,立了军姿。 “你到底是谁的侍卫?一天到晚没事干是吗?总有时间去跟神居内宅的老夫人汇报?” “是,下属知道了。” 小方刚要退下,匡寒沛喊住了他:“先别走,问你个事。下个月初三伊姑娘及笄,你说我该送个什么礼?” “大人,这也没几日了,老夫人才发了话,您还要去伊家吗?” 匡寒沛道:“我不能去吗?” “若是老夫人不去的话,您当然可以去。只是我听刘妈妈说,老夫人一早就做好了要去参加伊姑娘及笄礼的事了。要是让她老人家知道,我没劝住大人,那……” 小方小声嘀咕:“那我的婚事就没人管了。” 小方家里穷,为了吃上口饱饭。小小年纪就从了军,匡老将军还在世的时候,见小方人训练刻苦,人又实在厚道,便把小方调到匡寒沛身边给他做侍卫。 匡家人也不把小方当外人。于夫人还说过,等匡寒沛成婚了,也给小方说一门亲事。 这要是把老夫人得罪了,日后谁给他说媳妇啊。 指望大将军吗? 他自己的亲事还不是靠皇上定的。靠他?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 小方觉得不能全听大将军的,老夫人那边也得维护着,不过是每旬递个消息嘛。靠他这机灵劲,这事不难。 这眼下有个紧要的事,就是半个月后,伊家大小姐的及笄礼。 他看着匡寒沛越来越黑的脸,换成了笑脸:“大人,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到时候伊大人估计会给您下请帖。您就有理由去了,嘿嘿。” 匡寒沛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听说她姨母也会过来,那是伊姑娘母亲那边最亲近之人,我不去见见不合适。到时候多备上一份礼,给她的姨母。至于给伊姑娘送什么礼,等过两天你陪我去街上转转,找找看。” “是,大人。那我去送事务册子了。” 从匡寒沛的营帐出来,恰巧碰到宫里来的孙良友。 小方赶紧迎上去:“呦,今日怎么是孙大监您亲自来了?可是找我们大人有事?” 孙良友笑眯着眼:“匡将军立功的机会来了。皇上想五月初一带着几位皇子去京郊狩猎,让匡将军陪同呢。此事若办的让皇上满意,说不定会撤掉对将军的惩罚,且还会有赏呢。这不是大好事吗?” 这皇上去狩猎前前后后怎么也得四五天,说不定就赶不上伊家姑娘的及笄礼了。 小方自然乐意,否则见到于夫人,不知道又怎么挨骂呢。 他笑着说:“大监随我过来,大人就在里头呢。” 素霜养了半日,身子刚好些,就赶紧忙碌起来了。绿峨想劝她休息,却无从开口。 “半个月前,姨母就来信说,已经登船了。算着时间,再有几日,他们便到了。如今家里还什么都没准备,我怎么好意思歇着。绿峨,你今日叫工人把西侧院子修缮修缮,等姨母和表哥来了,让他们住在那里。床铺背面,一应用具赶紧去采买。还有,去问问车马行,租马车的费用是多少。姨母他们来,家里的马车肯定不够用。” 素霜总觉得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可一时半会也想不周全。 “你们快帮我想想,还需要准备什么。我这心里总也不踏实。” 冬雪端着一碗鸡汤放到素霜面前:“小姐,您现在最主要的是先补身子。要是姨母过来见您这么瘦,肯定怪我们照顾不好了。我听说姨母是最心疼您的人,我不想第一次见她就挨骂。小姐,您不为自己想,也为我们想想嘛。绿峨姐姐是没什么,万一姨母不喜欢我,将我打发了,我可怎么办呀!” 冬雪的嘴一向凌厉,将一旁的绿峨都说笑了。 素霜端起鸡汤,一饮而尽,喝完才安慰冬雪:“姨母是顶顶温和的人,也是对我最好的人,放心吧,她不会打发你走的。不过,你说的对,我不该让姨母担心。” 下午,绿峨请来的工人正忙活着,王妈妈就气冲冲地跑到素霜面前:“大姑娘,夫人让我来问问,您这姨母一来,是不是要将家底翻空啊?又是修院子,又是大车小车买东西的。老爷让大姑娘管家,这花钱也得有个限度吧。您娘家姨母不过是待不了几日的客人,用得着这么破费吗?” 绿峨站在头里,跟王妈妈对峙。 “王妈妈,如今是我们小姐在管家。您要是心里有不痛快,大可以去问老爷。您也知道,我们小姐拿到管家权的时候,账上亏空了多少?小姐又是怎么补上的,这事要去夫人面前说道说道吗?” “你个小丫头,还敢对我指手画脚!” 绿峨叉着腰:“王妈妈,我是给您讲道理,怎么就指手画脚了?今儿个不管您愿意还是不愿意,咱都到老爷面前说说理去!” “去就去,谁怕谁!”何氏打发王婆子来闹事,就是要闹到伊耀正面前,凭什么素霜一个姨母过来探亲,就搞这么大阵仗,那是不是以后自己娘家有人来,也是这个规格?她得到老爷面前要个说法,否则将来真的娘家来人,自己不能丢了脸面去。 今日伊耀正下公也早,一回家,就有一群人等着他。 “这才轻省了几日,又闹什么?” “老爷!”何氏带着撒娇的语气叫伊耀正,“你倒是评评理,有她这么花钱的吗?西院那个破房子,她要重修,那等于重新建院子,多破费啊。就是一个娘家姨母做客,在哪里住不是住啊,非要重修院子吗?” 第36章 亲人 马车的车窗掀开了帘子,宿城探出…… 第36章 亲人 马车的车窗掀开了帘子,宿城探出…… 素霜昨夜才感了风寒, 下午的时候还有些咳嗽。伊耀正见如此,便让绿峨陪着素霜下去休息。 何氏不依不饶:“老爷,您就看着她这样败家吗?” “莫要再聒噪了!西院本来就是待客的, 若不修缮西院, 素霜的姨母和表哥来,你打算让他们住哪里?是占了碧瑶的住处, 还是占了嘉荣的住处?” “自然是不行!”何氏眨巴了眨巴眼睛,“可素霜那院子不是挺大的吗?让下人们挤在一处,不就腾出一间了吗?” “这话你自己听着好听吗?若只有她的姨母严氏,或且可以将就。可还有一位是她表哥, 也同她住在一个院子吗?何玉柔啊, 何玉柔, 你这脑子是不是锈住了。我让你思过你就整天无所事事是吧?如今素霜幸得皇上赐婚,我们才能与那样的人家攀上了亲。若不在婚前处处小心行事, 行差踏错得罪了人,我们一家就卷铺盖回家吧!” 何氏被这一番话吓得脸都白了, 她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伊耀正看着何氏那蠢笨的模样,摇头叹气。俗话讲娶妻当娶贤, 何氏虽与自己有青梅竹马之谊,可到底不求上进, 且思维粗鄙,不顾全大局。如今身处京城, 处处藏龙卧虎,暗流涌动。不进则退,此时就能显示出一个贤内助的作用了。若素霜的生母于氏还在的话...... 伊耀正摇了摇头:“哎!我真不知道如何说你。” “老爷!可是......” “自从匡家老太太发了话要来参加素霜的及笄礼之后,很多官员主动跟我说提了要来。你当他们是看我的面子吗?他们是借机攀附匡家。这场面会比当日我办升迁宴要大的多!且素霜的姨母是何种人,你也是见过的。他们严氏一向精明, 你若对她有一点怠慢,她三言两语便将你卖个底掉。你就该庆幸如今是素霜管家,纵使她再有不满,也不会怪到你头上!这些日子,你该学学如何和这些高官内宅打交道才是,而不是整日盯着素霜的那点花费!下去,下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伊耀正揉着眉心,拿起书房里的茶杯想摔,忽然看到茶杯上的“绒”字。这杯是素霜的生母严绒刚嫁过来时从娘家带来的,一整套斗彩青花的茶具,如今竟只剩这一支了。 他握着茶杯微微出神,回忆起严绒刚嫁给他时,两个人也有琴瑟和鸣的日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了呢?可能从是她跟何玉柔有了联络吧。 何氏是伊耀正母亲那边表舅家的表妹,那段时间表舅和表舅母接连去世,何玉柔成了孤女。从乡下老家来投奔伊耀正。 伊耀正见她可怜,又念及幼时相伴过的情谊,便想收了何玉柔做妾室,偏偏严绒就是不同意。说不愿意去粗鄙之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伊耀正也是草民出身,觉得这话也是在侮辱自己,硬是将何氏迎进了门,后来的事,也就越来越不受控了。 伊耀正将茶杯擦净,握在手中,反复摩挲那个“绒”字。 “夫人一向兰心蕙质,若当日我能听夫人一言,给她寻一门亲事,或许一切都会顺心的多。” 入夜后,伊耀正难得去了供奉前妻严绒的牌位前,同她聊了许久,又给她烧了许多纸钱。 那之后,他便让人把自己的铺盖全都搬回了书房,做势要给何氏点颜色看看。 十日后,素霜的姨母和表哥进京了。 素霜早早等在伊府大门口,翘首以盼,伸长了脖子望着巷子口。让绿峨去瞧了好几次。 “来了没啊?” “小姐莫急,先去里头等吧,待会儿要是姨母来了,我再去叫您。” “不行,我在里头更心急。也不知姨母和表哥这一路顺利不顺利,姨母又给我带了很多嫁妆,不知有没有碰到匪类。你再往东边多走走,有她们在这里陪着我呢。” 绿峨刚要去,就见巷子口拐过来两辆马车。 素霜惊喜地喊:“是不是姨母啊?” 马车的车窗掀开了帘子,宿城探出半个脑袋,冲着素霜喊:“表妹!” “表哥,姨母呢?” 严珍将宿城拽进马车,自己伸出头去:“我的霜儿啊!可想死姨母了。” 听到熟悉的喊声,素霜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如珍珠一般止都止不住。她提起裙子朝马车飞奔过去,等不及马车停稳,就飞身上了马车里头,跟严珍抱在了一起,痛哭流涕。 严珍也是满脸泪痕。 “半年多未见,我的霜儿竟长出落得这般好了,是大姑娘了。当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怕是把京城的贵女们都比下去了。可霜儿怎么越发瘦了?是吃不惯京城的食物?” 严珍边说话边给素霜擦眼泪,坐在一旁的宿城眼眶也有些发热,如今大家都长大了,却不敢像小时候那般不设大防,像母亲一样抱住表妹了。 宿城心里有些遗憾,不过一转即逝,这次来,他是打算在京城常住的,在京城备考。一想到,等会要告诉表妹这个好消息,内心就兴奋不已。 “表妹,这半年过得可好?京城如此繁华,怕是早就忘了老家的我们了吧?” 宿城的玩笑将素霜的忧愁打散了。 “表哥莫要再笑话我了,赶紧随我进去吧。”她带着姨母和表哥下了马车,快步往院子里走。 “院子昨日才修缮完成,今日你们就到了。快随我进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要是有,我待会让绿峨安排人去准备。” 绿峨挽着严珍,也是有说有笑的往里头走。冬雪则一直望着宿城的侧脸,心道:这表哥长得也太俊俏了吧。比她见过的京城的所有公子哥都要好看,这模样水灵灵的,身形虽然偏瘦,但是皮肤很白皙,即便换成了女装,在人群中也是极其扎眼。和自己家的大小姐站到一起,真真的是一对儿碧人。怪不得绿峨姐姐总念叨着小姐的表哥是个多么好的人呢,原来真人站在眼前,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妙。 想到大小姐已经被赐了婚,而表少爷还不知道,冬雪就替他们感到惋惜。抱着盒子的春云杵了她一下。 “这么傻愣愣地看,不怕人家公子不乐意啊。瞧瞧,口水都流出来了。我听说这位表少爷日后要常住京城,你好生在小姐面前表现,说不定以后给表少爷做个妾。” 冬雪白她一眼:“别胡说!叫小姐听见,撕烂你的嘴皮。我不过是看着表少爷人俊俏,多看了几眼罢了,我哪敢抱着别的心思。我警告你啊,你也别瞎想!” “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哼!”春云和彩霞,和小厮们一起,抱着一箱一箱的东西,往西院抬。 半路碰到了何氏和碧瑶,何氏皮笑肉不笑地对严珍说:“哎呀,妹妹来啦,我说我今儿早起这左眼皮一直跳,我还以为有啥不好的事发生呢,却原来古话说的也不全对。” 严珍对何氏一直都是敌对态度,当年姐姐的死全都因为她。如果有可能,她宁愿掐死这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贱人给姐姐报仇,可现实情况却是不能。 严珍眼皮都没抬,扫了她一眼,跟旁边的碧瑶说了句:“小姑娘也长大了。” 冬雪看着那一箱一箱的东西,眼神放光:“姨母,你来这一趟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何氏自然知道这些东西都是给素霜准备的,她早就看见了,只当做不存在。没想到女儿没忍住。她对碧瑶说:“行了,打完招呼就走吧,琴师还等着你练琴呢。今日先生让你把练的很好的那首平沙落雁当众弹一弹呢。” “呵,我没记错的话,碧瑶也有......十四了吧?” 何氏不知道严珍要说什么,拉过碧瑶,警惕地看着她。 “我们素霜九岁的时候就能倒弹平沙落雁了,你如今才学,是不是太晚了些?” 碧瑶惊讶地问:“九岁就会了?怎么可能?我从未听她谈过!” 宿城走过来,微笑着说:“素霜表妹天资聪慧,每首曲子最多学三遍,便能从头到尾弹下来了。稍加练习,不出两日,曲子便记住了。” 碧瑶撇了撇嘴,只觉得这个长得好看的表哥,说话怎么那么不动听。她计从心中来,嗤笑了一声:“表哥知道姐姐定亲了吗?” “你说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姨母和表哥纷纷看向素霜,见素霜没有否认,脸色顿时变了。 何氏借机拽走了碧瑶。 “差不多行了,这事他们早晚都得知道,干嘛非得从你嘴里说出来。你父亲近来看我不顺眼,要是让素霜那姨母寻了借口去找你父亲告咱娘俩的状,岂不是又给咱添上一笔。你也真是的,嘴皮子就那么快!” “那怎么了?娘,您没看刚刚姨母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吗?还有那个宿城表哥。不过,表哥倒是越发的俊俏了,若非不是严姨母的儿子,或许母亲可以帮我说和说和。” “什么?你还想着那小子我警告你啊,绝无可能!” 第37章 及笄 宿城默默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千万…… 第37章 及笄 宿城默默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千万…… 严珍等不及问素霜:“你才来京城几日, 都还没及笄,你父亲就给你说亲了?我这个姐夫也太不靠谱了。当初他要来京城,我就说先不要带上你。等你及笄了, 再说。现在倒好, 竟这么急着要将你嫁出去。是不是给他官场铺路啊!素霜,没关系的, 如果你不愿意嫁,姨母帮你出面,就是要赔上巨额的嫁妆,姨母也会替你想办法。” 宿城眼中满是失落, 疑惑, 还有些后悔。去岁时, 母亲还曾跟他提过,要不要去伊家提亲。他当时说要有功名傍身, 才好开口。却不想,十一月, 表妹就随姨夫入了京。不过半年未见,竟然已经订了亲事。 可听到母亲的话, 又抱了些希望,期待着看着素霜。 这些表情的转变, 都被绿峨看在了眼里。她满是心疼,欲言又止, 不知该如何劝解。只道是两人无缘。 素霜将严珍扶着坐在了椅子上,又命绿峨沏了茶,才拉着她的手,缓缓开口:“此事不是父亲的主意。” “不是你父亲?难不成还是那何氏不成?那更好说了,我即刻就去给你定亲的那家把婚退掉!” “姨母, 莫急,听我把话说完。婚事是皇上赐下的,赐给了辅国大将军匡寒沛。” “什么?”姨母顿时愣住了,宿城更是脸都白了,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片刻后笑了出来:“表妹果然不同凡响,一入京城就被大人物看上了。听闻这位大将军十五岁便随父出征,立下过不少战功。是立朝以来被册封的最年轻的辅国大将军。” “竟还是个武将。” 严珍看向了儿子,知道他此刻心里已是万分难受,轻轻叹了一口气,道:“都是命啊。” 宿城默默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在表妹和下人面前失了仪态,强装镇定地说:“我和母亲未听说此事,我都没有给表妹准备贺礼。不知婚期定在几时,是否还来得及给表妹准备一番。”说完这话,眼圈都发红了。 冬雪看着都心疼不已,偷偷跑到外面替表哥哭了一阵。春云看见了,过来挤兑她。 “可显着你了,要不今晚上你去伺候姨母和表少爷?亲自安抚一下?” “春云姐姐,你今日是吃错药了吗?三番两次同我作对!我可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我不过是觉得表少爷可怜,没准此次来还想着跟小姐求婚呢,没想到却......” 春云“哼”了一声,转身去西院收拾去了,冬雪不明所以,那点子替人伤心的劲儿也没了。恰另一个丫鬟彩霞出来,冬雪便问:“彩霞姐姐,春云姐姐到底咋了?” “哎!你还不知道吧,她娘给她写信,把她许给了京郊的一个老地主做小妾,那老地主都六十了,孙子都比春云大。过几日那老地主就来给她赎身了。春云不愿,可也没办法。她心里有气,说话就夹枪带炮的,你多体谅她吧。” 彩霞走远了,冬雪才想起来问:“可找小姐说过了?” 人没听见,她又进了正屋,见宿城的表情自然多了,和素霜、姨母正有说有笑地聊呢。 “既然婚期还未定,那就趁着这段时间先好好享受享受婚前女子的时光。我打算这几日在京城寻处院子,你表哥要参加明年的考试。反正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我就趁这段时间好好陪陪你。嫁衣还没绣吧?姨母给你绣。还有啊,你姨夫过年休沐也会过来跟我们团聚几日。到时候,咱们一家子和和美美的一块吃年夜饭。” 素霜满含热泪,再次扑到严珍怀里:“姨母。” “好孩子,就当我是你的母亲,你表哥是你的亲兄长。你兄长日后也是要在京城打拼的,若是在夫家受了气,就找他出面。别让人觉得咱们娘家无人。” 宿城笑着点头,眼睛就没离开过素霜。 他想:这样也好,做兄妹也可以长长久久一辈子。武将嘛,定然是个大老粗。赐婚之事不可违背,成亲便成亲,若日后表妹真的同他过不下去,便和离。皇上总管不了这么多。 随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心道:“我宿城本是谦谦君子,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自然是希望表妹婚姻美满幸福的。或许是因为以前从未真切地体会过,表妹从不属于我一人。不对,应该说表妹从未属于过我。”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宿城的一颗心上来又下去,下去又上来,反反复复,甚是焦灼。 到了晚上,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连日的奔波让他的身体已经很疲惫,可他还是睡不着。隔壁房间的严珍也因换了床铺睡不着,她披衣起身,听见儿子房间的动静,在窗户外问了一句:“阿城可睡了?” “母亲,还未。”随后,屋内掌灯,宿城打开了门,让严珍进屋。 “孩子,是因为霜儿定亲的事睡不着吗?” “嗯。”宿城没有否认,“母亲,若当日听您的,表妹是不是就不会如此。” 严珍摇了摇头。 “素霜还没及笄,就算定了亲,离成婚还早。若皇上想要给她赐婚,大可以让你姨夫将之前的婚事退掉。如果是那样,你更难受。” 宿城不解:“可这京城女子那么多,为何偏偏选中了表妹。还有那个什么辅国大将军,已过弱冠之年,却还没成婚。定是有什么隐疾,让表妹嫁过去,不是受辱吗?母亲!” 严珍还是叹气:“可我们有什么办法?你父亲只是杭州的一个地方小官,你如今也没有功名。难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去跟他们抗争?当年你姨母的婚事若非她自己坚持,还有的转圜。可现在素霜的婚事却是皇命。即便你不愿,也得忍下。我们要做素霜最坚强的后盾,不要给她惹是生非。况那将军位高权重,我们得罪不起。” “我知道了,母亲,您早些去睡吧。” 严珍又看了眼儿子,这才回屋。她站在窗前,抬头望着天空,双手合十,祈祷:“姐姐,你在天之灵,可要保佑素霜一生顺遂啊!” 素霜的院子里,绿峨才带着人将姨母带来的那一箱箱的东西归置好。冬雪趁着帮素霜更衣的功夫,问:“小姐,春云姐姐是要嫁人了吗?” 素霜“嗯”了一声,“她同我说了,说家里帮她寻了婆家。几日后会来人替她赎身,她的身契我都准备好了。” “那小姐可知她家里要将她嫁给谁?” “这她倒没说,只说父母说下的。怎么了?”素霜从铜镜里看冬雪,见她欲言又止,“难道不是说亲了?” 冬雪向来憋不住话,干脆将今日从彩霞那里听来的话说给素霜听。素霜大惊:“难怪春云最近一直愁眉苦脸,从来了这,还没见她这么发愁过。此事,我会看着办的。若我不放人,她娘家也不会硬将人要了去。” “多谢小姐,我这就去告诉春云姐姐。” 冬雪跑出去的时候,差点跟绿峨撞上,绿峨暗骂一句:“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小姐您可要多说说她。瞧这头发也没梳立整,着急跑什么呢?” 素霜问:“春云的事你知道吗?” 绿峨也不知道具体什么事。 “她和彩霞是咱们搬这来之后府里新买来的,各有各的心思,从来也没跟咱交心。这话她也就是私下跟彩霞说了,要不是彩霞跟冬雪说了一嘴,咱们到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小姐,您就是心善。这种事多了去了。您还能带着春云一辈子?她总得嫁人。嫁给谁,还不是她父母说了算。不是这个老地主,就是别个老庄头。春云下头还有俩弟弟,等长大都等着娶媳妇。他们家哪有钱啊。” 尽管绿峨这么说,还是依着素霜的,将此事压下了。 春云给素霜磕了好几个头,发誓要一辈子不嫁人,追随素霜,给她当牛做马。素霜暗地里让绿峨给了春云家二十两银子。将春云的活契换成了死契。以后她父母都不能再随便给她说亲了。 此事告一段落。 几日后,是五月初三,迎来了素霜的及笄礼。 严珍的确是个八面玲珑之人,才来几日,就已经和下人们打成了一片。整个宴会要准备的一应物件都是她安排的。说是要让素霜安心待着,一切交给她。 何氏想趁机插手,好好表现一番,竟找不到任何机会。最后也只能在一旁干站着。有严珍做陪衬,她这个正儿八经地当家主母,竟就被客人这么忽略了。 所有人一来就把目光锁定在了一位面含芙蓉,身着体面的美夫人脸上。 尤其是女眷们,纷纷同她话家常。 “您就是伊家大姑娘的姨母吧?伊大姑娘果然遗传了娘家的好容貌,严夫人长得也这般美貌。” “严夫人这衣服好漂亮,可是如今江南流行的款式?” “严夫人这妆容是如何化的,可否请教一二?” “哎呀,这位俊俏的小郎君是严夫人的公子吧?哎呀呀,世上竟有这般美貌的小少爷,可说亲了?” “才十七就中了解元!要参加明年的会试是吧?哎呀,真是人才啊。未来可期啊。” “家中有一小女,还未说亲,严夫人咱们待会私下聊聊。” 上一次伊耀正办升迁宴的时候,何氏还是主角,如今众人把严珍围在中间,让她好不尴尬。当年素霜母亲在世时,给她的那种极度嫉妒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第38章 暗涌 却见素霜那位表哥握着一只小盒子…… 第38章 暗涌 却见素霜那位表哥握着一只小盒子…… 因上次匡寒沛为了素霜换掉马车之事, 于氏发了好大一通火。刘妈妈劝说:“大公子送伊家姑娘下山,说出去是给咱们府长脸面。且伊家那马车确实是小,若不换, 大公子可能要淋雨。” 于氏这才略微消了消气, 又怪到素霜头上:“都是那丫头,不知轻重。非得下山, 怎么?跟我老婆子住在庙里清休一日,还委屈了她了。” 她本想推说身体不适,不来参加素霜的及笄礼了。 “不过是个及笄,我何必去给她充门面。” “夫人说的是, 可是尚书大人家的冷夫人, 贵妃的胞妹今日也会去。全都是看在夫人您的面子上, 若您不去,此事.....” 如日后不再同伊家来往了, 不去便不去,日后找个机会与冷氏单独约着见见也无妨。可这伊家以后就是他们的亲家, 有这层关系,怕是总也说不清楚。 “罢了, 罢了,我还能跟一个小辈置气不成。” 即便如此, 当天,于氏还是姗姗来迟。客人们都就位了, 也全都起身出来迎接。可见这位已故老将军的遗孀,在京中的地位。 于氏今日衣着很是雍容华贵,很有诏命夫人的威严和气势,她同那些相熟之人一一打过招呼之后,就看见了站在素霜旁边, 那位长相与她有六分像的美丽妇人。一双伶俐的眼睛朝她看过来,不卑不亢,带着探究。 她几乎一瞬间就猜到了,这位便是伊素霜的姨母。气质果然与那何氏大相径庭,从她身上可窥见些素霜生母的风姿。在她身后的那位俊俏小郎君,便是她的儿子,素霜的表哥了吧。 此子清朗俊秀,与京中同龄的贵族子弟相比,竟毫不逊色。眉宇间与素霜有相似之处,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一起,竟说不出的般配。于氏心中微微一动,未做声响,她越过众人,朝她点了点头。严珍亦行礼回应。 伊耀正脸带红光,开口讲话:“今日是小女素霜的及笄礼,承蒙各位赏光,驾临寒舍。令我伊家蓬荜生辉啊。伊某来京不过半年,就能得如此厚爱,多亏了皇上的恩典和在座各位的礼贤下士之举啊。此番典礼,虽为家仪,然‘礼以饰情’,情真意切,方为根本。仪式即将开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万望海涵。” 伊耀正刚要抬手,下人匆匆来报。 “老爷,匡将军来了。” 伊耀正一愣,立刻说:“快快有请。” 众人先是看向了于氏,紧接着又朝通往门口的甬道望去。议论声渐起: “不是说前日跟着皇上去京郊狩猎了吗?才去了两日,就回来了?” “莫不是自己私自回来的?就为了参加这未婚妻的及笄礼?这大将军竟这般喜欢。” “瞧着怕是听说了什么吧?你们没见她那表哥吗?真真是个俊的,我来的时候问了他几句话,很有文采。已中了解元,怕是明年就会在殿试崭露头角。” “原来是为的这个,可婚事是皇上赐下的,就算她同那表哥有些什么,也不成了啊。” “小儿女之间的事,瞧瞧也热闹的劲。” “呵呵,是这个理。” 这些话语虽声音不大,可也全都飘进了于氏的耳朵里。她朝刘妈妈递了眼色,刘妈妈快步向门口去了。 到了门口,看匡寒沛正在卸甲,递给了门房小厮。刘妈妈赶忙走到近前,小声问:“大公子怎的这个时候来了?不是该在京郊陪着皇上吗?” 身后的小方说:“刘妈妈莫要心急,是贵妃今早偶感不适,皇上便陪着贵妃先行回皇宫了。还是咱们大将军护送回来的。” 刘妈妈这才放心,幸亏不是私自回来的。又说:“那将军也不必来此处,不过是伊家姑娘的及笄礼,有夫人在就够体面了。” 匡寒沛越过她,抬脚往里头,声音飘着身后:“来都来了,哪还有走的道理。”小方端着个匣子,跟在后头,笑嘻嘻地同刘妈妈说:“我们家大人给伊姑娘备了礼,要亲自送来呢。” 刘妈妈想说:“夫人她......”可话到嘴边,也没说出口。因为伊耀正出来迎了。 众人看着威武的匡寒沛匆匆赶来,又忍不住去看那位文弱书生表哥。心里的八卦苗子疯涨。 有人暗地里互相咬耳朵:“今日算是来着了,这戏还真是好看。” 匡寒沛先是朝母亲拜了拜,然后跟各位官员及夫人们行礼。这才看向了素霜所在的地方,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还是少女的发型,头上未戴任何发饰,可见还未礼成。 他余光稍移,就看见了站在素霜身后的那位男子。 匡寒沛眯了眯眼睛,随伊耀正的指引落了座。 “这下人到齐了,咱们抓紧时间行礼吧。” 如今素霜管家,依照她的意思,这次由姨母严珍帮她完成礼仪。素霜与严珍如亲母女般,且严氏一族是杭州大族,在这种大事上,素来办的体面。伊耀正便也点头同意。 纵然何氏有诸多埋怨,可今日见了这些客人,她心中也暗暗庆幸。幸而没接下这活,若要是在众宾客面前丢了脸面,日后还如何在京城立足。 吉时已到,素霜跪坐在锦垫上,目光低垂。温暖的阳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严珍立于身后,手持玉梳,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如瀑青丝。 “一梳,天地佑。”玉梳自头顶缓缓滑至发梢,严珍的声音平稳,“愿尔此后,承天之祜,受地之载。” 发丝被高高绾起,结成云髻。严珍取出一根青玉簪,端详了片刻。 这支簪子是素霜的母亲给她留下的,之前碧瑶与她争抢时摔断了,被素霜收了起来。是严珍和宿城来之后,宿城问起,她才说的。宿城手巧,买了工具,花了几日时间,竟修好了。 如今这支青玉簪,断处绕一圈金丝,极少好看。 素霜从镜中看见姨母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随即又恢复如常。 “二梳,明德性。”严珍将簪稳稳插入发髻,“愿尔此后,秉心淑慎,德言容功,皆得其宜。” 最后,严珍取过那支新打的青鸾衔珠钗。金丝盘绕成展翅青鸾,口中衔着一颗东海明珠,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她将钗缓缓插入发髻,动作庄重。 “三梳,承家声。”严珍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又无比清晰,“愿尔此后,不辱门楣,不坠家声,光耀楣楹。” 礼成。素霜缓缓起身,转向严珍,郑重行拜礼。起身时,她看见姨母眼中噙着的泪,终于落下。 “你母亲若在……”严珍的声音哽咽,却强自压下,只轻抚素霜的发髻,“这支青鸾钗,是她缠绵病榻之时便为你选下的。她说,愿你不困于闺阁,如青鸾振翅。” “素霜谨记。”她轻声回应,目光却已越过姨母,望向空中,又摆了摆。 至此,宾客中的妇人们皆纷纷落泪,用绢帕擦拭眼角。 匡寒沛看到素霜眼角的泪,心中一颤,那种像被羽毛扫过的感觉又来了,密密麻麻的。 礼成之后,伊耀正主持大局,招呼宾客们入席用饭。有带着礼来的女客,趁着这功夫,将贺礼送到素霜面前。匡寒沛也想趁机去送他带的礼。却见素霜那位表哥握着一只小盒子早已上前。 “这对耳饰与你头上的青玉簪子很配,表妹是否喜欢?” 宿城打开盒子,里头是同样青玉镶金材质的一对耳饰。素霜眼睛一亮,拿起那对耳饰比了比,让绿峨帮她带上。嘴角已经弯了:“多谢表哥,我很喜欢。可是你亲手打造的?” 宿城微笑着看着素霜,眼神里尽是欣慰,然后点头。 “表哥的手就是那么巧,若表哥不是个读书人,做个手艺工匠,也定然是个顶级的。” 匡寒沛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从未在素霜脸上见过这种如少女般娇俏灵动的模样。每次面对他的时候,素霜似乎都有些怕他,情绪往往都是尽力收着的。 可在她这个表哥面前,素霜却展露了少女的本性,是那么的天真、可爱,又不设防。 匡寒沛心里极其不舒服。 小方问他:“大人,咱要不要去送礼啊?咱们这个更金贵呢,是大人寻遍了京城,找的百年传承的铺子打的。材质也好,比那个什么表哥强了百倍,大人我们将他比下去。” “算了,回头给何夫人留下,让她代为转交吧。” 匡寒沛转身去入席,小方托着匣子凌乱:“大人......” 席间,府尹大人的夫人冷氏拉着于氏一直说话,两个人出阁前曾是多年的玩伴。各自成家后,却疏远了。之前,冷氏身体不适,有几年一直卧床在家休养。如今身体大好,趁着这个机会,才与故友重见,必然是有说不完的贴己话。 如此,于氏也顾不上儿子了。等再次得知儿子的消息,却是:匡将军今日猛灌了杭州来的宿城公子五大杯酒。宿公子喝多了被抬下去的时候,匡将军才肯罢休。 于氏觉得今日好生丢脸。一向做事有分寸的儿子,今日是怎么回事?竟如此对待素霜的表哥。哪还有一点二品官员的样子。没的叫旁的人看热闹,传闲话。 待回去后,于氏想找匡寒沛数落几句,却听到他说:“母亲早日去下聘礼吧,伊家姑娘既已及笄了,也该迎娶进门了。” 于氏虽然对这个儿子有诸多埋怨,可历来对他也是骄纵的很。他很少提要求,但凡提了,也事事应着。只此事,她不同意。 “不可!”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哦~ 第39章 道歉? 匡寒沛没应声,继续问:“伊姑…… 第39章 道歉? 匡寒沛没应声,继续问:“伊姑…… “为何?”匡寒沛不解, “母亲,你还记得当日你是如何逼我相亲的吗?如今却又为何不急了?” 于氏立眉,反问: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今日你不陪着皇上狩猎, 跑伊家去干什么?” 匡寒沛今日也喝了许多酒, 比他往日喝的都多,酒精正上头, 情绪也有些激动。 “此事我已说过了,皇上和贵妃回宫了,我的差事也办完了,去哪里是我的自由。况且, 我的未婚妻及岌, 我去看看, 送个礼,有何过错?” “那你为何要去灌她的表哥喝酒?将人灌倒了, 你体面吗?身为堂堂二品大将军,与一个未出世的小子置气, 这就是你匡大将军的本事!”于氏摔了杯盏。 落地“哐啷”一声,匡寒沛的酒气驱散了一些, 但仍旧嘴硬。 “那小子十七了,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 大大小小打了几十场仗了!他喝几杯酒就不行了?” “好了!”于氏拍了桌子,“来人, 把他扶下去,用凉水冲冲,让他清醒清醒!” 两个小厮赶紧跑进来,可怎么推他都推不动。匡寒沛本来就劲头大,喝多了更是推不动。 他摆了摆手:“我自己能走。母亲......” 于氏无奈地揉着太阳穴:“头疼, 头疼,赶紧走,此事等你清醒了再说。再来几个人,抗也要把他扛下去!” 又跑来四个人,作势要抬匡寒沛。 “不用了!我自己走!小方!” 小方得了令,从门口挪出来,扶住了匡寒沛的胳膊:“大人,您慢点走。” 这个闹剧总算是结束了。匡寒沛冲了两次凉水澡,脑子才彻底清醒过来。从洗浴室出来,看到小方端着一碗汤,等在那里。 “这是什么?” “醒酒汤。” 匡寒沛皱眉:“老夫人让你端来的?我说了我没事,清醒的很。拿去倒了。” 小方犹豫着:“不是,大人,这是伊姑娘给的。” 匡寒沛猛地抬眸:“嗯?” 小方嘴角噙着笑,接着说:“今日在伊家但凡喝了酒的客人,伊姑娘都送了醒酒的汤药。说是她姨母从老家带来的方子,很管用。喝了这个,保管第二日不头疼,不晕眩。” “哎,可惜大人不想喝,那我只能去倒了。”小方端起碗,作势要往院子里撒。 “等下!”匡寒沛从小方手里抢过那碗醒酒汤,一饮而尽,“谁说我不喝了。” “嘿嘿。”小方笑呵呵接过碗,“大人,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您早些歇息。” 匡寒沛没应声,继续问:“伊姑娘……还说什么了吗?” “啊?没说什么了。” 匡寒沛犹豫了一瞬,又问:“我今日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小方可不敢说自家大人不好的话,慌忙摇头:“没有,没有,哪能呢。是那宿公子不胜酒量而已,大人能跟他一个无名之辈喝酒,是他的福分。昨日多少人想跟大人碰杯,都找不到机会呢。大人只不过是......” “是什么?” 小方咳嗽了一声,壮胆坦言:“是有些吃醋罢了。” “啧,下去!” 匡寒沛躺到床上,脑子却越来越清晰,或许是那碗醒酒汤的功劳。他回想今日的情景,从哪里开始,他的情绪起了波澜呢。 大概是素霜那表哥给她了一对耳坠子,那耳坠子显然和她头上戴的发簪是一套的。那也就是说,素霜及岌的发簪也是那表哥送的。 女子及岌这么重要的时刻,她头上却戴着别的男子送的发簪。这合适吗?她可是他的未婚妻。还有她那个表哥宿城,才十七岁,长得很是清隽。和伊素霜站在一起,即便是在他看来,也是极其般配的。这种感觉哪怕只是一瞬,也让匡寒沛非常不爽。 他自我反思,想到初次到伊家赴宴时,听闻伊素霜喜欢表哥,还发自内心地对他们两个表示祝福来着。而现在自己的心境大反转,定然是因为伊姑娘成了自己的未婚妻。是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一定是这样。 这样想着,他倒是坦然了许多。这是人之常情,并非小方说的吃醋行为。不过话说回来,若非自己护送长公主时办事不利,恼了皇上。皇上也不会急着给她赐婚。那样的话,那一对碧人也不会被拆散。 这一晚,匡寒沛左思右想,最终想明白了,此事还是自己做的不妥。怎么说,他一个二品大员也不该与一个还在准备科考的小足为难。 于是,他决定,亲自上门给宿公子道个歉。顺便,问问伊姑娘有没有受到他的礼,喜不喜欢,如果喜欢的话,可否换了头上那根青玉簪子。 第二日,匡寒沛复工上朝,遇见了伊耀正。 趁着闲余功夫,一番客套之后,匡寒沛问:“昨日见贵府的宿公子,很是欣赏,便多提了几杯酒。我记得宿公子有些喝醉了,不知现下如何了?我想亲自跟宿公子道声歉。” 伊耀正哪敢应承这个,忙推拒:“大将军言重了。宿城能得大将军欣赏,是他天大的福气,理应受着。况且我听闻他昨晚喝了好几杯醒酒汤,已然无事了。那孩子明年就要参加会试,极有可能会到殿试。日后若承蒙皇恩做了官,少不了应酬。将军是历练他呢。” 伊耀正此话不假,自宿城进京,他考问过其功课,发觉宿城天资极其不错。比自己的亲儿子要强多了。 且严珍此次和宿城一同上京,也不全是为的素霜。宿城要在京城准备明年的考试。且他中了乡试解元,极有可能会在明年取得一个出人意料的好成绩。 届时,宿城的官职可能会比他要高。伊耀正是识时务之人。从前种种皆是过往,暂且不谈。日后,说不定还要依靠上宿城。 虽然他的长女被赐婚给了二品武将,可朝廷中文武官员向来分的开。 此事对他的帮助是有,但也有限。若是宿城能官居高位,且同他往来甚密,那就大不同了。将来他的儿子嘉荣或许也能帮上一二。 故而,他对严珍母子也更为宽待。当素霜提议要姨母代为行及芨礼时,他也想到了这一层面。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今日听闻未来女婿看好表侄子宿城,他就更高兴了。 道歉大可不必,常来往是有必要的。 “将军,若有时间可常来家中小坐,宿城那孩子见的世面少,还望将军多指教指教。” 匡寒沛的脑子里只有“醒酒汤”三个字。小方说那药方是伊姑娘给的,那宿城与伊姑娘住在一个大宅子里,他醉成那样,是谁帮他熬的汤呢? 一想到这些,他的心就乱糟糟的,镇定不下来。 想到昨晚思考的那个结果,匡寒沛说道:“伊大人,我虽然还未与伊姑娘成亲,可那是早晚的事。我觉得,不该放任她与一个外男同处一个屋檐下。” “哦,此事大将军放心,素霜的姨母和表哥已经在京城选好了宅子。待修整好,便搬走了。今日,素霜还陪着她姨母去宅子里收拾了。离我家倒是距离不算太远,隔着半条街。” 匡寒沛点了点头。 “那改日有时间,我再约宿公子见面详谈。” 下朝之后,小方来报,发现了探子的踪迹,在望月楼。 匡寒沛回家换了身衣服,又马不停蹄,去了此处。 望月楼是京中的消息汇聚地,各方外来人士很喜欢聚在此处,互相打探消息。 此处搭着一个说书及演奏的台子,因人流量大,便成了京中有名的热闹之地。很多名流雅士也喜欢来此处听书听曲,聊聊八卦。 匡寒沛换下朝服,此刻身着一身深色常服,他身量高,宽肩窄腰。常服贴身,将整个身段展露无疑。 他一来,一楼那些女子们便都把眼光投了过去。 既然是打探消息之地,那来此处的人便都或多或少做了伪装。 面具是少不了的,虽看不清匡寒沛的脸,但从整个身形上也能瞧出此男子丰神俊朗,是不可多得的美男。 有大胆的姑娘迎上前,跟匡寒沛说话:“公子,要不要喝一杯?” 匡寒沛看都不看一眼,转身往二楼包间走。 此刻,楼下某个角落,坐着两个女子。着白衣的那位跟着绿衣的那位咬耳朵:“我瞧着那公子怎么那么像你的未婚夫呢?” 绿衣女子只看了个侧影,没瞧仔细,便摇头:“你但凡看见个身量高的都觉得像吧?不是的,我听闻他整日不是上朝就是在军营,怎会来此处消遣?” 白衣女子却说:“怎的不会?难不成你觉得你未婚夫当真如传言那般?此处是风雅之地,大家都做了伪装。就权当别人不认识,自然会露出本性。我跟你说啊,别太把男人当回事,见了漂亮女子都一样的。” 白衣女子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下。 因她之前看中的男子与他人成婚了,她心里堵得慌,便拽了素霜来此处消遣解闷。 还告诫她,莫要将男人当回事。 素霜本来一大早陪着姨母去看宅子,一回家就看到了沈佑晴在等她。 没喝上口热茶,就被拖到了此处。还给她扣上了一个难看的面具。 她的另一个蜜友冯睿竹在家中待嫁,不能出门,她只能来寻素霜。 “你已经及岌了,快随我去见见世面吧。” 说见世面,原来是来这里。 沈佑晴问了很多关于宿城的事:“听说你表哥一表人材,且还未定亲?何时带出来让我见上一见啊?” 素霜只好说:“表哥昨日被人灌了酒,今日还未起身呢。” 沈佑晴问:“被谁灌的?因何灌的?” 第40章 救美 “既然这位公子想英雄救美,那就…… 第40章 救美 “既然这位公子想英雄救美,那就…… “该不会是那些个官场老油条见你表哥长得俊俏, 故意灌他的吧?我同你讲啊,回去告诉你表哥,来了京城。最最首要之事便是练出酒量来。” 沈佑晴煞有介事的给素霜传授经验, 两个人戴着面具, 只露出一双眼睛。根本瞧不见对方脸上什么表情。 否则沈佑晴一定发现此刻素霜双颊带红。 昨日表哥喝醉之后,又是吐又是哭的, 姨母还不让她管,只让她喊了两个小厮过去伺候。 等表哥喝了醒酒汤睡下了,姨母才把素霜叫到跟前。 “本想多陪你住些日子,现在看来怕是不行了。得赶紧把宅子收拾出来, 搬走才是。” 素霜不解:“姨母, 这是为何?” 姨母微笑着抚摸素霜的头, 告诉她:“你那未婚夫很在意你,这不, 将你表哥当成情敌了。再住下去,你表哥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素霜在这方面开窍慢, 她其实不太懂男女感情之事,从前别人都说她要嫁给表哥最好, 她也便这么想过。 后来,皇上给她赐婚, 那个念头也就散了,她还是将表哥当作自己的亲人一般。 对匡寒沛, 她还没有与他将来成为夫妻的实感,被姨母这么一提醒,反倒懵懵懂了些。 所以,今日沈佑晴提到灌醉表哥的事时,她才感觉脸发烫。幸亏戴着面具, 对面的人看不到。 她顺着沈佑晴的话问:“在朝为官,必须得能喝酒吗?我父亲的酒量好像也并不是很好啊。” “哎,你不懂。你表哥没背景,现在也没官位。他们灌几杯酒既满足了自己的恶趣味,又不伤和气。若他日你表哥高中了,他们还会说当初自己眼光好。你表哥呢,也不好说什么。” 沈佑晴不过比素霜大一岁,知道的事情可比她多的多。 素霜问:“你这都是哪里听来的?” “还用哪里听来?我家中三个兄长,还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改日将你表哥叫出来,我也把我兄长带上。让他多走动走动,说不定日后诸多照应呢。” “嗯,好。”素霜点头。 沈佑晴指着台上一个跳舞的异族女子喊:“快看,就是她。西边过来的,叫阿萨琦,她可是现在京城最炙手可热的舞者。” 素霜朝台中间看过去。 就见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脸上挂着面纱,身着露脐装,脚脖子上挂着铃铛每跳一步,脚下的铃铛就跟着响。 全场更是喝彩声一片。 素霜从未见过这般打扮的女子,不禁有些看入迷了。 她道:“竟然还可以这样穿衣服?” 沈佑晴笑她:“我就说带你来见世面的吧。西边过来的人就是这样热情大方,他们那边比咱这可自由多呢。我听说一个在西边女子可以随意找男人玩乐,是那种玩乐的意思。我听着就羡慕。” 素霜听了这话,脸更烫了,她已经及岌了,知道沈佑晴话里玩乐的意思。 她只觉得这位姐姐大概真的是受了极大地刺激,仗着无人认出来,说话这么大胆。 只听沈佑晴又说:“待会儿,她要邀请人上去与她共舞。做好准备啊。” “啊?还有这种事。”素霜看着台上那位妖艳的女子,她的目光似乎往这边来了。她心里默念: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呀! 同一时间,二楼包间内,匡寒沛在审一个吊眼卷毛乌兹人,此人才进京两日就被发现了。 起因是他想偷首饰店里的一件名贵饰品,被老板发觉要抓他,他跑路的时候,撞到了小方派下去的人,一路跟随到了这里,将人按住了。 虽然大熙国已经派了长公主与乌兹和亲了,但两国人若想互通,必须得有通关文书。 此人显然拿不出来。但他倒是顽固,无论如何问都说是自己逃跑进来的,绝没有同伙。 匡寒沛沉声问:“你来此处做什么?” 卷发人回:“我在这里找了份活计,大人,我真不是奸细。我是因为在乌兹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跑出来的。” “你们首领不是猖狂的很,说自己的子民是最幸福的,你为何活不下去?” 卷发人似乎很是气愤,吹胡子瞪眼:“哼,他是猖狂,搜刮民脂民膏,养他那些女人。苦的还不是下面的老百姓。” 匡寒沛眯了眯眼睛。 “那他是如何对待我们长公主的?” “这......”卷毛乌兹人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垂直头,眼睛左右瞟着,努力想如何回答,才能逃过此劫。 “带到刑部去,审不出来有用的,就上刑。” “是!” 人走后,望月楼的邱老板赶紧上来送茶,点头哈腰,生怕自己惹上大麻烦。 “大将军,您也知道我这就是个杂耍的地儿,什么人都有,自打开张就有的轨迹,来的人也不查底细。刚刚那人,我是真不知道,否则我绝不会让一个乌兹人在这干活。” 匡寒沛不会为难老板,因为此处的确如老板所说,且他也经常到此处打探有用的消息。 他摆了摆手,权当此事揭过。 邱老板笑脸应承着:“大将军,今日您是来着了,底下正热闹着呢。咱们这的花魁,西域来的美女在跳舞,您要不要赏脸去看看?您也不必下楼,我给您把窗子支开,就一目了然了。” 见匡寒沛没反对,她赶紧叫人去支开窗子。 顿时,下面的喝彩声便传了进来。 “今日上来这姑娘身段妙啊,不是阿萨琦。” “姑娘你倒是跳啊,扭起来啊。” “既然来了此处,就要遵守此处的规矩,扭扭捏捏算什么!” 匡寒沛刚刚在思索,听着喧闹声,往下望去。就见舞台中央,异族舞女牵着一位带着面具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有些腼腆,被阿萨琦拽着,很是为难的样子。 底下人还在起哄。 “姑娘,害羞做什么,你倒是跳啊。” “你不跳,我可上去了哈哈。” 邱老板在一旁道:“大人,许是那位客人头次来,有些不好意思。但发那么此处被拉上台的大多都会如此。大家都看不到容貌,倒也无妨,呵呵。” 他很怕匡寒沛误认为他开了一家黑店,强迫民女上台表演,到时候这阎王爷要是发了飙,他不得跟着遭殃啊。 匡寒沛不是第一次来此处,自然知道这道上的规矩。且能来这里玩的,实则也不是什么内敛的淑女。 他刚准备离开,眼神忽然扫到了那女子的发鬓,头上戴的那根簪子,分明与伊家姑娘及岌那日戴的一模一样。 匡寒沛皱眉,再去细瞧女子的身形,越看越像伊家姑娘。 他暗道:她怎么也来了此处? 他顺着女子张望的方向看,就见另一个戴了面具的女子正冲她挥手,嘴里喊着:“不怕不怕,你就随便跳两下,不然他们不让你下台。” 匡寒沛明白了,是被朋友诓来的。 他一转身,就出了房间,往楼梯口走去。邱老板吓了一跳,赶紧跟上。 就见匡寒沛重新戴上了面具,挤到了舞台边上,朝那位被请上台的女子伸出了手。 “既然这位姑娘不愿,那就放人下来吧。” 素霜看着朝他伸手的男子,心中一跳,她认出来了,此人是匡寒沛。 正吃惊着,底下人一阵“嘘”声。 “莫要坏了规矩。” “这可就没意思了啊。” 匡寒沛也不恼,看向了阿萨琦:“我听说只要阿萨琦姑娘点头,人就可以下来了。阿萨琦姑娘,你说呢?” 阿萨琦扭动腰身,到了匡寒沛跟前,朝他做了个请的姿势。意思很明显,既然她不跳,那就你来。 舞台下面的女客们看这位盘条顺溜的男子,都欢呼了起来。 “你上,你替她跳。” “对呀,你去跳。今日也是来着了,竟然能看到美男跳舞。” 素霜面具下的脸已经烫得不成样子,她有些后悔,今日不该听沈佑晴的。 否则怎么会落入如此尴尬的境地。若匡寒沛也认出了她,会如何想她? 不对,他应该已经认出来了,否则,为什么会朝她伸出了解救之手。 想到这,素霜很想逃走,可她的手被拽住了,她走不掉。 底下的人还在起哄,就见匡寒沛一个箭步跳了上去。 “舞我不会跳,但我可以耍一段剑术。让这位姑娘下去吧,可能是她被朋友带入此处的,她并不知道此处会是这般情景。” 阿萨琦牵着素霜的手,把她交给沈佑晴,转身回到台上。 “既然这位公子想要英雄救美,那就请吧。” 小方隔空扔给匡寒沛一把剑,音乐一起,他便舞动了起来。只几个动作,台下便瞬间安静了下来。 此处的弹奏音乐是广陵散,只见他衣袂如翩翩,人随剑起,一个轻旋便似白鹤凌空。 剑锋划出一道清冷弧光,腕子轻轻一抖,剑尖颤出三朵银花。 紧接着身形低伏,长剑回环,脚步快速腾挪,如踏北斗七星。 底下的人都看呆了,待匡寒沛舞完,底下爆发了热烈的掌声。 他飞跃跳下舞台,稳稳落到素霜旁边,拉了她的手臂,道:“还不走吗?” 第41章 舞剑 两人共骑一匹马,暧昧至极!…… 第41章 舞剑 两人共骑一匹马,暧昧至极!…… 出了望月楼, 沈佑晴见摘下面具的是匡寒沛,顿时心虚了。 “匡将军,我不知道素霜会被拉上舞台, 我发誓!如果我知道的话, 绝对不会带她来。” 匡寒沛只是看着素霜,被看的人脸颊绯红, 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佑晴更心虚了。 “那什么,我家里人来找我了,就先走啦, 匡将军, 你负责把素霜送回家啊。还有啊, 你说你能不能别这么严肃,把你未婚妻都吓到了。” 沈佑晴说完就跑, 上了沈家的马车,很快就没影了。 素霜心中暗暗埋怨沈佑晴, 心想:我是陪你出来散心的,你把我留在这挨骂算怎么回事! 匡寒沛盯着素霜头上的簪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说道:“此处鱼龙混杂,稍有不慎, 就会惹来麻烦,你未经世事, 不懂人心险恶,以后这种地方,还是少来为妙。” 素霜点了点头,她从被叫上舞台就后悔来了,发誓下次就是天王老子叫她来, 她都不来。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匡寒沛是骑马来的,小方将马牵来,将马缰绳递给大将军,自己抿着唇站在旁边看着这二位。心想,真真是太巧了。来这种地方,竟然也能遇到准夫人。还有,刚刚大将军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舞剑,底下那群人要是知道面具下的人是谁,不得疯了? 这种奇事要是让军营里那帮孙子知道了,不知道表情得多好看呢。小方越想越开心,嘴角越来越翘。忽然感觉一道冷光扫了过来,他偏头一看,就看到了匡寒沛审视的目光。 “别想,除非你想去北边历练历练。” “不不不,大人,我什么都没想。” 匡寒沛给了他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便不再理会他,朝素霜伸出了手,示意要拉她上马。 素霜的脸顿时红了,就一匹马,难道要她和匡寒沛共骑,还是在大街上。两人还未成亲,这合适吗? “怎么?我比里头的人还让你觉得可怕?”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震的素霜的心口咚咚作响。 匡寒沛一弯腰,单手托住素霜,略一用力。素霜感觉自己忽然腾空而起,吓得她惊呼一声“啊”!片刻后,人就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素霜惊魂未定,就听身后传来了动静。 “人人都知道你我即将成亲,怕什么啊?怕我吃了你吗?”匡寒沛飞身上马,拉了下马缰绳,那马嘶吼一声,便抬蹄子飞奔了出去。 小方在后面喊:“大人,待会在哪儿碰面?” “不用找我了。”匡寒沛头都没回,驾着马跑了。 素霜头一次骑马,她根本顾不上去看路人的表情,只感觉耳边呼呼的风声,混杂着自己的心跳声。 她甚至不敢睁开眼睛。身后的人发觉了她的紧张,勒了勒马绳,问她:“没骑过马?” 素霜因为紧张,没听清这句话,她“嗯?”了一声。 匡寒沛低头便看见前面的小女子泛着红晕的脸颊。今日她那白玉般的耳垂上倒是没带耳坠,空无一物,更显得纤巧脆弱。 他想起方才在望月楼,她戴着面具被拉上舞台时,那惊慌失措,却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心里发痒。 “当真没骑过马?”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在闹市中似乎低沉柔和了些许。 素霜轻轻摇头,依旧不敢抬头:“家中……并无马匹可供女子骑乘。也无人教。” 她家那个情况,哪有马供她骑呢?父亲是个守旧的文官,马车也是进了京之后才又多添了一辆。 骑马?她想都不敢想,现在马的速度降下来了,她似乎也适应了。她发觉这种感觉还挺好的,有一种扯掉束缚,自由的感觉。 素霜看到了熟悉的巷子口,要到伊府了。她刚要开口说:“多谢将军今日送我。” 却见马转了方向,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将军,这……” “日后做我的夫人,怎能不会骑马?带你熟悉一下坐骑,免得日后同乘,还是这般惊慌失措,徒惹人笑话。”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只是为了日后出行方便。 不等素霜反对,他手上微微用力,一拉一拽,马蹄子又抬起来了。 素霜身体猛然后仰,背后紧紧贴着他坚实温热的胸膛。这个动作让素霜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将军!这!”她声音发颤,试图往前挪动,避开那令人心慌意乱的接触。 “怕了?”匡寒沛的声音近在耳畔,呼吸间的热气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 素霜努力稳住心神,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不怕。” 匡寒沛一手绕过她的腰侧,拉住她身前一侧的缰绳,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马颈。骏马会意,再次迈开四蹄,这次不再是来时那般风驰电掣,而是踏着悠闲的小步,缓缓前行。 天色暗了下来,微风渐起,吹动两人的衣角。 素霜僵直着背脊,努力想要挺直身体,不与身后的人靠得太近。可她越是挺直,越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宽阔和衣料下蕴含的力量。他身上的气息混杂着清新的皂角香,还有一种属于沙场的、说不清的冷硬味道,让素霜好不自在。 “放松些,”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这般僵硬,不累吗?” 素霜咬着下唇,不吭声。累,怎么不累?可她更怕一旦放松,就会靠他太近。这感觉太过暧昧了。 匡寒沛低头,只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小巧的鼻尖沁出细微的汗珠。他眸光微暗,揽在她腰侧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许。 “今日……为何会去望月楼?”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素霜怔了怔,小声回答:“佑晴说她心情不好,想去散心,硬拉我作陪。我……我并不知那里是那般光景。”她急于解释,虽然也不知道自己要解释什么。 “沈家小姐性子跳脱,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你与她不同,下次她再邀你去此类地方,可直接拒绝。”匡寒沛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素霜轻轻“嗯”了一声,她哪里还敢再去。 马儿慢悠悠地走着,不知怎么就到了一条栽满柳树的河堤。水声潺潺,虫鸣唧唧,更衬得两人宁静暧昧。 “方才舞剑,你觉得如何?”匡寒沛忽然问。 素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舞台上那个戴着面具,身姿若龙,剑光如练的身影。 她当时虽惊慌,却也不得不承认,那一幕极具震撼。 “很……很好。”她斟酌着词句,声音细弱,“将军剑术超群。” “只是剑术?”他追问,声音里含了一丝促狭。 素霜耳根发热,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要她说,他舞剑的身姿也……很好看吗? 见她窘迫,匡寒沛不再逼问,嘴角却不自觉弯起。 忽然,马儿踩到了一颗石子,轻微地颠簸了一下。 “啊!”素霜低呼一声,身体失控地向后一仰,撞进了匡寒沛的怀里。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完全包裹。他的胸膛坚硬如铁,手臂如铁箍般稳稳地圈住了她,防止她跌落。隔着层层衣料,她依然能感受到那衣衫下紧绷的肌肉和灼人的体温。 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慌忙想要直起身。 “别动。”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的磁性,响在她的耳畔,“小心摔下去。” 素霜顿时不敢再动,僵在他怀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更加浓郁,混合着一种陌生的、危险的侵略感,让她心慌意乱,手脚发软。 匡寒沛喉结滚动了一下,稍稍松开了些许手臂的力道,让她不至于贴得那样紧,却也未曾让她完全脱离他的怀抱。 素霜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腔,她从未与男子有过如此亲近的接触。可身后这个男人,是她的未婚夫,虽然婚期未定,可她已经及岌,只要这个男人开口,随时就会嫁给他。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少女。姨母得知她被赐婚后,就在深夜同她讲过男女夫妻之事。 她是红着脸听完的,此刻身后是男人滚烫结实的胸膛,那些不可言喻的画面竟然像卷书一般一页一页出现在脑子里。 她的脸颊滚烫,觉得不应该再单独和他共处了,开口的声音有些发颤。 “将军,天色不早了,可否先送我回去?我的丫鬟估计等急了。” 身后的人轻笑了下:“你看前面?” 素霜恍然回神,这才发现,马儿慢悠悠地走了一圈,已经回到了自家宅子的巷子口。绿峨和冬雪早就等在那里了。 原来他早就让小方去通知了。 她脸颊绯红,手忙脚乱地就想下马。 这一次,匡寒沛没有阻拦。他先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朝她伸出了双臂。 素霜看着月光下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红着脸,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他稳稳地托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素霜低着头,不敢看他,福了福身子:“多……多谢将军。” “夜里风凉,快进去。”匡寒沛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匡寒沛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触碰过她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细腻温软的触感。 忽然被一声“大人”打断了。 小方嘿嘿笑着从旁边闪出来:“大人,咱们回军营吗?” 第42章 聘单 有人等不及了 第42章 聘单 有人等不及了 刚刚是两人共骑一匹马, 现在马上只剩匡寒沛一人,就略显得孤单了些。匡寒沛仍在回忆方才素霜坐在他前面的感觉。 女子温香软玉,柔弱无骨, 与刚硬的男子确有不同。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且他似乎很喜欢与素霜近距离接触的这种感觉。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翘起。 小方从未见自家大人这样过, 平时总是冷硬的面容,也就是在伊家小姐出现的时候,会多些表情。他也替大人高兴。 两个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马下, 一前一后的走着。刚拐过一条巷子, 就见一位文弱书生模样的人迎面走来。正是素霜的那位表哥宿城, 手里拿着一个包裹,正要往伊家去。 宿城也看到了匡寒沛, 远远朝他行了个礼,便转身往伊府去。匡寒沛飞身下马, 几步上前,问道:“宿城公子吧, 可是要去伊家?” 宿城微微颔首:“匡将军,小人暂住姨父家, 怎么,这种事也归将军管吗?” “自然不管, 只是......”匡寒沛不想让这个外姓男子与自己的未婚妻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可伊耀正说了,他们的宅子还在返修。他想了个辙,继续说道:“只是想跟宿公子道个歉。” 宿城面色如常,道:“匡将军哪里有得罪我之处?小人倒是不敢妄言。” “那日高兴, 多喝了几杯。不知宿公子酒量欠佳,多有冒犯,还望宿公子不要往心里去。” 宿城身量偏瘦,匡寒沛比他个头高些,又很魁梧,站在他对面,威慑力度颇大。可宿城却是不卑不亢的样子。 “大将军多虑了,小人自不会往心里去。且多亏了表妹多加关照,才没有出更多的丑。” 匡寒沛眯了眯眼睛,心道:果然是伊姑娘亲自给他熬的醒酒汤。他心里一阵发堵,越发看宿城这小子不顺眼。 他看着年纪尚轻,人长得也体面,皮肤白嫩光滑,和他这个久经沙场之人有天壤之别。这种人就是戏文里常说的白面小生,很是招女子喜欢。且从刚刚他的话语中,可以看出,此人小心思颇多。若日日与伊姑娘同处一处,可不是什么好事。 只听宿城又道:“匡将军若无其他的事,可放小人走了?我这还有东西要拿回去呢。” 匡寒沛朝他手里握住的包裹看了看,那里头像是女子的衣物。这个想法一旦上脑,让他更加头疼。 他强压下心头的那股子烦闷,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宿公子,你也知道,伊姑娘已经与我定了亲。你一个外姓男子该知道分寸的吧。” 宿城忽然笑了,略抬眉看着匡寒沛,眼神充满了挑衅。 “大名鼎鼎的匡将军也有怕的事啊?可是怎么办呢,我与表妹从小一起长大,即便现在只能做兄妹,却也可以日日相见。” 匡寒沛的拳头猛然握紧了。 “你想做什么?” “呵,将军别害怕,我能做什么呢?若将军如此在意,不若去让皇上下道旨意,禁止表妹跟任何外姓男子来往,如何?不过,若真如此,你猜表妹会如何想你?”宿城说完这话,又行了一礼,转身进了那条巷子。 匡寒沛的拳头垂到了树上,一瞬间,击落无数片叶子,枝头的鸟吓得四散而逃。 小方忙劝道:“将军,此人是故意气您,您千万别上他的当。” “我当然知道,走吧。” 当晚,匡寒沛没有回军营,而是回了家,跟于氏彻底摊牌。 “母亲,我认为聘礼该早日送去伊府,伊家小姐已经及笄了,若再耽搁,恐叫人拿了把柄。虽是圣上赐婚,可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若你不去,我便自己去。” 于氏还在为之前匡寒沛偏袒素霜生着气,此刻见他这般着急,更是气上加气。她本来就想晾一晾伊家,左右皇上赐了婚,此事也不会有变数。早晚都是要娶进门的。 但是拖一拖,世人就会明白伊家是托了圣恩才能高嫁,她伊素霜日后必须得明白自己的身份,在匡家人面前做小伏低才行。可偏偏自己的儿子急的跟什么似的。 而且不久前下人就来禀报过,说匡寒沛当街带着伊素霜共骑一匹马,招摇过市。惹了很多非议。于氏真是气得不轻,服了两颗顺气丸,这才刚刚好转了些。那个罪魁祸首就闯进来了。 她扶着抹额,怒其不争地说: “我早就同你讲过,此事要慢慢做打算,不可着急。伊素霜才刚及笄,你就急了,让旁人知道了,当你是什么?你过去二十二年,都从未对一个女子上心过。怎么她一出现,你就把持不住了?若是让朝中那些本就与你不合的人知道了,该如何评价你?” 于氏想骂几句,又怕这儿子突如其来的叛逆。只好压下怒火,道:“你先下去吧,好好想想,让你的脑子清醒清醒。如此不稳重,何担二品大将军!你父亲泉下有知,可会对你失望!” 匡寒沛回到自己的院落,心绪依旧难以平复。他怎会不明白,母亲是故意如此。不过就是觉得伊家门楣比自家低了些。可他从没有在乎过这些。若从未与这女子见过倒也罢了,可素霜的容貌已经深刻印入了他的脑袋,挥之不去了。 还有,宿城那张带着挑衅笑意的脸,以及那句“日日相见”的话语,如魔咒般在他脑中盘旋不去。他自然知道素霜不会同他再有什么牵扯,只是……只是那姓宿的小子,实在碍眼!他恨不能立刻就将素霜迎娶过门,名正言顺地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让任何觊觎她的人都彻底死心。 夜色渐深,他毫无睡意,在书房中踱步,最终铺开宣纸,亲自研墨,提笔开始书写聘礼单子。他将能想到的所有珍稀之物,以及他认为素霜会喜欢的物件,一一罗列。南海珍珠要斗大的,蜀锦要最新巧的花样,紫檀木的家具要请最好的工匠打造……他要给她最好的一切,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匡寒沛是如何重视这位未来的将军夫人。 作者有话说:离入v越来越近了,宝子们抓紧时间看免费章节 第43章 吵架 刘妈妈问:“表哥也跟着去了?”…… 第43章 吵架 刘妈妈问:“表哥也跟着去了?”…… 同一时间, 素霜的院落却是一派安详。严珍坐在素霜的房内,一边给她绣嫁衣,一边看她翻账本。 早些时候, 宿城依照她的吩咐, 从绣坊买到了京城最时兴的绣花样子,带了来。 严珍看了几眼, 就放在了一旁。 “瞧着也没什么精致之处,听你表哥回来说,这京城最出名的叫织锦坊,等明日让他再去那边看看有什么好看的花样。” 她想到宿城回来时脸上的表情, 不禁揶揄道:“说起来你表哥都这般年纪了, 却还像小时候那样。许是今日绣坊的人又开他玩笑了, 回来时脸竟那样红。” 素霜也笑了,想到了幼时的一件趣事。那时候她大约九岁, 姨母带着她和表哥出门逛街买东西。 偏巧那家店的老板是个顶顶热情的妇人,见到长相如此精巧的两个孩子, 就喜欢。尤其喜欢白净如瓷的宿城,问他想不想娶媳妇, 要不要给他说门亲事。 宿城那时十一岁了,一听这个脸就红的跟苹果一样, 把旁边的妇人们都逗笑了。 寻常人家有这样俊朗,且中了解元的郎君, 不说成亲,说媒的也早就踏破了宿家的门槛。 但严珍一早放出了话去,宿城殿试前绝不谈亲事。她自然是有私心的,可如今这个私心已付诸东流。 严珍再次看了看素霜,将心头的遗憾压了下去。 “霜儿, 这几日教你的这些,可都明白了?”严珍轻声问道。她出自书香门第,母族又曾是江南颇有名的商贾,于理财一道颇有心得。嫁人后,因夫君醉心诗书,不善经营,家中庶务也多由她打理,才能维持体面。她深知女子在这世道立足不易,若无一技之长,尤其是掌管经济之能,将来在夫家难免受制于人。 素霜抬起头,眉宇间有些惊喜:“姨母,这记账的法子果然精妙,比之前省力多了。以前只觉得这些数字繁琐,经您一点拨,竟也能看出些门道来了。只是不知为何要将老家的这几间铺子的账目也给了我?” 严珍笑了笑,说:“你如今也要成亲了,你母亲留下那几间铺子总是在我手里也不是事。我还打算着,过段时间在京城开分铺,将老家得力的活计也带过来。你要嫁去那武将家,外面说的光鲜,里头是个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好。” 说到这,严珍坐到素霜旁边,握住了她的手: “霜儿,你须得记住,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听着是天经地义,可若自己手里没有点实在的东西,没有安身立命的本事,终究是空中楼阁,水中浮萍。匡家门第显赫,将军他…..我侧面瞧着眼下是看重你的,可情爱之事,最是缥缈难测。若将来……我是说万一,有什么变故,你自个儿有本事,有嫁妆铺子能生钱,腰杆子也能挺得直些,不至于全然仰人鼻息。” 她顿了顿,看着素霜清亮的眼眸,语重心长地继续说:“我瞧着,匡将军是个有主见的,对你亦是真心。可他那母亲于氏,并非易与之辈。你还未进门,就约你与她同去上香,还是那样不好的天气。” “这几日出门,我也略有耳闻。她迟迟不来下聘礼,是有意晾着你,打压你,让你知晓即便是圣旨赐婚,进了他匡家的门,也要恪守他们家的规矩。你若一味柔弱,只怕日后辛苦。所以,姨母教你这些,并非要你去争强好胜,而是让你有自保之力,有不必全然依赖夫君、看婆母脸色过活的底气。” 素霜认真听着,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一丝酸楚。 她明白姨母的良苦用心。“姨母,霜儿明白。您放心,我会认真学的。不为争权夺利,只求问心无愧,能在深宅大院中,活得从容些。” “好孩子。”严珍珑了珑素霜鬓角的碎发,“明日,陪我去街上走走,我看中了一个铺子,想要拿下来,去谈谈价钱。” “嗯。” 门外宿城想要敲门进去,听到她们俩在聊天,便停下了手,驻足听了一会儿。 绿峨端着两碗梨汤过来,看宿城在门口站着,问:“表少爷,怎么不进去?” 宿城终是摇了摇头:“算了,也没什么事,让你家小姐喝了汤,早些休息。” 绿峨看着宿城落幕的背影,心中阵阵酸楚。 “哎,表少爷这么好的人,天不遂人愿啊。” 翌日,匡寒沛一大清早便带着那份墨迹未干的聘礼单子,再次来到了于氏的正房。 于氏刚用过早膳,正由丫鬟伺候着漱口,见儿子风风火火地进来,眼皮都未抬一下。 “母亲,”匡寒沛将单子放在于氏手边的茶几上,“这是儿子拟的聘礼单子,请您过目。若无不妥,儿子今日便着手准备,三日后便是黄道吉日,正好下聘。” 于氏没拿单子,只扫了几眼,便冷哼一声:“寒沛,你真是被那伊家女迷了心窍了!这上面的东西,怕是娶个公主都绰绰有余了!我们匡家是军功起家,讲究的是实惠、是体面,你如此大张旗鼓,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匡寒沛有多稀罕她伊素霜吗?这岂不是让她更加恃宠而骄?” 匡寒沛眉头紧锁:“母亲!伊姑娘她并非那般女子。儿子只是想给她最好的,这有何错?再说,以我匡家的地位,聘礼丰厚些,正是彰显对圣上赐婚的重视,有何不可?” “重视?”于氏重重拍桌上,“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你可知如今朝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匡家?你手握兵权,圣眷正浓,更该谨言慎行,如此铺张,落在御史台那帮人眼里,参你一个骄奢淫逸的折子就能递到御前!你父亲生前是如何教导你的?谦逊、低调!你都忘到脑后了吗?” “这与骄奢淫逸有何干系?”匡寒沛寸步不让,“儿子用的都是自己的俸禄和陛下以往的赏赐,并未动用公中一分一毫,更未贪墨军饷,行的正坐得直,何惧人言?” “人言可畏!”于氏拔高了声音,“你不在乎,匡家还在乎!你让外人如何看待伊家教出的女儿?是贪图富贵,才攀上你这高枝的吗?”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寒沛,母亲都是为了你好。这聘礼,需得按规制来,不能逾越。我会让管家重新拟一份,比照京城二品大员家娶嫡妻的惯例,只高一丝,以示尊重,足够了。至于下聘的日子……也不急于这三两日,待我请钦天监再仔细算算,选个真正万事皆宜的好日子。” “母亲!”匡寒沛胸口剧烈起伏,“您分明是故意拖延!钦天监?规制?您何时信这些了?您不就是想借此敲打伊家姑娘,让她知道,即便有圣旨,她能否顺利进门,还是要看您的脸色吗?” 被儿子直接戳破心思,于氏脸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放肆!你就是这般跟母亲说话的?我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你就是这般回报我的?为了一个认识不到数月的女子,便要忤逆生母?” “儿子不敢忤逆母亲!”匡寒沛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儿子不过是想早日遵圣旨,娶了伊家姑娘罢了。且我们有这个实力,自然也要让外人看看,进我匡家绝不会受了委屈!” 于氏别过脸去,冷硬地道:“圣旨已下,她就是我匡家未来的儿媳。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谨慎,更要让她懂得规矩礼数,免得日后行差踏错,连累我匡家满门!聘礼之事,我意已决,不必再议!你若还认我这个母亲,就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才是对你、对匡家真正的好!” 匡寒沛知道,母亲这是铁了心要压他一头,也要压素霜一头。他突然感觉一股强大的无力感,他可以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扫平一切敌人。可面对母亲的执拗,却无能为力。 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于氏疲惫地闭上眼,对刘妈妈低声道:“去,把寒沛拟的这份单子,抄录一份,悄悄送到伊家夫人手里,就说是寒沛的意思,问问伊家的看法。”她倒要看看,伊家接到这份远超规制的聘礼单,是会欣喜若狂,还是会识趣地推拒。若是前者……于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这伊家的吃相,可就太难看了。 刘妈妈刚要走,于氏叫住了她:“等一下,去给她那个姨母吧。伊家让素霜一个小丫头管家,何氏早就没了主母的实权,我看她那个姨母还是识趣些的。去给她,也顺便让伊素霜看看。” “是。”刘妈妈接过单子,赶紧小跑着去了。 到了伊家府上,却被告知,素霜和她姨母出门去了。何氏热情招待了刘妈妈:“您说您有什么事派个下人传一声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呢?可是要让素霜陪着于夫人去做什么?等素霜回来,我告诉她就是了。” 刘妈妈想着于氏的吩咐,要今日务必将单子给伊家,怕大公子急了怒了做些什么不体面的事。 她道:“倒是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那敢问伊姑娘几时回来啊?” “这就不好说了,”何氏打量着刘妈妈,“我们家这大姑娘吧,自从她姨母来了,是天天往外跑,经常到了深夜才回来。谁知道她们在做些什么呢,哦,对了,还有她那个表哥,也是个活络性子。” 刘妈妈问:“表哥也跟着去了?” 何氏笑了:“那可不,天天跟着呢。” 第44章 嫁妆 “当是给你的嫁妆。”…… 第44章 嫁妆 “当是给你的嫁妆。”…… 刘妈妈将信封留下, 急匆匆走了。何氏握着那封信的边缘,看着上面的字:严珍夫人亲启。不禁冷笑了一声。 “一个外来的亲戚,竟得了诰命夫人的青眼, 她凭什么啊!” 碧瑶走了过来, 瞧了眼信封,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 “娘, 拆了吧。到时候原封给她封了不就行了?或者,干脆不告诉她,总归你是当家主母。等她伊素霜嫁人了,这家还不是您说了算。” “说的也是, 去将门关了。我倒要看看这里头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碧瑶走到门口, 看了看外面, 用眼神指使下人们不要靠近。这才将门掩上,忽然想起一事, 说道:“娘,宿城表哥今日好像没有出门吧?刚我还听见嘉荣同他说话了, 问了篇文章出处。” “哼,”何氏边拆着信, 边无所谓地说道,“管他去没去, 能恶心恶心他们,就够了。”正说着, 她眼睛就瞪圆了,那信封里是厚厚几页的聘礼单子,随便看几样都是她听过没见过的稀罕玩意。 碧瑶见她母亲没说话了,也凑过去看,瞬间就张大了嘴巴。 “南海珍珠?是皇宫里才有的那个东西吗?蜀锦, 娘,咱们老家杭州只有首富家才有的。我的天,这匡将军家也太阔绰了吧,竟然给这么多好东西。娘!” “好了,别大惊小怪的。”何氏怕碧瑶声音太大,招来了旁人,实则她心里已经惊得不行了。都说京城处处是权贵,可权贵到底是何样子,她没有亲眼见过。今日算是窥见了一二。 碧瑶两眼都在冒光,心里更是恨得牙痒痒。这些个好东西不是给她的,是给那个她最嫉妒的姐姐的。一想到这个,她恨不得世界上再没有伊素霜这个人。 嫉妒让她面目全非,她来回踱着步子,嘴里念叨着:“为什么,为什么!” 何氏翻完了聘礼单子,也在琢磨:为什么匡家要将这个单子给严珍看。是觉得她没见过世面?看不懂这上面的稀有东西?这匡家人也太小瞧她了。 “你去把嘉荣叫来。” 碧瑶不解:“叫他做什么?” “叫他来给我写回信。” 伊嘉荣虽课业学的一般,但写了一手好字,是每个教过他的老师都夸赞过的。这也得益于伊耀正从嘉荣五岁时便对他的严苛要求。 很快,嘉荣就被叫来了。 “儿子,你就写聘礼很是贵重,足以看出夫人及将军对素霜的喜爱,只是听闻匡将军屡次被皇上重赏,贵重物品多如山,只是这些是否显得小气了些。” 碧瑶惊呆了:“娘,您还嫌这些不够吗?” “你懂什么,聘礼自然是越多越好。将来都是留给你和你弟的。难不成你想嫁人的时候,只拿些寒酸的嫁妆?还有嘉荣,将来娶媳妇聘礼哪来?素霜有她姨母给准备,你们呢?只靠你爹那点俸禄吗?” 碧瑶沉默了。 “回信落款就以素霜她姨母的名义,纵然那于夫人怪罪,也怪不到我头上。给不给,就是他们的了。给了当然好,不给.....呵呵,那伊素霜在他们眼中也就值这些了。” 在一间茶水铺子里,素霜正陪着严珍和掌柜的说话,她打了好几个喷嚏,严珍担心地问:“是不是着凉了?要不让绿峨陪着你先回去?” “没事的,姨母。就是鼻子有些痒。” 今日天光大好,阳光明媚,素霜出门的时候还觉得暖洋洋的,怎会受凉? 冬雪嘟囔:“怕是有人在念叨小姐呢,别不是那匡将军吧?” 绿峨瞪她一眼,她撇撇嘴。 严珍同掌柜的说:“我很看好你家这铺子的位置,只是价钱能不能再低些。” 那掌柜的却不肯再让步了:“夫人,不低了。你不妨去打听打听,这条街上,谁家转让会是这个价钱。我若不是家中有事,无法继续经营,我也不愿意让出来。我跟你说吧,这条街上来的客人,都是达官显贵,夫人您的眼光也是独特,在这里开茶庄,只要你的东西品质过硬,肯定生意兴隆。” 这话说到严珍心里去了,她这几日出门除了看宅子,就是看铺子。 这个位置,是京城主街道,的确人流量很大。这间铺子她也观察过几日了,掌柜的之所以生意不好,是因为卖的东西不适合。他之前是点心铺子,但是口味一般。生意都被旁边的一家糕点铺吸引走了。但若是在这糕点铺旁开一个茶水铺,那就有的赚了。 严珍问素霜:“霜儿,你觉得如何?” “一切听姨母安排。” 严珍摇头:“那可不行,这铺子说到底还是要留给你的,你来拿主意。” 素霜想:老家杭州的茶叶素来广受好评,她来京城这么久,还是习惯喝老家的绿茶。她之前送给冯家和沈家小姐几包茶叶,反馈都很好,还跟她要来着,说京城很难买得到。 可见,茶叶铺子是开得的。于是她便点了头:“那就开在这吧。” “好嘞,夫人,小姐,这地契写谁的名?” “写我乖女素霜的。”严珍没有一丝犹豫。 “姨母。” “当是给你的嫁妆。” 原掌柜的收了钱,签了地契,当即就交了钥匙。这铺子原有的东西早就搬走了,剩下一些旧桌椅,柜台,都给了素霜他们。 严珍转了一圈,道:“今日倒是有事做了。霜儿,我前些日子给老家的刘掌柜写了一封信,邀他来京做客。想着已经在路上了,他掌管严家的生意多年,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等他来了,我让他帮你打理。” 素霜感动异常,自姨母来,她便有了亲人,与她血脉相连,全心全意为她着想的亲人。不知不觉她又红了眼眶。 严珍知她心思细腻,忙打岔:“好了,好了,今日事情还多着呢,随我去找你表哥。让他画一份图纸来,咱们要照着图纸重新装修。” 素城若非要考取功名,也是做工匠的一把好手。他脑子很聪明,打小就有空间结构思维,严家但凡装修店面,都要先找宿城画一份图纸。他很有审美,每次按照他画好的图纸装修出来的店铺都与众不同,极受欢迎。这也是严家生意兴隆,密不外传的诀窍。 一家店铺看上去赏心悦目,客人也愿意来这里头多转转。 给店铺换了锁,几个人要往家走的时候,春云急匆匆跑了来。 “小姐,姨娘。夫人她......” 绿峨见她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慢慢说,夫人怎么了?可是在寻小姐?” “不是,是匡家的刘妈妈来送信,说是......说是给姨娘的。结果......结果夫人拆了信,还写了回信给......给匡家送去了。小姐,快回去看看。” 第45章 莫动 无论匡家给素霜多少聘礼,都是她…… 第45章 莫动 无论匡家给素霜多少聘礼,都是她…… 素霜抬腿着急要走, 严珍拉住了她。 “现在回去也于事无补了,你那个继母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无非就是说你几句坏话。你这婚事是皇上赐下的, 还能因为她几句话没了不成?放宽心, 咱们静观其变。也正好看看你这夫家到底如何。” 姨母这话,让素霜也平静了下来。 “那就听姨母的, 左右信也拿不回来了。” 严珍让春云回去叫宿城过来看看店面好画设计图了。春云来了又去,没一会儿,宿城就风尘仆仆地赶了来。三个人聚在一起,有说有笑, 让素霜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姨母带着她, 和表哥一起, 有时在家里玩耍,有时会带着他们去铺面照顾生意。 一晃, 她和表哥都长大了,她许了人家, 如今也要有自己的店面了。这么一分神,也就将何氏自作主张的事放在了脑后。 而另一边, 收到回信的匡家于夫人正在气头上。 “呵,亏我当初还觉得这姑娘长得体面, 是个识趣的。还打算着给寒沛说呢。没想到,竟这般不知足!想要足足一百箱聘礼?她以为她是谁啊?就是当今的公主, 这些也足够了!” 刘妈妈在一旁劝着:“夫人,您千万别动气。或许这只是她那个姨母的意思,伊姑娘才多大,怎会知道这些事。” “哼!”于氏想到那日见到的那个长得很美丽的妇人,“一副精明的模样, 当日我看她就不是省油的灯。你去,将这回信给寒沛送去,让他也看看,他心上的究竟是什么人。” 刘妈妈有些担心:“夫人,这让大公子看见,合适吗?咱们不是背着他去送信的吗?” “怕什么!若他们知道体面,此事便可不做声响。但眼下如何,你也看到了。去送就是。” 此时的匡寒沛正在京郊大营里策马奔腾,他需要借助军营的肃杀之气,来冲散心中的烦躁。然而,纵马狂奔之际,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依旧是素霜温婉的容颜,以及宿城那令人厌恶的挑衅。 他猛地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母亲的态度已然明确,就是拖延。他必须想办法破这个局。 “小方!”他沉声唤道。 “属下在!”小方连忙应道。 “你去.......”匡寒沛沉吟片刻,“你去打听一下,近日宫中可有宴会,或者,陛下可会去西山围场散心?” 他不能违逆母亲,但他可以想办法让皇帝再次关注此事。若是能得陛下在金殿之上,或是随口问一句婚期,母亲便再没有任何理由拖延! 小方刚出军营,就见匡家的马车停在了门口。老夫人身边的丫鬟正在打听匡寒沛。小方叫住了她:“你找大人何事?” 那丫鬟见是小方,忙将一封信递了过去。 “小方将军,这是老夫人让我送来的,你务必交到大公子手上。” 小方问:“是什么东西啊?” “老夫人也没说,你让大公子看了就是了。”丫鬟说完,就坐上马车走了。 小方去而复返,匡寒沛正纳闷,就见他递过来一封信。 “大人,这是老夫人让人送来的,挺着急的,让您赶紧看。” “是什么?”匡寒沛闻言打开信,就见抬头写着“于夫人.....” “是给我母亲的信。”他又看了眼落款处写着:严珍敬。 “是伊家姑娘的姨母?她怎么会给我母亲写信。”匡寒沛带着疑惑继续看信。 信中,严珍先是对匡将军的厚爱表示感激涕零,随后话锋一转,提及了那份聘礼单子。她并未直接拒绝,而是旁敲侧击地表示,伊家虽门第不及匡府,但素霜亦是家中嫡女,虽生母已逝,但自幼娇养,眼看即将出嫁,心中万分不舍,只盼她日后在夫家能更有底气。 接着,她便以“为外女日后计”为由,在匡寒沛那份原本就已极其丰厚的聘礼单子上,又添了数条:京郊一处带温泉的别院,说是给素霜冬日休养用;西市两间位置极佳的铺面,言明收益归素霜私房;还有一套相传是前朝宫中流出的赤金头面,点名要作为聘礼中的重头彩;还说要凑够百箱聘礼才显二品将军娶妻的体面。 信的末尾,严氏还贴心地表示,知道这些要求或许让将军为难,若实在不便,伊家也绝无怨言,一切但凭将军做主。只是希望将军能体谅她一片爱惜外女之心云云。 匡寒沛皱紧了眉头,手不自觉地将那封信揉皱了。 “母亲将我给她看的聘礼单子送去了伊家?还给了伊姑娘的姨母?这是为何?她原本想要什么样的回信?” 他站起身,在营帐里来回踱着步子。 “是不是她想借伊姑娘姨母之口,让她觉得那聘礼太贵重,然后再反过来拿这个说辞劝我?我怎么从来母亲有这样的好算计。那严氏是伊姑娘的姨母,让她一个外人如何说?母亲这一步棋真的是......” 他重重拍在桌案上,手掌心都红了。拍的桌上的东西都跟着颤了一颤。 “大人!”小方小心翼翼问,“此事要如何回复老夫人?” “回什么!直接去皇宫!” 傍晚时分,素霜才和严珍、宿城回到了伊府。一行人在外头用过饭,回来换身衣服休整。 素霜才进自己院门,就见碧瑶跟了来。 “哟,姐姐这整日里倒是忙得很那。你都已经定了亲了,还成日里跟外姓表哥在一处,也不怕匡将军吃味。” 素霜看了她一眼,自那日后院推她落水之后,素霜跟她算是闹掰了。两个人很少单独碰面,她今日主动上门,肯定是有什么花花肠子。 素霜抬脚往正屋走,顺便问了一句:“你可有事?” “怎么?若没事连你的院子都进不得了?我看宿城表哥倒是常来呢,你们俩孤男寡女单独在一处,怕被我知道吗?”碧瑶阴阳怪气地挤兑她,素霜猛地瞪了过去,吓碧瑶一跳。 “瞪什么?我说错了吗?” 素霜回身,朝她一步步走过来,逼到近前,略低头看她的眼睛。碧瑶有些心虚,眼神乱飘。 “再胡说,我就掌嘴!” “你敢打我?” “你看我敢不敢!”素霜看似柔弱,可面色冷下来,不笑的时候,还真就是个冷冰冰,看似无情的美人。碧瑶都有些怕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住了嘴。 但她来也不纯是为了挤兑素霜的,她是要向素霜道贺的。 “你知道匡家已经给你拟好聘礼单子了吗?足足八十箱呢。连南海珍珠那么难搞的东西都愿意给你,还有蜀锦,我见都没见过。你倒是命好......” 恰巧严珍从她的客宅过来,就听见了这一句,问:“碧瑶姑娘,你是如何知道的?” 碧瑶没想让严珍听到,怕自己将母亲自作主张,替严珍回信的事说漏了嘴,赶紧找了个借口要走:“我是......我是听别人说的,街上的人传的。哦,对了,我要买把新琴,你回头让你屋里的人将钱给我送过去,也不多,两千两。” “两千两?”素霜都惊了,“你要买什么样的琴,竟然要这么多钱?你知道这些钱够整个伊家吃穿用度多久的吗?” “那怎么了?”碧瑶仰着脖子,“你夫家给你们那么多聘礼,你随随便便挑一件就够了。还在乎这些。再说了,就算你现在不给我买,等你嫁人了,那些聘礼也是要留给我和嘉荣的。” 严珍一个眼神,让绿峨将院门关了,把碧瑶堵在里头,厉声告诉她:“你这些话也就留在这里了,若出了这门,莫要对任何人说了。你记住了,无论匡家给素霜多少聘礼,都是她自己的。你们,谁都不许动。” 第46章 贴脸 匡寒沛得了皇上的令,让小方回家…… 第46章 贴脸 匡寒沛得了皇上的令,让小方回家…… “还有…..”严珍步步逼近碧瑶, “匡家的聘礼不可能还没下,就传得满街都是。你实话实说,从哪里得知的?” 碧瑶被盯得眼神慌乱, 说话结结巴巴:“我…..我…..我就是听说的, 姨娘,我要回去了, 你让开些。” 严珍想到早些时候春云说的那些事,转念便明白了。 定然是匡府的于夫人派人请了聘礼单子来让她过目,结果被何氏拿了去,自作主张回了信件。 听碧瑶这口气, 想必那何氏早就将素霜的聘礼私自当作给她的了。 确真是可笑至极。 严珍明着说道:“今日那匡家送了东西给我, 被你母亲拿走了对吧?你现在去将东西拿过来, 此事我便不会告诉你父亲。” “你…..你胡说!我母亲才没有偷拿什么。” “哦,既然如此, 那我就去问问我姐夫。”严真放开碧瑶,转身要走。 碧瑶赶紧拦住她:“姨娘保证你说出去, 是吗?” “那是自然。” 碧瑶思索一番,像是在斟酌语句, 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母亲是伊府的当家主母,匡家却给姨娘送信, 让姨娘看聘礼单子,此事母亲觉得不合规矩。这才替姨娘回了信, 倒也没说什么,只不过就是让匡家要更善待姐姐罢了。” 说完看了眼素霜。 素霜已然明白了。 “既然是于夫人给姨母的,那定然有她的考量。母亲如此擅作主张,才是不合规矩。你去将那聘礼单子拿来,给我姨母看看。” 碧瑶被架在这里, 进退两难。 “可那单子在母亲手里,若我去要了,母亲定会怪罪于我。反正我看过了,也记了个大概,告诉你们便是了。无非就是要给姐姐下的聘礼。我说的那些什么南海珍珠,蜀锦,都是那上头写的。说是有足足八十箱呢。” 严珍皱起了眉头,这礼制明显有些奢侈了。 于氏起初将这份礼制给他的意思,她也明白了,大概是想借她之口,给素霜个下马威,让她想想自己的出身,委婉推拒。 而何氏却以自己的名义,要了更多。那于氏会如何看待素霜,看待她呢? 碧瑶走后,严珍和素霜关起门来,在屋里说悄悄话。 “姨母,现如今该如何?要不要去给于夫人写封回信,就说之前那封不是您写的,是何氏她自作主张?” 严珍摇了摇头,随后又笑了。 “就这样将错就错吧,看看你未来的夫君如何处理这件事。若他因此对你有怨,你可会怪姨母?” “当然不会。”素霜挽住严珍的胳膊,“此事又不是姨母做的。日后若有机会,我定然会与他说清楚的。若他真就因此对我有了偏见……”素霜说到此处,停顿了下,又释然般地说,“那也不是我能左右的。姨母不是教过我吗?尽人事听天命。我只需做到问心无愧,便可。” 严珍欣慰点头,此事是素霜通情达理,可却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那何氏。 从素霜院里出来,严珍去了何氏那里。 王妈妈将她拦在了门外:“夫人她身子不适,刚躺下。严家姨娘若不是要紧的事,改日再来吧。” 严珍也不恼,就在何氏的院门口敞开了嗓门喊:“若是不怕旁人听见,我站在一起此处说也可以。听闻我那准外甥女婿给送了聘礼单子来……” 王妈妈脸都吓白了,忙叫人去堵住她的嘴。 “哎呀,严姨娘快进来吧,好歹出身书香之家,这种事怎好在门口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严珍被请进了何氏的正房。何氏哪里是身子不适,分明是心虚不敢见她,此刻正强撑着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帕子,面色不豫。 “严姨娘如今好大的威风,竟在我院门前喧哗起来,眼里可还有我这个主母?”何氏先发制人。 严珍却不吃这套,她自行在下首找了张椅子坐下,理了理衣袖,慢条斯理地道:“主母?若主母行事端正,我自然敬着。可若主母行事荒唐,要连累整个伊府和霜儿的名声,我便不能坐视不理。” 她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何氏:“何夫人,我且问你,匡家于夫人派人送与我的信函和聘礼单子,是否在你手中?” 何氏眼神闪烁,强装镇定:“是又如何?我乃伊府主母,素霜的婚事,自然该由我做主。你一个姨娘,匡家越过我将东西送与你,本就是于理不合!我替你回了信,已是全了礼数!” “好一个全了礼数!”严珍嗤笑一声,“那你告诉我,你在回信里,除了‘全礼数’,还说了什么?是不是又自作主张,向匡家索要了更多聘礼?” 何氏脸色一变,矢口否认:“你休要血口喷人!我……我不过是叮嘱匡家要好生待素霜罢了!” “是吗?”严珍步步紧逼,“那为何碧瑶那丫头,张口闭口便是南海珍珠、蜀锦,甚至还有什么京郊别院、西市铺面?这些,难道也是于夫人单子上原本就写好的?还是你,叮嘱出去的?” 何氏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红交错。她没想到碧瑶那个沉不住气的,竟将话都漏了出去。暗骂了几句自己的亲闺女,竟这般蠢笨,凭白落人口舌。 又骂了几句严氏,没有做客的规矩。 严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更是笃定,语气也冷了下来:“何夫人,我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霜儿的聘礼,是匡家给霜儿的体面,更是给伊家的体面,但绝不是给你何氏中饱私囊、贴补你亲生女儿的私库!” “那些单子上逾制的东西,我们尚且要考虑如何婉拒一部分,以免招人话柄,你倒好,竟还敢狮子大开口!你可知你此举,会让匡家如何看霜儿?会让那于夫人如何想你们伊家的门风?你是想让她人还没过门,就先在未来婆家落得个‘贪慕虚荣’的名声吗?” 何氏被骂得脸上挂不住,尤其是“贴补亲生女儿”那句,更是戳中了她的痛处,她猛地站起来,指着严珍:“你……你胡说八道!我都是为了素霜好!嫁入高门,没有丰厚的聘礼撑腰,她日后如何立足?” “为她好?”严珍也站起身,与她针锋相对,“你若真为她好,就该想想如何帮她维系好与未来夫婿、与婆家的关系,而不是只顾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将她置于不仁不义的境地!我告诉你何氏,霜儿的聘礼,将来必须一分不少地作为她的嫁妆带回去!府里,尤其是你,休想动任何心思!你若再敢擅作主张,坏了霜儿的姻缘前程,我严珍第一个不答应!便是闹到姐夫面前,将你这主母的颜面撕撸干净,我也绝不让你得逞!” 严珍目光如炬,气势凛然,竟将身为正室夫人的何氏震慑得后退了半步。何氏知道,严珍虽是素霜母亲的妹妹,是个外亲。 但她性子强横,在老爷面前也丝毫不惧。且此事自己确实理亏,若真闹开了,自己绝对讨不到好。 她气焰顿消,嘟囔着:“你……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我自有分寸!” “但愿你真有的分寸!”严珍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她知道,今日这番敲打,至少能让何氏暂时收敛些。但关键在于匡家那边的态度,尤其是匡寒沛。 皇宫,御书房外。匡寒沛一身朝服,挺拔如松。 内侍出来宣他进殿。匡寒沛收敛心神,大步踏入。 他与皇上奏对的自然是边关军务、兵马调度等正事。待正事奏毕,皇上心情颇佳,随口问道:“寒沛啊,朕记得前些时日刚给你赐了婚,是伊学士家的千金吧?那姑娘,算时间已然及笄了吧。” 匡寒沛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回陛下,正是。伊姑娘已过及笄之年。” “嗯,”皇上捋了捋短须,似是无意地问道,“那你打算何时将这桩喜事办了啊?朕可是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匡寒沛顺势跪下,声音沉稳而坚定:“陛下垂询,臣不敢隐瞒。臣……确有此心,想早日迎娶伊姑娘过门。只是……” 他流露出些许为难,“家中母亲欲按旧礼筹备,恐需些时日。” “哦?”皇上问,“老将军夫人确实心细如发,不过是何旧礼啊,竟这般耽误时日?” 匡寒沛言:“母亲说要找机会奏请皇上,请钦天监选个吉日。只是这机会要等。” 皇上笑着说:“我当是什么旧礼呢,此事还不好办吗?朕让钦天监在三日内择一吉日,到时通知你。朕也好早日喝到你的喜酒啊。” 匡寒沛心中大喜,面上却依旧保持克制,重重叩首:“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体恤,臣感激不尽,定当竭尽全力,报效陛下!” 从皇宫出来后,匡寒沛心情大好,让小方回去给母亲递个消息。 “就说皇上下令,单日内钦天监选日子,让母亲抓紧时间做准备吧,日子怕是不远了。” “是。”小方高兴地骑着马飞奔而去。 第47章 已定 柳姨娘带着侄女柳瑾来了,这姑娘…… 第47章 已定 柳姨娘带着侄女柳瑾来了,这姑娘…… 匡府的老夫人于氏自打小方带来了皇上的消息后, 已经两天没睡好觉了。嘴上因为上火,起了水泡,饭都吃不下去。整个人萎靡不振。 刘妈妈怎么劝都不管用, 还是府里的柳姨娘有办法, 她趁着没人的时候,凑到于夫人面前, 跟她说:“夫人,您别太着急上火了。咱们家大公子看重准夫人是好事。早点娶进门,您也可以早点抱孙子不是?至于说那伊家大姑娘会不会持宠而娇,您大可不必担心。” 于氏看着她, 疑惑地说:“怎么能不担心?这还没进门, 寒沛就因她屡屡跟我对着干了。等进了门, 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 “哎,夫人, 我说句话,您别不爱听。”柳姨娘眉眼弯了弯,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也听说那伊家姑娘长得很美。咱家大公子孤身二十余载, 头一遭遇这情事,自然是深陷其中。可.....可再好的感情也不过一二载。” 说到此处, 她看了看于氏的面色,略有不愉, 想来是想到了自己。但没有说什么,因为之前她也让刘妈妈找过自己娘家那边下一辈长相出挑,未婚的女孩儿。 只是,她娘家人也跟她一样,都是大气的国字脸, 比来比去,都不如素霜长得美,便作罢了。 柳姨娘又说:“我娘家有个侄女,如今也才刚刚及笄,长相那叫一个倾国倾城。其实早些时候,我就想着给大公子说和说和。可她出身不高,怕是配不上大公子。现如今,大公子有了正妻的人选,让她过来做个妾,倒也不是不行。夫人若是同意,我就让她过来给您看看?” 于氏略作思索,点了点头:“那就带来看看,若真如你所说,模样的确不错,倒也是个法子。” “是呢,夫人,我明儿就回趟娘家,将人带来。” 柳姨娘家就是京城远郊的,倒也不远,最快当日就能回来。 隔日,于氏在家等着皇宫里的消息。同时也等着看柳姨娘家的侄女来。 到了下午,皇宫里头终于传出了信儿,婚期定在了三个月后的八月二十,刚刚过了中秋节。 于氏算是放下了些心来。还有仨月,倒也来得及准备。到了晚上,柳姨娘就带着侄女柳瑾来了,这姑娘长着一双杏眼,眼尾上翘,一笑起来,有一种勾人的姿态。跟柳姨娘倒是有六分像。 于氏对模样算是满意,问她:“可有读什么书?” “回夫人,只读了女训、女鉴、内训。” “可学了其他才艺没有?” 柳瑾回:“瑾儿虽然书读的不多,但琴艺、舞艺是从小便学的。” 于氏抬了下眼,问:“琴艺倒也罢了,为何你家人从小就让你学舞?难不成想让你进舞坊?” 柳姨娘在旁边补充道:“不是的,夫人,瑾儿她从小就聪慧机灵,我弟弟一家是打算让她进宫入选的,若不是我承诺要给她找个好人家,怕是今年就进宫了。” 于氏暗暗腹诽:这皇上都四十了,还要选宫女啊。这么水灵的女孩,小小年纪就锁进深宫,也着实可怜。 “行吧,既然来了,就留在家里吧。好好学学规矩,多读些书。咱们家虽然是武将之家,但老爷在世的时候就常教导寒沛要多读书。既然你打算留在他身边,也要多读些书才是。” 柳瑾一一应下。从此日起,便住在了匡家,于氏怕跟着柳姨娘学不了什么,就让刘妈妈带着她。 对外宣称是亲戚家的表小姐。 另外一边,伊家也接到了皇宫里头递出来的消息,是伊耀正亲自带回来的。 “皇上让钦天监选了日子,就定在八月二十,也就三个月的时间了。素霜,你要赶紧做准备了。你姨母在这,让她多帮帮你。” 素霜离开后,何氏急切地问:“那匡家聘礼都还没下......”她是担心自己给匡家的回信,他们会如何做。 尽管严珍吓唬她,素霜的聘礼不会留下。可哪有聘礼再带回夫家的道理,必然是要留在伊府的。到时候,素霜她人不在这,自然打不了那些聘礼的主意。 伊耀正道:“今日我在宫里见着匡将军了,他同我讲,聘礼五日内就会送过来。你这般着急做什么,匡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自然样样俱到。你且等着就是。” 何氏有自己的小心思,想要说些什么,可见老爷不想多说话的样子,便要走。又被叫住了:“虽然素霜的姨母来了,但是她的嫁妆理该由你准备。别弄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话何氏就不爱听了。 “老爷,如今管家的是她伊素霜,不是我。家中有多少财产,我哪里清楚呢。既然都在她口中,就让她自己准备罢了,我能有什么像样的东西给她呢?我嫁给老爷这些年,操持家里,养育儿女,手里早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再说了,我还要给碧瑶准备些吧。老爷实属为难我了。” “哎!”伊耀正想想,她说的也对,“素霜马上也要成亲了,要准备的事情多。家中的管家之权就重回你手上吧。” “老爷说的是真的?”何氏两眼冒光,“那我这就去同她说。” 想不到今日还能得到这样的好消息,何氏高兴地简直要跳起来了。 素霜管家这段时间,她感觉处处受制,上街买东西都放不开手脚。那日碧瑶说想要买把新琴,她让碧瑶去找素霜拿钱,却是红着眼睛回来的。 说是不愿意给钱,还奚落了一顿。那时候她就憋着一口气,期待着素霜早日嫁出去,到时候这个家还是她说了算。这个日子总算是盼来了。 走起路来,足下生风。到了素霜的院门口,就见她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二十几个箱子。正让人往外搬。 何氏急着冲过去,挡在前面:“这是干什么?怎么把家里的东西往外搬?这是要搬到哪里去?” 严珍走了过来,没好气地说:“干什么,何夫人,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东西,宅子备好了,我们今日要搬走。怎么?你还想明抢不行” “我怎知这里头没有伊府的东西?都打开给我看看。”说着,就让王妈妈指挥人去开箱子。 “老爷已经发话了,从今日起,管家权重回夫人手里。从咱们伊家出去的任何东西,都要让夫人过目。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借搬家之名,私自带走伊府的贵重之物。给我拆箱!” “住手!”素霜从屋子里出来,“你们要做什么?” 严珍想要替她出头,素霜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可以处理。 何氏见素霜出来,气势更盛,指着满院箱笼道:“你来得正好!老爷刚将管家权交还与我,这些箱子要搬出府去,我自然要查个明白。谁知里头有没有混进伊府的公用财物?” 素霜目光扫过何氏,淡淡道:“母亲既已重掌管家权,查检自是应当。只是这些箱笼皆已封好,若随意拆开,恐有损坏。不如请姨母将单子拿来,一一核对便是。” “单子?”何氏冷笑,“谁知你那单子是真是假?” 严珍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何夫人这话好没道理!我们家什么样的水准,用得着拿你伊家那点东西?我看你就是要借机寻事。” 素霜轻轻按住姨母的手臂,转向何氏:“母亲既要查,便请仔细查。只是若查不出什么,还请母亲当着下人的面,给我姨母道歉。” 何氏被她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但想到即将到手的管家权,又硬起心肠:“王妈妈,开箱!” 下人们正要动手,忽见伊耀正匆匆赶来:“胡闹什么!” 原来早有眼尖的丫鬟见情况不对,悄悄去请了老爷。 伊耀正看着满院狼藉,脸色铁青:“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何氏忙道:“老爷,我正要查检这些箱笼,怕有人偷拿了咱家的东西。” “荒唐!”伊耀正怒道,“严姨娘带来的东西,何时成了伊府的公中财物?你这才刚接手管家,就闹出这等笑话!” 何氏被训得面红耳赤,嗫嚅着不敢再言。 素霜适时开口:“父亲息怒。母亲也是为家中着想,既然误会解开了,便让姨母安心搬家吧。” 伊耀正看着懂事的女儿,心中愧疚更甚,转头对何氏道:“你看看素霜,再看看你!还不快向严姨娘赔罪!” 何氏只得勉强赔礼,心中却将素霜恨得更深。 严珍见状,也不再计较,指挥下人将箱笼搬上马车,临走前拉着素霜的手低声道:“这何氏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这三个月要小心些。嫁妆的事,姨母会替你留心。” 素霜点头:“姨母放心,我自有分寸。” 送走严珍,素霜回到房中,绿峨忧心道:“小姐,夫人这才刚拿回管家权就这般作态,往后三个月,怕是更要处处为难您了。” 素霜微微一笑,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本账册:“她以为拿回管家权就能为所欲为,却不知这些时日,我早已将府中要紧的产业都理清楚了。她若安分守己便罢,若真想在我的嫁妆上动手脚......” 她没有说下去,只轻轻摩挲着账册封面,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匡寒沛得了皇命,回家正大光明地要准备聘礼。去找母亲商量时,却见有一位少女跟着出来了,朝他盈盈一拜:“将军回来了,小女子瑾儿给将军行礼了。” 说着,就要去帮他脱掉外衣。 匡寒沛忙退了一步,问于氏:“母亲,这是?” 第48章 表妹 匡寒沛余光看了眼柳瑾,说道:“…… 第48章 表妹 匡寒沛余光看了眼柳瑾,说道:“…… “这是柳姨娘的侄女柳瑾, 现在住在这里学规矩。才及笄,你该唤一声表妹的。”于氏冷眼瞧着自己的儿子,心道:你不是喜欢长的漂亮的吗?现在有一个在这里, 看你还对那伊家女儿如何? 柳瑾那丫头跟她姑母一样, 天生会点勾人的把戏,此刻手指绕着匡寒沛的衣角, 眉目传情地望着他。 匡寒沛岂能看不出他母亲的用意,心头一阵烦躁,拽过衣角,说道:“既然母亲现在不方便, 那我就晚些时候再来。” “哎呀, 来都来了, 走什么?坐下,跟我说会话, 都多少日子没见你了。瑾儿,你去给你表哥倒杯茶。”于氏难得见儿子一次, 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硬要求匡寒沛留下。 匡寒沛无奈,只好坐落。 柳瑾在一旁给他斟茶, 总是不自觉看向匡寒沛,然后抿嘴妩媚一笑。 匡寒沛视若罔闻, 于氏心里却在叨咕:这姨娘的侄女果然也是一番妾室做派。她想到了已故的老爷,心里无限鄙夷。可又一想, 这样的人若是能把儿子拿住,倒也不枉她费了一番心思。 可她瞧了几次,都觉得自己这儿子怎么又恢复了那般冷峻的面容,这样妩媚的女子在身侧伺候,他竟然能目不斜视。于氏气竭, 假意清了清嗓子,道:“你今日过来,可是为的皇上定下的婚期之事?” 匡寒沛余光看了眼柳瑾,说道:“有外人在,此事不好说吧?” 于氏抬了下手,示意柳瑾先出去。 “先下去吧,叫你的时候,再过来。” “是,夫人。”柳瑾说完却没动,而是面对着匡寒沛,“我刚刚看到大公子衣服有开线,要不拿给小女子去帮你缝补缝补吧。” 匡寒沛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果然有一处小小破口。他日常行走军营,跟一帮糙汉在一起,衣服破口开线实属正常。他的院中从没有女眷,若归家,于氏发现了就让刘妈妈处理。大多数时候,都这么放任不管。 “不劳柳姑娘费心,我自会处理。” 柳瑾又抬眼去看于氏,于氏轻轻摇头,她这才不情不愿地退出来。 等闲人走后,匡寒沛才说:“母亲,婚期将至,若再不送去聘礼,我匡家恐被人议论。今日在朝堂上,齐太尉还说等着喝我的喜酒。” 齐太尉的夫人张氏年轻时候就跟于氏不对付,她早早被封诰命,在不得已与她碰面的时候,难免就奚落于氏几句。 两人出身差不多,一个在丈夫活着时就得了诰命,一个却在丈夫死后才被追封。于氏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现如今,她的丈夫问自家儿子讨喜酒,那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编排她呢。 是啊,齐太尉的儿子五年前就娶了二公主,成了驸马。 自己的儿子却要娶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 于氏“哼”了一声:“她儿不过是靠着公主,才谋了个体面的职位,也不过三品而已。说到底,还不是个吃软饭的。我儿全靠自己,她怎么比得过。想看我的笑话,没门!”她眼神瞥向匡寒沛,道: “既然你已经拟定了聘礼单子,就照着上面的准备吧。若备好了,告知我一声。下个聘礼,有何难。” 匡寒沛嘴角弯起,起身拱手:“是,母亲,我这就去准备。” “等一下。”于氏想起一件事,“那伊素霜的姨母回信,你可看了?” “看过了,此事,我觉得母亲做的不妥。既然是咱们家准备聘礼,没必要让伊姑娘的姨母过目。而且.....”匡寒沛停顿了下,才说,“我虽与严氏打交道不多,但仅有的一次照面,可以看出,她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且我听闻严家书香门第,而那封信的文风略显稚嫩,想来并非出自严氏。” “你说什么?”于氏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我被骗了?刘妈妈!” 刘妈妈赶紧到跟前跪下。 “夫人,那日时间匆忙,我没有来得及跟您汇报。我拿着信去的时候,伊家姑娘和她姨母出门去了,我是将信给了何夫人。还专门叮嘱她,一定要交到严姨娘手中的。” 于氏听完刘妈妈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紧紧攥住了扶手。她竟被那伊家的何氏给耍了!那封回信,根本就不是严珍所写,而是何氏那个蠢妇自作主张!怪不得文风那般上不得台面,索要财物的话也说得如此直白难看! “好个何氏!竟敢如此欺瞒于我!”于氏胸口剧烈起伏,感觉颜面尽失。她本想借严珍之手敲打伊素霜,却没成想被何氏摆了一道,倒显得她这个匡府主母识人不明,连封信的真伪都辨不清。 匡寒沛将母亲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明了,趁机说道:“母亲,此事既是那何氏从中作梗,便与伊姑娘和她姨母无关。我们若因何氏之过,而在聘礼上有所克扣或拖延,迁怒于伊姑娘,岂非不公?更落人口实。今日齐太尉还问母亲您,给伊家长女准备了什么样的聘礼呢?” “哦?”于氏又冷笑一声,“他倒是管得宽!五年前,她儿子那场婚礼闹得京城人人皆知。太尉府的夫人把自家搜罗了一圈,又从娘家拆借了些银两,给她儿子准备了丰厚的聘礼。生怕叫人看了笑话。如今怕也是在等着看我如何做吧。罢了,既然皇上已定下婚期,我们匡家也不能失了体统。你那聘礼单子,就按你原拟的备,至于何氏信中添的那些......” 她顿了顿,虽心有不甘,但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尤其是堵住张氏的嘴,她咬了咬牙,“也一并备上!就当是给足伊家,不,是给足未来儿媳面子!我倒要看看,收了如此厚重的聘礼,她伊素霜日后在我匡家,该如何自处!” 她这话里带着赌气的成分,却也终于松了口。匡寒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只要母亲同意风风光光地下聘,其他的,日后再说。他立刻躬身:“母亲深明大义,儿子这就去办,定不叫母亲失望,亦不让外人看了我们匡府的笑话。” 于氏挥了挥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心累。儿子长大了,翅膀硬了,她这个做母亲的,似乎越来越无力掌控了。 柳瑾从于氏的正房出来后,并未直接回自己暂住的小院,而是脚步一转,去了她姑母,也就是柳姨娘处。 柳姨娘年纪比于氏小不少,风韵犹存,眉眼间与柳瑾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慵懒与媚态。她正对镜梳理着一头青丝,见柳瑾一脸春色地进来,便知有事。 “姑母!”柳瑾亲热地凑过去,接过梳子,一边替柳姨娘梳头,一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说,“我方才见到匡表哥了!” “哦?”柳姨娘从镜中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如何?” “表哥他……真是威风凛凛,一表人才!”柳瑾脸上泛起红晕,“比画上的人还要英武!姑母,我……我心悦于他!”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倾慕之情。 柳姨娘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嘴角却勾起一抹浅笑:“瞧你这点出息。见到个男子就挪不动步了?虽然我不愿承认,可这匡府的大公子,的确是人中龙凤,我儿寒岩就差远了。寒沛更像老爷,模样,性子都像。他同你说话了?” “没有,他好像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柳瑾想起匡寒沛那冷峻疏离的态度,又有些泄气,“我给他斟茶,他眼皮都不抬一下。我说要帮他缝补衣服,他也直接拒绝了。” 柳姨娘轻笑一声,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这个涉世未深的侄女:“傻丫头,男人啊,尤其是匡寒沛这种在军营里打滚、见惯了直来直去的汉子,你那般直勾勾地贴上去,他只会觉得你轻浮,上不得台面。” 她拉着柳瑾的手,细细教导:“你要懂得‘欲擒故纵’的道理。在他面前,要表现得柔顺,却又不能太过殷勤;要让他看到你的好,却又不能让他觉得你唾手可得。就像那伊家小姐,为何能让他如此上心,甚至求到皇上面前?除了圣旨,定然也有她自己的手段,懂得如何吊着男人的胃口。” “那要如何做?”柳瑾着急地问,“于夫人说让我给她做妾,可如今他都不正眼看我,若是他不同意......” 柳姨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夫人留你在府里,打的什么主意,我心知肚明。她不过是想借你分那伊素霜的宠,给她添堵。你便顺着她的意,但行事要更聪明些。多在夫人面前表现你的乖巧懂事,让她更喜欢你。至于大公子那边......不必急于一时。等他成了婚,与新夫人难免有磕碰的时候,或是那伊氏不得婆母欢心之时,便是你的机会。” 她压低声音,继续传授着心得:“男人嘛,没有不三心二意的。重要的是,你要让他觉得,你这里是他可以放松、得到慰藉的温柔乡,而不是另一个需要他费心应付的麻烦。要懂得示弱,要让他怜惜你。再者......你若能早早怀上子嗣,便是那伊氏是正室夫人,又能奈你何?在这高门大院里,儿子,才是女人最大的倚仗。” 柳瑾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将姑母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她紧紧握住柳姨娘的手,眼睛都发红了:“姑母,日后你可要多多教我。” “那是自然,咱们姑侄二人日后互相扶持,在这大宅子里站稳脚跟。” 第49章 下聘 而这一幕,恰巧被刚刚走到不远…… 第49章 下聘 而这一幕,恰巧被刚刚走到不远…… 匡寒沛的动作极快, 在短短数日内,便将聘礼准备齐全。那份原本就丰厚的单子,再加上何氏借严珍之口添加的别院、铺面和头面, 足足凑够了一百二十抬!箱笼皆用红绸包裹, 里面珍珠玉石、古玩字画、绫罗绸缎、田产地契,琳琅满目, 价值连城。 下聘那日,队伍浩浩荡荡,绵延了整条街,引得京城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啧啧称奇。已经嫁人的冯睿竹拉着沈佑晴站在人群里观看。 “都说这大将军铁面无情, 我看对素霜倒是上心的很。” “那是, 素霜长得那么美,性格又温柔和亲, 若我是男子,我也喜欢的不得了好吗” 沈佑晴嘴里说的素霜,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素霜的表哥宿城。近日, 他时常参加京城文人公子哥们的诗会,出尽了风头。连几位老夫人都夸他文采绝绝, 将来必成大器。还有人预测明年他会是殿试前三甲之一呢。再加上,他的那张桃花面, 迷倒了很多未婚甚至已婚的女子。这里头也包括沈佑晴。 冯睿竹是个成了婚的妇人了,自然看得透沈佑晴那点心思。 她拱了沈佑晴一下,凑近了她耳朵说:“我听说现在京城不少未及笄的女子家中都在做准备,等明年开春一放榜,就去榜下捉婿。瞄准的就是素霜那表哥。” “啊?”沈佑晴只是听说宿城很受欢迎, 没想到竟然有女子家中已经做了抢他的准备了。这事怎么没人通知她! 沈佑晴顿时急了,抓着冯睿竹的胳膊摇晃:“睿竹姐姐,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可如何是好?我……我……”她脸颊飞红,后面的话羞于启齿,但眼中的急切却掩藏不住。 冯睿竹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故意逗她:“告诉你又如何?你家中可会为了你去‘捉婿’?再说了,那宿城公子眼高于顶,寻常女子怕是入不了他的眼。有素霜那样兰心蕙质的表妹,再看别人......” 这话更是戳中了沈佑晴的心事。她自然知道宿城与素霜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虽如今素霜已赐婚匡将军,但宿城对素霜的那份维护,她是知道的,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素霜……素霜她都要嫁人了。”沈佑晴小声嘟囔,眼神却亮了起来,“对呀,我可以去找素霜!她最是心善,又与宿城公子是表兄妹,若她肯帮我......” 她想到了一个主意,她可以借着恭贺素霜受聘之喜的机会,去跟素霜咬耳朵。若能得素霜从中撮合,近水楼台先得月,岂不是比那些等着放榜后盲目去抢的人有优势得多? “今日大将军下聘礼,咱们也去凑凑热闹。顺便给她道喜,走。” 冯睿竹无奈摇头,让丫鬟回家跟婆婆和夫君说一声,说她晚饭时候再赶回去。沈佑晴说道:“你成婚后怎的都不自由了,好不容易把你喊出来,怎么晚饭还非要回去吃?你夫家要求的吗?” “你呀,还是小孩子心性。成婚了自然和做闺中女子不同,事事都不能只想着自己。” 沈佑晴嘟囔:“那岂不是很不自由?” 伊府大门外,集满了看热闹的人。一百二十抬聘礼几乎占满了前院和部分厅堂,红彤彤一片,晃得人眼花。丫鬟仆妇们穿梭其间,清点登记,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熟悉的人已经被伊家请进了门,伊耀正发话了,今日宴请准女婿,登门的都是陪客。大家站在廊下,看着红彤彤一片,羡慕不已。纷纷朝伊耀正道贺。 “恭喜伊大人了,匡将军如此看重令媛,将来必是有享不完的福分那!” “可不是,如此兴师动众,这些礼怕是娶个公主都够了。伊家姑娘好福气啊。” 伊耀正频频朝客人点头。何氏站在他身侧,看着这满院的“战利品”,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她拉着伊耀正的手臂,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老爷您瞧!我就说我们家素霜是个有福气的!匡将军这般看重,真是给我们伊家挣足了脸面!那些往日里瞧不上我们府上的人,如今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她心中已在盘算,哪些东西可以悄悄挪用到自己亲生女儿碧瑶的未来嫁妆里。 伊耀正虽然也觉得脸上有光,但毕竟为官多年,尚存一丝清醒。他看着这远超规制的聘礼,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低声道:“夫人,这聘礼……是否太过贵重了些?” “哎呀,老爷!”何氏不满地打断他,“这是匡将军心甘情愿给的,又不是咱们硬要来的。还怕外人说什么?您就放心吧!” 相比于何氏的志得意满,当事人素霜却显得异常平静。她站在自己院子的月洞门下,远远望着前院那一片刺目的红色,脸上并无新嫁娘该有的娇羞与喜悦,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忧思。 姨母严珍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姨母,”素霜低声开口。 严珍叹了口气,她何尝不知素霜的心事?这些聘礼对于一个五品官员的女儿来说,确实太贵重了。于夫人那边本就心存芥蒂,如今被何氏这么一搅和,怕是更加认定素霜是个贪图富贵、心思深重的。 严珍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看得出来,匡将军是真爱重你。木已成舟,多想无益。记住姨母的话,这些东西是死的,是锦上添花,却并非你在匡家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些东西,你心里要有杆秤,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哪些该拿出来维系关系,都要斟酌清楚。” 素霜点了点头,将姨母的话记在心里。她转身想回房,却见表哥宿城也从外面回来了,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前院的喧嚣。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只是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没什么情绪,显得有些疏离。 他看到素霜和严珍,走了过来,微微颔首:“母亲,表妹。” “城儿回来了。”严珍看着他,“可见到外面的热闹了?” 宿城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匡将军大手笔,满城皆知。”他的目光落在素霜身上,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表妹……恭喜。” 素霜能感觉到表哥语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复杂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与表哥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她自然明白表哥对自己的那份超出兄妹的情谊,只是……命运弄人。 严珍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眼素霜,轻轻摇头。 却见宿城递上了一个匣子:“这是我给表妹准备的新婚贺礼。打开看看?” 严珍也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时候给素霜也准备了贺礼,只道近来他都很忙,不是出门赴诗会,就是关起门来读书温课。 素霜依言接过那个匣子,放在庭院里的石桌上,打开匣子的一刹那,眼睛就红了。 “这个怎么在表哥这里?” 严珍也凑过来看,看到那个匣子里装的竟然是亡姐当年出嫁的一身头面。不是说早就遗失了吗? “儿啊,这是哪里来的?” 宿城微笑地看着她们二人,终于开口:“这不是大姨母的那件。是我从老家母亲房中看到的大姨妈的画像之后,自己临摹出来,找人打的。” 素霜几乎要哭出来了,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激动地看向了宿城。 “表哥,有心了。” 而这一幕,恰巧被刚刚走到不远处的匡寒沛看见。他同伊耀正客套完,准岳父便让他同素霜聊上一聊,没想到,就看到了素霜正眼睛含泪,对着宿城说话。 匡寒沛心中一颤,停在那里不走了。跟在他身后的小方,差点撞到他身上。 第50章 误会 “你今日可见到匡将军了?”…… 第50章 误会 “你今日可见到匡将军了?”…… 匡寒沛怔愣片刻, 转身往回走。小方跟在后头,纳闷地问:“大人,咱不送了吗?这可是您去求了皇后, 请宫匠打的。不比她那个什么表哥的强上百倍吗?” “这还不算, 您为了准夫人前前后后都打了多少首饰了。哪一副不是特意请的老师傅,花费了重金, 这些该让准夫人知道的。” “是,咱那聘礼哪一箱掀开来都惹人注目,可这些个首饰不一样,您得......” “行了!”匡寒沛头也没回, 厉声道, “就你话多。” 那些个东西确实名贵, 可又如何?伊家姑娘不是不知道他送了什么,可见她有任何欣喜?她表哥送她的简单的及笄礼还在她头上戴着, 今日又送了她一副头面。她脸上的表情做不得假。 伊家姑娘本也不是势利之人,若她不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纵使将世上所有珍贵之物悉数拿来,也未必能博她一笑。 匡寒沛想到此处, 热情顿时就消弭了大半。 “去跟伊大人说一下,军营突发要事, 今日就不在这里就餐了。” 小方想说不是昨日就都安排好了吗?今日大将军无政事啊。他心里骂了素霜表哥八百遍: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今日来凑热闹。真是够烦人的。 见自家大将军脸色不好, 小方不敢再多言,只得苦着脸去前厅寻伊耀正传话。伊耀正虽觉诧异,但听闻是军营要事,也不敢耽搁,连忙亲自将匡寒沛送出府门, 口中还连连说着“军务要紧”。 匡寒沛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伊府内院的方向,目光沉沉,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郁气,绝尘而去。 院内,素霜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发间的青玉簪,又看着表哥送来的头面,心中满是见到母亲旧物的激动与感伤。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意,对宿城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表哥,谢谢你。这份心意,素霜铭记在心。” 宿城看着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水光,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能给的,也唯有这些念想和无声的陪伴了。他温和一笑:“你喜欢就好。左右我都在京城,若日后你有任何事,需要寻人帮忙,或者找人倾诉,尽可来寻我。” 严珍看着二人,心中也是感慨颇多。三人又说了会儿话,直到有丫鬟来禀,说冯家小姐和沈家小姐来找素霜,他们这才结束这短暂的交谈。 严珍和宿城回之前住的西边客院收拾仅剩不多的行李,素霜将头面收了,这才让人将冯睿竹和沈佑晴请了进来。 沈佑晴一来就问:“你表哥宿公子今日没来吗?” 冯睿竹笑她沉不住气:“你到底是来看素霜的,还是来看人家表哥的?” 沈佑晴也不脸红,笑着说道:“哎呀,问问怎么了嘛。素霜,你今日可真是出尽了风头,你没瞧见那些人羡慕地口水流的,恨不得能立马跟了你姓。好沾沾你的福气。” 素霜是知道前院摆满了百十箱子聘礼,但其实她对这些没有太大的感觉。一来是她从小的经历几番起伏,在姨母来接她之前,过着受继母苛待的日子。后来跟在姨母身边,也过过锦衣玉食的日子。那些东西,对她来讲,是身外之物,她更珍惜亲情。 二来,她性子素来不喜张扬,今日匡寒沛之举,她细细思量过。与那位大将军仅有的几次碰面,她无法真正了解此人。且聘礼是在继母向对方额外索要之后,按照继母的要求,加了筹码。这里头的缘由,恐怕会如姨母担心的那样,并不简单。 当然这些话,她是不会给另外两位大小姐说的。真要说出来,却显得自己矫情了。 她让冬雪给她们二位上茶点。让绿峨拿了一份礼来,便先对冯睿竹说道: “给冯姐姐道喜了,祝姐姐与夫君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姐姐出嫁,我没能亲至,心中一直遗憾。这份礼是我亲手所做,一直为姐姐留着,今日借此机会送给姐姐,望姐姐莫要嫌弃。” 说着,绿峨将一个精心包裹的扁平锦盒递到冯睿竹面前。冯睿竹好奇地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幅双面绣的屏风摆件,不大,却极其精致。绣的是鸳鸯戏水图,水波粼粼,鸳鸯羽毛根根分明,栩栩如生,配色清雅又不失喜庆。最难得的是,在鸳鸯的眼眸、水波的粼光处,恰到好处地缀以细小的珍珠和碧玺碎片,顿时让整幅绣品流光溢彩,价值倍增。 “天啊!”冯睿竹惊叹出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光滑的缎面和精致的绣工,“素霜,这……这竟是你亲手绣的?这手艺,便是宫里最好的绣娘恐怕也比不上!还有这珍珠、碧玺点缀得如此巧妙,太贵重了!” 沈佑晴也凑过来看,眼睛瞪得溜圆:“素霜,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手艺了?我以前竟不知道!这鸳鸯活灵活现的,可比那些冷冰冰的金玉首饰有心意多了!”她这话倒是发自内心,看向素霜的目光更多了几分佩服。 素霜浅浅一笑:“冯姐姐喜欢就好。不过是跟着姨母闲暇时学了些皮毛,比不上专业绣娘。只是觉得,亲手做的东西,更能聊表心意。愿冯姐姐与夫君如这鸳鸯一般,恩爱不移。” 冯睿竹心中感动更甚,她知道素霜在伊家过的并不容易,能拿出这些珍珠碧玺已是不易,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和巧思。她拉住素霜的手,眼眶微热:“素霜,谢谢你,这份礼物,姐姐定会好好珍藏。” 沈佑晴看着那精美的绣品,又看看素霜,忽然眨眨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素霜,等你日后做了将军夫人,闲暇时也给我绣个帕子荷包什么的呗?我不要这么复杂的,就……就绣几片竹叶,再点缀个小珍珠就行!若是能让宿公子画上几笔,就更好了。” 说到这,她微低下了头。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表哥了,素霜怎能不明白她的心思。她早就听闻表哥在京城极受欢迎,沈佑晴也不是第一个想借她来结识表哥之人。不过缘分之事,不可言。她不敢妄说什么。 素霜轻轻点了下沈佑晴的额头:“你呀,尽会想这些。好好好,若有机会,便给你绣一个。” 三人正聊地火热,丫鬟彩霞来禀:“小姐,老爷让去前院呢,宴席已经备好了。” 素霜问:“去叫姨母和表哥了吗?” 沈佑晴听到表哥二字,眼睛瞬间亮了,巴巴地望着门口。 彩霞说:“刚有人来请表少爷,说是城东有人在办斗诗会,表少爷让我告诉小姐一声,他先去了。姨母已经通知了,见小姐这边有客,便先去前院了。” 冯睿竹发觉沈佑晴的眼神顿时暗淡了下来。偷偷安慰她:“瞧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今日是来给看素霜的,把你那点小心思暂时收起来。来日方长嘛。” 素霜听到了她俩的对话,回身说道:“沈姐姐,我表哥自入京城,很喜欢赴各种诗会,还有书画会。我听说有不少女子都会提前蹲守我表哥,若沈姐姐也想.....” “我没说。”沈佑晴这时候却脸红了,“我什么都没说。” 素霜笑了笑:“表哥什么时候去赴会,我也不知道。还请沈姐姐靠自己的人脉打听了。” 冯睿竹知道素霜也在拿话逗沈佑晴,跟着笑作一团。 宴席上,何氏志得意满,言谈间不免又炫耀起那百二十抬聘礼,听得伊耀正频频蹙眉,暗中示意她收敛些。素霜始终安静用餐,偶尔回应何氏或父亲的问话,举止得体,却难掩一丝心事重重。她总觉得,今日似乎少了些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后来才知,原是那送聘礼之人提前离去了,只说是军营之事。可素霜觉得,既然匡大将军决定了今日下聘礼,必然会将其他事安排妥当。如今国家安定,会有什么突发事件呢?素霜越想越觉得姨母说的是对的,恐怕这些聘礼并非出自匡将军的本意。 之前因何氏造成的误会,恐怕加重了匡家人对她的偏见。如此一来,日后在匡家的日子怕是要谨慎再谨慎了。 送走客人,院子里重归宁静。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隐没在天际,暮色四合。素霜独自站在廊下,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她的面颊。 绿峨让丫头们点亮了屋檐下的灯笼,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沉静的身影。她走到素霜跟前,给她披上了一层薄纱披肩。 “小姐,在想什么?” 素霜问:“姨母那边可安顿好了?” 绿峨回话:“好了,我让春云看着呢,今日又给姨娘买了两个婆子伺候着,都是本分的人。姨娘说等你成婚后,她要回趟杭州,不放心姨老爷,等过年再同姨丈老爷一同进京。表少爷不喜欢让人近身伺候,就没买丫鬟。” 素霜微微点头:“明日你去跟姨母说,嫁衣剩下的部分由我来绣吧。新买的那个店铺还要姨母先经营着,怕她忙不过来。” 绿峨却说:“小姐,姨娘早就绣好了。我去他们院子瞧见那嫁衣了,可漂亮了。姨娘叫我瞒着你,要给你惊喜呢。” 素霜惊讶:“这么快?我还说婚期太短,怕姨母着急呢。” “小姐就当不知道吧。到时候,姨娘也高兴。” 素霜点头:“那是自然,想来姨母定然是费了不少心血。”说到这里,她想了想,问道,“你今日可见到匡将军了?” 第51章 礼物 婚期越近,她越紧张。今日出来见…… 第51章 礼物 婚期越近,她越紧张。今日出来见…… 绿峨想到了白日里见到匡寒沛急匆匆离去的背影, 还有他那个侍卫小方紧张兮兮的样子。她当时顺着他们站的方向看了看,就看到了自家小姐和表少爷正面对面,含情脉脉说着什么。瞬间就明白了大将军为何脸色会那样难看。 但是这事可不能让小姐知道, 她轻轻摇头:“没见到, 小姐,匡将军掌管那么多事务, 临时有事也是人之常情。想必他本意也不想在这样的日子,遇到突发事件。” 素霜紧锁的眉头,松懈了些。 “聘礼放在哪里了?” “暂时安放在姨娘住的那个院子里了,想着明日请小姐亲自清点呢。几间屋子全都摆满了, 看着就阔气。小姐, 别说啊, 这匡将军出手真的是很大方。我看今天夫人的眼睛都看直了。二小姐他日嫁人的时候,绝不会有这么多聘礼。想想就开心。” 绿峨想到碧瑶那张气鼓鼓的脸, 心里就格外痛快。连看她身边的丫鬟,都顺眼了不少。 “好了, 给这么多聘礼也未必都是好事。别高兴得太早,将来进了匡府, 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日子呢。” 绿峨撇了撇嘴,伺候素霜梳头, 就寝。 接下来的几日,伊府上下忙于准备素霜的婚事, 素霜也被各种琐事缠身,学习礼仪、试穿嫁衣、清点聘礼和嫁妆单子,忙得脚不沾地。匡寒沛那日之后,便再未登门,只派人按礼数送了些时御赐的南方珍贵水果, 言辞客气,却透着一股子疏离。 素霜心中那点疑虑和不安,在忙碌中被暂时压下,却也像一根细小的刺,隐隐扎在心间。 匡寒沛这段时间除了上早朝,就是在京郊大营里,亲自指挥,操练士兵。操练的力度和难度比以往更甚,士兵们个个苦不堪言,只觉得这位平日里虽要求严苛但还算讲理的大将军,这几日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稍有差池,便是劈头盖脸一顿斥责。校场上时常能听到他冰冷彻骨的声音:“没吃饭吗?速度!再快!战场上敌人会给你喘息的机会吗?” 副将们面面相觑,私下里议论纷纷。 “大将军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谁知道呢,听说前几日去岳丈家送聘礼,回来就这样了。” “莫非是亲事不顺?不能啊,圣旨赐婚,聘礼也下了……” “唉,总之小心点吧,别触了霉头。” 小方作为亲卫,更是首当其冲,这几日跟着匡寒沛在校场上摸爬滚打,累得几乎脱了一层皮,心里更是把那个引发这一切的宿城骂了千百遍。他看着自家大人那冷硬如铁的侧脸,和眼底压抑的暗火,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这日傍晚,一场异常艰苦的对抗演练刚结束,士兵们几乎累瘫在地,连列队都显得有些歪斜。匡寒沛站在点将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眉头紧锁,显然仍不满意。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疾驰入营,一名传令兵翻身下马,高举着一封书信,快步跑到点将台下。 “报!大将军,占彦将军派人加急送来的信!” 占彦?匡寒沛眉峰微动。他接过信,挥了挥手,示意今日操练到此为止。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如蒙大赦的喘息声。匡寒沛拿着信,大步走回自己的营帐。 撕开火漆,抽出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前半部分依旧是惯例的边境军务事宜,没什么突发事件,匡寒沛松了口气。 信的后半部分,话锋一转。 “听说皇上把婚期都给你定了。可以啊大将军!你如今可真是皇上跟前的宠臣那,让我羡慕不已。哎,可惜那日见嫂子太过匆忙,没瞧仔细了。若是当日知道你与她未来会成佳偶,我定要好好与嫂子攀谈一番。” 看到这里,匡寒沛紧绷了几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占彦接着写道:“不过,喜酒我是一定要回来喝的!待我这边安排妥当,定然快马加鞭赶回去!对了,这边疆之地没什么稀罕物事,倒是当地人有习俗,给新婚夫妇送上狼牙与鹰羽,寓意勇士护佑,翱翔同心。我瞧着有趣,便给你寻了一对上好的狼牙和几根最神骏的鹰羽,随信一同捎去。东西不值钱,算是我这粗人的一点心意,给你和嫂子添个彩头,祝你们日后和和美美,像这狼牙一样坚韧,像鹰羽一样自由!” 信的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一如占彦本人那般不拘小节。 匡寒沛放下信,目光落在随信送来的一个小木盒上。打开盒子,里面果然静静躺着两枚锋锐洁白的狼牙,和几根色泽光亮、羽杆□□的鹰羽。狼牙透着野性与力量,鹰羽则带着翱翔天际的洒脱。这份来自遥远边疆的礼物,简单,粗犷,却莫名地触动了他。 他拿起一枚狼牙,指尖感受着那坚硬的质感,脑海中却浮现出那日伊府院内,素霜抚摸着那支普通青玉簪时,眼中闪动的是他从未在她面对自己时看到过的真切笑意。 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他送了那么多,似乎从未真正打动过她。而占彦捎来的带着异域风情的狼牙鹰羽,或许……会合她心意? 他心中一旦有了这念头,心绪便如狂草疯涨,坐立不安。 伊府内,素霜刚刚试完嫁衣。 大红的嫁衣如火般绚烂,金线绣出的凤凰牡丹雍容华贵,穿在她身上,衬得她肤白如雪,容颜绝世。连一旁的严珍眼中都露出了惊艳与不舍。 “我们霜儿,真是长大了。”严珍替她理了理衣襟,语气感慨,“穿上这身嫁衣,便是大人了。”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若你母亲还在.....” “姨母。”素霜握住严珍的手,“母亲在天之灵,也会祝福我的。” 这时,绿峨快步走了进来:“小姐,匡……匡将军来了!此刻正在前厅与老爷说话呢!还说……想见见小姐。” 素霜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看向镜中自己这一身嫁衣。 严珍攀上了她的肩膀,温柔地说:“别怕,去见见。日后总要相处的。” 素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点了点头。转头对绿峨说:“请将军稍候,我换身衣服便去。” 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卸去了繁复的头面,只簪着那支青玉簪,略施粉黛,便带着绿峨向前厅走去。 伊耀正正陪着匡寒沛说话,气氛算不上热络,但也还算客气。见素霜进来,伊耀正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了两个人。 匡寒沛站起身,他今日未着戎装,穿了一身墨色的常服,少了几分战场杀伐之气,人依旧身姿挺拔,气势迫人。 他的目光落在素霜身上,先是看到她发间那抹熟悉的青色时,眸光一沉。随即又看到她素净的装扮和平静无波的神情,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热度,又凉了几分。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还是匡寒沛先打破了沉默。 “伊姑娘,近日可好?” “劳将军挂心,一切安好。”素霜微微福身,“不知将军今日来,是有何事?” 匡寒沛抿了抿唇,将手中那个小木盒递了过去:“这是一位驻守边疆的好友,听闻你我婚事将至,特意送来的贺礼。礼物很特别,是当地人的习俗。” 素霜有些意外,接过木盒,轻轻打开。 当她看到那对洁白锋利的狼牙和那几根神骏的鹰羽时,眼中果然闪过了一丝惊喜。 这份礼物,让她感到新奇。 “好特别的礼物。”她由衷地赞道,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狼牙,“多谢将军,也请将军代我多谢您的那位朋友。” 这一次,她眼中的笑意多了许多,匡寒沛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既然礼物已送到,我也该走了。” 素霜问:“将军不留下来用饭吗?” 匡寒沛看着她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忽然很想问一句。 “是更喜欢他送的,还是她那个表哥送的礼物。”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这般质问,显得他太过小气,也太过在意。 他匡寒沛何时需要在一个女子面前,如此计较得失?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伊姑娘喜欢便好。婚期将近,府中若有任何需要,可派人告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军中尚有事务,不便久留,告辞。”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素霜愣在原地,手中还拿着那颗冰冷的狼牙。 冬雪走了过来,瞧着素霜手里的东西。 “哇,这个礼物可真奇特,我从来没见过。匡大将军真是什么新奇东西都想着小姐。还真是有心呢。” “是吗?”素霜淡淡地问。 “小姐,您怎么了?不喜欢这礼物吗?” 素霜只是想到刚才匡寒沛看向她时,眼中的压迫感,让她心惊。 婚期越近,她越紧张。今日出来见他时,她做了心理准备,可见到他的人,还是惧怕。 第52章 前夜 “我可听人说,匡家早就住进了一…… 第52章 前夜 “我可听人说,匡家早就住进了一…… 时间如风, 四散逃走。 一转眼,婚期将至。按照当朝习俗,婚前半个月, 新人就不能再见面了。成婚对每个女子来讲, 都是第二次的生命。对素霜来说,也是如此。时间越近, 她心中越慌乱。 为了排解这种焦躁的心绪,她便每日到店里去,和姨母一起打点。 店面也才开张不久,但是客人络绎不绝。茶水品质好是一方面, 另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因为宿城经常会在这里, 京中那些年纪小的未婚女子, 或者已婚妇人,都喜欢到店里来看看这个势头与匡大将军不相上下的玉面小生。 若是幸运的能喝上一杯他沏的茶, 那要欣喜上好几日呢。 距离婚期只剩一日,素霜一大早, 又让绿峨陪着来到了茶叶店,在二楼找了个无人的包间, 静静喝着茶。 严珍接过店小二的茶,亲自端着进了素霜的包间。 “怎么今日也来了?是因为即将成婚, 紧张的吗?” “姨娘,我来吧。”绿峨端过茶壶, 给严珍和素霜斟茶。 素霜点了点头:“姨母,之前都没觉得,怎的日子越近,心里越没着落。” 严珍安慰道:“这很正常,女子成婚是去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家中, 开始新的生活。面对着自己不熟悉的环境,不熟悉的人,担忧、紧张都正常。我当年嫁给你姨夫的时候,就是一宿没睡着觉。好在你姨夫那个人,厚道、老实,答应我的事也都做到了,没有纳妾,只生了你表哥一个。嫁给他也算安稳。” 说到这里,严珍又看向了素霜。 “我见过匡将军看你的眼神,他心里有你,此前才会一次又一次的让人上门送礼。还把边疆那么远的狼牙和鹰羽带给了你。你不必太过忧心了。” 正说到此处时,宿城恰巧进来。 他微不可察地轻嗤一声:“母亲,不是人人都像父亲一样,能做到一心一意,从一而终的。那是咱们家的传统。我可听人说,匡家早就住进了一位美艳的女子,就等着匡寒沛成婚之后,抬了做妾。” “儿啊,此话可不能乱说,让霜儿忧心。” 宿城坐到素霜对面,自顾自地斟了杯茶:“母亲,我可没有乱说。而且此事是匡家那位姨娘自己传出来的,说是她柳家的侄女。在匡老夫人身边学规矩。匡寒沛倒是好福气,都二十多岁了,娶了表妹还不知足,还要同一时间纳个美妾。” “行了,别说了。”严珍见素霜脸色更差,勒令宿城住嘴。 素霜心绪不宁,起身道:“姨母,我还要回去准备明日的婚事,就先走了。” 严珍见她一口茶都没喝,就要走,就知是受了宿城那番话的影响,但也不便多说什么,起身往外送。 “我今日早些过去,帮着你备婚。晚上就住在你那边。” 素霜咬着嘴唇点头。 到了门口,严珍不放心,再次说道:“别听你表哥乱说,他现在整日在外头瞎逛,结交了什么人,我也不是很清楚。不好说是不是有人诚心这么说的,就是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素霜反过来安慰她:“姨母,我知道了。” 看着马车渐行渐远,严珍叹了口气,回身望向了身后,自己儿子正站在暗处,眼神捉摸不清。她走过去,说:“我知道你的心思,可如今事情已经如此了。你这样说,除了给你表妹添堵,还能改变什么?” 宿城沉着脸,道:“表妹心思单纯,我是告诫她,莫要被那个老男人几句甜言蜜语骗了。待我功成名就......” “好了,休要再胡言乱语。自打你来了京城,整日往外跑,都结交了什么烂朋友。看把你带的,好好一个人,竟疯魔了。你表妹出嫁前,你哪里都不许去。你回家闭门思过,等霜儿安安稳稳嫁了,你再出门。”严珍说完,没再理他,转身上楼去了。 素霜回到伊府时,府内已是一片忙乱的喜庆景象。大红绸缎挂满了廊檐庭柱,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喜气洋洋的。 往内宅走时,遇到了何氏。 她正指挥着人装饰宅子,见素霜风尘仆仆从外头回来,没好气地说:“像什么样子,明日一早就要嫁人了,怎的还往外跑。”她又佩服一副专横跋扈的当家主母的模样,对素霜也是颐指气使的。 素霜欠了欠身,没心情应付她,低眉顺眼往里走。被何氏叫住:“你这什么态度?别以为走了狗屎运,有皇上给你赐婚,你的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若是没有老爷,哪有你的今天。” 素霜闭了闭眼睛,张口道:“母亲教训的是,那就让父亲再努努力,让碧瑶也得了这么一个圣旨,如何?” “哎,你!”何氏说不过她,气得用手指指着她,刘妈妈赶忙给她使眼色。 她才吐了一口气,气焰下了不少。 “你把西院的钥匙给我,匡家聘礼,我都还没点过。” 素霜告诉她:“我让人搬到姨母家中去了。” 何氏陡然拔高音量:“你说什么?你怎么能搬到外人家里去?这是匡家给咱们家的聘礼。” 素霜看着她,像是找到了发泄心中愁闷的方法,忽然就笑了。她道:“姨母如我生母一般,我的聘礼自然该由她保管。且此事父亲也是知晓的,若母亲你不乐意,大可以去找父亲理论。哦,不过我提醒一下,父亲因我的婚事,正是左右逢源的时候。若母亲这个时候提及此事,您觉得他会站在哪一边呢?” “你......你个死丫头,竟然威胁我!看我不打你!” 何氏气急了,扬手便要打。 素霜也不躲,只是淡淡地说:“母亲,若明日,大将军见他的新妇脸上有伤,会如何想呢?母亲若真要打,是看不起匡将军,还是蔑视圣恩?” 何氏被这话吓了一跳,手瞬间缩了回来。她就算再蛮狠,也知道这两个人她哪个都得罪不起。轻者被骂,重则可是要掉脑袋的。 可嘴上还是不饶人:“好好好,今日就暂且放过你。你给我等着!” 何氏走远,绿峨跟上前,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她明白素霜,若不是她心中有气,今日也不会跟何氏硬碰硬。 “小姐,你是因为表少爷的话......” 素霜的确是因为“妾室”在生气,她的生母就是被父亲当年的妾室,如今的主母何氏气倒的。她原以为匡寒沛会是不同的,几次接触下来,她觉得此人不像外表那样冷硬。内里藏着一颗温暖触人心的灵魂。 可今日听表哥一说,才明白,自己此前是多么的幼稚。 外界曾经盛传的那些匡寒沛的红颜知己、边疆艳遇,她以前没当回事,也没有信过。可今日却字字扎进了心里。 或许是因为即将要嫁给他的缘故吧。 姨母说婚前紧张是正常的,因为对未来的日子抱着很大的不确定性。而素霜接触过匡家人,匡寒沛,于夫人,她见过不止一面。她幻想过很多次与他们相处的画面。 即便不是那么亲近,但至少可以和睦相处,可眼下,突然冒出了一个妾室。而且是一个早就和匡寒沛朝夕相处的妾室,这让她日后如何自处。 “小姐,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呢?您明日就要嫁过去了,到时候可以问问姑爷。” 素霜抬步往自己屋子里走,她走得很慢,边走边想。走到正屋时,人也想通了。 “世间男子大多如此,像姨夫那样对姨母一心一意之人实乃稀有。且姨夫这些年,一直在地方做个微末小官,姨母也从没有怨言。事事哪能尽如人愿,我能攀上匡将军,已经是幸运至极。哪里还敢要求别的。” “小姐。”绿峨想要说些什么,可又实在不知该如何说。 素霜微笑着看铺了一床的大红嫁衣。 “无妨,或许那位美艳的女子,是个极好相处的姐妹呢。绿峨,我们开始准备吧。” 傍晚时分,严珍如约而来,还带了些自己亲手做的、素霜爱吃的小点心。她亲自指挥着丫鬟们将明日要用的嫁衣、首饰、胭脂水粉一一检查摆放妥当,又细细叮嘱了绿峨和冬雪许多明日需要注意的礼仪细节和可能遇到的状况。 晚饭是送到素霜房里用的,只有她和严珍两人。伊耀正过来看了看,说了几句“到了夫家要谨守妇道、孝顺婆母”的套话,便被何氏以商量明日宴席细节为由叫走了。 屋内烛火明亮,素霜没什么胃口,只勉强用了半碗粥。 严珍握住素霜微凉的手,说道:“你明日就要嫁过去了。不管匡家内里如何,做好自己的本分,让他们挑不出错,日子便能安稳过下去。只要你自己立得住,便没人能轻易动摇你。感情之事……可遇不可求,莫要强求,也莫要因此伤了自己的心。” 素霜点了点头,低声道:“姨母,我明白。我会……尽力做好的。” “那就好。”严珍从怀里掏出一本画册,摊开来给素霜看。 “这是什么?” 严珍低声说:“女子出嫁前,都要学这个。你没有生母教导,何氏也不会管这些的。你聪慧,自然看了就明白。” 素霜纳闷地接过那本册子,翻了翻。只看了几眼,就面红耳赤。那画册上的两个人,只着片屡,以各种姿势交叠在一起。 “姨母,这......”素霜忙将画册丢到一旁,严珍捡了回来。 “这东西在京城很难买到的。你刚刚匆匆一眼,怕是没瞧明白。女子为人妻,这一关必得过,莫怕。” 第53章 婚礼 终于成婚了 第53章 婚礼 终于成婚了 这一夜, 注定无眠。 素霜躺在熟悉的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绣花图案。窗外偶尔传来下人们为明日事宜做最后准备的轻微响动, 更让她心绪不宁。 十六年来的点点滴滴, 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流转。母亲的早逝,在老家时的孤寂, 被接回京城后的种种,与姨母、表哥相处的温馨,还有,与匡寒沛那几次短暂却印象深刻的相遇。 未来会怎样?那个叫匡寒沛的男人, 会成为她的依靠, 还是她风雨的来源?那个传闻中的柳家侄女, 又会给她的生活带来怎样的波澜?她不知道,前路是一片未知。 思绪纷乱如麻,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亮光,素霜才恍然惊觉, 一夜竟就这么过去了。 “小姐,该起身了。”绿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要梳妆了。” 严珍也早已起身,亲自端来了热水和简单的早点。“先吃点东西垫垫, 今日有的忙,体力要紧。” 素霜在严珍和丫鬟的服侍下, 机械般地漱口、净面,勉强用了两口糕点,便再也吃不下了。 姨母严珍今日还有一个身份,就是要作为“全福夫人”给素霜开脸。 她拿出一根浸湿的棉线,用双手撑开, 在素霜脸上来回滑动,绞着,有微微的刺痛感。 素霜的脸一瞬间就红了。 严珍卸了力,轻声说道:“别怕,放松。” 素霜微微点头,这丝丝疼痛提醒着她,作为少女的她已经远去,从今天起,就是人妇了。 接着是沐浴。沐浴后,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容颜的自己。 严珍拿起象牙梳,一边梳着她乌黑顺滑的长发,一边高声唱着祝福的歌谣:“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镜中的新娘,明眸皓齿,妆容精致,华美不可方物,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绿峨和冬雪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连声赞叹。严珍眼中却含着泪光,既有欣慰,更有深深的不舍。 “我们霜儿,今天真美。”严珍声音有些哽咽。 素霜眼眶也红了。 想想她来京还不到一年,才喜欢上了这个小院,对这里有了家的感觉。竟然就要嫁人,离去了,不免心中怅然。 严珍忙劝道:“好了好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能掉眼泪。” “就是,小姐,该高兴才对。” 匡府内,匡寒沛亦是一夜未睡。喜服放在一旁,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心中思绪纷飞。 卯时一刻,小方来帮他穿喜服,说道:“占将军昨夜进的京,他先赶回自家报平安。说等新夫人进门的时候,他肯定来。” 匡寒沛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 占彦回来了,他心中自然是欢喜的,自年初一别,已是数月未见。他能为了自己的婚事千里迢迢赶回来,匡寒沛心中很是欣慰。 然而,那日伊府院内,素霜对着宿城时那含泪带笑的模样,依旧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间,时不时带来一阵隐痛。此事,若是让占彦知晓,她会作何反应? 匡寒沛晃了晃头,将这些不着边际的想法挥之脑后。 小方手脚麻利地帮他穿上大红色的喜服。这身礼服,穿在他挺拔健硕的身躯上,少了几分平日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英武与俊朗。 小方都看呆了,片刻后,回了神: “大人,吉时快到了,该去准备迎亲了。” 喜服上身,匡寒沛竟有了些紧张的感觉。他呼出口气,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无论如何,今日是他匡寒沛大婚之日,满朝文武、京城百姓都在看着,他不能失仪,更不能让皇家失了颜面。 伊府这边,已是鼓乐喧天,人声鼎沸。 前厅宾客云集,伊耀正穿着崭新的官袍,脸上堆着笑,与各路宾客寒暄周旋。何氏亦是打扮得珠光宝气,拉着碧瑶穿梭在女眷之中,接受着或真或假的恭维。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仿佛那百二十抬聘礼是她挣来的天大脸面。 碧瑶则偷偷打量着满堂的宾客和奢华的布置,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只盼着自己日后也能有这般风光的婚礼。 素霜的院内,却与外界的喧嚣隔着一层。她已妆扮妥当,凤冠霞帔,静静地坐在床沿,等待着吉时。严珍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低声嘱咐着为人妻、为人媳需要注意的事项,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 素霜安静地听着,心里的鼓却越敲越响。忽然,外面鞭炮齐鸣,吓了素霜一跳。 严珍说:“到时间了,想必迎亲的队伍已经来了,该起身了。” “新娘子出门咯!”喜娘高亢的声音穿透房门。 房门被推开,刺目的阳光和着喧闹的人声一同涌了进来。绿峨和冬雪连忙为素霜盖上了大红销金盖头,瞬间,她的世界只剩下了一片朦胧的红。 在喜娘和丫鬟的搀扶下,她一步步走出生活了不到一年的小院,走向那个她未来的人生。 盖头遮挡了视线,她只能听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欢快的唢呐声,以及周围宾客们嘈杂的议论和贺喜声。 “新娘子出来了!” “真是好福气啊!” “这身嫁衣可真气派!” 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努力挺直脊背,保持着端庄的仪态,一步一步,走得极其平稳。她来到正厅,进行拜别父母的仪式。 盖头之下,素霜看不清父亲和继母的表情,只听到伊耀正例行公事般的叮嘱:“往后便是匡家妇,需孝顺翁姑,和睦妯娌,谨慎持家,勿负皇恩与匡将军厚爱。” 何氏也假惺惺地说了几句“要听话”“早日为匡家开枝散叶”之类的话。 最后,是姨母严珍上前,她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只反复说着:“好好的,霜儿,要好好的……” 素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滴落下来。她深深拜了下去,叩谢父亲的生养之恩,也叩谢姨母的抚育之情。 按照规仪,该由素霜的兄弟将她背出去,但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伊嘉荣年岁尚小,伊家亲族大多里的兄弟们都在老家。这个步骤只能省略。 就在素霜想要自己走出伊家大门时,宿城来了。 严珍顿时有些紧张,刚要质问自己:“不是让你这几日不要出门吗?” 却听宿城说:“我也是霜儿的兄长,就由我来背霜儿出门吧。” 伊耀正愣了下,然后点头:“那就有劳贤侄啦。” 宿城走到素霜面前,蹲下身,道:“表妹上来吧,我送你出嫁。” “多谢表兄。” 两句话,倒让绿峨很是动容,她连忙扶着素霜,让她趴在宿城的背上。 宿城慢慢起身,稳稳朝前走。穿过喧闹的人群,穿着厅堂,走向了大门口。 素霜觉得这一段短短的路,今日却格外的长。宿城没说话,但是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迈过门槛,宿城忽然停下了。 素霜听到了那个有些陌生又熟悉的低沉声音。 “有劳宿公子,接下来,交给我吧。”是匡寒沛。 宿城却没有让步,说道:“按照规矩,你这新郎官不该下马的,不吉利。匡将军,还是我将表妹送到马车上去吧。” 素霜却感觉天旋地转,不知怎么,就被人抢了过去,打横抱住了。 素霜惊吓之余,还未喊出口,就听到匡寒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习武之人,没那么多规矩。剩下的,由我来。” 周围不少惊呼声,还有议论声,匡寒沛全都视而不见。 她被他抱了一段路,然后稳稳放进轿子,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外面的人在说什么,一概听不到了。 匡寒沛重新坐回到马上,向着伊耀正的方向再次行了礼,然后扬起马鞭:“驾!” 宿城站在伊府门前,看着远去的队伍,手掌捏成了拳。 严珍走到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拳头这才松开。 迎亲队伍绕着京城主要街道巡游了一圈,最终抵达了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的匡府。 花轿落地,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请新郎官射轿门!”司仪高喊。 匡寒沛利落地翻身下马,接过旁人递上的系着红绸的弓箭,拉满弓弦,“嗖、嗖、嗖”三声,三支去掉箭头的箭矢稳稳地射在轿门上,寓意驱除邪祟。 接着,轿帘被掀开,喜娘将一条中间扎着大红绣球的红绸带子一端塞到素霜手中,另一端则递给了匡寒沛。 “新娘子下轿咯!” 在喜娘的搀扶和红绸的牵引下,素霜小心翼翼地迈出了花轿。盖头遮挡,她只能看到脚下有限的一小片地面,以及身旁那人墨色靴子的一角和同样鲜红的袍角。 他就在身边。距离如此之近,她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不同于常人的凛然气息。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缩紧了。 匡寒沛握着红绸的另一端,目光扫过身旁盖着盖头、身形窈窕的新娘。隔着盖头,他仍能感受到她的紧张与不安。 他抿了抿唇,收敛了心神,依照礼仪,牵着红绸,引着她一步步迈过门口燃烧着的火盆,又跨过摆放在门槛上的马鞍,这才正式踏入了匡府的大门。 府内,宾客满堂,觥筹交错,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于氏穿着诰命服制,端坐在高堂之上,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柳姨娘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低眉顺目。而她身旁,则站着一位身段窈窕、面容娇媚的年轻女子,正是柳瑾。 她此刻正偷偷抬眼,目光复杂地望向那一身大红、被众人簇拥着的新郎,以及他手中红绸牵引下的那个娇俏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婚礼的仪式在司仪的高声唱喏下,一项项进行。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素霜都觉得头上的凤冠沉重一分。尤其是在夫妻对拜时,隔着朦胧的盖头,她与对面那个高大的身影相对躬身,那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从此刻起,她与这个名为匡寒沛的男人,便被这天地、君亲见证,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仪式完成,在一片喧闹的贺喜声中,素霜被喜娘和丫鬟们簇拥着,送往布置一新的洞房。 而匡寒沛则被一众同僚、好友拉住,开始了宴席应酬。 占彦果然赶来了,他用力拍了拍匡寒沛的肩膀,大声笑道:“大将军!总算是喝到你的喜酒了!可惜来晚了一步,没看到你的新娘子。” 匡寒沛被他逗笑了,拉着他入席。 “日后有的是机会,走,去喝酒!” 喧闹的宴席之上,酒杯交错,贺声不断,匡寒沛周旋其中,应对自如,只是他的心思,一直被另一头的人牵引着。 第54章 怕我? 红烛静燃,新房内一片死寂,唯…… 第54章 怕我? 红烛静燃,新房内一片死寂,唯…… 喧闹的宴席持续到月上中天, 匡寒沛才在占彦等人的哄笑声中被“放过”。他饮了不少酒,步伐却依旧稳健,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 在烛火映照下, 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幽暗难辨的光芒。他挥手屏退了想要跟上伺候的丫鬟,独自一人走向婚房。 房内, 红烛高燃,,龙凤喜烛安静地燃烧着。铺着大红桌布的圆桌上,摆放着几碟象征吉祥的果品糕点, 一对用红丝线系连着的匏瓜瓢, 里面已斟满了清酒, 这便是合卺酒。 素霜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长时间的僵坐让她浑身酸痛,盖头下的空气也显得有些窒闷。人又饿又困,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忽听到门外沉稳的脚步声渐近,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指甲掐入了掌心。 喜娘见匡寒沛来了,忙小声提醒素霜: “打起精神来, 要过最重要的一步了。” “新郎官快过来坐,丫头们,把合卺酒端过来。” 匡寒沛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床沿那个一身大红、盖着盖头的窈窕身影上。虽然看不到她的面容,但他能感受到,她此刻非常紧张。整个人挺直了后背, 握紧的双手指尖泛白。 匡寒沛坐到她旁边,喜娘将两人的喜服交叠到一起,嘴里说着:“经纬交错红线牵,两件婚服并蒂莲。今日衣衫共一处,来日夫妻共百年!新郎官,新娘子,将这合卺酒快快喝了吧。” 丫鬟拿过合卺酒,嘴上说着吉祥话:“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祝大将军与夫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良辰吉日,这便该行合卺之礼了!” 两人各执一瓢,手臂交错。匡寒沛仰头,将自己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素霜则在盖头的遮掩下,小口地啜饮着。酒液微辣,带着些许苦涩,顺着喉咙滑下,让她本就紧张的心跳得更快了。 喜娘端过盛着喜称的托盘,恭敬地递给匡寒沛面前:“请大将军为新娘挑起盖头,从此称心如意!” 匡寒沛接过那柄精致的喜秤,转身,面向盖着盖头的素霜。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似乎因他的靠近而微微一滞。他手腕沉稳,用喜秤末端轻轻挑向那方大红盖头。 盖头翩然滑落。 刹那间,一张精心妆点过的容颜暴露在烛光之下。眉如远黛,目似秋水,朱唇一点,面若桃花。凤冠的珠翠流苏在她额前轻轻晃动,映得她眼眸波光流转。她微微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匡寒沛呼吸一窒,有片刻的失神。他一直知道她是美的,却从未如此刻这般,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旖旎的氛围下,清晰地感受到这种令人窒息的美貌。就在他即将伸出手触摸那张面容的刹那,喜娘的声音响起:“新郎官莫急,还有最后一个步骤那。” 她从丫鬟手里接过系着红绳的剪刀,在素霜和匡寒沛各自的头发上剪下一小撮,缠绕在一起,用一根小红绳系住。 “一缕青丝系佳偶,良缘永结琴瑟和。今日同心绾作结,此生白首不相离。” 匡寒沛一抬手:“好了,都下去吧。去找管家讨个赏钱。” “祝大将军和夫人早生贵子,和和美美,奴婢告退。”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新房,并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素霜的心跳得更快了。 刚刚结发的时候,匡寒沛就在打量她,目光一早就落到了她的发间。奢华耀眼的凤冠珠翠之下,一支素雅的青玉簪,插在她的发髻中,那抹温润的青色,在此刻满室鲜红与金灿的衬托下,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刺眼。 他自然认得这支青玉簪,她表哥在她及笄那日送她的。没想到,成婚当日,竟然还戴着。一瞬间,所有因她美貌而起的悸动,都被一股从心底窜起的无名火所掩盖了。 匡寒沛向前一步,逼近坐在床沿的素霜,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力。他忽略了她因他靠近而下意识微微后仰的身体,目光如炬,盯着那支青玉簪: “今日大婚,伊姑娘……可是心甘情愿?” 素霜被他这突兀的质问惊得心头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与茫然。她不明白,为何在喜娘走后,他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 她攥紧了衣袖,轻声回道:“将军,婚事乃皇上钦定,皇命不可违,小女亦然。” “呵呵,皇命不可违?”匡寒沛重复着这句话,嘴边带着点嘲讽的笑意。 他忽然又向前逼近,强烈的男子气息混合着酒意将素霜笼罩。素霜吓得心跳骤停,下意识向后躲避,却忘了自己正坐在床沿,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低呼一声,向后倒在了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榻之上。 乌发如云铺散,凤冠珠翠轻撞。她惊慌失措地抬眼,正对上匡寒沛俯身逼近的脸庞。 他单手撑在她身侧,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看清楚她眼中的戒备与惧意,匡寒沛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涩痛感从心底蔓延开来。她就这般怕他?在她心里,他究竟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压抑: “你很怕我?” 素霜躺在柔软的锦被上,被他禁锢在方寸之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他炽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她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男人身上凛冽的气息让她感觉陌生且强烈。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姨母让她看的画册。 姨母说少女刚成为女人的时候,都要经历剧烈的疼痛。一想到这一点,她就害怕得不行。她从小最怕疼了,可这话说不得。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助地望着他,眼中水光渐盈,那戒备之色,在红烛的映照下,清晰得刺眼。 红烛静燃,新房内一片死寂,唯闻两人交错紧张的呼吸声。 第55章 昨夜 “听说寒沛昨夜并未歇在你房中?…… 第55章 昨夜 “听说寒沛昨夜并未歇在你房中?…… 匡寒沛盯了她良久, 最后从床上起身。走到桌旁,自顾自地倒酒、饮酒。连喝三杯之后,才开口。 “伊姑娘不必怕我, 我这人最不喜欢强迫别人。既然不愿, 那也不必强求。如今也依着皇命成婚了,日后, 你在府上,我会给你该有的体面。至于,其他......” 匡寒沛余光看到素霜已经坐起,摘了头上的一堆装饰, 唯独留下了那根青玉簪。他自嘲一笑。 “今日你也累了, 我叫人给你准备些吃食, 吃完便早早歇了吧。” 然后,头也不回, 转身出了房间。 外头传来一阵喧闹,素霜听到有人问他:“咦, 将军怎地出来了?不要是洞房了吗?” “占彦难得回来,去叫他接着喝酒, 今天倒要看看谁先趴下。” 屋内再次安静了下来,素霜的心跳渐渐缓了。其实从匡寒沛近身那一刻, 她就想明白了。 这一关迟早要过,不如把心一横, 长痛不如短痛。这才开始自己拆头饰。 可不知怎的,大将军竟然临阵脱逃了。话也说得模棱两可。什么叫不愿强迫?难不成女子新婚,娇羞一些,就是被强迫了?这就惹他不高兴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扇被他关上的房门,心头一片混乱。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细碎的声音, 是偷听墙根的人发出的。 半刻钟后,绿峨端着餐盒进来了。 “小姐,姑爷他真体贴,怕您饿着,派人叫我过来给您送吃的。您先垫垫,晚上还得受累呢。” 素霜看她一眼,绿峨嘿嘿一笑,全当是自家小姐含羞了。 素霜却知道,今晚匡寒沛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她没做声张,嘱咐绿峨:“今后便改了称呼吧。不比在家里头了,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没规矩。” “是,小姐…….夫人。”绿峨帮着素霜脱下喜服,给她布筷盛汤。 跟着素霜嫁过来的丫鬟只有绿峨和冬雪。冬雪年纪小,绿峨怕她不懂事,让她明早再来跟前伺候。 素霜都饿过头了,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夫人不再吃些吗?” “不了,绿峨我问你,今日你可见着老夫人身边跟着什么人了?” 素霜问的是坊间传闻的那个跟在于氏身边,要给匡寒沛做妾室的侄女。她一天都戴着红盖头,被人扶着,根本不知道今日都有些什么人。 绿峨自然看到了一直跟在于氏身旁的那个女子,听人叫她柳姑娘。她还特意看了那柳姑娘几眼,心里想,这长相比自家小姐差远了。 但那柳姑娘长了一双细长的媚眼,笑起来,挺勾人。来参加婚宴的客人中,有好几位官人都多瞧了她好几眼,很难说,日后会不会受匡大将军的偏爱。 况且,她已经在匡府住了多日,两个人有没有单独相处?关系如何?就无从得知了。 绿峨不想让素霜在新婚第一天就为这些事烦心,便说:“没瞧见,今儿个我呀眼里只瞅着夫人和将军呢,谁都瞧不见。” 素霜点了点头,让绿峨把吃食拿下去。 “也累了一天了,你也早些歇着去吧!” 绿峨笑嘻嘻地拎着餐盒出去了,关门前还嘱咐素霜,说有事叫她。 绿峨比素霜年长两岁,虽还未嫁人,可知道的到底多些,她是想着半夜可能要叫水呢。怕说出来小姐脸热,就隐晦地点了点。 等人走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素霜躺在陌生的大床上,看着两支大红的喜蜡,眼皮越来越沉。 外院隐约传来的男人们拼酒的喧闹声,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绿峨和冬雪端着热水和洗漱用具,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当她们看到床上只有素霜一人,而姑爷不见踪影时,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愕和担忧的神色。 “夫人……将军他……”绿峨心直口快,忍不住问道,她慌忙去掀素霜的被子,却没见红,更惊诧了。 素霜已经坐起身,面色平静如常。“将军昨夜与友人饮酒去了。”她语气淡然,听不出什么情绪,“伺候我梳洗吧,还要去给母亲敬茶。” 绿峨和冬雪对视一眼,都不敢再多问,连忙上前伺候。 然而,发现匡寒沛昨夜没有宿在新房的不止她们二人,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下人们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大将军昨晚根本没在新房歇息!” “真的假的?怎么会……” “千真万确!守夜的婆子亲眼看见将军从新房里出来的,脸色还不大好呢!” “看来这位新夫人不得将军欢心啊。” “我听说,新夫人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感情好得很,从老家跟来了,说不定……” “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没规矩,哎,亏了咱们家大将军了。” 这些话也传到了一早起身的于氏耳朵里。 于氏脸色不好看,早饭也吃不下。 “哼,早就说那伊家女该管教吧,他偏不听。这是被他惯坏了,才进门,新婚夜就敢给我儿气生,说出去,真的是丢了我匡家好大脸面。” 刘妈妈劝说:“您别着急,别跟着生这么大的气。这新婚夜,咱们家大公子没跟她同房,丢人的也不是咱们,是她没本事笼络住大公子的心。” 于氏听了这话,心情稍微好了些。正巧柳姨娘带着柳瑾一早来请安。 于氏看到柳瑾,心念一转,脸上就有了笑模样。 “阿瑾,待过了这个月,我就做主,让寒沛纳了你。到时候,你可要多用心。” 柳姨娘把柳瑾往于氏那边推。 柳瑾凑到于氏身旁,给她捏肩揉背,嘴巴也甜:“大夫人,您就放心吧,我保准把大公子伺候得服服帖帖的,早日为匡家开枝散叶。” 下人来报:“老夫人,新妇来和您请安了。” “嗯。”于氏擦了擦嘴,“让她先在外头候着吧。诶?大公子跟着来的吗?” 下人回禀:“大公子昨夜与占将军喝酒,宿在了书房,现下还未起身呢。” 听到此话,于氏再次皱眉,手重重拍在桌上:“寒沛不是贪杯之人,定是昨日在新妇面前受了气,才会这般。这新妇看似柔弱,怕不是仗着皇上赐婚,骄纵蛮横呢吧。真是苦了我儿,今日我定要给她些颜色看看。” 她慢条斯理地用完早膳,又喝了半盏茶,才示意让新妇进来。 素霜带着绿峨和冬雪,在门外静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被引了进去。堂内,于氏端坐在主位上,穿着暗红色绣金纹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柳姨娘坐在旁侧,正一瞬不瞬打量着素霜。柳瑾穿着一身娇俏的水红色衣裙,正拿着美人锤,轻轻为于氏捶着背,俨然一副很得宠的模样。素霜微不可察,朝她看了一眼,压下千头万绪。 柳瑾也在看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嘴角弯起一抹讥诮,心想:也不过如此。 丫鬟端上准备好的茶盏,素霜稳稳接过,上前几步,屈膝跪下,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声音清晰柔顺:“儿媳给母亲请安,母亲请用茶。” 于氏并没有立刻去接。她垂着眼皮,目光落在素霜捧着的茶盏上,又慢慢移到她低垂的头顶,停顿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这短暂的停顿中,整个厅堂安静能闻针落,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站在素霜身后的绿峨,紧张得手心冒汗,冬雪也屏住了呼吸。 终于,于氏缓缓伸出手,接过了茶盏。然而,她指尖刚触到杯壁,便猛地缩回,伴随着一声不悦的低斥:“这么烫的茶,你是想烫死我吗?” 茶盏并未打翻,但几滴茶水溅了出来,落在素霜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小片。素霜手微微一颤,却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是儿媳疏忽了,请母亲恕罪。”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委屈或惊慌。 站在身后的绿峨看得心头火起,却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冬雪低着头,咬着嘴唇,才勉强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于氏冷哼一声,再次接过茶,却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并没有喝。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素霜,再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听说寒沛昨夜并未歇在你房中?怎么,这才刚进门第一天,就惹得夫君不悦,连房门都不愿进了?” 这话问得直白而刻薄,丝毫没有给新妇留颜面。柳瑾捶背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素霜心中猛地一紧,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她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于氏:“回母亲的话,将军昨夜欢喜,故而多饮了几杯,怕酒气冲撞了儿媳,便歇在了书房。将军体贴,儿媳感激不尽。” “呵,”于氏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匡家虽是武将门户,却也最重规矩礼数!新妇进门,首要便是伺候夫君,绵延子嗣!你倒好,新婚之夜便让夫君独宿书房,这若是传扬出去,我匡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你伊家的家教便是如此吗?!” 厅内伺候的下人们都屏住了呼吸,连柳姨娘都微微蹙了下眉,觉得于氏这话说得有些过了。 绿峨和冬雪急得眼圈都红了,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在心里咒骂于氏和那匡将军。冬雪暗道:大将军平日里不是对小姐挺好的吗?为何昨夜会那样?若不是他,小姐怎会受辱?哼!果然娘说的没错,男人都靠不住! 素霜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厅外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母亲何必动怒?” 第56章 不行? “她们传她们的,我们难道就…… 第56章 不行? “她们传她们的,我们难道就……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匡寒沛一身墨色常服,迈步走了进来。他显然刚起身不久,发髻束得一丝不苟, 面容冷峻, 眼神扫过跪在地上的素霜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他向于氏行了礼, 道:“昨夜是儿子贪杯,与占彦多饮了几杯,怕酒气冲撞,故而宿在书房。与她无关。” 于氏见儿子竟然为儿媳说话, 心中更气, 但也不好直接驳斥儿子, 只得冷着脸道:“便是如此,她作为新妇, 也该劝着你些,怎能由着你胡来?这才第一天, 就如此不懂规矩,日后还得了?” 匡寒沛眉头微蹙, 他并不喜母亲这般咄咄逼人,尤其是在一众下人面前。 他余光看了一眼仍旧跪得笔直、背脊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素霜, 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升腾起来。 他心中有气,又莫名地不想看她被如此刁难。 “规矩是人定的, 也要分情况。此事是儿子之过,母亲若要责怪,便责怪儿子吧。跪了这么久,也该让她起来了。” 于氏被儿子这话噎住,脸色一阵青白。她狠狠瞪了素霜一眼, 终究还是挥了挥手,没好气地道:“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显得我多苛待你似的!” “谢母亲。”素霜这才在绿峨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她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 匡寒沛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和那微微泛红的手背,目光沉了沉。他转向于氏,语气缓和了些:“母亲若无事,儿子便带她先回去了。府中事务繁多,她也需熟悉。” 于氏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匡寒沛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素霜对着于氏和柳姨娘微微福身,也带着丫鬟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廊下。清晨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走到一处岔路口,匡寒沛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沉声道:“今日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母亲那里……我自会分说。” 素霜在他身后停下,低垂着眼帘,轻声应道:“是,多谢将军。” 停了片刻,匡寒沛见素霜一直沉默着,心中那点隐隐的期盼也落了空。遂抬脚往书房走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素霜缓缓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她轻轻抚过手背上那点微红的烫痕,目光平静无波。 绿峨这才敢凑近,心疼地看着她的手:“夫人,您没事吧?老夫人她也太……” 冬雪也忍不住吐槽:“夫人,她们也太欺负人了!若不是将军及时赶到,还不知道要如何搓磨您呢。不过话说回来,还不是因为将军他昨夜…...” “慎言!”素霜轻声打断她,“咱们回去吧。” 冬雪撇了撇嘴,把那些话咽了下去。咬着嘴唇看向绿峨,绿峨轻轻摇了摇头。 新房所在的院落叫“归雁居”,院中有严氏安排的两个婆子,并两个丫鬟,说得好听是照顾小两口起居。实则就是让人看着新妇。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的人在说闲话。 “咱家大公子也是脾气太好,在老夫人面前还护着新妇呢。” “可不是,昨夜都被气得宿在书房了,今日还替她出面。” “哎,大公子也是没办法,身居高位,婚姻不能凭自己做主。被皇上赐婚,只能受着呗。” “那等出身,还不是本地的,要不是命好……” 绿峨气得冲了进去,冲她们喊道:“你们在胡说什么?” 下人们看到素霜跟在后头,悻悻闭了嘴,可嘴角的讥诮却掩盖不住。 年纪大些的李婆子说:“夫人,您别怪她们说话难听,咱们关起门来,也不用避讳着,昨儿是您和大公子的新婚之夜。可人人都知道大公子没宿在房里。这话若是传到外头,十个里头也是有九个半说您的不是。” 绿峨气呼呼地说:“将军都说了,昨夜是他跟老友喝酒…..” 话没说完,那几个下人都捂嘴笑了。 另一个赵婆子说:“绿峨姑娘,大公子是给夫人台阶下呢,这话,夫人还听不出来吗?” “果然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没见过世面。” 素霜看她一眼,笑了下。 “赵妈妈,是吧?” 赵婆子微微服身:“夫人莫怪,我是个粗人,说话直了些。” “呵,我听说你们几位都是匡家的老人儿了。” 几个人笑了笑,眼神里尽是油滑和世故。 素霜话风一转:“实在是没想到啊,将军高居二品,老夫人又有诰命在身。在这样的显贵人家,服侍了多年的老人儿竟这般没规矩。这不得不让人多想啊。” 那几个人顿时红了脸。 李婆子结结巴巴:“夫人,这……这……” “这什么这,”冬雪抢着说,“说我们是小门小户,那你们又强在哪里了?敢当面议论当家主母,这要是换作平常人家,也要打上十大板子的。” “你……你胡说!”穿绿衣服的丫鬟急了,想要过来撕巴冬雪,正对上素霜的冷眼,缩了缩脖子,熄了声响。 素霜边往屋里走边说:“打板子就算了,各掌嘴十下吧,冬雪,你在院子里数着。若是谁落下了,多加一倍。” “是,夫人!” 进了正房,绿峨关上门,依旧气难平:“夫人,您就不生气吗?这才第一天,她们就敢这样给您下马威,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还有那些下人,当着您面就敢大言不惭,指不定在背后怎么嚼舌根呢!” 素霜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她怎么会不生气?不委屈?只是,生气和委屈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外头响起了冬雪的声音:“怎么就这点劲儿?没吃饭吗?要不要我动手啊?” 没一会儿,就响起了清脆的巴掌声。 绿峨说道:“这些个人,肯定会去找老夫人告状的,到时候又不知道要如何为难夫人您了。” 说到这,她又叹气。刚刚大将军也没有同夫人一道回来,两个人明明之前好好的,怎会如此? 可不碰面,又如何解开误会呢?若大将军一直不来,就任由谣言这么传下去吗? 这时,素霜开口了。 “她们传她们的,我们难道就不能传我们的?” 绿峨疑惑地看向她。 素霜招了招手,让绿峨靠近些,低声吩咐了几句。 绿峨起初听得睁大了眼睛,随即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连连点头:“夫人,这招妙!我这就去办!保证让这话比之前的传得更快!” 不过半日功夫,匡府内的风向就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还在议论新夫人不得宠、心有他属的下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地传递另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诶,你听说了吗?原来大将军昨夜不去新房,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 “我听说啊……大将军多年在边关打仗,风餐露宿,身上落下了不少旧伤,怕是……怕是伤了根本了!”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大将军看着那么威武……” “怎么不可能?你想啊,大将军都二十好几了,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这正常吗?如今娶了这么漂亮的夫人,却……唉,估计是心里难受,才借酒消愁去了!” “这么说来……新夫人岂不是守活寡?难怪看着那么镇定,原来是知道内情啊……” “啧啧,真是可惜了……” 匡寒沛白日里出了门,等到入了夜,才从外头回来。 一进府,就发觉气氛不对。 他皱了皱眉,径直回到书房。小方跟了进来,脸色古怪,欲言又止。 “府里出了什么事?”匡寒沛沉声问道,“可是老夫人又为难夫人了?” 小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匡寒沛横他一眼:“你何时变得这般不干脆了?有话就说便是!” 小方只得说了实话。 匡寒沛听完,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都跳了起来:“荒谬!胡说八道!” 他简直气结!他匡寒沛纵横沙场多年,身体强健,何时有过这等隐疾? “这谣言是从何而起?” 小方吓得一哆嗦,连忙道:“将军息怒!这……这谣言是从归燕居那边……隐隐传出来的……” 归燕居?伊素霜? 匡寒沛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被气笑了。 这是气自己昨夜宿在了书房。是了,新婚夜新郎却不见了,府里头那些闲得无事的下人们怕是编排她来着。 他昨夜在气头上,这一层倒没想到。 更让他吃惊的是,伊素霜竟然如此回应,着实小瞧了她。 他抬脚往归雁居走,小方赶紧跟上,小心劝说:“大人,夫人她……想必是…..额……您不要怪罪夫人。” 他实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大人新婚夜跟占将军酒后那些话,他是听见了的。他并非不喜夫人,而是觉得夫人心中另有其人,他不想强人所难。想着日后等夫人放下心结,再表明心意。占将军也说人非草木,只要朝夕相处,必然会慢慢生出感情。 可眼下,事情似乎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了。 到了归雁居,匡寒沛却停住了脚,问刚好出来的冬雪:“夫人,睡下了吗?” 冬雪一见大将军来,这话匣子就打开了。 “大人,您可要为咱们夫人做主啊,夫人今日受了好大的委屈。” 匡寒沛脸色一凛:“怎么了?” “老夫人派来那几个人,当着面贬低夫人,说夫人小门小户出来的,是命好才嫁到这里。不得将军喜欢,是夫人的错。” 匡寒沛脸色越来越黑,拳头猛地握紧。 “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妄议我的夫人!她们人呢?” 第57章 谣言 他喉结滚动,揽着她腰的手臂不自…… 第57章 谣言 他喉结滚动,揽着她腰的手臂不自…… 素霜才准备歇下, 听到门外的动静,披了件外衣,起身开门去看。就见匡寒沛站在院中, 正欲发火。 “将军。”素霜开口, 匡寒沛寻声看过去,就见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门口, 背后的光将她身子一半隐入暗处,影影绰绰的,让人移不开眼。 匡寒沛刚刚骂人的话吞下去一半,此刻像个做错事的人, 竟有些心虚。他清了清嗓子, 说道:“那些无知下人在府里做的久了, 竟忘了自己身份。你放心,我定会严惩她们。” 匡寒沛说完, 转了方向,欲往外走, 又听身后素霜说道:“不知妾身可有何处得罪了将军?” 匡寒沛停住脚,身子未动, 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异样,顿了一顿, 才说:“夫人是怪我昨夜......昨夜是占彦将军从边疆大老远地赶回来,他今日一早又要走, 时间紧迫,故此......” “原来是这样。”素霜站在门口未动,匡寒沛的脚也像被定住了一样。 “我还......” “将军不进屋去吗?” 匡寒沛只说了两个字,就被一旁的冬雪打断了。他把心一横,抬脚就往正房去了, 背后的冬雪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关上门后,两个人都有些尴尬。这是自昨日成婚行礼之后,他俩单独同处一室,且又互相有些难听的谣言在府中流传的情况下。红烛尚未撤去,跳跃的火光将室内映照得暖昧不明,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匡寒沛站在屋子中央,身形挺拔,却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他目光扫过室内,这宅子自从准备婚事便开始全部修缮,他就住到书房里去了。昨夜来过一次,只觉处处陌生。 素霜垂眸立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风带子。她方才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竟开口留他。此刻独处,才觉心跳如擂鼓,脸颊也微微发烫。 “你……”匡寒沛清了清嗓子,“昨夜……睡得可好?”话一出口,他便觉得不妥,这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素霜微微颔首,声音轻细:“尚好,谢将军关心。”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烛光下,他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些许,“将军……可用过晚膳了?” “用过了。”匡寒沛答道。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他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想起昨夜她眼中的戒备,又想起今早母亲对她的刁难,以及府中那些荒唐流言,心中五味杂陈。他向前走了几步,在圆桌旁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素霜见他坐下,犹豫了一下,也慢慢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烛光在中间摇曳,影子在身后拉长。 “今日……多谢将军在母亲面前为妾身解围。”素霜轻声道谢,这是真心话。 匡寒沛抬眼看她,烛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衬得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不必谢我。”他语气有些生硬,“本就是因我而起。”他指的是昨夜离去之事。 他看着她,忽然问道:“那流言……是你让人传的?”他虽然基本断定是她,但仍想亲口听她说。 素霜指尖微蜷,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说:“流言蜚语,伤人无形。妾身初来乍到,人微言轻,唯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方能自保。若……若因此损了将军清誉,妾身在此赔罪。”她说着,便要起身行礼。 匡寒沛抬手虚虚一拦,阻止了她的动作。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他该生气的,气她胆大妄为,气她毁他名声。可看着她这副镇定自若、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意味的模样,那股气竟有些发不出来,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欣赏?这女子,确实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柔弱。 “罢了。”他最终吐出两个字,带着一丝无奈,“此事……就此作罢。” 素霜一愣,没想到他竟如此轻易揭过。她原以为会有一场责难。 “将军......”就在这时,或许是坐得久了,腿有些麻,又或许是心神不宁,素霜想稍微挪动一下位置,脚尖却不小心绊到了桌腿,身体顿时失去平衡,低呼一声,向一旁歪去。 匡寒沛反应极快,下意识长臂一伸,便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稳稳地带住。 一瞬间,温香软玉满怀。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钻入鼻尖,隔着薄薄的寝衣和外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以及瞬间的僵硬。她的发丝有几缕拂过他的手臂,让他感觉一阵微痒,心口也酥酥麻麻的。 素霜整个人几乎被他半抱在怀里,他坚实的臂膀和炽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陌生而强烈的男子气息将她完全笼罩,让她大脑一片空白,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她下意识地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想要推开,那触感却如同烙铁般烫手。 匡寒沛也愣住了。他并非故意,只是本能反应。然而,手掌下那柔软的触感,和她此刻惊慌失措、面若桃李的模样,与昨夜那戒备疏离的样子截然不同,竟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窜向小腹。 他喉结滚动,揽着她腰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四目相对,呼吸混乱、交缠。 素霜率先回过神来,用力一挣,从他怀中脱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低着头不敢看他:“多谢将军。” 怀中骤然一空,那柔软的触感和馨香仿佛还残留着,匡寒沛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失落。他微微皱了皱眉,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掩藏在袖中,面色已恢复如常。 “无妨,小心些。” 同一时间,于氏房里,两个肿着脸的婆子正跪在地上痛哭着告状呢。 “老夫人,您可要替我们做主啊。那新妇看着柔柔弱弱,却是个蛇蝎心肠。我们不过是把您的话传给她,让她识趣些,围拢着大公子点。可她却让没长毛的随嫁丫头扇我们那。” “老夫人那,我们在府里服侍多年,哪里受过这等委屈。那个粗使的丫头下手也没个轻重,瞧把我们打的。” “这哪是打我们那?这是借着拿我们出气,在打您的脸那。” 于氏气得摔了茶杯,早就等在门外的柳瑾听到动静,赶紧跑进来,替于氏扶着背。 “老夫人,您这是又跟谁生气呢?今儿给您熬的顺气茶别又白喝了。”她刚刚进来前,已经问过等在外头的,同样肿着脸的俩丫头了。一直在门口候着,就是在等待时机。 这会儿却装得像个这房子里的主子似的,说道:“您二位妈妈也是府里老人儿了,怎的不会挑个时间再来。老夫人今早本就是生了一肚子气,好容易才劝好了的。你们却又来添堵,我看就是该打。” 底下人都知道这位柳姑娘,跟在老太太身边,说是学规矩,实则就是预备给大公子做填房的。能被老太太相中,必然是不简单的人。谁都不敢得罪,还得敬着点。 两婆子一听她这话,也觉得今晚上来的不是时候,又扬起手,要自扇嘴巴。 “奴婢脑子糊涂了,该打,该打。” “好了!”于氏低斥一声,“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我问你们,大公子可回房了?” 俩婆子刚来的时候,匡寒沛还没去婚房。 “回禀老夫人,想必大公子是今日是不会去的。” “不止今日不会去,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去。” “为何?”于氏沉声问道。 年龄大些的李婆子道:“老夫人,今日府里传出了些闲话,怕是您还不知道吧?” 于氏这一整天都称病在榻上靠着,除了让柳瑾给她解解闷子,哪都没去。所以府里头关于两个新人各自的闲话,她都没听着,况且也没人敢在她跟前提呀。 李婆子大概是恨素霜恨得紧,现在就要掀了她了她的老底,就算再挨几下子打,她也甘愿。 于氏示意她继续说。 “昨夜她惹了大公子不高兴,大公子宿在书房,这事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可她呢,不但不去书房里哄哄大公子,反倒编排起了大公子的闲话。说大公子带病打仗多年,早就伤了根本,不能行人事,所以才......” “你说什么!”于氏猛地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快,脑袋一阵晕眩,刘妈妈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快,去婚房,我要亲自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于氏气得浑身发抖。 柳瑾眼底闪过一丝快意,连忙扶住于氏,假意劝道:“老夫人息怒,您身子要紧。伊家姐姐年轻不懂事,许是听信了哪个下人的混账话,胡乱传的也未可知。您这样过去,若是和大公子碰上……” “不是说他没去吗?再说了,就算碰上又如何?我替他教育他的新妇,是为的他好!”于氏怒火攻心,哪里听得进去,推开柳瑾的手,扶着刘妈妈就往外走,“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归燕居。 婚房内,两个人气氛微妙。匡寒沛坐在桌边,手指摩挲着茶杯,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坐在对面、低头不语的素霜。她脸颊上的红晕似乎还未完全褪去,烛光下,连颈侧的肌肤都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他心中那股燥热尚未完全平复,又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烦乱。他素来不喜后宅这些弯弯绕绕,更厌恶被人算计。过去于氏总是变着法的催婚,他宁愿住在简陋的军营,也不愿意回家。 可如今,他这位新婚妻子,看似柔弱,手段却一点不软,搅得这后院风起云涌,连他都有些被动。可奇怪的是,他竟并不觉得十分厌烦。反倒觉得她还有几分手段。想到这里,又抬眼看向了她。这女子实在是美丽,只是坐在那里,就能让人心生美好的念头。 素霜此刻心中也是乱麻一团。她并非全然不知人事的深闺少女,方才那瞬间的贴近和男子身上强烈的气息,让她心慌意乱,却也隐隐感到一丝异样。他似乎并非对自己冷漠无情? 至少,他方才的怀抱,有力而温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虽然只是片刻。 而且,细细回想起来,他不止一次在紧要关头救过她。或者,这是他行武之人的下意识反应?并非只是针对自己?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沉默相对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于氏陡然拔高的声音: “那不知廉耻的贱妇在何处?给我滚出来!” 房门被“砰”地一声从外面推开,力道之大,震得门框都嗡嗡作响。 于氏在刘妈妈和柳瑾的搀扶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几个肿着脸、此刻却一脸得意等着看戏的下人。 匡寒沛眉头瞬间拧紧,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站起身,侧移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脸色微白的素霜挡在了身后。 “母亲?”他声音沉冷,带着明显的不快,“深夜至此,所为何事?还带了这么多人?” 于氏一眼就看到了屋内相对而坐的两人,以及桌上尚未撤去的茶杯,显然已在此独处多时。她瞟了眼身后的李婆子。李婆子不知道匡寒沛何时来了这里,现在额头都是冷汗。 于氏哼了一声,指着匡寒沛身后的素霜,道:“何事?你问问你身后那个好夫人!问问她都做了什么好事!” 素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该来的总会来。她绕开匡寒沛,上前几步,对着于氏屈膝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不知母亲深夜驾临,有何训示?” 于氏见她这副平静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斥道,“我问你,府中那些污蔑寒沛、毁我匡家清誉的混账话,是不是你让人传的?” 匡寒沛闻言,眼神一凛,看向于氏身后的那几个脸肿的人,心中已然明了。定是这些多嘴多舌的去告了状。 他开口道:“母亲,此事是有误会。” “误会?寒沛,你不要被她几句甜言蜜语就迷了眼。府里头都传开了,那些说你的话有多难听,你知道吗?如今你却还在替她说话?此事你不要管,为娘替你教训这个无知的新妇!” 匡寒沛再欲说什么,忽听素霜沉声说道:“母亲只听到这一个传言吗?” “这一个还不够?还有其他?”于氏问。 素霜扫了眼于氏身后那些人,此刻她们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全然没了刚刚在于氏面前告状时的气焰。 她说道:“那就由我来给母亲说一说吧。我嫁进门才不过一日,只因昨日将军未宿在房中。便闻府中下人议论,言儿媳心中另有他人,不配为将军妇,且早已与他人有染,才被将军厌弃。” 这等闲话,匡寒沛也只听了个话头,没想到却传得如此难听。难怪她会那样反驳。匡寒沛的眼眸越来越黑了,他看向了门口处的那几个下人。 这话让于氏也皱了眉。 素霜继续说:“此等言论,损害儿媳清誉事小,损及将军与匡家颜面事大。” 自然如此,于氏也明白,只不过嘴上仍旧不饶人:“那你就自己辩解即可,为何要编排那样的话诋毁我儿?” 第58章 欲热 薄薄的衣料将两个发烫的身体贴在…… 第58章 欲热 薄薄的衣料将两个发烫的身体贴在…… 素霜面色已恢复如常, 气定神闲地开口:“母亲这就错怪儿媳了。这些传言坊间一直有,并不是出自我口,大将军神武, 已过弱冠之年才娶妻, 新婚之夜又未宿婚房中,自然有人这样揣测。” “你!”于氏气得手都在哆嗦, 可素霜说的没错,莫说平常人家,就是柳姨娘的儿子如今未到弱冠,孩子都有了。而自己这儿子到现在才因着皇命不得不成婚, 这些谣言她也不是没听到过, 所以之前才急着要给他说亲。 尽管如此, 这些话从儿媳这里传出来,还是让她格外的气愤。 “纵然......纵然如此, 你也不该任由这些荒谬的话传得到处都是!既嫁给我儿,自该为他排解忧愁, 而不是惹他生气!一张巧嘴倒是会辩解,外头那些无知小儿传得如何, 我自然是无法一一去堵他们的嘴。可关起门来,我们才是一家人。如今是你不守妇道, 就该尝尝这后果!来人!家法......” “母亲!”匡寒沛终于出声,他上前一步, 与素霜并肩而立,目光沉沉地看着于氏,“此事,儿子已经知晓,也已说过, 就此作罢。” 他观察了这半天,也想看看此事素霜会如何说。这番应对的说法,倒很是让他刮目相看。无非就是些不着边际的谣言,他自然知道是假的,他也向来不是那种斤斤计较之人,毕竟是他疏忽在先,此事便可揭过。 可他母亲却不是这么想的。 “作罢?寒沛,你听见刚才她说的话了吗?她这是变相承认了!她毁你名声,你还要护着她?”于氏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 “儿子说了,此事作罢。”匡寒沛语气加重,“流言蜚语,本就如风起于青萍之末。儿子身为武将,靠的是军功立足,不靠这些后宅闲话定名声。此事闹大,于匡家颜面更有损。母亲若执意追究,恐怕明日满京城都会看我们匡府的笑话。”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于氏身后的李婆子等人,冷声道:“倒是这些下人,搬弄是非,窥探主院,还敢到母亲面前煽风点火,其心可诛!看来这归燕居的下人,是该彻底换一换了。明日,儿子会亲自处理。” 李婆子等人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于氏被儿子这一番连消带打,气得胸口发闷,指着匡寒沛:“你……你这是要为了她,忤逆母亲吗?” “儿子不敢。”匡寒沛微微躬身,语气却依旧强硬,“儿子只是觉得,内院安宁,方是家宅之福。母亲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为好。刘妈妈,扶老夫人回去。” 大将军平日里很少如此,一旦发了话,下人没人敢不听。即便是跟在于氏跟前多年的刘妈妈,亦是如此。她忙上前劝说于氏:“老夫人,时候不早了,咱先回去歇着。” 于氏看着儿子冷峻的脸,又看看他身边垂眸的素霜,知道自己今日是讨不到好了。儿子态度明确,她若再闹,只会更失颜面。她狠狠剜了素霜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我们走!” 说完,在柳瑾和刘妈妈的搀扶下,怒气冲冲地离去。柳瑾临走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匡寒沛和素霜,眼神复杂难明。 归燕居再次恢复了平静,匡寒沛转身,看到素霜仍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抬了下头:“人都走了,起身吧。” 素霜直起身,抬眼望向他,“又给将军添麻烦了。”她轻声道。 匡寒沛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那点因她胆大妄为而起的芥蒂,忽然就淡了许多。他沉默片刻,道:“往后,有什么事,可直接与我说。不必用这等激烈手段。” “是,妾身记下了。”她低声应道。 夜色已深,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互相交织着。 经过刚才一事,匡寒沛也实在再无理由不宿在这里。他看了一眼内室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宽大床榻,又看了一眼身旁垂眸静立的素霜。清了清嗓子:“时辰不早了,歇息吧。”说罢,率先走向内室,褪去外袍,只着中衣,在床的外侧躺下,闭上了眼睛,身躯显得有些僵硬。 素霜在原地站了片刻,心跳如擂鼓。吹熄了外间大部分烛火,只留床边一盏小小的纱灯,散发出朦胧昏黄的光晕。她走到床榻边,看着床内侧空出的位置,以及外侧那背对着她、仿佛已经睡着的宽阔背影,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想要从床围爬过去。 不曾想,匡寒沛身高体长,素霜被他的长腿绊了一下,惊呼一声,整个人就歪倒了下去,不偏不倚,撞到了匡寒沛那里。 素霜心道:不好。却被眼疾手快的匡寒沛长臂一拦,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薄薄的衣料将两个发烫的身体贴在一起,互相的心跳清晰可闻。匡寒沛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浑身血液倒流。似乎回到了在边疆中了情毒那日,整个人烧了起来。 素霜被这幅身体烫着了,率先回过神来,惊得跳开,躲进了被子里。 “抱歉,将军,我......我不是有意的......” 匡寒沛被子下的拳头已经握紧,但开口却说:“没事,睡吧。”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仿佛楚河汉界。锦被之下,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隐隐传来,陌生而强烈,让素霜浑身紧绷,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匡寒沛想到占彦同他喝酒时说的话:“现在人都是你的了,你还顾虑些什么?要我说,灯一吹,被一盖,把该做的事情做了,生米煮成熟饭,你还怕她心里还会有别人?我的匡大将军,你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怎的成了婚,却怕这怕那的?实在不像你啊。” 话虽然是这么说,若素霜只是寻常女子,做就做了。偏偏这个女子惹得他心神不宁,他想占有她,又不想要强迫,只想让她心甘情愿地做自己的女人。可她种种举动又表示着,她心中仍旧牵挂,这便让匡寒沛犯了难。 也不知过了多久,匡寒沛仍未睡着。身上的那股子□□,在他几番调息之下,渐渐淡了。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以及那极其轻微的、带着馨香的呼吸,无不提醒着他,他的新婚妻子正躺在他的身边。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感觉到身侧褥子因她的重量而产生的微微凹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想翻身缓解一下僵麻,素霜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了匡寒沛横在身侧的手臂。 那一瞬间的肌肤相触,如同带着微弱的电流。匡寒沛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并未立刻收回手。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细腻和微凉,以及那瞬间的僵硬。 素霜更是吓得屏住了呼吸,慌忙想将手臂缩回,却在慌乱中,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他温热的手背。那触感让她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整个人往床内侧缩了缩,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染上了一层薄红。 匡寒沛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转身,却低声开口:“睡吧,我不碰你。” 这话本是安抚,却让素霜的脸更红了,心中也升起一丝难言的委屈和气闷。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像她多怕他碰似的……虽然,她确实有些怕,但那是一种对未知和陌生的本能紧张,并非厌恶。 她抿了抿唇,没有回应,只是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努力平复过快的心跳。 又过了许久,久到素霜以为自己真的要睡着了,却听到身侧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匡寒沛似乎翻了个身,变成了平躺。 他的气息更近了些,素霜的心又提了起来。 忽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她睫毛轻颤,没有睁眼。 “你……”匡寒沛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犹豫了一下,“你就这般喜欢那支青玉簪?连睡觉都不愿意摘下,不觉得硌得慌吗?” 素霜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他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清亮锐利的目光。他侧着头,正看着她。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出口:“妾身,戴习惯了。” 戴习惯了?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那股烦躁感又升腾起来。他猛地坐起身,动作有些大,带起一阵微风。 素霜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也跟着坐起,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匡寒沛看着她受惊小鹿般的眼眸,心中那股无名火却又无处发泄。他难道要因为她戴一支旧簪子而大发雷霆?那岂非显得他小气至极,坐实了那些可笑的流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瞥了一眼窗外朦胧的天色,道:“天快亮了,我去书房,还有些军务要处理。你再睡会儿。”说完,也不等她反应,便径自下床,拿起外袍披上,大步走了出去,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素霜独自坐在宽大的床上,拥着锦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发愣。 绿峨听到动静,起身出来看,见到的是匡寒沛离去的背影。她轻轻敲着素霜的房门,问:“夫人,可是有事?” “没有,你去睡吧。”素霜重新躺了回去,身旁还留着匡寒沛身上的余温,被子里暖融融的。人走了,她反倒安心了,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另外一头,于氏早早就醒了。昨夜回来后,也没有睡多久,心中烦闷的不行。天还没亮,就要起身。柳瑾殷勤地伺候着,在一旁柔声劝慰。 “老夫人,您别气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大公子许是一时被那伊氏的花言巧语蒙蔽了。”柳瑾一边替于氏揉着太阳穴,一边试探着说,“只是,经此一事,那伊氏在大公子心中怕是更不同了。长此以往,这后院,恐怕……” 她没说完,但于氏听懂了。今日儿子明显维护那伊氏,若再让他们这般相处下去,感情日深,哪里还有她柳瑾的位置?她当初接柳瑾进府,可不只是为了气气伊氏,更是为了分伊氏的宠,最好能早日生下匡家的长孙! 于氏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能再等了。原本想着过些时日,等那伊氏规矩些再提。现在看来,得趁早定下!” 她拉住柳瑾的手,拍了拍:“阿瑾,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过两日,等寒沛气消了些,我便正式跟他提,将你抬为姨娘!你模样好,性子柔顺,又知冷知热,定能好好服侍寒沛,为我们匡家开枝散叶!” 柳瑾心中大喜,脸上却露出羞怯和担忧:“老夫人,这,会不会太快了?大公子他今日正生着气,会不会……” “快什么快?”于氏打断她,“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理!他身边总不能一直只有那么一个不懂事的!有你在旁边温柔小意地陪着,也好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体贴的女子!”她越想越觉得此事刻不容缓,“就这么定了!刘妈妈,等天亮了去库房挑几匹好料子,给柳姑娘多做几身鲜亮衣裳!” 柳瑾压下心中的得意,柔顺地应道:“瑾儿一切都听老夫人的安排,定会好好伺候大公子,孝顺老夫人。” 于氏这才宽心了些。 匡寒沛今日还有公务在身,出门前,嘱咐管家:“你跟老夫人说,就说是我说的,夫人那里不必安排人了。若人手不够,让夫人自己定夺即可。还有,若老夫人再为难夫人,就来军营找我。” 管家一一应下,匡寒沛再次看了眼归燕居的方向,这才骑上马,带着小方离去。 天一亮,素霜又去给于氏请安递茶。于氏听说儿子今日一早就走了,便又让素霜在外头等了一个时辰,人也没见,又让她走了。 绿峨气得不行,对素霜说:“这老夫人也太过分了,若日日这么磋磨您,那还得了。等将军今日回来,定要跟将军告他一状。” “好了,”素霜提醒她,“她是将军的母亲,将军还真的能为了我,与她生分了不成?为的这点小事就去告状,那我成什么了?老夫人不过是为的昨日之事,昨夜将军也宿在房中了,这些谣言自然慢慢就淡了,她的气也会消下去的。” “可是,夫人,将军他......”绿峨早上收拾床铺的时候,并未见到有任何异样,心中明白两人昨夜还未同房。 素霜看了她一眼:“明日就回门了,你去收拾收拾回门的东西吧。” “是。” 第59章 回门 “再忙,回门也是要紧事。”…… 第59章 回门 “再忙,回门也是要紧事。”…… 这一日, 匡府里倒安静了。下人们都被打发走了,只有绿峨和冬雪陪在素霜身边伺候。匡寒沛又不在,素霜自在了许多,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自己出嫁前的小院儿。 “倘若婚后日日如此, 倒也不算难熬。”这念头只在素霜心里轻轻打了个转,便被她自己按下了。 她取出嫁妆单子, 一一核对。里头有母亲留给她的,还有姨母添置的。除此之外,伊耀正和何氏几乎没添什么像样的东西给她。 她出门子的时候,何氏看着那一箱箱的嫁妆, 还假模假式地跟客人们说:“咱们家的长女就是有福气, 出嫁有这么多的嫁妆, 瞧着都不比彩礼少呢。”其实,她那不过是酸话。那些彩礼她只在那日匡寒沛送来时见过, 还没等着她打上主意,就悄默声的被转移走了。回头, 却又见素霜的嫁妆有这老些,她恨不得全都拦下来, 占为己用。 素霜虽然出嫁时没看到何氏咬着后槽牙说话的表情,但后来听绿峨的描述, 也能想象的出来。 绿峨在一旁帮着整理,忽然想起什么, 说道:“夫人,早间我按您的吩咐去了趟茶点铺子,您猜我碰见谁了?”见素霜抬眼,她忙接着说,“主母带着二小姐去了。” 素霜皱了皱眉, 问:“她如何知道姨母开了茶叶店?”不过细想一下,这事也不难猜。严珍那家店开在闹市区,自从开了店,生意就红火的不行。何氏出门一逛,也就知道了。 只听绿峨说:“还带了二小姐去呢,我听那话音,说是让二小姐跟着学做生意。姨娘又不在,掌柜的也是左右为难,无法推拒。” 素霜嗯了一声,低头思索了一阵,问:“可知姨娘定下何时回杭州了?” 严珍早就跟她知会,等她成了婚,要先回杭州,等年底再和她的姨夫一同过来。来了这几个月了,家中还有不少生意和事物要打理。 绿峨也不清楚,摇了摇头。“本想着今日若是能见到姨娘,便问问。可惜姨娘不在,说是表少爷那边有事。” “表哥,”素霜心下一紧,“表哥怎么了?” 绿峨见素霜神色,怕她担心,忙宽慰说:“夫人莫急,倒也不是什么大的事,掌柜的含糊提了句,大约是有位官家小姐看中了表少爷,有意招表少爷做上门女婿。” “哦。”素霜松了口气,“表哥仪表堂堂,被人看中也是情理之中,只希望他能找到真正心仪的姑娘。” 绿峨看着素霜淡然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 一直到了晚上,匡寒沛都没有回来。有人回来报,说:“将军军中有事,今晚不回来用饭,将军说夫人不必等他。” 绿峨急着问:“那可说了几时能回呢?明日我们夫人回门,可千万莫要耽误了。” 那个士兵吞吞吐吐,不敢给个准话。素霜将人打发了。 “夫人,我是担心,明日回门,将军若是赶不回来,那……”绿峨担心素霜会因此被何氏取笑。 素霜反倒安慰她:“将军向来知轻重,他记得的。” 绿峨只好点头。 素霜又问:“回门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好了,夫人放心。” 隔日一早,素霜早早就起身了。坐在镜前,绿峨和冬雪为她梳妆打扮。 昨夜无人打扰,素霜却睡的不好。许是还未适应新的住处,一晚上醒转好几次,心中有隐隐的不安和期盼。 对镜而照,眼下就能看到乌青。绿峨用脂粉轻轻给她盖了又盖。 冬雪捧着一套衣裙问道。“夫人,这身茜色暗花缎的衣裳可好?瞧着喜庆又大方。” 素霜点了点头:“就它吧。” 一切准备停当,已近辰时。绿峨出去望了好几次,都没见匡寒沛的身影。 派了小厮去前院和书房询问,得到的回复却是:“将军昨夜未归,被军中事物缠住了。” 绿峨急得跺脚:“这几日将军不是休沐吗?究竟有什么样的要紧事非要在回门这天办?回门是大事,将军怎么能不回来呢?” 素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其实并未抱太大期望,毕竟他们之间关系微妙,他又有军务在身。 可若今日他真的不出现,素霜心中又难免失落。回门对出嫁的女子来说何其重要,没有夫君陪同,她在娘家,该如何自处?继母何氏和妹妹碧瑶,又会如何嘲笑她? 但她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对绿峨和冬雪道:“无妨,将军军务要紧。我们自行前去便是,莫要误了时辰。” 素霜坐上马车,绿峨和冬雪陪坐在侧。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的声响,向着伊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很安静,素霜靠着车壁,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心中一片茫然。或许她高估了她在匡寒沛心中的位置。不过是一纸皇命,比起军务,回门这种事对他来说,显得无关紧要了。 父亲或许能够理解,可何氏会如何想,如何说,素霜甚至都不需要费脑子,就能想到她带着耻笑的表情。 还有碧瑶,或许会借此机会,奚落她一番。想到这里,素霜揉了揉眉心。又要面对这种事了,真是糟心。 马车行至半途,经过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巷。忽然,车夫“吁”了一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了?”绿峨掀开车帘一角问道。 “前头……好像是咱们大将军!”车夫的声音带着惊讶。 素霜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探身向车窗外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匡寒沛! 他显然是匆忙赶来的,发髻因疾驰而微有凌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倒添了几分不羁的锐气。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 他勒住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稳稳停在了马车旁。 匡寒沛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素霜脸上。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以及一丝辨不明的情绪,是惊喜吗? “将军。”素霜带着疑惑看过去。 匡寒沛伏腰低头,凑近车窗,一双深邃的眼眸看着她:“军营有些突发状况,处理得晚了些。可等急了?” 他今日有些不同,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却温柔了许多。 素霜没来由的脸一热,随即摇了摇头:“妾身以为将军军务繁忙……” “再忙,回门也是要紧事。”匡寒沛打断她,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看了一眼马车,“我骑马跟着,走吧。” 匡寒沛扬了扬手,让马车继续走。车窗帘子落下,冬雪嘴角弯着,用胳膊肘捅了捅绿峨。绿峨“嘘”了一声,让她不要多话。 冬雪却忍不住,低声说:“大将军这不是对咱们夫人挺上心的吗?说不来,还是来了。”绿峨白了她一眼,冬雪悻悻闭了嘴。偷眼瞧了眼素霜,她刚刚紧张的面色眼见着缓和了下来。 车子继续前行,素霜坐在车内,能清晰地听到车窗外那稳健有力的马蹄声,一下,一下,仿佛敲在她的心上。她悄悄将车帘掀起一条细缝,向外望去,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背影和宽阔的肩膀,在晨光中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安心的感觉,悄然在她心中升起。 然而,细心的绿峨却微微蹙起了眉。她方才在匡寒沛靠近时,似乎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在他身上惯有的冷松和尘土味里。而且,将军的脸色,在阳光下似乎也透着些不寻常的苍白。是连夜处理军务太累了吗? 伊府门口,已是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姑爷和姑奶奶回门。 伊耀正和何氏,以及她的一双儿女站在门口。何氏脸上堆着笑,眼中却带着看好戏的意味。她早就听闻了匡府传出来的那些闲话。细细咂摸就知道,定是素霜未得匡将军的喜欢,新婚夜惹了人家不高兴,才会在洞房花烛夜弃她而去。 什么匡将军有隐疾,无非是素霜那丫头自己找补才乱说的。两个人闹了这么大的矛盾,今日姑爷会不会来都两说呢。 她嘱咐碧瑶和嘉荣:“都打起精神来,待会你们大姐回来,都说着点吉祥话。让咱们也跟着将军夫人沾点喜气。” 碧瑶笑着凑过去:“娘,凭她也配。她就是命好,不过老天总算是有眼,就是嫁过去了又如何?还不是不招人待见。娘,我早跟您说过,她平日里低眉顺眼都是装出来的。现在倒好,还编排上大将军的闲话了。哎呀,一想到她在那样森严的家中受委屈,我就开心得不行嘿。” 伊耀正咳嗽了一声,回身看了那对母女,听不清楚俩人在嘀咕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他又看了眼儿子,一副永远睡不醒的样子。看着就生气。正要发作,就听见小厮来报。 “老爷,大小姐和姑爷来了,已经到巷子口了。” 何氏一听,皱了眉,心道:匡将军竟然来了?还真是大度啊。不过也是,毕竟人家官居二品,比素霜那丫头懂体面。于是整理了整理衣服,随伊耀正去巷子口迎接。 何氏心中嘀咕,脚下却不慢,一行人刚至门前,便见巷口拐进一辆青帷马车,旁侧一骑黑色骏马并辔而行。马背上之人身姿如剑,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通身的凛然气度仍迫得人呼吸一紧。何氏脸上那点准备看戏的散漫顿时收得干干净净,腰背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第60章 受伤 “将军,要喂给你吗?”…… 第60章 受伤 “将军,要喂给你吗?”…… 匡寒沛利落翻身下马, 落地时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几步走至车旁,未假手他人,亲自伸手撩起了车帘。 一只纤白的手自车内探出, 轻轻搭在他坚实的小臂上。 下一瞬, 素霜扶着匡寒沛的手,低头从车内走出。晨光映得她面容如玉, 眸光清润。她站定后,不着痕迹地欲收回手,指尖却被他稳稳托住。 他侧身,将她半护在身侧, 这才抬眼看向伊耀正与何氏。目光沉静, 不怒自威。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匡寒沛对着伊耀正和何氏抱拳行礼, 礼数周全,声音沉稳, 听不出丝毫异样。 伊耀正受宠若惊,连忙回礼:“贤婿公务繁忙, 还亲自前来,快快请进!”他原本也担心女婿不给面子, 此刻见匡寒沛不仅来了,还如此客气, 顿时觉得脸上有光。 他一面引路,一面用余光悄悄打量这位位高权重的女婿, 只见他举止沉稳,应对有度,并无半分传闻中的冷落之色,心中一块大石这才落地。 何氏也挤出殷切笑容,目光却在匡寒沛扶着素霜的手上飞快打了个转, 又掠过素霜的面庞,心中犯了嘀咕。 难道传闻有假? 她不敢怠慢,忙上前热络道:“一路辛苦,快进厅里用茶。霜儿,你也是,回了家便自在些。”话是对素霜说,眼风却仍瞟着匡寒沛。 碧瑶看着姐姐容光焕发的样子,又看看她身边那位英武不凡的姐夫,心中又是嫉妒又是气闷。 原先准备好的奚落话一句也吐不出,绞着帕子暗暗咬了唇。 回门宴设在正厅,席间,匡寒沛虽话不多,但举止有度,该敬酒时敬酒,该回话时回话。伊耀正问起军中事务,他也能简要答上几句,分寸拿捏得极好。 素霜坐在他身侧,安静地用着餐,偶尔匡寒沛为她布菜,动作自然。她能感觉到,一桌人投来的各色目光,但她恍若未闻。 然而,素霜却察觉到了不对劲。匡寒沛虽然应对如常,但脸色似乎越来越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些许细密的汗珠。他举杯饮酒的动作也略显迟缓,放下酒杯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当他不经意地换了个坐姿,微微侧身时,素霜敏锐地瞥见他玄色劲装的左侧腰腹处,似乎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润后干涸的痕迹?因为是玄色,极不显眼,若非离得近且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还有鼻尖处隐约闻到的血腥气,让素霜的心猛地一沉。原来他昨夜未归,不是被军区缠住,而是受了伤。 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来了。素霜眼眶发酸,眼底一热。忙低头掩饰了过去。 伊耀正在自夸式地谈着朝中政务,无暇顾及此处。 素霜轻轻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匡寒沛感受到袖口的微力,侧头看向她,用眼神询问。 素霜倾身过去,在外人看来两人在说贴心话:“将军,你是不是受伤了?” 匡寒沛眸光微闪,显然没料到她会察觉。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他低声道:“无妨,小伤。” “可是……”素霜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哪里肯信。 “回去再说。”匡寒沛截住她的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他不能在此刻露出破绽,否则之前的掩饰都白费了,还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恐慌。 素霜只好强自镇定,但接下来的时间,她食不知味,心神不宁,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他的腰侧,心中的担忧如同蔓草般疯长。 宴席终于在看似和谐的气氛中结束。按照礼仪,新婚夫妇需在日暮前返回夫家。 回程的马车上,匡寒沛没有再骑马,而是与素霜同乘。一上车,他便卸下了强撑的力气,背靠着车壁,闭上眼,眉宇间流露出疲惫,脸色比在宴席上更加苍白。 “将军!”素霜心底一沉,“你到底伤在哪里?” 匡寒沛缓缓睁开眼,看着她焦虑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因疼痛而显得有些僵硬。 “昨夜查到京城中混入了可疑之人。我带人追击,交手时……被带了毒的暗器擦伤了腰侧。已经让军医处理过,毒性不烈,已解了大半,只是失血多了些,有些乏力。” 素霜听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小伤? “将军为何不说?”素霜又急又气,眼圈都有些红了,“若我早知如此,今日便不……” 匡寒沛难得见她着急,笑了下:“便不回门了吗?女子出嫁,回门是大事。我行军打仗多年,受伤是家常便饭,不足为奇。养几日便好了。” 他顿了下,看着素霜的面容,又说:“我若不来,你今日在娘家,如何自处?况且,我答应过你,会给你该有的体面。” 素霜怔住了。他竟是为了这个?为了不让她在娘家难堪,为了给她体面,带着伤,强撑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上眼眶,心中充满酸涩与感动。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和规矩,伸手就去解他的衣带:“让我看看伤口!” “夫人!”匡寒沛握住她的纤细手腕,“车上不便。” 素霜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举动有多大胆,脸颊微热,松开了被抓的手,靠回到座位处。 她心里头百感交集,匡寒沛是光明磊落之人,之前自己还那样揣度他,编排他的闲话,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想到此,她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对不起。” 匡寒沛本就在打量她,今日素霜打扮的很是清丽动人,偏偏头上还插着那根青玉簪,这让他心中烦闷。忽听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匡寒沛心想:这是为了那个表哥跟我道歉?那刚才那番关心,又有几分真? 回到匡府,已是傍晚。匡寒沛坚持自己走回归燕居,但步伐明显沉重了许多。一进房门,他终是支撑不住,身形晃了晃。 “将军!”素霜惊呼,连忙和绿峨一起扶住他,将他搀到床上躺下。 “可要去找大夫?” 匡寒沛摇头:“不必声张,免得打扰母亲。” 素霜点了点头,吩咐道: “绿峨,快去打热水,拿干净的布巾和创伤药来!冬雪,去小厨房,让人熬些清淡补血的汤品!” 两个丫鬟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不敢耽搁,立刻分头行动。 素霜坐到床边,颤抖着手,小心地解开匡寒沛的衣袍。当玄色外衣和里衣褪下,露出腰侧包扎的白色绷带时,她的心狠狠一揪。 那绷带虽已被军医处理过,但依旧能看出渗出的一片血色,面积不小。 她小心翼翼地用热水浸湿的布巾,润湿绷带边缘,然后极其轻柔地一层层揭开。 随着最后一层纱布取下,一道斜贯腰侧的伤口暴露在眼前。伤口约有寸余长,皮肉外翻,虽然已经过清洗上药,但依旧红肿,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是毒素残留的痕迹。伤口周围还有大片瘀紫,看起来触目惊心。 素霜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滴在匡寒沛的手臂上。 匡寒沛本是闭目忍耐着疼痛,感觉到手臂上的温热湿意,睁开眼,便看到她梨花带雨的模样。 “吓着了?” 素霜倔强摇头。 “这么重的伤,将军却还说是小伤,若今日耽搁了,我就成了罪人了。” 匡寒沛苦笑了下:“哪里就是罪人了?军医说了,毒素已清,只是伤口深些,将养些时日便好。” 他想说当年打仗的时候,比这严重的伤受的多了,这算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看着她为自己担心,匡寒沛的心里竟然觉得很开心。 素霜拿起绿峨找来的品质上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这是姨母刚到她的嫁妆里的,以备不时之用,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她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周边,重新上药包扎。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尽管如此,还是听到匡寒沛发出了几声抽气声,让这素霜心里一阵阵发紧,额头上全是汗。 匡寒沛看着她手下不甚陌生的动作,问:“夫人过去不过是深闺小姐,怎会这些?” 素霜手下动作不停,回道:“哪里是什么小姐,不过寄人篱下罢了。小时候没人管,经常自己一个玩,受伤也难免。他们都忙,我也就自己学会了。” 匡寒沛听得揪心,他知道素霜生母走的早,可作为家中长女,却说是寄人篱下。还受伤无人管?这待遇的确不如小姐,甚至不如下人。 那何氏就是这么对她的?便他今日还给了她好脸色。 难怪素霜对她姨母和表哥那么看重,恐怕是她过去十几年生涯中,唯二对她好的人了。 他轻声问: “你小时候经常受伤吗?” “也没有。”素霜不想多说,那些被人欺负,被人骂她是“没娘的孩子”的那些过往,小伤都不足为道了。 包扎完毕,素霜又拧了热帕子,仔细地为他擦拭脸上和脖颈的冷汗。 “将军,理规固然重要,可也不是非要受制不可。你伤得这样重,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为何还要强撑?” 匡寒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刺客之事,尚未查明,不宜声张。今日回门,有多双眼睛看着,人多眼杂。” 原来是这样。 这时,冬雪端着熬好的红枣当归鸡汤进来。素霜接过来,试了试温度,然后扶起匡寒沛。 “将军,我喂给你喝?” 第61章 请安 “将军?”素霜吓了一跳,声音微…… 第61章 请安 “将军?”素霜吓了一跳,声音微…… 素霜还是第一次看到匡寒沛这般样子, 刀削般的面容因失血显得惨白。整个人靠在床头,瀑布一样的长发披散着,倒像是个文弱白面书生。 这让素霜的胆子大了些, 无端地就说出了那句话。 说完, 自己反倒后悔了。没等匡寒沛开口,她让冬雪去叫一直等在门外的小方进来。 小方见自家大将军已经被重新包扎好了, 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辛苦夫人了,还是我来伺候着吧。” 小方自觉有眼力见,却没发现将军变了颜色的脸。 素霜去洗手净面,在外间和丫鬟等着里头匡寒沛喝完了汤, 又服下了药。 小方退出来, 规规矩矩站在旁边, 等着夫人问话。他心里琢磨着,要是夫人问起将军这伤是怎么来的, 是如实禀告,还是添油加醋说的严重些, 或者轻描淡写,莫让夫人害怕。 这将军也没嘱咐几句, 这事却让他犯了难。却没想到,夫人连问都没问, 就让他退出去歇着了。 小方出了房门后,问跟出来的冬雪。 “夫人怎的不问问大人为何受的伤?是不关心咱家大人吗?” 冬雪瞪了他一眼:“小方哥, 你脑子是不是不转弯啊?若不关心,为何一回来就忙活这半天。不问是怕里头将军听见了不高兴。既然已经这样了,再去追问不是多此一举吗,你还想着让夫人替将军报仇去吗?” 小方嘿嘿一笑。 “是是是,冬雪姐姐教训的是。等得了闲工夫, 我给冬雪姐姐和绿峨姐姐买糕点做谢礼。” “谁缺你那两块糕点,赶紧去吧。” 入夜,一切都安顿妥当。 素霜怕碰到他的伤,便打算宿在塌上。被子都铺好了,却听见刚刚还在睡着的人说:“睡在那里多不舒服,上床来吧。” 素霜掀被子的手一顿。她转过身,隔着朦胧的纱灯望向床榻。他靠在那里,脸上依旧有病容,长发未束,面容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素霜的心莫名漏掉了两拍。醒悟过来之后,说道:“妾身怕睡相不好,碰到将军的伤口。” “无妨。”匡寒沛看着她,烛光在她身后勾勒出纤细的身影。“已入秋了,寒气重,睡在塌上,容易着凉。” 素霜迟疑片刻。他伤重在身,确实需要人近身照料,夜间若有事,睡在榻上总归不便。她终是妥协,默默抱起铺盖,放回床上。 床帐之内,空间似乎骤然变得狭小。两人各自躺在属于自己的那一侧,中间依旧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但彼此的气息、体温,甚至细微的呼吸声,都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 素霜浑身紧绷,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身下的被褥都滚烫起来。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祈祷他不会听见。 匡寒沛其实也不好受。伤口疼痛一阵阵袭来,身旁又躺着个让他心绪不宁的人。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似有若无地飘来,与药味混合,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他闭上眼,试图入睡,脑海中却不断闪过她今日为他清洗伤口时的模样。 “夫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 “将军?”素霜吓了一跳,声音微颤。 黑暗中静默了一瞬,他才道:“在匡府这几日,可还习惯?” 素霜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斟酌着回答:“府中一切都好,只是……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在学。” “嗯。”他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又或是找不到更合适的话题。 素霜悄悄侧过脸,在昏暗光线下看向他。他似乎已经合眼,眉宇舒展,像是疲惫至极。 这一夜,两人就在这种微妙而安静的氛围中度过。素霜起初警醒着,注意着他的动静,怕他夜里发热或疼痛难忍。后来实在困极,才迷迷糊糊睡去。朦胧中,似乎感觉到身侧的人辗转,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搭在他未受伤的那边手臂上,仿佛这样便能传递一些安抚的力量。匡寒沛身体微微一僵,却并未推开,在那轻柔的触碰下,竟也渐渐沉入更深的睡眠。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素霜先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朝着匡寒沛的方向侧卧,手还搭在他臂上,脸颊顿时一热,慌忙收回手。转头看去,匡寒沛仍在沉睡,脸色比昨夜好了些许,但依旧苍白。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唤了绿峨进来伺候梳洗。 “夫人,今日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吗?”绿峨低声问。 素霜看了一眼床榻上沉睡的匡寒沛,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将军伤重未醒,我需在此照料。你悄悄去锦寿堂禀告一声,就说…..” 她斟酌着,想着匡寒沛或许不愿意让他母亲知晓他受伤之事,便说:“就说我身子不适,今日不去请安了。请母亲见谅。” 绿峨领命去了。 于氏那头听了这个说法,很是不满。又摔了杯子。 “才嫁进来几日,就拿起乔来了。昨日不是才刚回门的吗?怎的今日回来就不适了?这番没规矩,真是欠收拾。刘妈妈,你去,把她拖也要给我拖来。她要真的有不妥,我就是请大夫也要当面看诊。” 刘妈妈刚要离去,于氏忽然叫住了她,让身旁的柳瑾也跟去。 “你也跟着去看看。” “是。” 一行人浩浩荡荡便往归雁居去了。 素霜这头刚在外间洗漱完,就听见了外面的喧闹声。 是刘妈妈的声音:“老夫人命我们来看看大夫人,这才回了门的,怎的就不舒服了?莫不是在偷懒吧。” 素霜掀开内室的帘子望了望,见匡寒沛皱着眉,有醒转的迹象,天刚擦亮那时才喂过一回汤药,按理说不该醒的。 她定了定神,对冬雪道:“你先出去,请刘妈妈稍候,我即刻便来。” 冬雪应声出去,素霜定了定心神,正欲转身先回内室看看匡寒沛是否被彻底吵醒,却不想外间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刘妈妈打头,柳瑾紧随其后,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少夫人安好。”刘妈妈皮笑肉不笑地草草福了福身,目光锐利地扫过素霜没来得及更换的寝衣和她身后紧闭的内室门帘。 “老夫人听说少夫人身子不适,担忧得紧,特意让老奴带着柳姑娘过来瞧瞧。少夫人这才新婚,若有哪里不爽利,可万万不能耽搁。” 柳瑾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上前一步:“是呀,姐姐。老夫人心疼姐姐,听说姐姐不适,早饭都用不下了。姐姐究竟是哪里不舒服?可请了大夫?”她一边说,一边状似关切地往内室方向张望。 素霜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她的视线:“有劳母亲挂念,也辛苦刘妈妈和柳姑娘跑这一趟。不过是晨起有些头晕罢了,并无大碍,歇息片刻就好,不敢劳动母亲兴师动众。” “头晕?”刘妈妈拉长了语调,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少夫人年轻,怕是贪睡忘了时辰吧?这晨昏定省可是为人媳的本分。老夫人还在锦寿堂等着呢,少夫人既然能起身,便随老奴走一趟吧,也免得老夫人久候,更加忧心。” 正说着,内室的帘子忽得被掀开。 匡寒沛只披着一件墨色外袍,长发未束,面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虚弱。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沉冷的目光落在刘妈妈脸上。 “何事喧哗?”他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吵得我不得安眠。” 刘妈妈没想到这个时辰了,匡寒沛还在里间,按照她了解的大公子作息,他该在一个时辰之前就该去前院锻炼了。这个点怕是早就出府了。 没成想,人却还在里间。 难怪今日这少夫人不去请安呢,她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怕是坏了两人的好事。 刘妈妈脸色一白,慌忙躬身:“大公子息怒!老奴是奉老夫人之命,来请少夫人过去问安。听闻少夫人身子不适,老夫人放心不下……” 匡寒沛打断她,道: “夫人照料我,昨夜辛劳,是我让她今日不必去请安,好生休息的。怎么,我在这府里,连让自己妻子休息一日的决定,都做不得主了?还需劳动母亲派人来‘请’?” 他特意加重了那个“请”字,目光扫过那两个蠢蠢欲动的粗使婆子,婆子们立刻低下头,缩着脖子不敢动弹。 柳瑾见匡寒沛出现,先是惊喜,待看清他明显维护素霜的姿态,又听他言语间对于氏派人的举动隐含不满,心中顿时又酸又急,忙挤出最温婉动人的笑容,柔声道:“表哥息怒,刘妈妈和瑾儿也是担心表嫂。老夫人是长辈,牵挂小辈身子,表哥莫要误会了老夫人一片慈心。”她说着,眼波盈盈地望向匡寒沛。 匡寒沛却连眼角余光都未给她,只看着刘妈妈:“回去禀告母亲,夫人有我照顾,无事。母亲若真想关怀,不如让人送些安神的补品来。至于请安,”他顿了顿,“待夫人身子爽利了,我自会带她过去,退下吧。” 刘妈妈额上渗出冷汗,连声应“是”,再不敢多言,领着人匆匆退了出去。柳瑾满心不甘,但见匡寒沛神色冷峻,也不敢再逗留,只得深深看了素霜一眼,跟着刘妈妈离去。 匡寒沛看了眼低眉顺眼的素霜,对她说:“改日我去跟母亲说,日后这晨昏定省便省了吧,她本也不是爱热闹的人。” 第62章 纳妾 匡寒沛猛地坐直身体,动作之大牵…… 第62章 纳妾 匡寒沛猛地坐直身体,动作之大牵…… 素霜想说不必劳烦, 却见匡寒沛一直挺直的肩背微微一松,眉头因牵动伤处而蹙起,低咳了两声。 “将军!”她连忙上前扶住他, 触手发觉他手臂冰凉, 外袍下的身躯也在微微发颤,显然是强撑着一口气, “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她扶着他慢慢回到内室床榻边,帮他褪去外袍,盖好锦被。触碰到他腰间绷带时,指尖感到一丝潮湿, 心下一紧:“伤口是不是又疼了?我看看……” “无妨, ”匡寒沛按住她的手, 指尖依旧冰凉。他重新躺下,因药力的作用, 困意再次袭来,“她们日后若再来寻衅, 你直接让人来找我,或让小方拦着。不必自己硬扛。” 许是因为那暗器上有毒, 这次受伤,匡寒沛感觉着实疲惫。没一会儿, 人又睡过去了。 “谢谢将军。”素霜轻声说,“只是……母亲本就对我不满, 若再这样顶撞母亲,怕是不妥。不如我明日还是……” “我说了不必。”匡寒沛睁开眼,看向她,眼神深邃,“你既嫁了我, 我便该护着你。内宅这些弯弯绕绕,我本也不喜,也不容人欺到你头上。母亲那里,我自会处理。” 他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素霜平静如水的心底,激起层层涟漪。她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匡寒沛似乎也不习惯说这些,别开视线,重新合上眼:“我睡会儿。你也去歇着,别守在这儿。” 素霜起身,走到外间,对一脸担忧的绿峨和冬雪低声道:“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上好的血燕,炖得烂烂的,晚些时候给将军补一补。再……让管事悄悄请个信得过的外伤大夫来,就说是我有些旧疾,需看看,莫要声张。”她还是不放心,怕余毒未除干净。 管事做事稳妥,午后便请来了一位口碑极佳、口风又紧的老大夫,以“夫人娘家带来的方子需斟酌”为由,悄悄引进了归雁居。 老大夫仔细为匡寒沛诊了脉,又查看了伤口,捻须沉吟道:“将军体质强健,本无大碍。只是这暗器所淬之毒颇为阴损,虽及时解了大半,到底伤了气血,兼之失血过多,需得好生静养,切忌动怒劳神,更不可再牵动伤口,否则气血翻涌,于恢复大大不利。”他重新开了方子,又留下外用的药膏,叮嘱务必按时换药。 素霜一一记下,心中稍安,亲自送了大夫出去,又重重打赏了管事,让他务必管好嘴巴。 然而,她这厢小心翼翼,唯恐走漏半点风声,锦寿堂的于氏那里,却是另一番心思。 在于氏看来,儿子从前虽性子冷硬,但在内宅之事上向来不多过问。如今这般,定然是那伊氏在背后挑唆撺掇!什么身子不适,定然是借口,指不定怎么在儿子面前装柔弱、诉委屈呢!他儿也是,新婚夜还不肯宿在婚房,现下竟还舍不得离去了。 果然,美丽的女子,多的是拿捏男人的心思。 “不能再等了!”于氏对刘妈妈和柳姨娘说道。目光落在垂首立在一旁、一副温顺模样的柳瑾身上,“寒沛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连规矩礼数都不顾了。须得有个贴心懂事的人在他身边,时时规劝着,也能分一分他的心!” 柳姨娘闻言,心中暗喜,连忙推了柳瑾一把。柳瑾会意,立刻跪在于氏面前,眼含秋水,声音娇柔却坚定:“瑾儿一切但凭老夫人做主。瑾儿别无所求,只愿能陪伴表哥左右,尽心服侍,为老夫人和表哥分忧。” 于氏满意地点点头,她越看柳瑾越觉得顺眼,模样好,又听话,比那个总是看似温顺、实则心思难测的伊素霜强多了。 “好孩子,快起来。你放心,有我给你做主。明日,不,今日我就让人收拾东边的倚竹院,一应摆设用度都比照良妾的份例来!再给你添些体面的嫁妆,风风光光地抬进去!我倒要看看,有了新人,那伊氏还如何张狂!” 于氏雷厉风行,当下便吩咐开库房,挑了几匹上好的锦缎、几样成色不错的首饰,又封了二百两银子,充作给柳瑾的嫁妆。虽然比不得正头娘子,但在妾室中也算极有脸面了。 柳瑾看着那些即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心中得意非凡,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着华服、站在匡寒沛身边的情景。她特意挑了一身最显身段的桃红色衣裙,准备明日进门时穿。 翌日一早,天还未大亮。 归雁居内,素霜刚服侍匡寒沛喝下汤药。经过一日一夜的休养和新的方子调理,他气色好了些许,但仍需要休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夹杂着女子的说笑声和抬放箱笼的动静。小方匆匆进来,脸色十分难看,欲言又止。 “外面何事?”匡寒沛蹙眉问道。 “将、将军……”小方看了一眼素霜,硬着头皮道,“是老夫人……老夫人她派人将柳瑾姑娘送过来了,说是……说是安置在东边倚竹院,给您……添个房里人伺候。还、还带了不少箱笼,说是老夫人给的添妆……” “什么?”匡寒沛猛地坐直身体,动作之大牵动了腰腹伤口,剧痛袭来,让他脸色瞬间煞白,额上青筋暴起。 “将军!”素霜惊呼,连忙去扶他,却被他周身骤然迸发的骇人怒意惊得手一顿。 匡寒沛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一把挥开素霜欲搀扶的手,对着小方厉声道:“把人给我拦住!谁准她们进来的?把那些东西,连人带箱子,统统给我扔出去!” 他盛怒之下,声音因伤口疼痛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带着煞气,吓得小方一个激灵:“是!属下这就去!”转身飞奔而出。 然而,外面的婆子丫鬟是奉了于氏严命而来,仗着有老夫人撑腰,竟与小方等人推搡起来,一时间院门口乱作一团。柳瑾被簇拥在中间,穿着一身刺目的桃红,脸上带着楚楚可怜,委屈的声音飘了进来:“是老夫人怜惜表哥身边无人贴心照顾,瑾儿只是奉命前来伺候,表哥为何……为何如此厌弃瑾儿?” 匡寒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他母亲竟如此不顾他的意愿,在他伤病之时,强行塞人进来,还是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他想起昨日才承诺要护着素霜,今日就闹出这等事,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怒火攻心,加上猛然起身的牵动,腰间原本只是微微渗血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匡寒沛闷哼一声,猛地捂住腰侧,指缝间瞬间沁出大量鲜红,迅速染透了中衣和外面的锦被。 “将军!”素霜惊呼一声,他面色惨白如纸,唇上血色尽褪,冷汗涔涔而下,显是伤口崩裂,情况危急。“绿峨!冬雪!快!快按住伤口!拿干净布巾!再去催大夫!”她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想去按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手却抖得厉害。 外面的喧闹也被屋内的变故惊得瞬间安静下来。小方冲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魂不附体,再顾不得拦人,边跑边喊:“快去找管家,去请大夫来!” 有腿脚快的丫鬟飞奔去前门找管家,去请昨日的那个老大夫,也有人慌慌张张跑去锦寿堂报信。柳瑾趁乱跑了进去,见匡寒沛腹部渗血,脸色惨白,吓得跌坐在了地上,接着就爬起来,往匡寒沛身边凑,边哭嚎着: “表哥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了这样,怎的也不让我知道,表哥你疼不疼啊?” 素霜看了她一眼,眼下冬雪和绿峨都忙着,她便去叫跟柳瑾来的丫头。 “把人扶出去,别在这里添乱了。” 两个丫鬟上前,想要拉走柳瑾,却被她挣着,拉也拉不动。 匡寒沛皱着眉睁眼,低吼了一声:“出去!” 柳瑾吓了一哆嗦,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那屋。 于氏原本正等着听新人进门的好消息,盘算着如何再敲打素霜一番,却等来了匡寒沛伤口崩裂、血流不止的噩耗。她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 “怎么会?寒沛……寒沛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伤在哪里?严不严重?”于氏猛地站起,头晕目眩,被刘妈妈一把扶住。 报信的丫鬟哭道:“奴婢也不知,只见将军腰间都是血,少夫人吓得脸都白了……好像,好像是被昨日老夫人请去给少夫人看旧疾的那位大夫在诊治……” 于氏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什么。伊氏哪里有不适,有不适的是自己儿子。她借口旧疾,让人请大夫,原来是为了寒沛请的。 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却还在他重伤之时,给他纳妾,于氏只觉后悔莫及。可紧接着,一股邪火又猛地窜起,都是那伊素霜!若不是她隐瞒不报,自己怎会不知儿子受伤?若不是她惹得儿子对她如此维护,自己又怎会出此下策?如今害得寒沛伤上加伤,全是那女人的错! “走,去归雁居!我倒要看看,她是如何照顾我儿的!” 刘妈妈紧着问:“老夫人,那柳瑾,该如何?” 于氏顿了下,说:“既然已经抬进了门,没有退回的道理。让她在自己院子里待着,没我的命令,不要出门。这个时候,更要定下心来,莫要再惹我儿生气。” “是,我这就着人嘱咐她。” 第63章 敬茶 “你给我敬杯茶,这事就算定下了…… 第63章 敬茶 “你给我敬杯茶,这事就算定下了…… 于氏带着刘妈妈和一众仆妇急匆匆赶到归雁居时, 老大夫已经重新为匡寒沛处理好了伤口。血腥味混着浓重的药味在室内弥漫,匡寒沛闭目靠在床头,脸色比冬日的雪还要白上几分。 大夫来的时候直摇头:“都说了莫要动气, 莫要动气, 怎的发了这么大的脾气,身子骨不要了吗?”走的时候又是反复叮嘱:“若再不遵医嘱, 莫要再请我来。” 看到儿子这副气息奄奄的模样,于氏满腔的迁怒瞬间化作了巨大的恐慌和心痛,脚下一软,差点栽倒, 被刘妈妈死死扶住。 “我的儿啊!”她扑到床边, 看着匡寒沛腰间隐隐透出血色的绷带,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是怎么弄的?伤得这样重, 为何不告诉娘?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娘可怎么活啊!” “一点小伤, 死不了。”匡寒沛缓缓睁开眼,“母亲既然看到了, 就请回吧。刚刚大夫的话想必您也听到了,我需要静养。” “静养......对, 静养!”于氏忙不迭点头,她伸手想要触碰儿子, 却又怕碰疼了他,又收了回来。吩咐刘妈妈:“你去叮嘱厨房,把家里最好的补品拿出来,给寒沛炖上。” “是,老夫人, 我这就去安排。” 于氏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素霜,朝她示意,让她跟去外间。这时匡寒沛开口:“母亲若有什么话,便在这里说吧,又没有外人。” 于氏顿了一下,道,“在这里说也无妨,无非就是替你教训教训你这新妇。”她狠狠剜了素霜一眼,“你是怎么伺候夫君的?我儿伤得这样重,你竟敢隐瞒不报!还累得我儿动怒至此,伤口崩裂!若我儿有个好歹,我唯你是问!” 素霜垂首,并不辩解,只低声道:“是儿媳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于氏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要继续发作,匡寒沛却冷冷开口:“与她无关。是我自己不让说的。母亲要怪,就怪我。” 于氏一噎,又是心疼又是气恼:“这个时候了,你还护着她!” “母亲,”匡寒沛闭了闭眼,“方才您让人送来的,儿子消受不起。请母亲原样带回去。从今往后,我房中之事,不劳母亲费心安排。” 他指的是柳瑾。 于氏脸色变了变,看了一眼门外。柳瑾并未离开,正怯生生地站在廊下,一双含泪的美目透过门帘缝隙望进来,好不可怜。 她软下声音道:“寒沛,娘也是一片苦心。你伤成这样,身边总得有个更妥帖细心的人照顾。柳瑾那孩子跟在我身边时间也不短了,性子柔顺,手脚也麻利,让她留下伺候你汤药,娘也能放心些。伊氏……她毕竟年轻,没经过事。” “我说了,不必。”匡寒沛的声音陡然转厉,牵动伤口,又闷咳了几声,素霜连忙轻抚他的后背。他缓过气,目光如刀,“母亲是听不懂儿子的话吗?我匡寒沛的房里,除了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不需要任何其他的人!您若执意要将人留下,”他顿了顿,“那儿子今日便搬出去,另寻住处养伤!” “你……你敢!”于氏又惊又怒,指着匡寒沛,手都在发抖。她万没想到儿子会为了一个刚进门的女人,如此顶撞自己,甚至不惜说出搬出府去的话。 “母亲看我敢不敢。”匡寒沛毫不退让,眼神决绝。他征战沙场多年,说一不二,此刻虽伤病虚弱,但骨子里的倔强一旦爆发,于氏竟被慑得一时语塞。 就在母子俩僵持不下之时,门帘一掀,柳瑾竟然自己走了进来。她显然在外面听到了全部对话,此刻已是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匡寒沛床前的地上,抬起一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 “表哥!老夫人!一切都是瑾儿的错!是瑾儿痴心妄想,惹得表哥动怒,加重伤势,瑾儿难辞其咎!”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微微颤抖,“可……可瑾儿如今已是表哥的人了!阖府上下谁人不知?若是此刻被退回,瑾儿……瑾儿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不如一根白绫了断干净,也好过受这被逐之辱,连累柳家名声!” 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柳瑾压抑的啜泣声。于氏被她哭得心乱如麻。匡寒沛则是眉头紧锁,眼中厌恶之色更浓,这以死相逼的戏码,在他看来十分拙劣。 素霜静静地看着跪地哭泣的柳瑾。她知道柳瑾被于氏选中的那一刻,她的命运就已不全由自己掌控。今日若真被这样退回,即便不死,这辈子也难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同为女子,素霜深知在这世道生存的艰难。 于氏见儿子脸色铁青不语,柳瑾又哭得凄惨,心念急转,忽然将矛头对准了素霜,语气带着逼迫:“伊氏,你既为正室,也该有个容人的雅量!柳瑾进门已是事实,难道你真要逼得她走投无路,血溅你归雁居吗?你就不怕担上善妒不容人的恶名?” 匡寒沛冷冷看向母亲,正要开口,素霜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他诧异地看向她,只见素霜缓缓起身,走到柳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柳瑾的哭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然后,素霜转向于氏,福身一礼,声音清晰而平稳:“母亲息怒。柳姑娘……既已进了门,再送回去,确实于她名节有损,也会让外人议论匡家出尔反尔,于将军和母亲名声不利。” “将军伤重,正是需要人细心照料的时候。妾身一人难免有疏漏,多一个人手,自然是好的。”她顿了顿,看向地上犹带泪痕的柳瑾,“柳姑娘便留下吧。只是,将军需静养,不宜人多打扰。东厢倚竹院既已收拾出来,柳姑娘便暂居那里。平日若无召唤,不必到正房来。将军的汤药饮食,自有妾身和贴身丫鬟料理,若有所需,再劳烦柳姑娘。如此,既全了柳姑娘的名节,也全了匡家的体面,更不至扰了将军养病。母亲以为如何?” 于氏没料到她这么快就应下来了,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匡寒沛吃惊地看着素霜,一时间五味杂陈。 柳瑾也傻眼了。她本指望逼得素霜妒性大发失态,或是迫于压力忍气吞声,却没料到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就把她打发了,准备好的阵仗,用了不到十分之一。 “大夫人……”柳瑾不甘心地抬头,还想说什么。 “你给我敬杯茶,这事就算定下了。”素霜淡淡打断她,语气虽淡,却自有一种正室夫人的威仪。 柳瑾看了看于氏,于氏抬了下手,她赶紧起身,去外间倒了杯热茶,双手递给素霜:“请大夫人喝茶。” 素霜接了,点了下,算是喝过。又道:“绿峨,带柳姑娘去倚竹院安置。冬雪,送母亲回锦寿堂休息。将军需要静养,都散了吧。” 于氏满肚子话被堵住,看着儿子不愿理会她的模样,又看看素霜平静却坚定的侧脸,知道今日只能如此,只得恨恨地瞪了素霜一眼,留下一句“算你识相”,带着刘妈妈离去。 第64章 投怀 却见她的夫君,衣衫不整,领口敞…… 第64章 投怀 却见她的夫君,衣衫不整,领口敞…… “夫人倒是替我安排的妥帖。”屋里头只剩下素霜和匡寒沛, 后者开口说道。 匡寒沛原以为受伤是最刺激的,没想到回到家后,才是一番又一番的刺激。 眼前这个女子, 昨日为他换药时, 流露来的担心并非作假。可眼下,却轻轻松松替他拿了主意, 收了个妾。 难道之前所做都是出于责任,而非对他这个人的丝毫情意?所以才能如此平静地接受另一个女人做他的妾室? 匡寒沛又咳嗽了两声。 “将军,喝些水吧。”素霜端着温水过来,想让匡寒沛喝上几口。 匡寒沛却执拗地闭上了眼。 “我累了, 想休息一会儿。” 素霜端着水盏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 终是收了回来。 她有些不明白, 自己方才那番处置,分明是在替他周全, 全了婆母和匡家的颜面不说,还帮他体面的收了一房美妾。 他为何生气了? 素霜默默放下水盏, 替他掖好被角,低声道:“那将军好好休息, 妾身就在外间。” 说完,转身退了出去, 轻轻放下了内室的门帘。绿峨过来,想跟素霜说会话, 素霜知道她想说什么,指了指内室。绿峨悻悻闭了嘴。 匡寒沛本休假三日,这假期已到,人却还伤着,只能派人跟皇宫里头告了病假。 皇上知道后, 笑话他:“这是乐不思蜀了啊,怪朕给他的假少了。罢了,再准他三日。不过,待他回来,可得好好给朕立功才是。” 消息传到了匡府。素霜觉得三日太少,怕是恢复不到原来的状态,去问匡寒沛,他却说:“这次的事是我私下行动,不敢惊动皇上,三日足够了。在外打仗时,受伤是家常便饭,别说三日,,只要能爬起来,当天就得投入战斗。” 素霜还是头一次听他讲打仗的事,感觉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便坐下来想听他讲一讲。 可匡寒沛说到这里,却不再继续往下说了。 因为柳瑾来了。 她打扮得楚楚可人,到正房门外请安,声音娇柔地询问:“表哥今日可好些了?瑾儿能否进去伺候?” 绿峨把她拦下了:“将军需要静养,夫人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自从柳瑾搬到隔壁院子,一天要来不下三次,次次都被拒之门外。 素霜看了眼匡寒沛,说道:“她也不容易,在母亲身边,说是学习规矩,实则还是寄人篱下。既然进了将军的门,将军也该多包容些。” 匡寒沛又看了她一眼,无奈苦笑摇头,道:。 “你包容就是了。” 素霜以为匡寒沛松了口,便去了外间,对绿峨道:“去请柳姑娘进来吧。就说将军精神尚可,许她进来说几句话。只是莫要久待,扰了将军休息。” 绿峨不大情愿地应了声,出去传话。 不多时,门帘轻响,柳瑾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簇新的鹅黄春衫,衬得人比花娇,发髻上一支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朝素霜福了福身:“姐姐,将军身子如何了?我日夜担心的觉都睡不好,恨不能贴身伺候着,又怕打扰了将军。” 素霜点了点头,招手让她到里间来。 柳瑾瞟了一眼靠在床头的匡寒沛,欣喜地心跳不已,接着朝他行礼。 “将军。” “起来吧。”匡寒沛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手中的一卷书上,并未多看她一眼。 柳瑾起身,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却也不敢靠得太近,只站在床尾几步远的地方,绞着手中的帕子,一副想说话又不敢打扰的模样。 素霜见她这般,便开口道:“柳姑娘坐吧。既来了,便陪将军说说话。”她说着,走到桌边,亲自斟了杯茶,递给柳瑾,“用些茶吧。” 柳瑾受宠若惊地接过,连声道谢,眼角余光却始终瞟着匡寒沛。见素霜安顿好她,似乎便要退出去,心中暗喜,忙又起身道:“夫人也坐吧,瑾儿……瑾儿只是来看看表哥,不敢独占着。” 素霜摇了摇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陪将军坐坐便好。”她说着,又看了匡寒沛一眼,见他依旧专注地看着书,并无表示,便转身掀帘出去了,还将绿峨也叫了出去。 内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匡寒沛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以及柳瑾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柳瑾捧着那杯微烫的茶,心砰砰直跳。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单独地与匡寒沛共处一室。她看着他那张即便带着病容也依旧英挺冷峻的侧脸,心头一片火热。 “表哥,”她试探着,柔声开口,“你的伤可还疼得厉害?瑾儿这几日忧心得很,又不敢过来打扰,只能在佛前日夜为表哥祈福。” 匡寒沛眼皮都没抬一下:“无碍。” 冷淡的两个字,并未打击到柳瑾的热情。 她往前又挪了一小步,声音愈发温柔体贴:“表哥这次真是遭了大罪了。瑾儿虽不懂那些打打杀杀,但也知道刀剑无眼。表哥日后可千万要保重自己,你若是……若是有什么不好,老夫人和瑾儿,可怎么受得住。”说着,语气便带上了哽咽,眼圈也红了。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匡寒沛的反应,见他依旧面无表情,便大着胆子,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然后伸出手,想去触碰他搭在锦被上的手背,指尖微微颤抖。 “表哥的手都凉了,瑾儿帮你焐焐……”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手背皮肤的一瞬,匡寒沛猛地将手收了回去,同时抬起眼,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她。 柳瑾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也瞬间僵住,难堪的红潮从脖子涌上脸颊。 “出去!”匡寒沛冷冷地说。 “表……表哥……瑾儿只是……只是心疼……”柳瑾慌了神,连忙缩回手,语无伦次地解释。 匡寒沛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踏入正房半步。” “表哥……”柳瑾的眼泪这回是真的掉下来了,一半是吓的,一半是羞愤难当。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竟是以如此难堪的方式收场。 “需要我说第二遍?”匡寒沛的眉头蹙起,显然耐心已尽。 柳瑾再不敢多言,哭着捂脸跑了出去。 外间的素霜和绿峨听到里面的动静,又见柳瑾哭着跑走,都是一愣。 素霜想进去看看,脚步刚动,却听里面传来匡寒沛冷淡的声音:“都退远些,我要休息。” 素霜的脚步顿住,她默然片刻,对绿峨低声道:“去小厨房看看,汤炖得如何了。” 接下来的几日,柳瑾果然不敢再踏足正房,只远远在倚竹院门口张望过几回。匡寒沛的伤势在素霜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颇快。 三日假期一满,他便重新穿戴整齐,去上朝,去军营处理公务,整日早出晚归。 归雁居里,一下子冷清下来。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素霜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摆了绣架,在绣一个帕子。 柳瑾估摸着匡寒沛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又动了心思。她端着一碟自己新学的点心,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走进了院子。 “夫人万福。”柳瑾规规矩矩行礼,“今日天气好,瑾儿做了些江南的小点心,送来给姐姐尝尝,也不知合不合夫人口味。” 素霜放下针线,抬眼看着她。柳瑾今日打扮得素净了些,倒是比前几次顺眼不少。她点了点头:“柳姑娘有心了,坐吧。” 柳瑾将点心放在石桌上,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先是夸赞了一番素霜的绣工,又说了些日常琐事,话题渐渐引到了匡寒沛身上。 “表哥这几日忙于军务,早出晚归的,姐姐定然辛苦了。”柳瑾叹道,“表哥的性子就是这样,一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从前在老夫人院里时,就常听老夫人念叨,说表哥不爱惜身子,打仗时留下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发作,疼起来……”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观察着素霜的反应。 素霜拈着绣花针的手指微微一顿。这些……匡寒沛从未对她提过。她只知道这次的新伤,对他从前的身体状况,一无所知。 柳瑾见她眼中流露出些许茫然和怔忡,心中那个猜测几乎要蹦出来,她强压着激动,又故作关切地叹道: “唉,表哥什么都自己扛着,不肯让人担心。姐姐你刚进门,表哥定然不愿拿这些事烦你。只是……这男人在外头拼杀,内里落了病根,最是需要身边人细心调养着。” 素霜手里的活没停,听着柳瑾的话。柳瑾则观察着她的反应,忽然听她说: “老夫人说表哥很多处伤,尤其后腰靠下有一处,是当年跟老太爷一同打仗时落下的,说是有三寸长呢。姐姐那伤口,很是吓人吧?” 素霜握着绣花针的手,突然一个不小心,扎了自己一下。鲜红的血瞬间就渗出来了。柳瑾吓了一跳,忙叫人。 素霜自己用帕子按住了:“没事。” 柳瑾看着她的表情,心中的狂喜几乎要压抑不住。 看来她猜得没错!这对夫妻,果然有问题!表哥在受伤之前,甚至可能从未与这位正室夫人有过肌肤之亲,不然她随便胡诌的话,她为何却不反驳? 这真是天赐的良机! 素霜回过神来,看着柳瑾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却无端地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她压下那丝不快,淡声道:“柳姑娘有心了。将军的事,我自有分寸。这点心我收下了,多谢。”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柳瑾识趣地起身告辞,走出归雁居时,脸上的温顺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混着得意的冷笑。看来,她得重新好好谋划一番了。只要让她找到机会,靠近表哥,展示她的温柔与体贴。她不信,一个从未尝过女人滋味的男人,能抵抗得了她的手段。 匡寒沛休了几日假,堆积了一堆公务,又兼着要查刺客之事,这几日回来也会忙到半夜,直接宿在书房。 柳瑾看似安分了不少,每日只是在自己院中做做女红,每日去给于氏请安,陪她说说话,话里话外都是对匡寒沛的担忧和对自己之前不懂事惹恼表哥的自责,哄得于氏对她愈发怜惜,越发觉得素霜这个正室不够体贴大度。 暗地里,柳瑾却一刻也没闲着。她花了些银钱,买通了前院一个负责跑腿传话的小厮,让他留意着,一旦大将军回府,务必第一时间悄悄告诉她。 这天,下了一场雨。匡寒沛在军营处理完一批紧急军务,又去兵部商议了些事情,回府时已是戌时三刻,天色完全黑透,只余廊下几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连日的忙碌,他腰间的旧伤在这样潮湿的天气里又有些发作。 今日早些时候,小方跟他说过:“夫人派了冬雪来送汤,问大人您今晚回不回去用饭?” 匡寒沛心中还因她没经他的同意收了柳瑾做妾之事,有些气闷。嘴上说着:“去告诉夫人,不用等我了。”可到底还是赶回来了。 而柳瑾得了小厮的通风报信,早已精心准备。 她换上了一身极轻薄的月白色纱衣,里面是水红色的抹胸,勾勒出腰身和起伏的曲线。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素色发簪,脸上薄施脂粉,却在脸颊和唇上用了些技巧,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和柔弱。她算准了时间,捧着一个小香炉,里面燃着清淡的安神香,袅袅婷婷地走向通往归雁居必经的那条栽满竹子的僻静小径,假装是夜间散步。 远远听到脚步声传来,柳瑾心头一紧,知道是他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将香炉轻轻放在路边石凳上,然后扶着竹子,另一只手抚着额头,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软软地向着脚步声来的方向倒了下去,恰好倒在路径中央,距离匡寒沛只有几步之遥。 匡寒沛正想着心事,猝不及防看到前方地上倒着个人,月光下,那身月白纱衣十分显眼。他眉头一皱,快步上前,看清是柳瑾时,眼中瞬间闪过不耐和厌烦。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并未立刻俯身去扶。 柳瑾紧闭着眼,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气息微弱,仿佛真的要晕厥过去。她调整了倒下的姿势,衣裙微微散开,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小片锁骨,在夜色中带着诱惑。 匡寒沛等了几息,见她毫无反应,四周又无人。他虽厌恶此女,但毕竟名义上是他的妾室,若真放任她晕倒在此不管,传出去于他名声有损,也怕母亲那边借题发挥。他耐着性子,蹲下身,伸出两指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倒是均匀,不似急症。 他正想叫远处巡夜的家丁过来处理,柳瑾却仿佛感应到他的靠近,睫毛颤动得更厉害,口中溢出几声极轻的、痛苦的呻吟,身体也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一只手抓住了他垂落在地上的衣角。 “表哥,我头好晕。”她喃喃着,带着颤音。 匡寒沛眉头锁得更紧,看了一眼她单薄的衣衫,又望了望寂静的四周。此处离倚竹院比回正房更近。他不再犹豫,一把将地上的人打横抱了起来。瞬间,一丝女子的甜腻气息,直往他鼻子里钻。 匡寒沛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松手,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抱着她大步朝着倚竹院走去。他只想着尽快把这麻烦丢回她自己的院子。 柳瑾被他抱在怀里,感受着他坚实有力的臂膀和胸膛传来的温度,心中狂喜几乎要溢出来。她将脸轻轻靠在他胸前,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股属于他的的男子味道让她意乱情迷。她将手臂环上他的脖颈,身体更加贴近他,嘴里继续发出细弱的呻吟,仿佛痛苦难当。 匡寒沛察觉到她的动作,手臂肌肉瞬间绷紧,脚步更快了几分。很快到了倚竹院,院门虚掩着,里面一个小丫鬟,正坐在廊下打瞌睡。见到匡寒沛抱着柳瑾进来,吓了一跳,连忙迎上来。 “将军!姑娘这是……” “去打盆热水来。”匡寒沛冷声吩咐,径直走进正房,将柳瑾放到她的床榻上,动作算不上温柔。他只想放下人立刻离开。 然而,就在他弯腰将人放下、准备直起身的瞬间,原本神志不清的柳瑾忽然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表哥,别走,瑾儿好怕……”她睁开眼,眼中蓄着泪水,在昏黄的烛光下盈盈欲滴,仰着脸看他,红唇微启,吐气如兰,“瑾儿是不是要死了,心口好闷,表哥你摸摸……”她一边说着,一边抓着匡寒沛的一只手,就往自己衣襟微敞的胸口按去。 同时,她另一只手在他胸前胡乱抓挠,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扯松了他领口的系带,露出了里面一小片坚实的胸膛。 匡寒沛万万没料到她如此大胆放肆,猝不及防被她抱了个结实。他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这女人竟敢装晕设计他! “放肆!”他低吼一声,用力想要挣开她的束缚。但柳瑾抱得极紧,又是躺着的姿势,他一时间竟没能立刻挣脱,反而因为用力,腰间旧伤被牵动,传来一阵刺痛,让他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瞬的僵持,房门处忽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一声抽气声。 匡寒沛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素霜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原来那小丫鬟毛手毛脚的动作让冬雪听见了动静,问了一嘴,才知道柳妾室晕倒了。去告诉了素霜,她不放心,过来看看。 却见她的夫君,衣衫不整,领口敞开,正俯身在仅着轻薄纱衣、□□半露的柳瑾身上,而她的双臂,正紧紧缠着他的脖颈,两人身体紧密相贴,姿态暧昧至极。 素霜的脸“腾”地红了,她赶忙转过身去,嘴上说着:“我是听下人说柳姑娘晕倒了,既然没事,那我这就走了。”她疾步往外走,脸上心里都在烧,有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感受。原来自己的夫君嘴上说不喜这位妾室,可身体却这般...... 匡寒沛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发力,一把将死死缠着他的柳瑾狠狠掼回床榻上,力道之大,让柳瑾痛呼一声,松开了手。 他急切地想要追出门,却听身后的柳瑾哭喊着:“表哥!表哥你别走!”这次语气里是真的带了惊慌。她知道,若让匡寒沛就这样追出去,她今日这场戏就白演了,以后再有靠近他的机会就难了。 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扑过去想抱住匡寒沛的腿,“表哥,瑾儿真的不舒服,心口疼得厉害……” 匡寒沛被她这一阻,再看门口,素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一股暴戾之气瞬间充斥胸腔。他猛地转身,眼神阴鸷地看向还试图来拉扯他的柳瑾,那目光里的杀意和厌恶,让柳瑾浑身一颤,如坠冰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你好大的胆子。”匡寒沛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敢设计我?” “表、表哥……我没有……我只是……只是太想你了……”柳瑾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哭着辩解。 “闭嘴!”匡寒沛打断她,眼神如刀,“从今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倚竹院,没有我的命令,踏出院子一步,我打断你的腿!你的丫鬟,明日就给我滚出府去!”他再也不看柳瑾惨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神,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他走得极快,胸口那股郁闷和焦灼让他几乎感觉不到腰间的疼痛。他必须立刻找到素霜,说清楚! 然而,当他急匆匆赶回归雁居时,正房内已经熄灯,一片寂静。只有绿峨守在门外,见他回来,脸上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夫人呢?”匡寒沛急问。 “夫人说身子乏了,已经歇下了。”绿峨回道。 匡寒沛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头烦躁至极,他推门想要进去,却被绿峨伸手拦住,语气有丝丝不悦:“将军,我们夫人也不是有意撞见您和柳姑娘的,扰了您的好事,夫人心里愧疚呢。您就别再让夫人忧心了。既喜柳姑娘,您宿在那里便好。” “你说什么?”匡寒沛盯着绿峨,眼神里喷着火。 绿峨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但想起自家夫人回来时那惊慌失措、强作平静的模样,一股护主的勇气又顶了上来。她豁出去了,道:“奴婢不敢妄言。只是夫人回来便说乏了,吩咐奴婢守好门。将军既已去了倚竹院,何不就在那边安歇?又这回来是做什么?是想让我们夫人心里不自在吗?” 匡寒沛眯了眯眼,原来她们是这么想他的?在她们眼里,他成了急不可耐与妾室厮混,甚至被撞破后还要回来搅扰正妻的荒唐之人? 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让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 绿峨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真的硬拦这位煞神般的大将军,侧身让开了路,却仍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将军,夫人真的歇下了。” 匡寒沛恍若未闻,一把推开门,大步踏入了漆黑的屋内。借着廊下透入的微光,他能看到床帐低垂,里面隐约有个侧卧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已经熟睡。 他几步走到床前,伸手想去掀那帐子,指尖却在触碰到冰凉滑软的锦缎时顿住了。满腔的话堵在喉咙口。解释那只是柳瑾的算计?质问她为何不信他?可看着她这般全然拒绝沟通、将自己隔绝在外的姿态,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她根本就不想听。 他站在床前,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山峦,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屋内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紊乱的心跳和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床帐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响动,随即又归于寂静。她醒着,只是不想理他。 匡寒沛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纹丝不动的床帐,转身离去。 素霜这一夜,也睡得不安稳。那两具交缠在一起的身体总是出现在他眼前。匡寒沛之前在她面前表现的如何厌恶柳瑾,她还当了真,想想自己也真是可笑。难不成他匡寒沛真是如姨夫那般只心系一人的男子吗?她想起来嫁人之前听到的那些传闻。 什么青梅竹马长公主啊,什么边疆的红颜知己啊,说不定都是真的。 翌日,天未亮透,素霜便起身了。镜中的女子眼下乌青明显,面色苍白,她用脂粉细细遮掩了。 “绿峨,备车。姨母今日回杭州,我要赶去城外送她。” 绿峨看着素霜的脸色,心中酸楚,低声道:“夫人,您昨夜是不是没睡好啊?可是有心事?” “无妨,”素霜说道,“姨母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去嘱咐冬雪,早膳不必备我的了。将军若问起……如实告知便是。” 绿峨想起昨夜将军那骇人的脸色和拂袖而去的背影,心里打了个突,不敢再多言,默默去准备。 半刻钟后,素霜带着绿峨出了归雁居。马车辘辘驶向城门,晨雾尚未散尽,街道清冷。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口的位置,有些木木地疼,她用手掌轻轻压着。 城外,十里长亭,秋意已深,草木凋零。 严珍拉着素霜的手,翻来覆去地叮嘱。素霜只是点头,眼眶一阵阵发热,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她很不舍姨母,可也不能因私心将人留下,心里凄楚万分。 宿城站在一旁,看着素霜这般,也是于心不忍,安慰道:“表妹莫要伤心,待我考取了功名,便让父亲辞官,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能在京城团聚了。” 严珍看了儿子一眼,虽然知道他本事不小,但还是叮嘱他:“莫要说大话,先不说你能不能考中,就算中了,会不会分配到京城都两说呢。等着年底吧,我和你姨夫就过来了,到时候咱们一同过年。就是不知,我那高官的外甥女婿,舍不舍得放你出来。” 提到匡寒沛,素霜心头一颤,笑笑敷衍了过去。可却被宿城看在了眼里。 车马终于要启程了。严珍红着眼眶上了马车,帘子放下那一刻,素霜一直强撑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单薄的身子在秋风里抖动着,让人心疼。 宿城走上前,犹豫了一瞬,终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背,温声安慰道:“霜儿,莫要太过伤心。我还在,你若有任何难处,定要告诉我。万事,有我在。” 她终于忍不住,低泣出声,泪水落得更急,点了点头,哽咽道:“我知道,表哥,我只是……心里难受,舍不得姨母。” “我知道,不过很快就会相见的。”宿城轻拍她的后背,低声劝道。 这一幕,恰巧落在了不远处刚刚勒住马的匡寒沛眼中,他心底的一团火瞬间被点燃。 他昨夜出府去了校马场,训马寻到了后半夜,好不容易将心口那点郁闷之气驱散个七七八八。 早上赶回去,想要跟素霜说清楚,却听冬雪说她来送姨母,便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却看到,那个对自己冷硬的女子,此刻伏在另一个男子怀里哭泣。难怪对他的事,一点都不在意呢。原来,她的眼泪,她的柔软,她的真实情绪,从不属于他匡寒沛。她可以平静地替他纳妾,可以冷静地目睹暧昧而转身离去,却会在另一个男人的安慰下,哭得如此伤心! “伊!素!霜!”一道冷峻地吼声,吓了素霜和宿城一跳。两人皆是一惊,同时转头。 就见匡寒沛高坐于骏马之上,一身墨色劲装染着晨露,俊美无俦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骇人的冰霜,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宿城眉头紧蹙,下意识将素霜往身后带了带,自己挺身上前,迎向匡寒沛那欲杀人的目光,语气沉稳却不悦:“匡将军,何事?” “何事?”他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劲风,几步便跨到两人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我来接我的夫人回府!”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怎么,扰了你们叙旧了?” 宿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匡将军,请注意言辞。霜儿与我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今日我母亲启程归家,她心中伤感,我作为兄长安慰几句,有何不可?将军这话倒是不中听了。” 匡寒沛扫了宿城一眼,眼睛直直看向素霜。 “姨母归家,我本也该来送行,只是昨夜与夫人闹了些不快,让夫人忧心了。此事也没有派人告知与我,倒显得我不懂道理了。” 素霜脸微红,没说话,看向了匡寒沛。 宿城道:“这是家事,倒也不必劳烦大将军。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表妹才嫁入你府几日,怎得更消减了,将军可有好好待她?” 这话不假,宿城自从今日见到素霜就发现了,她比嫁人前更瘦了。脸上的脂粉盖不住她的疲惫,他当时就在想,定然是婚后过得不如意,才会这般。他也听说素霜才嫁几日,匡府里就给匡寒沛抬两个妾室。这显然是不把素霜放在眼里啊。 这匡寒沛胆子可真大,仗着军功,就是这么对待皇上赐下的婚事的。他当时就恨极了那人,暗暗发誓,定要博得高位,好好压一下这个目中无人的狂妄之徒。 当然,他还有更无法启齿的愿望。 此刻,面对匡寒沛,便一并将怒气发了出来。 “我如何待她,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匡寒沛的声音冷得掉冰渣,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宿城,毫不掩饰其中的敌意,“倒是你,一个外男,对别人的妻子是否太过关心了?” “外男?”宿城冷笑了声,说出来的话绵里藏针,“将军此言差矣。我与霜儿血脉相连,我母亲更是视她如己出,情分非比寻常。若非你横插一杠,我们二人......” 听闻此话,素霜猛地看向他。宿城转了话锋: “我们二人自然亲如兄妹。倒是将军,若真将霜儿视为妻子,为何让她新婚未几便形销骨立,黯然神伤?” 他向前微微迈了半步,虽不及匡寒沛高大健硕,却自有一股清傲不折的气度。“若是将军顾不好我表妹,不若早早让她自由,自然有人会爱护她。” 匡寒沛下颌线绷得死紧,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骨节泛白。他征战沙场多年,习惯了直来直往,何曾被人如此夹枪带棒地指责过?尤其还是在一个明显觊觎他妻子的人面前。 “宿公子好一张利口。”匡寒沛怒极反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既知她已嫁为人妇,便该懂得避嫌。这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他的视线越过宿城,钉在一直不语的素霜身上,语气带着命令,“夫人,跟我回府。” 素霜从不知匡寒沛的占有欲竟会如此,也是第一次看到宿城这般。 “表哥,”她先对宿城开口,“今日我就先回去了,若姨母给我寄信来,麻烦送到......我会着人来问的。表哥,考试日期渐近,莫要再为我的事忧心,我一切都好。” 宿城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瘦削的身形,心中痛惜更甚,还想说什么:“霜儿……” “宿公子,”匡寒沛却已不耐烦地打断,他一把攥住素霜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素霜轻轻吸了口气,“我的夫人,不劳你费心挂念。告辞!” 说完,根本不看宿城瞬间铁青的脸色,拉着素霜便朝自己的骏马走去。他动作有些粗暴,几乎是将素霜半托半抱地弄上了马背,随即自己利落地翻身而上,将她紧紧禁锢在身前。 “驾!” 马鞭轻扬,骏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宿城站在原地,衣袖下的拳头紧紧握住,望着那绝尘而去的一骑两人,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秋风卷起枯叶,掠过他略显单薄的身躯。他久久未动,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缓缓松开拳,掌心已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霜儿……”他低低念了一声。 而奔驰的骏马上,气氛更是僵冷。 素霜被匡寒沛牢牢圈在怀里,背后紧贴着他坚硬炽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未平息的怒意和过快的心跳。风在耳边呼啸,刮得她脸颊生疼,眼睛也被吹得酸涩。 她试图挣脱一点,却被他的手臂箍得更紧。 “别乱动。”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传来,“小心摔下去!” 回到府上,匡寒沛也没松开素霜的手腕,一直拽着她往归燕居快步走。柳瑾听到动静,跑了出来,企图修复和匡寒沛的关系,还想给他俩制造点麻烦。 “表哥,这是怎么了?莫要生姐姐的气,姐姐定是有缘由的。” 匡寒沛看都没看她,吼了一句:“让开!” 经过昨天的事,柳瑾迅速就想明白了,她是老夫人送来的人,匡寒沛定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了。不过是发现她假晕倒,气着了。自己的姨母柳姨娘说过,男人嘛,多哄哄就行了。所以,她现在根本不俱,仍旧跟在旁边。 “表哥~,我来扶着姐姐吧,你力气太大,瞧把姐姐都弄疼了。” 这话匡寒沛听进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素霜,见她眉头紧皱。但一想到刚刚她和宿城那一幕,就恨不得立刻将那人撕碎。 他将素霜拖进了屋,关上房门之前,说:“没有我的准许,谁也不许进来。来一个,砍一个!小方,守门!” 第65章 强吻 匡寒沛猛地撞过来,狠狠吻住了她…… 第65章 强吻 匡寒沛猛地撞过来,狠狠吻住了她…… 房门“砰”地一声被重重合上, 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 匡寒沛这才松开了手,素霜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手腕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不用看也知道定然红了一圈。她垂着眼, 没有看他, 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揉着伤处,胸口因方才的疾驰和紧张而微微起伏着。 她余光瞥了一眼, 匡寒沛就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微妙,这让她心跳加速。她低下了头, 就听头顶传来了一声冷笑。 “我竟不知, 你有两幅面孔。”匡寒沛开口道。 素霜猛地抬头看他:“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哼, 夫人明知故问。”匡寒沛逼近她,带着压迫感, “你与那宿城,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将军以为是什么, 便是什么吧。”素霜不想跟他纠缠这个问题,偏过头不再看他, “我乏了,想歇息。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她想从他身侧绕过, 却被他一把扣住肩膀,按回了原地, 后背抵上了冰凉的门板,撞地素霜生疼。 “将军!”素霜惊呼一声,抬头望向他。 “乏了?”匡寒沛的指尖几乎要掐进她单薄的肩骨里,“对着你表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乏?替我张罗妾室时, 怎么不见你乏?怎么,忙着把我推给别人,好让你与你的好表哥再续前缘?” 这话太过刻薄,素霜浑身一颤,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些怒意。 “匡大将军,你休要污人清白。我与表哥,自幼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但从来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半分逾越。你怎可如此揣度!”她因太过激动,眼角沁出了泪。 “从未逾越?”他冷笑,拇指粗暴地抚过她湿润的眼角,“今日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与他?”匡寒沛闭了闭眼,又说,“才过门几天,就急着给我纳妾,你倒是能做我的主!” 素霜怒极反笑:“将军莫不是说的柳姑娘吧,怪我自作主张?那将军昨日不是和柳姑娘......”她想到昨日误撞见的两人交叠的场面,顿时耳根子就红了。 “也不必在我面前装作不近女色的样子,我看将军喜欢的紧呢。” “你!”匡寒沛眼珠子越来越红,这小女子,犟起来,还真是巧言令色。看了这么久她的低眉顺眼,他竟然都忘了,这女子本就不简单。当日在伊府后院见到的那个,敢推自己妹妹下水的人,怎么可能就那么的逆来顺受。 可被人误会的感觉实在不爽,匡寒沛急道:“昨日是因那柳氏装病晕倒,被我撞见,把她送回了屋,才知被她蒙骗。若非如此......” “将军倒也不必听我解释,她既然是你房里的人,自然做什么都可以,我怎敢过问!” “你真的是......”匡寒沛咬着牙,被她气得脑瓜子疼,偏那张巧嘴就是不饶人。一张一合,什么话都说得。他脑袋嗡嗡的,只有一个念头,不想再听到她说一个字。 素霜见他没了话,再次与他直视:“将军若是......唔,唔唔......”话没说完,就被堵住了。 匡寒沛猛地撞过来,狠狠吻住了她的唇。像是攻城略地一般地,撕咬,舔嗜。他的手臂铁箍一般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死死压在门板与他之间,不容她有丝毫退缩。 素霜惊呆了。唇上传来刺痛,陌生的男性气息夹杂着冷冽的气息,霸道地侵入她的感官。一瞬间,她的脑袋空白了,什么都来不及想。齿关被轻易撬开,他的入侵毫无章法,只有侵略和宣泄,仿佛要将她整个吞咽下去。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后脑被他的手垫住,却仍震得耳畔嗡鸣。 “唔!”她惊喘,双手抵上他坚实的胸膛,推搡了几下,却撼动不了分毫。手腕被他另一只手轻易捉住,反扣在头顶的门板上,动弹不得。呼吸被掠夺,空气变得稀薄。她能尝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不知是她的,还是他唇舌间带来的。 她的抗拒对匡寒沛来说是火上浇油,他原本只想堵住她那些伤人的话,只想证明她是他的,可她的挣扎彻底激怒了他。 他把放在她腰间的手抽了出来,扶上了她纤细的脖颈。他微微睁开眼,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带着水珠轻颤着,他心底火热的欲望被瞬间点燃,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腾出一只手来撕扯她的衣襟。精致的盘扣在蛮力下崩开,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凉意瞬间侵染了脖颈和前胸的肌肤。素霜一惊,开始踢他,可是尽管她用尽了全力,他都丝毫不为所动。 她的指甲划过他的颈侧,留下几道红痕。可这点疼痛对匡寒沛而言微不足道,反而更刺激了他骨子里的血性。他轻而易举地制住她乱踢的双腿,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向内室那张宽大的床边。 素霜被重重抛在柔软的锦被上,一阵眩晕。还未等她爬起,沉重的身躯便覆了上来,灼热的体温烫得她浑身一颤。帐幔被他的动作带得晃动,光线暗了几分。没等她反应,匡寒沛的吻再次落了下来。 素霜止不住地颤抖,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软。眼泪也顺着眼角落了下来。匡寒沛粗糙的手指摸到了她脸上的湿润,骤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深呼吸,再抬眼,看到素霜仍旧紧闭着双眼。他的怒气已经消下去了大半,心里又是一阵心痛,低声问她:“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素霜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反正这副身子,总是你的。你想要的,就拿去吧。”她不再挣扎,甚至松开了紧攥着衣襟的手,任由破碎的衣衫散开。她就那样躺着,脸色惨白,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微微颤动。 匡寒沛炙热的身体僵硬地绷着,呼吸依旧沉重,但动作停了下来。他死死地盯着她紧闭的双眼和满脸的泪,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暴戾,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睁开眼睛,看着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素霜没有反应,只是眼泪流得更急。 “我让你睁开眼睛!”他提高声音,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 素霜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水光潋滟,却不看他,只是盯着帐子顶部。 “你就这么不愿?” “将军说笑了,”素霜的声音也有些哑,“妾身岂有不愿的资格。妾身只是......乏了。” “乏了?”匡寒沛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他撑起身体,放开了她,坐在床沿,背对着她。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匡寒沛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面还残留着她肌肤的触感和温度。他刚才在做什么?强行占有自己的妻子,用这种方式来来发泄怒气?这与战场上掠夺的敌寇有何区别?他匡寒沛何时会如此? 而素霜,在他起身后,慢慢蜷缩起身体,侧过身去,背对着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破碎的衣衫勉强遮体,裸露的肩背线条显得异常单薄,微微耸动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入脖子里,落到了床上,被子上。 匡寒沛烦躁地扯开自己的领口,仿佛这样才能呼吸。 “我匡寒沛素来光明磊落,今日之事,是我不对。既然夫人不愿,那我实在不该强求。从今日起,我便搬到书房里去。也省的你见了我烦。” 身后的人仍旧没有发出声音。 匡寒沛觉得这房间闷得他几乎要爆炸。他回头看了那蜷缩的背影一眼,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哐当”一声,门被拉开。 守在院中不远处、脸色惴惴的小方吓了一跳,连忙迎了过来。 “将军。”小方欲言又止,匡寒沛看了过去,“刚刚有人来报信,说是刺客抓着了,我怕打扰您和夫人就没报。” 匡寒沛皱了下眉:“走,去军营。” 走出几步,又回头对绿峨和冬雪说:“这段时间我会很忙,不一定会回来。照顾好夫人。” “是,将军。” 柳瑾也等在院子门口,可匡寒沛自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 素霜蜷进锦被里,浑身冰凉,方才的激烈挣扎与粗暴对待仿佛一场噩梦,唯有手腕上和唇上的疼痛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她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四肢僵硬,才慢慢坐起身。 她披了件衣服,赤脚下床,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惨淡的脸,泪痕斑驳,鬓发散乱。绿峨推门进来,她赶忙将头发披散下来,掩盖上尴尬的红痕。 “夫人。”绿峨小心翼翼开口,“地上凉,怎么不穿鞋?” “打盆水来,我洗洗脸。” “是,”绿峨赶紧出去打水。冬雪从厨房里端着一碗汤过来。 “夫人,喝些热汤吧。” “放外面吧。” 素霜换了身衣裳,净了面,勉强喝了两口汤,却觉喉头哽得厉害,又放下了。“撤了吧,没胃口,我想休息一会儿。” 两个丫鬟又退出去,重新将门关上,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说话。 柳瑾将这些都看在了眼里,跑到自己姑母面前,商量对策去了。 匡府的侧室柳姨娘住的院子在整个宅子的西边,单独辟出来一个三进的院子。除了偶尔去于氏跟前露个脸,几乎关起门来单独过日子的。 她一早起来,正抱着孙女玩呢,见侄女来了,把孩子交到儿媳徐瑞宁手上,打发她走了。 “不在前头伺候你男人,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 第66章 着急 "我都替你着急啊!”…… 第66章 着急 "我都替你着急啊!”…… 柳瑾凑到柳姨娘身旁, 亲昵地挽起她的胳膊:“姑母,我这不是向您取经来了吗?您不知道,表哥他......实在是难以对付, 昨夜我都那样了, 他还是走了。我真不明白,难道我就比不上那个伊素霜?可明明他们俩还没有......” 柳姨娘看了柳瑾一眼, 示意还有下人在,她赶紧用手捂住了嘴。柳姨娘对旁边的丫鬟说:“都下去吧,我跟瑾儿说些体己话。” 等下人们都走了,柳姨娘才开口:“你呀, 还是改不了这急躁的性子。什么话都能往外说吗?你如今做了大公子的妾室, 你说来的话, 也关系着你在他院子里的地位呢。” 柳瑾作势打了下嘴:“姑母教训的是。” 柳姨娘问:“你是说他们二人还未同房?” 柳瑾点了点头:“我编了一段瞎话去套那伊素霜的口风,她竟然连表哥身上有什么伤都不知道, 可见他们二人并没有亲近的关系。” 柳姨娘“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可见她不着大公子的喜欢。她们这些个自称读过书的女子一贯如此, 瞧着文文静静的,一张口就是什么恪守本分, 实则木讷无趣的很。这不就是你的机会吗,怎的, 没抓住?” 柳瑾想到昨夜就气得跺脚:“都怪那个伊素霜,偏偏在最重要的时刻出现, 扰了我和表哥的好事。若不是她,我已经拿下表哥了。如姑母所说,若他尝过这其中滋味,定然离不开我。都怪她,我都恨死她了。偏偏今日她又惹了表哥不高兴。表哥今日从她房里出来, 脸色黑得吓人,直接就出府往军营去了!还说什么军务繁忙,近日都不一定回来。” 柳姨娘看她一眼:“就这点出息?男人嘛,尤其像大公子这样在军营里说一不二、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脾气大些,脸冷些,再正常不过。你一次不成,就泄气了?这般沉不住气,还想在他心里占个位置?” 柳瑾被说得脸一红,不甘道:“我不是沉不住气。只是,表哥对那伊氏,和对我,总归是不一样。姑母您不知道,今早上,伊素霜是去城外送她姨母。结果回来就这样了。之前听说她与她那姨母家的表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表哥生气是不是因为这个?他心里,分明还是在意那个女人的!” 柳姨娘这才抬起眼,细细打量着侄女。柳瑾今日穿了身水红色裙,衬得肌肤雪白,年轻娇艳,身段婀娜,曲线分明。不比她当年入匡府时差。她轻笑一声,道:“男人对明媒正娶的正室,尤其还是皇上赐婚的,面上总得给几分尊重。这叫‘在意’?瑾儿,你记住,在这后院里,真正的在意,不是看他发不发火,也不是看他嘴上说什么,而是看他愿意把时间、心思,还有身子,给谁。” “可他不回来,我该怎么办?”柳瑾的声音低了下去。“姑母,您教教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抓住表哥的心?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眼睁睁看着那伊氏坐稳她的正室之位吧?若他日她明白过来,开始在表哥面前装体贴,那我还有什么机会?” “慌什么。”她拉过柳瑾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年轻貌美,不比那伊氏差,又是老夫人点头,过了明路送进来的,这就是你的本钱。那伊氏有什么?空有个赐婚的名头,娘家也不给力。难不成是她那清高孤傲的性子?男人呐,一开始或许图个新鲜,喜欢那种不搭理人的调调,可日子长了,谁耐烦整日对着一张冷脸,猜她心里想什么?尤其是你表哥那样的武人,直来直去惯了,更吃不住这个。” “你想拿捏他,光靠送汤送水、嘘寒问暖这些表面功夫是不够的,硬上,更是不行!你得明白他想要什么,在意什么。” 柳瑾忙问:“那表哥在意什么?想要什么?” “他现在最想要的,恐怕就是让那伊氏能低头,能服软,能像个妻子一样依赖他、仰望他。”柳姨娘道“可他得不到,越是得不到,他越是抓狂。所以才表现得那样急。” 柳瑾眼睛一亮:“姑母的意思是说,表哥是在生伊氏的气,而非真的厌弃我?” “厌弃谈不上,但也没多上心就是了。”柳姨娘不留情面,“所以,你的机会就在这里。” “还请姑母明示!”柳瑾赶忙给她斟茶。 柳姨娘在柳瑾身侧耳语了片刻,之后,柳瑾抬起头,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红晕:“姑母说得对!是我之前太心急了,方法也不对。我会谨遵姑母的教训,定要将表哥笼络在身边。” 柳姨娘点了点头:“行了,去忙你的吧。” 看着侄女重新燃起斗志、离去的背影,柳姨娘缓缓靠回椅背,嘴角弯了弯。这匡府后院的平静,怕是要被打破了。老爷不在了,她这一身争宠的本事早就无了用武之地。可她还有儿子,还有孙子。如今侄女做了大公子的妾室,若是能生下嫡子,对她可是全无坏处。总好过让一个外人争先了要强。 匡寒沛自打那日出了匡府,真就没有回去。 刺客抓着了,是原来织锦坊的一个伙计。被匡寒沛关进了刑部大牢,可如何用刑,他都不肯开口透露半分织锦坊其他人是否参与了这件事。 没有证据,匡寒沛也不能把那老板如何了,但织锦坊也因着这件事,成了街头巷尾的热议对象。很多人怕有牵扯,不敢再去那店里买布匹衣物了。一个盛极一时的店面,就这样无人光顾了。 而那位时意时老板,自从出了刺客这事,就没再露过面,铺子不管,人也不见了。好多人猜测,她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些事情,是素霜出门去茶叶店里时,听人说的。 那是在匡寒沛离家的第三日,于氏因跟她置气,免了她晨昏定省。她觉得烦闷,带着绿峨出了门散心,正好去茶叶店里看看生意。偏巧遇到了沈佑晴也来喝茶,便跟她聊起了这些趣事。 “不是我说,你这新婚燕尔的,今日怎么有空来照顾你的生意?我还怕你乐不思蜀,把我这朋友都忘了呢。”沈佑晴带着点埋怨地说:“自从知道这竹韵轩是你的,我日日来,就想遇着你。可你总不在。” 素霜让伙计免了沈佑晴的茶钱,还命人给她送了一份上好的茶点。 “给姐姐赔不是了,都是我的错。” “别,”沈佑晴忙拒绝,“你如今是大将军夫人了,我可受不起。” 两个人又说笑了会儿,很快就拉近了关系,沈佑晴把她拉近,凑到耳边问她:“诶,我问你,做女人的感觉,如何啊?” 素霜被她这直白的问题闹了个大红脸。她左右看了看,幸好这雅间僻静,只有绿峨守在门外。 “沈姐姐,”她嗔怪地低唤一声,“你还没有成婚,怎能问出这种话来?” “那又如何?”沈佑晴挑了挑精心描画的柳叶眉,凑得更近,“你我什么交情,这闺中密语有什么说不得的?当日冯家姐姐结婚之后,还跟我说来着。说她婚后过的很是滋润,还说.....” 冯睿竹跟她打小就认识,两个人之间说话更是无所顾忌。那些露骨的话,她都不好意思跟素霜讲。 她顿了顿,又说:“快跟我说说,匡大将军待你可好?是温柔些,还是粗暴些?”她仔细素霜的脸色,尽管擦着脂粉,可眼下却有乌青透出,“你怎么好像比出嫁前还清减了些?可是夜里操劳过度?” “他……”素霜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着什么,“他军务繁忙,常常不在府中。” “人生三大幸事,洞房花烛是在首位。多少男子因娶了妻,恨不得永不公出,你这夫君面对你这样的美人儿,竟然能忍住不回家?”沈佑晴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她性子爽利,在闺中时便是出了名的泼辣大胆,此刻更是压低了声音,直言不讳,“素霜,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是不是......还没圆房?” 素霜手里的茶杯没拿住,险些摔了出去。 沈佑晴一看她这反应,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惊得掩住了嘴:“我的天爷!真让我猜着了?”她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极低,“这都多少日子了?大将军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还是说,”她眼神变得微妙起来,“他根本不喜欢女人?” “沈姐姐!”素霜急急打断她,脸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既是羞臊,也是难堪,这话若是从她这里传出去,匡寒沛会把她撕了,“你别瞎猜!将军他身体康健,并无隐疾。只是......只是我们......” “只是什么?” 素霜欲言又止,这话怎么说呢,又从何说起呢? 沈佑晴问:“你都没跟他同过房,你怎知他身体康健?” 素霜急着辩解:“他与那妾室,两个人......”还有那日,他强吻她时,她明显感觉到他身下的强硬。 “啊?”沈佑晴抬高嗓门,“妾室?你这新婚妻子才过门,他就有了妾室?原来传言都是真的!”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无奈叹气。 “我的傻霜儿!这怎么行?你可是正室夫人,明媒正娶进门的!若是一直这样,你在这将军府里如何立足?那妾室是何等样人?可曾安分?我可告诉你,这内宅里的女人,尤其是妾室,最会钻营算计。你与将军这般生分,岂不是给了她们可乘之机?若是让那起子狐媚子抢先怀上了子嗣,你这正室的脸面往哪儿搁?将来在这府里,还有说话的余地吗?哎呀,我都替你着急啊!” 第67章 探望 “若是她绣的,会是什么样呢?”…… 第67章 探望 “若是她绣的,会是什么样呢?”…… 素霜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如何。将军他性子冷硬, 心思难测。我并非不愿,只是……”素霜不是不懂这其中的道理,只是她现在和匡寒沛的关系紧张,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破局。他怀疑她和表哥的关系, 可她都解释了,匡寒沛却不听, 还要她如何做啊? “哎!”沈佑晴也跟着叹气,她看着素霜越发苍白的脸,缓和了语气,道:“我知你性子清傲, 读多了圣贤书, 讲究发乎情止乎礼。可这是过日子, 若你一直不争不抢,你夫君早晚被那妾室拿住了。你们家那位, 虽然年过二十才成婚,可一直都是坊间女子热议的人物。她们够不着, 就编排些瞎话乱传。我据我所知,从他回京, 京城里头达官贵族的女儿们,大多都对他有些心思。据我所知, 有些成了婚的,也在背地里念叨他。看见他, 腿都发软。” 素霜听见沈佑晴说这些话,自己都脸发烫,可她却脸不红心不跳的。 她道:“沈姐姐,这些话......莫要说了。” 沈佑晴笑了:“瞧你,都成了婚的人, 还不如我呢。怪不得跟你家大将军这般生疏。我闺房中珍藏了些话本子,回头我带给你看看,你也学学这御夫之术。” 素霜只怕这雅间不隔音,被旁的客人听了去,笑话她们。忙扯开话题:“沈姐姐,你家里可给你定亲了?” “呵,”沈佑晴冷笑了下,“说起这个,我就生气。我们家老爷子本来说要把我许配给户部尚书家的小儿子,结果这想法刚冒了头,就听说那少爷跟丫鬟有染,致人怀孕。给我们家老爷子气得不行,说幸好没让我嫁过去,否则也是会生气的。干脆发话,让我自己寻。早知如此,当初何必看我看的那么严,说不定我早就.......” 说到这里,沈佑晴脑海中冒出了一个人来。 她挽上了素霜的胳膊,撒娇式地说:“霜儿,我相中了一人,需得你替我搭桥。” “你莫不是还念着我表哥?” 素霜知道她对自己表哥有些意思,但她也只是以为沈佑晴是看表哥长相清秀,一时迷了心窍。没想到,隔了这么多日,她竟然主动开口。 沈佑晴凑得更近了:“你那表哥可是被很多人盯着的,就等着他明年高中,我是想近水楼台。也不为别的,就是想和宿公子认识认识,哪怕说上几句话呢?我可不想让我老爹明年也跑去榜下凑热闹。我爹不过是个从三品,哪里争得过那些人。若是宿公子......对了,我还不曾问过,宿公子可有相好的女子?” “未曾听说。”素霜诚实回答,“或许有,也未可知。只是......” 素霜欲言又止。 沈佑晴快言快语:“只是什么?你倒是说呀。难不成你表哥在你们老家订了亲事?” 素霜摇了摇头。 “只是表哥一心攻读,立志明年春闱高中,恐怕眼下并无心儿女私情。”素霜斟酌着措辞,看到沈佑晴眼中急切的目光,心中有些为难,“沈姐姐,表哥家世不算显赫,全凭自身才学。此时若分心他顾,万一影响前程,岂非是我的罪过?再者,姐姐家世不凡,令尊即便让你自择,怕也……未必愿意将姐姐许给一个尚未有功名的书生。” 沈佑晴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中的光并未熄灭。她松开挽着素霜的手,沉默了片刻。 “素霜,你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想过?可我沈佑晴看上谁,看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头顶的官帽,也不是他身后的家世。宿公子才学品性,我是信得过的,否则也不会让你从中牵线。至于前程,我相信以他的本事,金榜题名是迟早的事。我爹那里……” 她再抬头,嘴角弯了弯:“我自有办法。只要宿公子对我也有几分心意,我爹疼我,未必不会同意。即便一时不允,等他高中之后,不也就顺理成章了?” 她再次握住素霜的手:“素霜,你就帮帮我吧。我也不求立刻如何,只是想寻个机会,与他正式见上一面,说几句话。总好过现在这般,我知他,他却未必记得我是谁。你就当,当是帮我圆一个念想,成与不成,我都承你的情,也绝不会怪你。” 素霜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情意,拒绝的话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没能说出来。沈佑晴是她来京城后,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且真心待她的朋友。她这般坦率真诚,自己若一味推脱,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可是……”素霜仍有顾虑,“表哥如今在家中温书,我若贸然前去,怕是......”她想到的是怕再被人误会,上一次是送姨母,尚且有情可原。可若是去表哥家中,那就没处说理去了。 “我知道你的难处,”沈佑晴眼睛一转,“我有个主意,不必你私下见他。过几日便是重阳,城里惯例有赏菊会,男女同游也不算逾矩。你便下个帖子,邀我同游,我再‘偶遇’宿公子,你只作中间引荐,大大方方,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到时候人多眼杂,说几句话便分开,将军即便知道了,难道还能为这个发作你?” 素霜听了,也觉得这个法子稳妥。犹豫再三,素霜终于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吧。只是此事需得安排妥帖,莫要惹出什么闲话来。” “放心!”沈佑晴顿时笑靥如花,满口答应,“一切都交给我来安排,你只需那日露面,做个引荐人便好。我保证,绝不让素霜你为难!”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片刻,定了重阳那日午后在城南最大的“揽菊园”相见。沈佑晴心满意足地离去,素霜却坐在原地,心头并未轻松多少。 独自坐了片刻,掌柜的拿了账本子过来:“东家,您好不容易来一趟,要不要看看账?” 这掌柜的是姨母从老家杭州调过来的老人儿,人机灵、靠得住,素霜没什么不放心的。但姨母走前叮嘱过她:“就算是再相信别人,也不能撒手不管。隔三差五地一定要去店里问问,看看账本子。” 素霜接过账本,翻了翻,却越看越激动,这“竹韵茶轩”才开张月余,竟然生意这么好。投出去的银子竟然赚回了有一大半。照这样下去,下个月就能往回赚钱了。这是她嫁人后,唯一得到的让人心情大好的消息了。 掌柜的见东家高兴,笑呵呵地问:“东家,按照以前严夫人做生意的方式,下个月差不多就要开第二家分店了。这个时候就得去找合适的店面了。您看咱们是先继续经营着,还是说也去找找新店面?” 素霜只思索了片刻,便道:“去找找吧。等到下个月要是新店能开张,也是喜事一件。掌柜的,若是人手不够,你便去找,不必同我讲。还有一件事......” “您说。” “刚才听人说那织锦坊没落了,我之前就瞧着她家生意特别好。掌柜的,姨母说您以前管着好几家生意呢,绸缎庄、布匹店,都有。您说说,咱们能把那生意接来做吗?” 李掌柜笑着答:“东家,您跟严夫人不愧是一家人,都是这么有眼光。咱们当然可以接过来做,咱们杭州的织锦也是出了名的好呢。这京城达官显贵多,衣服布料款式要求都高,价格也给的高。做成的话,不比之前的织锦坊差。” 素霜回他:“既如此,那咱们也别等着了。想必其他家也在跃跃欲试。掌柜的你赶紧去那店里谈谈,看多少价格能拿下来。若有眉目了,你便让人知会我一声。” “好的,东家。我这就亲自去问问。” 这些事反倒让素霜心中的郁闷之气驱散了不少。所以,姨母让她多出来转转也是有原因的。 接下来的几日,匡寒沛都没回家,宿在了军营。 素霜每日也忙的无暇顾及匡寒沛。因和织锦轩那间铺子出售方谈价格,又要兼着看新铺子,她每日都会出门。 有时去于氏那里说一声,大多数时候,是不去说的。也怕于氏见着她,心烦。 可柳瑾却没闲着。每日等素霜一出门,她也就出了宅子。 起先是跟着素霜,看看她到底在忙些什么,跟了两日,觉得没意思的很。一个将军夫人,整日里和小商小贩聚在一起,不成体统。 回来就到于氏面前告状。 “老夫人,表哥不在家,夫人就不受管束了,整日与那些外男凑到一起,让表哥知道了吗,肯定又会伤心的,这可如何是好?” 于氏现在一听到素霜的事,就头疼。她让刘妈妈去调查了下,才知道她在忙自己陪嫁的生意。 当朝有些家底的女子出嫁后,大多都要继续照应生意,这本就无可厚非。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柳瑾这样做,无非是因为她没有这些东西傍身,又想给素霜找些麻烦。可到底是站不住脚,被于氏说了一通。 “你盯着她做什么?我儿不归家,还不是你们照顾不周。既然他不愿回来,那你就去军营找他,日子也冷了,给他送些厚衣裳,多关心关心。你该把目光放在寒沛身上,就让那伊氏胡乱忙好了,这不是你的机会吗?” 柳瑾后知后觉敲了下脑壳。 “老夫人教训的是。” 心里暗想,幸亏按照姑母教她的做了,得了老夫人的首肯,她再去军营,将军就不会找理由拒绝见面了。 这日,下着绵绵细雨。柳瑾拿着昨夜赶制好的一件护腰和新采买的一件裘皮大衣。上了马车,往军营的方向去了。 马车在城郊军营门口停下。守门的兵士认得这是将军府的车驾,但依旧按例上前盘查。 柳瑾让丫鬟递上自己的名帖和对牌,柔声道:“妾身柳氏,奉于老夫人之命,来给将军送些御寒的衣物。还请军爷通传一声。” 兵士接过,看了一眼,态度恭敬了些:“请稍候。”转身进去禀报。 等待的时候,柳瑾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既期待又有些不安。上次不欢而别,不知匡寒沛愿不愿见她。 不多时,进去通传的兵士回来了,身后跟着的却不是匡寒沛,而是他的侍卫小文,柳瑾之前见过两次。 小文抱拳行礼,语气公事公办:“将军正在校场督练,军务繁忙,一时抽不开身。将军说,多谢老夫人记挂,心意领了,东西交给末将即可。” 柳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往下沉了沉。但她迅速调整了表情:“有劳文将军。妾身明白将军军务为重,不敢打扰。只是……” 她顿了下,声音放得更柔,还带着些可怜:“将军旧伤在腰,秋寒雨湿,最易复发。老夫人很是担心,还让我转达几句话给将军,拜托让我见上一面,我说完便走。” 她把带来的大衣和护要递了过去。 小文接过包裹,触手柔软温暖,见她言辞恳切,面色不由缓和了些。这位柳姨娘,倒真是细心。 若非大将军勒令不许她进去,他还真想让这位姨娘与将军见上一面。 “将军有令,外人不得入内。您就把话转给我吧,我一定原封不动带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柳瑾再坚持也是无用,便说了几句嘱咐将军注意身体的话。 “多谢文将军。那妾身便不打扰了。将军就拜托诸位多多照料了。” 马车驶离军营。 柳瑾靠在车壁上,脸上那柔弱无依的表情慢慢褪去。没见到人,固然遗憾,但今日这番表现,应该已经通过他的侍卫之口,传遍军营了吧。 点将台上。 匡寒沛一身戎装,墨色大氅被细雨打湿了肩部,他却浑然不觉,立在那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雨中操练的军阵。 小文将包裹放到匡寒沛的军帐,待匡寒沛操练完之后,才同他汇报。 “将军,这是柳姨娘带来的东西,还让属下转告将军,秋寒雨湿,请将军务必保重身体,勿使旧伤复发。老夫人在家中亦十分挂念。” 匡寒沛“嗯”了一声,却没去拆那包裹。小文在一旁犹豫道:“将军,您才伤好不久,实不该这般劳累,这些操练新军的事情,交给副官们便可以了。您何必……我瞧着这位姨娘很是担心您呢,她还说您腰部的旧伤,怕雨天发作。” “腰部?她说的是腰伤?”匡寒沛问。 “正是。” 匡寒沛纳闷,上次伤也是伤在腹部,腰部沉积的多年旧伤,那位置很是靠下,有些尴尬,她怎会知晓? 转念一想,必然是母亲的功劳。 匡寒沛苦笑摇头,母亲还真是为他“着想”啊。 他打开了那个包裹,里面是一件大衣,和一个护腰。大衣精致,护腰上的线歪歪斜斜,很是不平,看来是自己绣的。 他看着这些东西,却想到了素霜。她的女红绣工更好,嫁衣自己绣了一半,但看上去像是找专业绣工定制的。 还有偶然瞥见的放在房中的绣帕,极其精美。 不知道,若是她能为自己绣一件护腰,会是什么样呢? 一想到她,他就头疼。这母亲塞的妾室都知道来探望探望,可他出来几日,她竟然毫无音讯! 他气的将那个包裹扔到了地上,大喊:“小方!方牧!” 小方听见喊声,连滚带爬跑了进来。 “大……大人,怎么了?” 匡寒沛冷眼扫过去:“我让你盯着夫人,你倒是给我说说,她到底在做什么?可是又去见了她那个表哥?” 匡寒沛这几声,吓得一旁的小文都哆嗦了几下。额头直冒冷汗,心道:原来将军不喜这位妾室,不知道刚才自己的话有没有说的不对的。幸好没自作主张,让人进来,否则…..否则,怕是要忍受十下军棍了。 小方每日军营,匡府两头跑,也很是辛苦。今日还未过去点卯,就被喊来了。 只要据自己了解的情况汇报:“夫人在忙生意呢。她想把织锦坊的生意接过来做,这几日都在跟房东谈租赁价格。只是,只是那房东是个老江湖,刁钻狡猾的很,一直不应声,盯着夫人。” 匡寒沛眉头越皱越紧。 “哦,还有,夫人的茶楼生意不错,又想开第二家店面,忙着找店面呢。我跟在后头瞧了,那些个老油条见咱夫人貌美,言语上总是调侃,不过将军放心。等夫人走了,我都教训他们了。” 匡寒沛猛地站了起来。 小文吓得差点跪下,还是小方经历地多些,稳住了。 “明日一早,备好车,我去织锦坊看看。还有你说的那几个店面。” “是。” 小方说完,退了出来。小文也赶紧跟了出来,攀上他的肩膀问道:“兄弟,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将军喜欢夫人,不喜欢那妾室,我今日险些酿成大错。” 小方白他一眼:“今日若是夫人来,将军一准让人进来,不,还会亲自去请。” “真的?” “呵,你这人就是没眼力见,你是不是没见过咱们夫人,一般女子可比不过。将军如今不归家,是心里有气。” 小文不明白:“将军跟夫人置气了?” 小方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哎,你不懂,这叫情趣!” “你小子!” * 柳瑾回到将军府时,雨已停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她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去了归雁居。 素霜也刚从外头回来不久,此刻正在用算盘算着什么。 “姐姐,在忙呢?”柳瑾笑盈盈地走进来,身上还带着些潮气,脸颊微红,像是赶了远路。 素霜抬眼,见她这副模样,淡淡颔首:“柳姑娘…..姨娘来了,瞧我,你都进门好几日了,我还总是改不了口,坐吧。”她放下算盘,合上账册,示意绿峨上茶。 柳瑾款款坐下,说道:“姐姐叫我什么都可以。”她接过绿峨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暖着,似是无意般感叹:“这秋雨一下,更凉了。姐姐今日没出门吧?外头可冷了。” “刚回来不久。”素霜应道。 “哦。”柳瑾抿了口茶,“我知道姐姐整日忙正事,所以我今日替姐姐去了京郊大营看望表哥,给表哥送些厚衣裳,还有我昨夜给他做的一件护腰带。” 说到这,她抬眼飞快地瞥了素霜一下,又垂下眼帘。 “他虽身为大将军,可还真是体贴,怕我冻着,还特意让我在他营帐休息了好一会儿呢。” 素霜只低头喝茶,没接她的话, 她继续说: “姐姐那日真的是误会了,我自小身子弱,随风就倒。那日真的是晕倒了被将军所救。姐姐过去的时候,他刚刚把我抱到床上。我怎敢跟姐姐争宠呢,表哥能多看我一眼,就是我天大的福分了。” “好了。”素霜抬起头,“你与将军如何相处不必同我说。既然进了这门,将军能好好待你,也是你的福气。” 绿峨在一旁听得,指甲都快掐进掌心了。这个柳姨娘,分明是来炫耀的!偏还做出一副体贴懂事的样子! “柳姨娘有心了。”素霜平静地说道,“将军军务为重,有姨娘照应着,自是妥当。” 柳瑾暗自撇了撇嘴,心道:装什么呀,心里早就酸的不行了吧。姑母说的果然没错,读过书的女子就是能装模作样。 她问道:“姐姐一点都不担心表哥吗?毕竟那日他是从房里生气走的。” 绿峨猛地去看素霜,她没想到这柳姨娘竟然这么直白地问出来了。 素霜握杯的手紧了几分,指尖发白。 绿峨忙道:“柳姨娘,我们夫人累了,您也回去歇着吧。明儿一早,我们夫人还有正事要忙呢。” “哦,倒是我不识趣,打扰了姐姐。那姐姐你好生歇息,咱们姐妹改日再聊。”她站起来,扶上丫鬟的胳膊,扭着腰身回自己院子了。 绿峨将她喝剩下的那杯茶泼了出去,权当撒撒气。 冬雪在院门口,瞪着她的背影,暗暗骂了句:真是个狐狸精! 见人走远了,冬雪就急得直跺脚:“夫人!您听听她说的那是什么话!句句都是在戳您的心窝子,显摆她能去军营,能关心将军!再这样下去,将军的心真要被她笼络去了!夫人,咱明儿也去!” 第68章 不同 今日的她与往日大不相同,这让匡…… 第68章 不同 今日的她与往日大不相同,这让匡…… “是啊, 夫人。您不能让她这样下去了!”绿峨跟着说。 素霜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她说的,未必是实情。” “夫人!”绿峨都快哭了,“您就别跟将军置气了!将军这几日不回来, 说不定、说不定也是在等您给个台阶下呢?您看看柳姨娘, 若是再这样下去…….” “绿峨,”素霜打断她, “军营那是军纪严明的地方,更有军政要务不可外泄。今日她去,明日我去,那成了什么了?让人家看到, 会不会说将军假公济私?” 绿峨和冬雪闭嘴了, 巴巴地看着素霜。 “再者说, 你也知道,织锦坊那铺子, 李掌柜和房东已谈了几轮,价格僵持不下, 另有好几家也在虎视眈眈。若我在明日紧要关头不在,那岂不是坑了李掌柜。” “可是, 夫人......”绿峨还想劝说,“生意再重要, 能有将军重要吗?” 素霜沉默良久,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 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再等等吧,等织锦坊这件事落定再说。” 翌日,织锦坊。 这里曾是京城最负盛名的绸缎庄之一,想要定制一件成衣最少也要等上月余。世道无常,转眼间店铺都要转手了。 店堂内, 素霜正和李管家与那房东陈老板周旋,周围围着四五个也对这家店面有意向的人。 不过,全都是男子。他们的目光都在素霜身上,明晃晃地打量着她。 陈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珠子滴溜溜转,面对眼前这个年轻貌美,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 “伊老板,不是鄙人不给您面子,这铺子位置您也看到了,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之前时老板经营时,可是日进斗金啊!您看,这几位也是有意的买家,这价格可不能再降了。” 旁边一个穿着绸衫、满脸油光的刘老板嗤笑一声,斜睨着素霜:“这位夫人,这做生意可不是绣花,光好看不行。你一个妇道人家,还是安心在后宅相夫教子为好,这抛头露面、锱铢必较的事情,让爷们儿来操心就行了。您说是不是,陈老板?” 另外几位说出口的话也极其不中听。 “你长得这么俊,你家男人放心让你出来做生意吗?” “要是我的话,有这样的美人,肯定关在家里不让出来啊哈哈哈哈。” “别不是想用美人计吧?陈老板,我们可都看着呢,这可不行!” 面对几人的轻佻言语,素霜脸上并无愠色,她目光清亮地看着陈老板:“好地段自然有好价格。但您也说了,是之前。织锦坊因何没落,大家心知肚明。如今这铺子名声有损,客流锐减,若要重新做起,前期投入的银钱和心力,绝非小数目。我出的价,是综合考量了现状与未来风险后的公道之数。若您坚持要价虚高……”她顿了顿,“那我也只能遗憾放弃了。毕竟,这边最热闹虽好,却也不是独一份。” 李掌柜看自己的东家年纪虽小,却像严夫人一样,是个能顶起来的人,一颗被吊起来的心也就放下了,他只站在一旁不语。 陈老板听她这样说,心里讶然,重新打量起素霜来。 刘老板却觉得被驳了面子,哼道:“夫人倒是伶牙俐齿。不过,这做生意讲究实力,你一个年轻的内宅夫人,能拿出多少现银?别是空口说白话吧?” 同一时间,织锦坊对面茶馆的二楼雅间,窗户半开。匡寒沛一身墨色常服,坐在窗边,目光沉沉地落在楼下店堂内那抹清瘦的身影上。 他一早就坐在这里守着了。 自素霜从马车上下来,他的目光就一直在看她。才几日未见,她瞧着又瘦了。小方说她连日来忙着满城看店面,又跟这个老板周旋。 冬雪还很小方说:“夫人晚上醒来好几次,饭吃的也少。” 匡寒沛在想,既然不愿见他,那他都躲了,为何她还不能照顾好自己? 还有此刻,几个男人将她围着,眼神极是轻佻。他耳力甚佳,那几个男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眉头拧紧,手按在窗棂上,几乎就要起身下楼。 小方在一旁:“将军,要不要我出面…..”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两人都顿住了。 只见素霜不怒反笑了。 “你们几位都是陈老板叫来,陪他演戏的吧?” 那几位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偷偷去看陈老板。 陈老板却辩解道:“夫人莫要胡说,我这店面抢手的很,何必要找人做戏?” 素霜离得与他们稍远了些,才道:“自从这织锦坊出了事,我就想要接手。可奇怪的是,在李掌柜跟你谈之前,别人都在旁观。我们是唯一一家来诚心谈价格的,可现在……” “那怎么了?”一位王姓老板说道,“这家店又没写着你的名字,你能买,我们就不能买?” 街对面,小方问:“大人。” 匡寒沛一抬手:“先看看。” 只听素霜不疾不徐地说道:“陈老板,就是我说的价格。若你同意,我现在就可以把钱给你,若不同意……那就算了,他日我也不会再来了。” 陈老板眼珠子一转:“真的能给现银?” 素霜笑问:“这么说,陈老板是同意了?” “我……” 素霜站起身,转了个身,陈老板急道:“那就按你说的,你现在把钱拿来!” 素霜朝李掌柜点了下头,李掌柜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张京城最大钱庄“通宝号”出具的票据,恭敬地递给陈老板:“陈老板请过目。这是定金,三千两。余款待契约签订后,一次付清,绝无拖欠。” 那刘老板和众人见状,脸色都变了变。通宝号的票据,等额的现银担保,这可不是一般内宅夫人能轻易拿出的手笔! 陈老板仔细验看票据,再抬头看素霜时,眼神已完全不同。 素霜缓缓道:“陈老板,我是诚心想要这个铺子。价格我方才已说得很清楚,这是我能出的最高价。您若愿意,今日便可立契。若不愿……李掌柜,我们再去南大街看看王员外家那处铺面。” “哎,夫人且慢!”陈老板连忙拦住,脸上堆起笑容,“夫人果然是爽快人!这价格……也罢,就当交个朋友!就按夫人说的办!” 对面茶楼上,匡寒沛按在窗棂上的手慢慢松开。他看着她从容不迫地应对,看着她轻易化解了困局,看着她在那些油滑的商人面前,丝毫不露怯,反而有一种沉静而坚韧的气度。 这样的伊素霜,他从未见过。那样的沉着、冷静、从容。 他回到了茶桌上,茶已凉,却不见小二上来续茶。 小方下楼去叫,老板赶忙跑了来::抱歉啊,客人,怠慢您了。哎,自从这对面的铺面出了事,我们茶馆的生意也跟着不行了。您说也真是的,他家出了贼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客人们却担心人身安全,竟也不来了。哎。” 老板絮絮叨叨的,好似终于找到了能诉说之人:“客人您过段时间若再来,恐怕就没我们了。现在就剩一个小二没遣散了,这店我也打算盘出去。” 这头说着,楼下有人喊。 “老板,来人了。” 老板赶紧往楼下跑:“来主顾了,客人您稍坐啊。”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素霜和李掌柜,身后跟着绿峨。 老板殷勤关照着,引着他们往二楼来参观。 “夫人,我这店地方不小,您收走之后,还可以把二楼重新修缮修缮,可以多隔出几间来。我之前就听过你们竹韵轩,那叫一个红火。若是您生意做得好,日后缺掌柜的了,我还可以……” 李掌柜点头:“若开分店,确实缺掌柜的。” 说着话,就走到了匡寒沛所在的包间。门没关,素霜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里头喝茶的人。那人的目光正沉沉望了过来啊。 她惊了一跳。 “将军?” 那茶馆老板也愣了。 “二位认识?” 却听屋里头那位样貌不凡,身躯高大的人说了句:“夫人,好巧啊。” 茶馆老板张了张嘴,看看他,又看看她,两人从样貌上来看,的确是一对璧人。只是两人看上去,似乎不熟。 既然碰到了,不说话也不合适了,素霜打发李掌柜去谈价格,自己则进了这包间,在匡寒沛对面坐了下来。 小方和绿峨识趣地退了出来,轻轻关上了门。 素霜与那几人说的口干舌燥,见到桌上的茶,也不再客气,连着给自己倒了几杯,喝完之后,才觉得嗓子不那么干了。 匡寒沛一抬手,想要叫人进来续茶,却听素霜说:“不用了,我不渴了。” 匡寒沛将手放下,低头笑了。 “今日见你,倒是与平日不同。” 素霜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意识到自己刚刚没有用女子规范,低声道:“让将军见笑了。” “倒也没……” 素霜没等他话说出口,问道:“将军今日为何来此?据我所知,这间茶馆生意已经做不下去了。” “怎么?只许你来,不许我来?”匡寒沛抬眸看着她,素霜直直回望过来,她心里还有些气。 为那日他的强势作为。 可一想到他是个驰骋沙场的将军,又觉得,那番做法,似乎才是真正的他。就是那日,他真的用了强,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真的怕他吗?似乎也不是。 可心里就是别扭。 两个人四目相对了片刻,匡寒沛看到她眼圈红了,终是败下阵来。先开了口:“那日,确是我不对。你若还在生气,拿我撒气便可。” 素霜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眼睛瞪大看着他。 “我从小跟在父亲身边,未曾与女子过多的打过交道,性子也冷硬了些,还请夫人见谅。” 听到他这样说,素霜心里有一股异样的感觉袭来,说不清道不明。 只是她不知道,刚刚匡寒沛坐在这里的时候,看着对面的人,想了很多。包括初见她,屡次伸出援手救她,以及因护送长公主出了岔子,才被皇上赐了婚。 他想通了,这个女子本来还有一段美好的婚姻,与自己青梅竹马之人相敬如宾。却被他横插一杠,还因此被他的母亲苛待。 这所有的过错,思来想去,似乎都出自于他,他为何还要怪她呢? 如今见她日渐消瘦的身子,他只觉得心疼。 素霜轻轻摇了摇头,那点子气闷也消散了。 匡寒沛说道:“日后若再与人谈生意,可以把小方叫上。有他在,想必别人不敢再轻怠你。” 说完,他站起身。 素霜不知他要做什么,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还有公务要处理,留小方在此处照应着。” 快到门口时,素霜才开口问:“那你今日,回府吗?” 匡寒沛嘴角弯了下:“嗯。”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该同房了,嘿嘿嘿[害羞] 第69章 同房 忍一忍,霜儿..... 第69章 同房 忍一忍,霜儿..... 夕阳擦过山顶的时候, 素霜回府了。 今日虽花出了一大笔银子,定了两个店面,但也算收获颇丰, 往后她自己经营的产业又多了两个, 想想这些她就觉得往后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吃过饭,沐浴完毕, 素霜在梳妆台前对镜而坐,头发已经擦了半干,松松垮垮地垂在身后。绿峨帮她梳头发,冬雪在给屋子熏香, 两个丫头比素霜还要兴奋。因为今晚上, 大将军要回来。 冬雪熏完香, 往院子口张望了好几回,除了瞧见柳瑾屋里头的丫鬟出来了几趟, 谁也没瞧见。 她噘着嘴说:“柳姨娘还不甘心,还往外指使呢。真不怕把她院里头的丫头都换干净了, 没人伺候她。” 正说着,忽听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冬雪高兴地说:“是不是将军回来了?”就见柳瑾屋里那丫头跑了出去,紧接着她也往外跑, 在院子口还差点撞上跟出来的柳瑾。 素霜微微蹙眉,绿峨说:“我去看看, 这丫头太不让人省心。” 到了院门口,果然看见匡寒沛回来了,柳瑾正含情脉脉望向他,琢磨着找什么理由把人请到她屋里头去呢。 “表哥,我......” 可匡寒沛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直接越过,往素霜这边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素霜的背脊瞬间绷直了。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却不知该迎出去,还是就站在原地。门外的人似乎也停住了。 片刻后,听见他说:“备水,我要沐浴。”听到这几个字,素霜心跳更快了。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外头脚步凌乱,隔壁水房的门开了又关,她又坐了回去,拿起梳子,无意识地竖着长发。心绪不宁,胡乱想着,觉得要不要找个上了年岁的婆子过来守夜,绿峨和冬雪都是未婚的丫头。可又不知道要找谁,这偌大的匡府,除了自己带来的丫鬟,她谁都不熟悉。 绿峨推门进来了,见素霜心慌的样子,笑了。重新拿了一件红色丝绸质地的寝衣,要给她换上。“夫人今日换上这件吧。” 素霜一看,这是新婚那日准备的寝衣。当晚穿了一次,就没再穿过。 她知道绿峨的意思,便任由她给自己换上。绿峨说:“夫人,莫要怕,我就在外头守着,要是有什么,随时叫我。” “不要,”素霜脸都红了,“你不要在外头守着。” “好,好,我的夫人,那我就在隔壁,若真的有事,大声喊我,我能听见。” 素霜还想说什么,可那些让她都害羞的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从今天白日里跟匡寒沛分别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今晚上回来会发生什么,所以她比新婚那日还要紧张。 半柱香后,匡寒沛沐浴完毕,换上了深蓝色常服,在屋外站了片刻,散了散水汽,这才推门进来。素霜还坐在床边,瀑布一样的长发散落,屋内柔和的光线,配着她身上红色的寝衣,显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都有些局促地移开了视线。 “还没歇息?”匡寒沛先开口,他去了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几口喝下,没听见素霜回复,转过头去看,见她正在铺床。身子弓着,寝衣将她身体的曲线完美地勾勒了出来,匡寒沛喉头发紧,咽了下口水,又倒了杯水,喝了。 “时候不早了,将军歇了吧。” “嗯。”匡寒沛放下茶壶,脱去常服,走到床边。看她坐在里头,身形纤细,裸露在外的脖颈和一小片锁骨肌肤莹白,脸上未施脂粉,有淡淡的绯红。他喉结滑动了一下,转过身,问“今日铺子的事都顺利?” “顺利,契约已经签了,定金也交了。”素霜声音细细软软的。 “银两方面若有不够的,明日我让小方给你送来。” “不必了将军,我不缺钱花。” “那就好。”说完,两个人又沉默了。 他转过身,见她依旧缩在原地,整个人娇娇软软,他心里那点不自在忽然就化开了些。他向她靠近了些,她发间淡淡的花香。 “素霜。”他深吸一口气,唤她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素霜心里一颤,因紧张眼底带着水雾,她抬眼看他,见他眉目深邃,正一错不错盯着她。 “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轻轻拂过她肩头一缕发丝,“若你不愿,我……” 素霜脸更红了,声音很小地说,“妾身没有不愿。”这是真话,素霜并非不是那种安分守己之人,两人既然已经成了婚,这种事也该顺理成章的完成。只是她也不知,这位大将军之前为何那般。不过姨母说过,夫妻之间不该有隔夜仇,且他们二人也确实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怨。 她鼓起勇气,抬眼正视他:“只是,还请将军,怜惜些。”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听到这句话,匡寒沛全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上前握住了素霜冰凉的手,低声道:“别怕。”他俯下身来的时候,素霜闭上了眼睛。 匡寒沛嘴唇带着温热,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鼻尖,脸庞。那触感让素霜紧闭的眼睫颤了颤,原本僵硬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他的吻并未停留,而是顺着她的鼻尖,一路细细密密地向下,最终,再次覆上她柔软微凉的唇瓣。 这一次,不像上次那样粗暴,而是轻柔地贴合、摩挲,仿佛在品尝一件易碎的珍宝。素霜被他揽在怀中,后背抵着他坚实的手臂,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完全笼罩。 那是一种混合着皂角清冽与男子独特体魄的味道,很好闻,让人有一种眩晕的踏实感。素霜生涩地承受着,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他的吻细致,缠绵,是她全然陌生的体验不知不觉间,她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力道,指尖蜷缩,揪住了他寝衣的前襟。 他试探着,用舌尖轻轻撬开她紧闭的齿关。素霜微微一颤,嘴唇微张,他的舌尖瞬间探入,与她的交缠在一起。刹那间,酥麻的感觉席卷全身,让她忍不住轻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 这一声细咛,点燃了匡寒沛,他一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更密实地按进怀里,另一只手穿过她浓密如云的长发,轻轻托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起头,承受他逐渐炽热的索取。 素霜只觉得头脑发晕,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淡去了,只剩下舌间令人战栗的酥麻,和灼热而紊乱的呼吸。她被动地承受着,又在他耐心的诱哄下,开始一点点笨拙地回应。 这个吻变得绵长而湿热,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和温度。寂静的房间里,只剩唇齿交颤的细微声响,和两人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烛火轻轻跳跃,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帐幔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素霜觉得肺里的空气快要被抽空,几乎要晕倒时,匡寒沛终于稍稍退开些许。 两人都在微微喘息,素霜的脸颊绯红,眼睛里噙着泪。 匡寒沛看着她这从未有过的模样,浑身血液再次沸腾。 “素霜。”他哑声唤她。 素霜说不出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可以叫你霜儿吗?” 霜儿是素霜的乳名,这么叫她的只有姨母和表哥。眼前的人是她的夫君,如此亲密的关系,自然也叫得。 素霜点了点头。匡寒沛不再多言,低下头,吻沿着她纤细的颈项向下。寝衣的系带不知何时已被他解开,红色的丝绸顺着光滑的肩头滑落,露出大片莹白如玉的肌肤。微凉的空气激得她轻轻一颤,她下意识地想拽起衣服,却被他滚烫的掌心抚过肩胛,带着薄茧的触感引得她一阵战栗。 “别怕。”他又一次低声安抚,声音比方才更哑。 他再次吻了下来,素霜紧闭着眼,额角渗出了汗,沾湿了鬓边的碎发。 听到她哼出声,匡寒沛立刻停下,哄着,什么话都说得。 …… 良久,匡寒沛才微微支起身,借着最后一点昏暗的光,看向她。 她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整个人疲惫不堪。匡寒沛心底柔软无比,刚刚散去的热情瞬间回来,他想要再来。可终是怕伤到她,还是忍住了。 他抬手,将她颊边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素霜缓缓睁开眼,眼神里还有些茫然。 他俯下身,在她的眉心,又落下了一个轻吻。 用被子将她裹上,抱到一旁,从衣柜里拿了新的床单换上,才又将她抱回来。 素霜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便由着他。 做完这些之后。匡寒沛在她耳边说: “睡吧。” 素霜累得睁不开眼,寻了个略微舒适的姿势,闭上了眼睛。在她即将沉入梦乡前,模糊地感觉到,他在她额上,落下了一个极柔软的吻。 这一夜,是如此漫长。 素霜醒来时,天光已大亮,匡寒沛早已不在床上。 她怔愣了片刻,想到昨晚,脸上又一阵发烫,幸亏他不在,不然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作者有话说:嗯.... 第70章 盼归 她心中从未如此期盼着他的归来。…… 第70章 盼归 她心中从未如此期盼着他的归来。…… 昨日被揉得不知去向的寝衣, 不知何时又规规矩矩地回到了身上,只是皱巴巴的,看不得。 清醒过来之后, 身上的感觉会格外明显。酥麻胀痛, 酸软无力,整个人像是打了一场仗。露出来的一节胳膊上尽是红痕。 不止这一处, 素霜几乎全身都是这种痕迹,都是昨晚被匡寒沛弄的。看着这些痕迹,素霜又想起了昨夜的事,她后来睡着了, 迷迷糊糊感觉被人抱着, 轻轻抚着, 像对待一个珍贵的瓷器。又听见身旁的人发出的叹息,她只觉得是梦。 醒来之后, 就想明白了,那是匡寒沛隐忍的声音。以前还以为他不喜自己, 不近女色,可昨夜才知他的厉害, 想必是为了顾全自己吧。 想到这,她的脸就烧了起来。她晃了晃脑袋, 想起身,只觉身体发软, “啊”的一声,又跌回到了床上。 绿峨听到内屋动静,掀帘探头看了看。 “夫人,您醒了。” 素霜脸还红着,绿峨就像没看见一样, 给她打热水,等她洗漱。 “一大早将军就出门了,说是谁都不许打扰您休息,让我们做事都要小心些。将军是个贴心的人呢。” 素霜想到昨夜匡寒沛动情时,让她喊他“夫君”,她刚喊一句,他就更兴奋了。一瞬间,耳根子都烫了。她忽然想到一事,掀起被子一看,却发现床单子很干净。 绿峨忍着笑,说:“是将军换的,早上就抱着出来了,已经洗干净晾上了。夫人您不知道,早上被倚竹院的人看见了,气得可不轻呢。” 素霜不想应对这让人尴尬的话题,只感觉浑身无力,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不像样子。她想换身衣服,却不想让绿峨看到自己身上的痕迹。于是说道:“你帮我拿套里衣来。” 绿峨闻声去翻衣柜,拿出一套贴身的里衣,要帮她换,却被素霜制止:“我自己来。”绿峨意会,笑着转过身去,忙活手里的事。还边说着倚竹院那位姨娘的脸色有多难看。 素霜换完,想要下床,只觉得两腿发软,差点摔倒,还有某个地方不太舒服,让人难以启齿。绿峨赶紧过来扶住她,为了避免她尴尬,嘴里念叨的话却还不停。 素霜洗了脸,拿帕子擦完,说:“你今日这话怎么这么多,比冬雪还能说了。对了,冬雪人呢?怎么没见她。” “嘿嘿,”绿峨笑着说,“她去厨房盯着了,将军说要给您熬些滋补的汤,说您身子太弱了,怪我们平时伺候不周。” 没一会儿,冬雪端着餐盒过来了,脸上也是喜气洋洋的。“夫人,快趁热喝,这是将军特意嘱咐厨房,让她们给您熬的滋补汤。” 素霜被这话说的耳根子带红,端着那碗黑乎乎的汤,尝了一口,竟然不难喝。 冬雪说:“嘿嘿,厨房的婆子听说是将军吩咐的,特意调了味道。将军还让府上给夫人您单设了小厨房,若夫人想吃什么,直接吩咐即可。这可方便多了,这偌大的府里,各院都有小厨房,如今咱也有了。回头我亲自下厨,给夫人您做好吃的。” 绿峨调侃她:“你会做吗?” “怎的不会?之前在夫人娘家,我就偷着掌过勺,再说了这又不难,就是个熟练功夫。绿峨姐姐不怕你笑话,我小时候的梦想可是做个大饭店的厨子呢。” 两人嬉笑着,素霜小口喝着那碗滋补汤,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果然两个人在有了肌肤之亲后,感觉就会不一样了。虽然她觉得起来见到他会尴尬,可不知为何,现下,心里却全都是他..... 看到两个丫鬟在旁边看着她笑,素霜赶紧收敛心神,将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压下去。汤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紧要事。沈大小姐要她约表哥重阳节去赏菊,就在两日后了。 既然答应了好友的事,就得信守承诺。只是......不知若他知晓了,会不会多想。 想到这里,素霜跟冬雪说:“你去找一下小方,就说......就问将军......”说什么呢,这一句两句还说不清楚,况且涉及到闺中密友沈佑晴的事,恐怕不好对一个侍卫说明。 况他事情多,恐怕没有时间听那么长的解释,于是转了话头,“算了,待他今晚回来,我再亲口同他讲吧。” “绿峨,”她唤道,“准备一下,我要出趟门。” “夫人要去哪儿?将军说了让您今日好好休息。”绿峨有些担心。 “去见表哥,有正事相商。不必惊动旁人,你跟着我就好。” 绿峨见她神色,知道劝不住,只得应下。 宿城赁住的宅子在城东一处清静的巷子里,是个小巧的二进院落。素霜的马车抵达时,宿城正在书房温书,听闻表妹来访,既惊且喜,连忙迎了出来。 “霜儿,你怎么来了?快进来。”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愉悦,目光落在素霜身上,发现她今日有些倦怠,下车时,绿峨一直扶着,心里不免担心,“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表哥,我一向很好。”素霜被宿城引至厅堂落座,绿峨守在门口。屋中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读书人的清雅,几卷书册搁在案头,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自姨母离京后,原先跟着的丫鬟也大都被宿城打发了,只留下一个洒扫院子的小厮和一个粗使婆子,浆洗衣物,做做饭,那婆子也不住在这里,只到了近饭点的时候才来。 宿城为她斟了杯热茶,目光却未从她身上移开:“霜儿,你瞧着精神不大好。果真没事吗?” 素霜心下一跳,暗叹表哥的心思还真是细致,自己有点不妥,他就看出来了。她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茶气遮掩瞬间涌上脸颊的热意,轻声道:“多谢表哥挂心,我没什么事。只是昨夜睡得晚了些,有些倦怠罢了。” 这话说得含糊,宿城却并未被轻易糊弄过去。他看着她低垂的颈项,那里有几缕发丝未能完全遮盖的红痕,虽只一瞥,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上次送母亲离京那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匡寒沛那个粗人,定不会对表妹怜香惜玉。难道,他竟敢对她用强? 宿城藏在袖子的拳头握紧了。“霜儿,”宿城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我是至亲,不必在我面前强撑。若他待你不好,你定要告诉我。我虽无官无职,却也绝不能看着你受人欺辱。” 这话里的维护之意让素霜心头一暖,却也让她更加窘迫。她如何能告诉表哥,那些痕迹并非来自欺辱,而是,而是夫妻间的亲密。昨夜种种,虽有初始的疼痛与不适,但匡寒沛后来的温柔与克制,她并非毫无所感。只是这些,是断断无法宣之于口的。 “表哥,你真的多虑了。”她忙辩解,“将军并未欺辱于我。我今日前来,确是为正事。”她连忙将话题引向重阳赏菊,“表哥来京数日,我还未带表哥去好好逛逛京城。我听闻重阳节京城揽菊园举办赏菊大会,届时各界文人都会去赏菊论诗,不知表哥想不想去?” 表妹主动相邀,他心中自是愿意的。 “霜儿相邀,我岂有不应之理?”他温声应下,“重阳午后,我定当赴约。” 见他答应,素霜暗自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那便说定了。”正事说罢,素霜记挂着店面的事。昨日嘱托李掌柜去交织锦坊的尾款,本来她打算今日同去的。没想到自己竟起晚了,想必那事已经办妥,她作为东家,还是要去过问一下。便不欲久留,又略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宿城送她至门口,看着她匆忙登上马车,那句“他对你真的好吗?”终究未能再问出口。马车驶离,他站在门前秋风里,望着那消失的车影,眉宇间更加坚定。 李掌柜是个办事稳妥且细致之人,素霜过去看时,他已经将织锦坊的地契房契都拿到了手上,且因为付的是现银,原房主还给他们留下了一屋子的摆设。这倒是省了他们重新置办的麻烦了。 织锦坊对面茶馆老板见李掌柜出手阔绰,也在积极地找他谈转让,还自降了不少银两。李掌柜想听听素霜的意思。 “咱一下子出这么多钱,一时半会也周转不开,要不要再等上月余,等咱们竹韵轩回回款再说?反正定金已付,合同上也未说何时交尾款。” 素霜觉得李掌柜说的有理,便应了下来,委托他去安排。另外织锦坊需要采买,进货,新店开张又需要人手,这可有的忙了。 可眼下想立马招来可靠之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她倒是想到了两个人,就是原来伊府她院子里另外两个丫鬟,春云和彩霞。 她成婚后不久,彩霞就嫁人了,之后便出了伊府。春云还留在府里,上次回门听说她被安排在了碧瑶院中,很不受待见。素霜对她俩还是了解的,办事还算妥当,人也本本分分。平时替她看看店,也是靠得住了。思来想去,还得找日子回趟伊府。 打定了主意,她便同绿峨说:“回去后,你和冬雪找人打听打听,彩霞现在在何处,在做什么?若是找到了,问问她可否愿意到我身边,为我做事。” 绿峨应下。 回府后,天色尚早。素霜吩咐小厨房备了几样点心,又让绿峨将书房再收拾一番,换了新的熏香。她自己则坐在窗边,一边绣着女红,一边不时望向院门方向,心中从未如此期盼着他的归来。 作者有话说:随机掉落红包~ 第71章 惩罚 匡寒沛这一晚上心绪不宁终于找到…… 第71章 惩罚 匡寒沛这一晚上心绪不宁终于找到…… 然而, 直至暮色四起,华灯初上,匡寒沛的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在归雁居。备好的饭菜热了又凉, 凉了又热。 素霜心中渐生不安, 女红也做不下去了。正欲遣人去前院打听,院外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来的不是匡寒沛, 却是他的随身侍卫小方。 “夫人,将军让属下回来传话。宫中突发急事,皇上召将军即刻入宫商议,军情紧要, 恐怕今夜无法回府了。将军特意叮嘱, 请夫人不必等候, 早些歇息。也请夫人勿要挂怀。” 素霜闻言,怔了片刻。忙问道:“可知是何事?将军他可会有危险?” 小方低头道:“回夫人, 具体事宜属下亦不清楚。” 素霜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却也知道从小方这里问不出更多。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有劳你跑这一趟。将军在宫中, 还请你们多留心照应。” “是,夫人。属下告退。”小方行礼退下。 小方离开后, 素霜让绿峨把饭菜和点心都撤下了。 绿峨问:“夫人,您也未吃呢, 要不我再让厨房热一热,或者您想吃什么, 我让厨房去做。” “不必了。”期盼的心情落了空,她也没什么胃口。昨夜她摸到匡寒沛身上的伤疤,比她预料的还要多。那些她不曾了解的过往,是他用血肉之躯拼杀出来的。像今日突发事件,不知是凶是险。会不会像上次那样, 带着伤回来。 这让她寝食难安。冬雪都端了碗汤过来,劝着她勉强喝了些,服侍着刚躺下,就听见一阵乱哄哄的声音,从归雁居院子外传来。 紧接着,绿峨在门口急着问:“夫人,睡了吗?” 素霜心头猛地一跳,以为是匡寒沛出事了,忙坐起:“将军怎么了?” “不是,是老夫人院里的刘妈妈来了,像是有急事。” 素霜紧绷的心弦非但未松,反而骤然拧紧。这个时候,于氏遣贴身妈妈来请,绝非寻常。她定了定心神,迅速穿好衣裳,略拢了拢头发,便打开房门。廊下灯笼的光映出刘妈妈严肃的脸,不见半分对少夫人应有的恭敬。身后那跟着两个粗使婆子,皆脸色不悦看着她。 “少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伺候。”刘妈妈开口道。 “母亲可是身子不适?”素霜稳住声音问道。 “老夫人自有吩咐,少夫人过去便知。”刘妈妈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绿峨想跟上,却被刘妈妈一个眼神制止:“老夫人只请少夫人一人。” 素霜心知躲不过,对绿峨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心,便随着刘妈妈踏出了院门。秋夜的寒气瞬间穿透单薄的衣衫,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绿峨小跑了出来,带了件斗篷给她披上。 “夜里风凉,夫人紧着身子。” 刘妈妈瞪了她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到了锦寿堂,屋里灯火通明,于氏端坐在主位上,穿戴整齐,面色沉郁,不见半分病容。柳瑾竟也在一旁侍立,低眉顺眼,只是眼角眉梢有一抹得意之色。 素霜上前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不知母亲深夜唤儿媳前来,有何吩咐?” 于氏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扫了过来,开口便是质问:“我且问你,你今日去了何处?” 素霜微微皱眉,随即回道:“回母亲,儿媳今日去查看了一处铺面,与掌柜商议了些生意上的琐事。” “哦?只是看铺面?”于氏冷笑一声,目光转向柳瑾,“瑾儿,你把你白日所见,再说一遍。” 柳瑾怯怯地抬眼,看了素霜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娇娇柔柔:“回老夫人,妾身今日出门添置些脂粉,回来时路过东街巷附近,恰好瞧见姐姐的马车停在巷口。妾身原以为姐姐也是在忙生意,可等了片刻,却见姐姐独自进了巷子里一处清静的宅院,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妾身心中疑惑,便多问了一句那附近的街坊,才知那宅子里住着的,是一位清秀的公子。” “我略略打听了下,说是姓宿,从杭州来的。我猜想定是姐姐杭州的表哥。妾身知道姐姐与那位宿公子自幼亲厚,只是,姐姐如今已是将军夫人,这京中人多眼杂,若是被人瞧见姐姐私下单独去见外男,恐怕于姐姐清誉,于将军府名声,都有妨碍。妾身心中不安,思来想去,不敢隐瞒,这才来回禀老夫人。”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忧心忡忡,像是为了将军府着想,不得已而为之。素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看向柳瑾,对方却依旧垂着眼,一副惶恐无辜的模样。 亏她之前还觉得她可怜,替匡寒沛做主收进了房,却没想到她竟有这般心思。 素霜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母亲,儿媳今日的确去见了表哥,但却是为了正事,绝无半分逾越!且表哥是儿媳在京城仅有的亲人,难道正常走动,叙话家常,也成了罪过吗?” “正事?什么正事需要关起门来说小半个时辰?”于氏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伊氏!我原以为你只是性子冷了些,不懂如何侍奉夫君,没想到你竟如此不知检点!寒沛军务繁忙,时常无法归家,你便耐不住寂寞,跑去私会从前有旧的表哥?你将我匡家的门风置于何地?将寒沛的颜面置于何地!” “母亲!”素霜脸色煞白,“您怎能听信一面之词,便如此污蔑儿媳?儿媳与表哥清清白白,天地可鉴!况今日之事,我本打算告知将军的,只是他未......” “一派胡言!”于氏气得站了起来,“这种事定然是先告知他,他允许了,你才能去,岂有先斩后奏之理!况且,若他知晓了,岂会容你如此胡来?我看你就是仗着寒沛近日与你亲近了些,便越发肆无忌惮,不将我这婆婆放在眼里!今日若不严加管教,他日你还不知要做出何等丑事,连累我儿,玷污门楣!” 于氏不再给素霜辩解的机会,对着门外厉声喝道。“来人!” 两个身材粗壮的婆子应声而入。 “少夫人行为不端,私会外男,有失妇德。带她去祠堂,对着匡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好好反省己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母亲!”素霜惊愕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于氏竟要因此罚她跪祠堂。 “带下去!”于氏拂袖,背过身去。 那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素霜的胳膊。她们手劲极大,捏得素霜臂骨生疼。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素霜挣扎了一下,却撼动不了分毫。她看向柳瑾,对方眼中的得意一览无余。开口却还劝着于氏:“老夫人息怒,姐姐她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哼!谁也不许替她求情!” 素霜被半拖半拽地带出了正院,带进了将军府最僻静的西侧祠堂。那里常年阴冷,烛火长明,供奉着匡氏先祖的牌位。 俩婆子毫不留情地将素霜按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少夫人,请吧。”说罢,两人退出祠堂,从外头“咔哒”一声落了锁。 膝盖刚触及地面,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衣裙。昨夜本就消耗了她的体力,白日里奔波,还未曾得到彻底的休息。此刻在这阴寒之地罚跪,身体很快便开始抗议。没有一处不酸痛的,脑袋也昏昏胀胀。她还担忧着匡寒沛,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到了后半夜,冷风从窗户、门缝里吹进来,她全身都在打颤,身子发冷,额头开始发烫,意识也开始不清楚,嘴里模模糊糊喊“娘”。 绿峨和冬雪见素霜一直没回来,打听了消息,跑到祠堂门口,却被婆子拦住不让进。 “我们夫人身子弱,昨夜又没有睡好,可否让我们进去看看,就一眼。” “不行!”粗壮的婆子像堵墙堵在那里,“老夫人有令,今晚谁都不许见她。这样的惩罚对她来说算轻的。” 两个人急得不行,绿峨想了个主意,她让冬雪留在这里守着,自己则跑了出去,她要去找小方,让他去寻将军。 同一时间,皇宫里,匡寒沛和其他几位武将正在承受着皇上的怒气。 “那乌兹国的首领竟然还不知足,竟还要叫朕将一个女儿嫁过去!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有人主战,皇上却实在不愿,便问匡寒沛的意见。 若放到以前,他也会主张直接跟乌兹对抗,可眼下,他才成婚不久,刚刚跟素霜的关系亲近了些,若这个时候出征,对他来说,不是最佳时机。且战场上无眼,此去必有生命危险。难道让素霜才嫁过来,就做了寡妇? 所以他一直没有明确表态,只是说:“一切听从皇上旨意。” 皇上的骨子里并不想打仗,一直僵持不下,人也没办法回家。可匡寒沛心中很不安稳,说不上来,总是担心着什么。 最后皇上拍板:“就从大臣的待嫁女儿中找一个模样可人的,封为公主,嫁过去算了。行了,你们先归家去吧,改日再议选谁的女儿!” 匡寒沛心事重重出了皇宫,就见小方在宫外焦急地等着,他旁边还有素霜的丫鬟绿峨。他心底那股子不安的感觉更甚了。 “将军,”绿峨见到他,立马哭了起来,“您快回去救救我们夫人吧,夫人她......” 他沉声问:“夫人她怎么了?” “夫人被老夫人叫去,让去祠堂跪着,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匡寒沛这一晚上心绪不宁终于找到了源头,他二话不说,飞身上马,向着家门口奔去。 作者有话说:他急了~~~ 第72章 心疼 一碗药,喂了将近半个时辰。…… 第72章 心疼 一碗药,喂了将近半个时辰。…… 匡寒沛一路纵马疾驰, 寂静的街巷只闻急促如擂鼓的马蹄声。到了家门口,匡寒沛飞身下马,直奔祠堂而去。此刻天光已经蒙蒙亮, 冬雪还等在祠堂外面, 又急又燥。 两个粗使婆子正裹着厚衣靠在廊下打盹,被急促脚步声惊醒, 还未看清来人,便被一股大力狠狠掀开,踉跄倒地。 婆子看清楚来人,吓得魂飞魄散:“将、将军?您不是有事不回来......”而一旁的冬雪已经激动地哭了。 匡寒沛一眼便看到祠堂门上的铜锁, 眼底寒意骤盛:“钥匙!”一个婆子抖着手掏出钥匙, 还未递上, 他已一把夺过,打开铜锁, 猛地推开沉重的木门。祠堂内烛火昏暗,长明灯幽幽地亮着, 映照着层层冰冷的牌位。青砖地上,一抹纤薄的身影蜷缩着, 一动不动。 匡寒沛的心猛地一沉,他几步跨入, 单膝跪地,伸手去触碰地上的人。触到的瞬间, 匡寒沛吓了一跳。她浑身滚烫,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全身却在发颤。 “素霜,霜儿...”他低声唤她, 轻轻拍她的脸颊,触手也是一片骇人的高热,而她却毫无反应。她的额角有一片红肿,透着青紫,是晕倒时磕碰的痕迹。看她衣衫如此单薄,在这阴寒之地,却不知跪了多久。 匡寒沛极其愤怒,又无比心疼。他解下自己的墨色大氅,将她从头到脚严实裹住,然后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大步走出祠堂。门外,迟一步赶回来的绿峨和冬雪见到将军抱着昏迷不醒的夫人出来,俱是脸色惨白,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去请大夫!”匡寒沛吩咐小方,又扫了眼跪在地上的两个婆子,“来人,将她俩捆起来,扔进柴房。” “是!”随后赶到的亲兵立刻应声。 婆子大喊:“将军饶命啊,是老夫人吩咐的,奴婢不敢不听啊。” 匡寒沛现在顾不得去找自己母亲要说法,他抱着人,快步回到归雁居,将素霜小心翼翼放到床上。触手所及,锦被也是一片凉意。他厉声吩咐:“多点几个炭盆,准备热水,快!” 绿峨和冬雪忙不迭地行动起来,很快,室内暖意升腾。匡寒沛坐在床沿,用温热帕子擦拭素霜滚烫的额头和脖颈。他看着昏迷中的她仍旧紧蹙的眉头,心口那股子火气越来越烈。 大夫很快被请了来,把脉看诊的时候,匡寒沛在屋里焦急地踱着步子。听着绿峨讲述昨晚上发生的事。“也不知道为何,老夫人将夫人单独叫了去,我们赶过去的时候,才知道人已经被关进了祠堂。” “还见到什么人了?” 绿峨回忆昨晚的事情:“哦,对了,柳姨娘。昨晚赶到的时候,柳姨娘从老夫人房里出来,就是她告诉我夫人在祠堂的。” “倚竹院那个?” “正是。” 这时,大夫把完脉了:“夫人这是寒气侵体,引发高热,又兼劳累过度,心绪激荡,以至昏厥。额头外伤倒是无大碍,但风寒入里,来势汹汹,需即刻退热,否则恐生他变。且夫人体质偏弱,此次损耗不小,要好生调理,静心休养。” 匡寒沛沉声问:“可能用药?” “自然。老夫这便开方,先用一剂猛药退热,再用温补之剂慢慢调理。今日最为关键,需有人时刻留意,用温水擦拭辅助降温,等退了烧,方可消停些。” “有劳大夫。”匡寒沛立刻让人随大夫去取药、煎药。 药尚未煎好,素霜的高热却似乎更厉害了,开始说起胡话,听不真切,只偶尔溢出“冷”、“娘”、“疼”这样的字眼。 匡寒沛寸步不离,一遍遍为她擦拭额头、脖颈、手心。绿峨想接手,被他沉默地拒绝了。他的动作始终小心,怕弄疼她,又怕擦拭不及。看着她因高热而痛苦辗转的模样,他下颌绷得死紧,眼眶也渐渐红了。 药煎好送来。匡寒沛扶起昏沉中的素霜,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喂她。素霜迷迷糊糊,吞咽困难,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他便用帕子轻轻拭去,不厌其烦地继续喂。 一碗药,喂了将近半个时辰。 或许是药力开始发挥作用,素霜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虽然依旧烫手,但不再是那种骇人的高热。胡话也渐渐少了,只是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始终未曾舒展,偶尔会惊悸般颤动一下。 匡寒沛就那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目光片刻未离。炭盆烧得旺,室内暖意融融,他却觉得心头一片冰冷的后怕。若他再晚回来一些,若她真的撑不住…… 天光大亮时,素霜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了些,体温也降到了可以触摸的程度。老大夫又来诊过一次脉,松了口气:“高热已退,接下来便是调理了。将军可稍作休息,夫人应无大碍了。” 匡寒沛微微颔首,却并未离开。他只是让绿峨和冬雪轮流去歇息片刻,自己依旧守在床边,只是换了个姿势,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一只手仍轻轻握着素霜的手。 午间,绿峨端了饭菜到外间,让匡寒沛去用些饭。 这位大将军昨夜也是一宿没睡,回来就一直照顾素霜,连口饭都没吃过。可匡寒沛却摇了摇头,素霜人还未醒,他没心思吃饭。 于氏派刘妈妈过来请匡寒沛过去一叙,被他拒绝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人好了,再去争辩。 午后,匡寒沛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忽觉手指动了一下,他立刻睁开眼,只见素霜醒了,正巴巴地望着他。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颌冒出些许胡茬,才一日未见,竟憔悴了些。而他的一只手,正紧紧握着她的。 “你醒了?”匡寒沛的声音将素霜的回忆拉了回来。“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素霜张了张嘴,喉咙干痛得发不出声音,只轻轻摇了摇头。 匡寒沛会意,立刻起身倒了温水,扶她起来,小心翼翼喂她喝下。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素霜缓了口气,才发出微弱的声音:“你回来了。宫里头,没事吧?” 都这般模样了,竟还先问他。匡寒沛心头一热,将她搂得更紧些,沉声道:“我无事。”他的目光落在她额头的青紫上,“告诉我,昨夜究竟怎么回事?母亲为何罚你?” “只因我去见了表哥......” 匡寒沛一愣,没有说话,素霜便将去找他的理由全盘托出:“是沈家小姐对我表哥有意,想让我约表哥重阳节去赏菊,再装作偶遇。只是此事不好对他人讲,恐伤了沈姐姐的名誉。” “原来如此。” 素霜轻声说:“母亲她也是听信了柳姨娘的话,柳姨娘不知我与表哥如亲兄妹。”她不想激化矛盾,尤其不想他为了她与母亲冲突。 “你好生休息,莫要多想。”他扶她躺好,为她掖紧被角,“这件事,我来处理。” “将军……”素霜想说什么,却被他以眼神制止。 “听话。”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喊了绿峨进来,给素霜准备些清淡的汤食。而他,转身出了房门,往锦寿堂去了。 于氏正要午睡,柳瑾在一旁伺候,说着讨巧的话。刘妈妈进来禀报:“老夫人,将军来了。” 于氏有些意外,派人去请的时候他不来,现在倒是来了。她眉头微蹙,示意柳瑾退到一旁。 匡寒沛踏入正堂,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眼底的寒意,让人望而生畏。他先向于氏行礼:“母亲。” “寒沛,昨夜在宫里忙了一宿,怎么不好好歇息。”于氏语气如常。 他开门见山地说:“母亲,儿子昨夜回府,得知素霜被罚跪祠堂,致使她受寒高烧,我特来向母亲询问缘由。” 于氏脸色沉了下来:“你既然问起,我便告诉你。你那媳妇,行为不端,昨日竟私自跑去东街巷子,私会她那杭州来的表哥!如此不知检点,有辱门风,我罚她跪祠堂反省,已是看在你的面上从轻发落!怎么,你还要替她来质问我这个母亲不成?” 匡寒沛冷哼一声:“母亲这话言重了,素霜去见她表哥,儿子知晓。” 于氏皱眉:“你知晓?” “正是,素霜的姨母才离京不久,特意嘱咐他们兄妹要多走动。我知他们情同亲兄妹,不会有任何不妥之事,若有人因此借题发挥,倒是想让我脸上无光。”他的眼神看向了一旁的柳瑾。 被看得人打了个哆嗦,急忙道:“老夫人,妾身从未有此意。妾身只是瞧见姐姐独自进了宿公子宅院,久久未出,担心姐姐清誉受损,这才……” “担心清誉?”匡寒沛厉声打断她,“你是担心她的清誉,还是处心积虑想要构陷她,搅得家宅不宁?素霜身边带有丫鬟,何来独自?你既瞧见,为何不当面询问,反而暗中窥探,回头便到母亲面前搬弄是非,夸大其词。柳家姑娘,你的心思,当真以为无人知晓吗?” “表哥。” “莫要再叫我表哥,我不是你什么表哥!” 柳瑾被他凌厉的气势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将军冤枉!妾身不敢!妾身只是……只是一时愚钝,未能思虑周全,绝无构陷姐姐之心啊!老夫人,老夫人明鉴!”她哭得梨花带雨,望向于氏。 于氏脸色也十分难看,她没想到儿子竟维护伊氏至此。她拧眉道:“瑾儿或许有不当之处,但也是一片维护家宅之心,你何至于此?” 作者有话说:嘿哈~ 第73章 擦身 擦完了前面,他低声说:“侧过去…… 第73章 擦身 擦完了前面,他低声说:“侧过去…… 匡寒沛一想到素霜单薄纤弱的身子, 发着高烧,晕倒在祠堂里的情景,心就揪着疼。她在迷迷糊糊中喊她早已经去世的生母, 那她潜意识里是多么的无助, 恐惧。 他闭了闭眼睛,松开了握紧的拳, 再睁开,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这样的眼神,连于氏都有些害怕。 他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柳瑾,声音冰冷:“柳氏心思不正, 挑拨离间。此等妇人, 留在家中, 必是祸患。请母亲做主,将柳氏即刻遣出匡府, 发还本家!从此以后,我匡寒沛房中, 再无此人!”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柳瑾瘫软在地, 连哭都忘了,只惊恐地看着匡寒沛, 又乞求地望向于氏。她怎么也没想到,一次算计, 竟会招致被彻底驱逐的下场! 于氏也震惊不已:“寒沛!瑾儿她虽有错,但也是我点头纳进来的,是你姨娘的本家侄女,你怎能说赶就赶?这岂不让人笑话我们匡家刻薄?” “哼,”匡寒沛冷笑一声, “正因她是姨娘侄女,才更该谨言慎行!可她做了什么?若今日轻饶,日后府中其他人也效仿,家宅何以安宁?儿子心意已决,此等祸根,绝不能留!若母亲觉得儿子处置不当,或怕人笑话,儿子愿一力承担所有非议!但人,必须送走!” 于氏不想只因这点小事就把柳瑾送出去,况且她留着柳瑾还有用处。只是今日,见儿子确实是动了真怒,她更低估了儿子对伊氏的维护之心。 “罢了,就依你,瑾儿先从倚竹院搬出来,到庄子里住上一段时间。” 柳瑾听到这话,险些晕倒,庄子?那是人住的地方吗?冬冷夏凉,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这是要她的命啊。 “老夫人......” 于氏看她一眼,给她递了个眼色,柳瑾不再说话。 “寒沛啊,这不算大错,就算报到官府,你不能将瑾儿送回柳家,此事就这样吧。” “哼!”匡寒沛知道现在也只能如此了,京城中还从未有过将妾室送回本家的先例,只能日后再找机会了。 匡寒沛拱手:“多谢母亲明理。”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锦寿堂。先去前院处理了昨夜守祠堂、执行命令的两个婆子,各打了二十板子,发配到庄子上做苦役。又雷厉风行地整顿了一番内宅,敲打了各处管事下人,明确立威。 等他再次回到归雁居时,已是傍晚。素霜正半靠在床头,由绿峨喂着吃一点清粥。匡寒沛走到床边,接过绿峨手中的粥碗,示意她下去。他坐在床沿,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素霜乖乖地喝了粥,一碗粥很快见了底。匡寒沛放下碗,又探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热度退了不少,只是还有些低烧,掌心触感微温。 “还难受吗?”他低声问。 素霜轻轻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沉的眼眸,此刻映着烛光,带着关切,也有疲惫。她心中柔软,低声道:“好多了。我听绿峨说,你从宫中回来就一直没吃饭,也没休息。你赶紧先去吃饭,然后早些歇息吧,我没事了。” “喝过药了吗?”匡寒沛问。 “嗯,你回来之前,刚喝过。”素霜轻答。 匡寒沛点了点头,扶着她躺下,自己去了外间。 素霜身子虚弱,心里却暖暖的,她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匡寒沛再进来时,已换了寝衣,身上带着皂角的清爽气息。他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了床边小小一盏,透着暖黄朦胧的光。他瞧了好一会儿素霜的睡颜,这才掀开被子,躺到她身侧。 素霜睡得很轻,她能感觉到身旁的床陷了一块,然后就是他身上的气息。她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虽说昨夜,但那时她意识迷蒙,如今清醒着同榻而眠,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睡吧。”他察觉了她的紧绷,并未靠近,隔着些许距离平躺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素霜“嗯”了一声,闭上眼。室内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加上身体确实虚弱,困意渐渐上涌。然而,半梦半醒间,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几乎是在她动作的同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臂,温暖而有力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轻轻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素霜一惊,睡意散了大半,身体更僵了。 “别动。”匡寒沛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传来,“你还在发汗,仔细再着凉。”他的手臂松松地环着她,并未用力。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隔着单薄的寝衣,素霜能感受到他结实的肌肉轮廓。 素霜脸颊发烫,耳根发热,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 过了片刻,或许是她身体的僵硬并未完全放松,匡寒沛又低声开口,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还冷?” 素霜轻轻摇头:“不冷了。” “那睡吧。”他顿了顿,又道,“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温暖有力,让素霜紧张的心渐渐平复了下来,她闭上眼,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后半夜,素霜低热虽退,却发起了汗。一开始只是额角颈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渐渐全身都在出汗,竟浸透了中衣。 她睡梦中觉得身上黏腻不堪,一会儿冷一会儿热,难受地蹙眉,想掀开被子,手脚却虚软无力。混沌中,似乎有人轻轻按住了她不安分的手,然后,带着薄茧的的掌心,贴在了她汗湿的额头上。 匡寒沛睡了一会儿,就感觉身旁的人不安稳。他摸着她的身上出了汗,又发觉她想要掀开被子,怕再受凉,赶紧按住。怀里的人皱了眉,像是不高兴。 匡寒沛笑了,暗叹:“原来生病的你是这般可爱。” 天色将明未明时,素霜终于从那种黏腻的昏沉中挣扎出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个感觉便是浑身湿冷难受,中衣紧紧贴在身上,极不舒服。她动了动,想唤绿峨,却发觉腰身仍被一只手臂松松环着,背后紧贴的胸膛温暖而坚实。 昨夜,他一直这样抱着她? 正愣神间,环在腰上的手臂轻轻抽离,身边的床褥微微一轻。她侧过头,透过帐幔缝隙,看见匡寒沛已起身,正背对着床,从柜中取了什么东西,然后又走向门口,低声对外面吩咐了几句。 很快,绿峨端着一盆冒着温热气息的清水,轻手轻脚地进来,将盆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又放下一个盛着干净软巾的小托盘和一套素净柔软的崭新寝衣,便垂首退了出去,细心地掩好了门。 匡寒沛折返床边,撩开帐幔。晨光熹微,映着他挺拔的身影和清俊的侧脸。他手里拿着拧得半干的温热软巾,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汗湿的鬓发和潮红未褪的脸颊上。 “出了许多汗,擦一擦会舒服些。” 素霜却瞬间僵住了,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我,我自己来……”她慌忙想撑起身,可手臂酸软无力,刚抬起一点便又跌了回去。 “别动。”匡寒沛按住了她的肩,“你身上没力气,好生躺着。”他看着她又羞又窘,几乎想把自己藏进被子里的模样,眼角弯了弯。 “怕什么?我是你的夫君,哪里不能看?” “我......”素霜不用想也知道此刻自己的脸红成了什么样。她还听到他一声轻笑,心里又羞愧又有些气恼,偏还没有办法,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匡寒沛用毛巾轻轻擦着她的额头,看到那处磕伤,心里又是一紧。 “疼吗?” 素霜摇了摇头。 他避开了那处,继续擦脸颊、耳后……嘴上说着:“以后若我不在,母亲再为难你,你自己也要争辩一二,莫要这般逆来顺受。” “可她毕竟是长辈。”素霜声如细蚊。 “在我这里,有理才有用。你只管听我的。” “嗯。” 擦到脖颈处,因衣服贴着,匡寒沛伸手要给素霜解开衣带,被她纤细的手指按住了。 “我,我......” “你自己解开?”匡寒沛将手抽回来,“那你可要快些,这衣服贴在身上,更容易着凉,要赶紧擦干,换干净的才好。” 素霜红着脸,自己解开了衣带,微凉的空气拂过骤然暴露的肌肤,激起一片细小的颗粒。匡寒沛将她依偎在怀里,用被子半裹着,热毛巾一下一下擦拭。 从锁骨到肩头,再到手臂,他擦得细致又温柔,让素霜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些许。只是毛巾擦到身前突起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战栗了起来。匡寒沛将她抱紧,安慰她:“别怕,放松些。” 这些话却让素霜想到了昨晚。 “霜儿,忍一忍.....” 她感觉自己又烧了起来,却发现匡寒沛像是不带任何私心杂念地,在完成任务。 擦完了前面,他低声说:“侧过去些。”素霜像个提线木偶般,依言微微侧身。寝衣褪至腰际,大片光洁的背脊暴露出来。温热的毛巾再次落下,沿着脊柱缓缓向下。她的背脊单薄,蝴蝶骨的形状清晰可见,此刻因紧张而微微绷着。 他的动作在这里停顿了一瞬。素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下一刻,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了她后腰偏下的某处,那里正是昨夜祠堂青砖的寒意侵透最甚,也是她跪得最久最痛的地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素霜的眼眶。他怎么知道她那里酸痛? 却听他在身后说:“嫁给我,委屈你了。” 第74章 同游 今日宿城看了素霜多少次,匡寒沛…… 第74章 同游 今日宿城看了素霜多少次,匡寒沛…… 素霜想说“没有委屈”, 可嗓子里酸涩地无法开口。 匡寒沛没等她说什么,已经快速地将干净柔软的寝衣将她包裹好,系上衣带, 又将沾了汗意的中衣撤走。 “好了。”他的声音响起。 素霜这才转过身, 脸上红潮未退,却不敢看他, 只飞快地瞥了一眼他已转身去净手的背影。身上干爽温暖,确实舒服了许多。 匡寒沛洗净手,回身看她拥着被子坐在床上,脸颊绯红, 眼神躲闪, 像只受惊后又被安抚好的兔子。“再睡会儿, 还早。”他走过来,将她身后的枕头整理好, 扶着她重新躺下,拉高锦被仔细盖好, “早膳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素霜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眼睛, 小声说:“都行。” “那就熬些鸡丝粥,配些清淡小菜。”他替她做了决定。 “嗯。”素霜低低应了一声。 冬雪已经在外头听见两人的对话了, 清亮亮地回了声:“得嘞,我这就做。” 素霜脸一热, 心道:那丫头一直在门外?那岂不是让她听见了两人刚刚...... 这时,屋外传来了小方的声音。 “大人,宫里来人传话了。” 匡寒沛又替素霜盖了盖被子,才道:“我去看看。”转身要走,发觉衣角被人拉住, 回头看到素霜用手指缠着他的衣服,似是有话要说。 他又退了回来,低声问:“怎么了?” 素霜心里是有些舍不得的,也有些不放心,怕他这一去,不知何时才会回来。匡寒沛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说道:“我去去就回,你乖乖吃饭,等我回来。” 匡寒沛安抚地握了握她揪着自己衣角的手,这才穿外衣,出了内室。 前厅里,焦急地等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靛蓝宫服的内侍,正是皇帝身边颇得脸的王公公。见匡寒沛出来,王公公忙上前见礼。 “匡将军,皇上口谕,请您得空务必入宫一趟。” 匡寒沛问:“可是事情有变?” 王公公叹气说:“以李将军、张副统领为首的几位,在朝会上力主对乌兹用兵,言辞激烈,说是要给那反复无常的蛮子一个教训。皇上被吵得头疼,昨儿一晚上没睡。皇上希望将军能从中斡旋一二,安抚那些主战的将领。” 匡寒沛听完,心中却已了然。皇帝本意是安抚和亲,不愿轻启战端,但边境受扰、乌兹首领出尔反尔索要公主,又确实折了天朝颜面,一些血气方刚、尤其是此前北疆战事中未及大展拳脚的武将,自然群情激奋,想要借此立下军功。皇帝这是既不想打仗,又不好太过强硬地压下武将们的请战之声,便想让他出面,去安抚众人。 “有劳公公传话。请回禀皇上,臣知道了。待内子病情稍稳,臣便入宫觐见。”匡寒沛拱手道。 王公公松了口气,忙道:“将军夫人身子要紧。那奴才就先回宫复命了。” 送走王公公,匡寒沛走到书房,略一沉吟,提笔疾书。这信是写给占彦的。他需要知道近来乌兹边境的动向。封好信,唤来亲信,命其以最快速度送出去。 处理完这些,他才回到归雁居。素霜已起了身,正坐在窗边的小榻上,由绿峨伺候着慢慢喝着粥。见他进来,她抬眼望来,眸中带着询问。 匡寒沛不欲她多忧,简单带过:“一些琐事,我已告知公公再给两日假,待你病好,再回去复命。” 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喝了几口粥,自己也来了胃口,跟着吃了一些。只听素霜说道:“明日就是重阳,我已经约了表哥去赏菊,还有沈家小姐,不去不合适。不知将军你......” 匡寒沛抬起头,看过去,就听她轻声问:“可否同去?” “你身子可撑得住?” “若是没空,不去也可。” 两人同时开口。 “我已经好了。” “我可以去。” 又是同时开口,两人相视一笑。 * 第二日,重阳。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正是赏菊的好时节。揽菊园内,游人如织,各色名品秋菊争奇斗艳,金菊、墨菊、绿菊、千头菊……繁盛如云霞,幽香浮动。 匡寒沛今日着一身玄青色暗云纹锦袍,衬得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在熙攘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而他身旁的素霜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菊纹的衣裙,略施粉黛,清丽温婉,病后还添了些媚态。 真真是一对璧人。引得路人频频回头看他们。 按照约定,他们在园门口与沈佑晴汇合。沈佑晴今日打扮得格外娇俏,一身鹅黄衣裙,衬得人比花娇,见到匡寒沛竟一同前来,先是惊讶,随即眼中闪过笑意,规规矩矩行了礼,便亲热地挽住了素霜的胳膊,悄声打趣:“哟,大将军亲自护驾呀?看来我们霜儿妹妹如今可是不得了了。” 素霜脸微红,嗔她一眼。 沈佑晴把她拉到一旁,低声问:“今日宿公子来吗?” “他答应了要来的。” “那就好,那怎么不见他?”沈佑晴伸着脖子四处张望,就见一个清瘦的俊俏公子往这边走了,她忙假装看别处,却扯了扯素霜的衣服,“来了。” 宿城今日也是一身文人惯穿的青衫,磊落清隽,见到匡寒沛,神色微微一顿,旋即上前,彬彬有礼地拱手:“匡将军,表妹。” 匡寒沛颔首回礼,态度客气疏离。 素霜拉着沈佑晴给宿城做介绍:“这位是我在京城交的朋友,沈家小姐,沈佑晴。” 沈佑晴见到宿城,眼睛一亮,落落大方地见礼:“宿公子,有礼了。” “沈小姐好。”宿城客气回礼,他没想到今日这么热闹,还以为只是表妹想要独自散心呢。 四人便一同入园赏花。沈佑晴有意结识宿城,她本身又活泼善谈,便引着话题,与宿城讨论起园中菊花的品种、典故、诗词,两人也算相谈甚欢。 匡寒沛走在素霜身侧,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素霜身上,见她看向某处菊花时,低声问她一句“喜欢那个?买些回去,养在院子里?” 素霜摇头:“不必了。” 宿城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掠过素霜,看到她亦步亦趋跟在匡寒沛身边,两人之间比之前亲近了不少,这让他很是烦闷。 行至一株罕见的“绿牡丹”前,游人聚集,有些拥挤。就在这时,旁边一个追逐打闹的孩童猛地撞了过来,直冲向素霜。匡寒沛眼疾手快,一把揽住素霜的肩膀,将她护在怀中,侧身挡了一下。那孩童撞在他臂上,“哎哟”一声跑开了。 “没事吧?”匡寒沛低头问怀中的素霜。 素霜惊魂甫定,摇摇头,意识到自己几乎被他整个圈在怀里,脸颊微热,轻轻挣了挣。匡寒沛松开手,但依旧保持着护着她的姿态。 这一幕落在宿城眼中,他皱了皱眉,手指微微收紧。沈佑晴也瞧见了,嘴角笑意更深,却聪明地没说什么。 一场虚惊过后,几人又逛了一会儿,便寻了处临水的亭子歇脚。亭中已有其他游人,见了匡寒沛通身的气度,皆不自觉放低了谈笑的声音。 小二上了茶点。沈佑晴笑着对宿城道:“早闻宿公子才高,不知对此番秋菊盛景,可有佳句?” 宿城谦逊一笑:“沈小姐过誉。眼前有景,心中有感,偶得几句,还请将军与两位妹妹品评。”他略一沉吟,吟道,“莫道秋深少颜色,且看寒蕊斗新霜。” 诗句清雅,应景而不落俗套,沈佑晴当即抚掌称赞。素霜也含笑点头。匡寒沛端起茶杯,淡淡说了句:“宿公子好才思。” 宿城看向素霜,温声道:“表妹觉得如何?” 素霜正要开口,匡寒沛却将一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还热着。”素霜的话便咽了回去,先拈了块糕点,对宿城歉然一笑:“表哥的诗自是好的。” 宿城心中的涩意弥漫开来,他忽然觉得,这满园秋色,热闹人群,自己仿佛只是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顿时没了来时的兴致。之后的行程中,沈佑晴再跟他搭话,他都没说几句了。 夕阳西斜时,四人出了园门。沈佑晴家的马车已候着,她与宿城道别,又与素霜约了改日再聚,便先上了车。 宿城站在马车旁,对匡寒沛拱手:“今日多谢将军与表妹相陪。宿某告辞。” “宿公子慢走。”匡寒沛颔首。 宿城又看向素霜,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叮嘱:“霜儿,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表哥也要保重。”素霜轻声应道。 宿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匡寒沛对素霜道:“我们也回去吧。” “嗯。”素霜点头。 回府的马车上,比来时更安静。素霜靠在车壁上,想着今日表哥的表情,叹道:“我是不是不该多事?感觉表哥似乎对沈姐姐不是很上心。” 忽然,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她转过头,对上匡寒沛深邃的眼眸。 “累不累?”他问,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素霜摇了摇头,低声道:“今日,谢谢你陪我。” 匡寒沛将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素霜顺从地倚靠着,闭上眼,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这让她觉得安心。 今日宿城看了素霜多少次,匡寒沛全都看在了眼里。以前他觉得素霜与她表哥有什么,实则是误会了她。她的妻子年岁尚小,似乎还看不出旁人对她的情愫。只是那宿城,须得警惕。 第75章 痴缠 匡寒沛见她如此,恨不得把命都给…… 第75章 痴缠 匡寒沛见她如此,恨不得把命都给…… 夜渐深, 归雁居内室烛火融融,驱散了秋夜的微寒。素霜沐浴完毕,穿着一身柔软的月白色寝衣, 坐在妆台前, 由绿峨帮着绞干长发。 她目光落在妆匣边缘,从里头取出那根母亲留下的青玉簪。这几日她在病中, 头发没有戴任何发饰,今日出门也只是随意挑选了一根。 绿峨见她拿出这支簪子,笑道:“夫人今日要戴这支吗?倒是雅致。” 素霜未置可否,只是拿着簪子在手中摩挲。 匡寒沛在书房处理了些公务, 到了归雁居时。他走到素霜身后, 从镜中看她:“头发还湿着, 仔细着了凉。”说着,很自然地接过绿峨手中的干帕子, “我来,你去歇着吧。” 绿峨抿嘴一笑, 自觉退下了。 匡寒沛用帕子包裹着素霜的长发,一点点擦拭。他的目光落在那支青玉簪上, 眼中的情绪辩不分明。“这簪子样式有些旧了。”他开口,“明日让管家给你库房钥匙, 你去挑几支不错的羊脂白玉或翡翠的,更衬你。” 素霜微微摇头, 目光仍落在簪子上:“不用了,我就喜欢这支。” 匡寒沛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镜中,他看到她低垂的眉眼,那专注的神情,莫名让他心头有些发堵。宿城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又浮现了出来。 “今日见了你表哥,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便又把这旧物拿出来了?” 素霜一怔,抬起头,从镜中疑惑地看向他:“这跟表哥有什么关系?”话一出口,她忽然想起这簪子确实是表哥帮忙修复的,莫非他知道?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见她这般反应,匡寒沛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更重了些。他放下帕子,双手按在她纤薄的肩上,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没关系吗?我瞧着,你见表哥时,与见旁人,总是不太一样。” 素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弄得有些无措,肩上的手掌温热有力,却带着一种不容逃避的力道。 “他是我姨母的儿子,我们自幼一同长大,自然比旁人亲厚些。”素霜说道。 “只是这样”匡寒沛目光深沉地锁住镜中她的眼睛,“那他待你呢?” 这话问得直接。素霜心头一跳,隐约明白了他在介意什么。她转过身,仰头看他。 “将军,你究竟想说什么?我与表哥之间,清清白白,从未有过半分逾越之想。我敬他如兄,他待我如妹,仅此而已。这簪子原是我母亲遗物,我珍视它,是因为思念母亲。之前不小心断裂,是表哥帮我修复好,在我及笄时送还给我。” 她自觉心思坦荡,与他已经成了真正的夫妻,她不该被他这般误解,心中也有一丝委屈。 匡寒沛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倔强抿起的唇,心中那团躁郁的火,反而烧得更旺。他当然知道宿城与她并未越界,可他们之间那份深厚的、拥有漫长过去的情谊,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心里。何况,宿城对她,可不比清白。 他只恨自己与她相识得太晚。 “那我呢?”他忽然问,声音低哑下去,“霜儿,在你心里,是你的什么人?” 素霜完全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匡寒沛,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绪,有不安,有渴求,还有一丝惶惑。 她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那点委屈也被这情绪冲击得散去了大半。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们......” 而匡寒沛,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一个明确的答案。他猛地伸手,抽走了她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支青玉簪,随手搁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素霜下意识想去拿回,却被他一把扣住了手腕。 他的吻,骤然落了下来。急切而混乱,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占有欲,撬开她的齿关,舌尖蛮横地攻城略地,吞噬了她未完全出口的言语。 素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弄得晕头转向,手腕被攥得生疼,呼吸被掠夺,只能被动地承受。她能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 她快喘不过气时,才感觉他稍稍离开。他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灼热,喷散在她潮湿红肿的唇上。他的眼眸里面燃烧着欲念,比那日更甚。 “看着我。”他哑声命令,拇指抚过她湿润的唇瓣,“现在,你眼里只能有我。” 话音未落,他再次吻住她。同时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素霜惊喘一声,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他将她放在柔软的被褥上,随即覆上,沉重的力量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的吻细密地落下,从唇到颈,手也急切地探入她寝衣之下,抚上她温润滑腻的肌肤。 他的动作急切,像是要通过这最原始的亲密,来驱散某种无形的不安,来在她身上打下独属于他的的印记。素霜起初还有些慌乱,但在他痴缠的攻势下,身体渐渐软了下来。 今日的匡寒沛很是不同,她能感受到他的不安,触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瑟缩了一下,指尖陷入他背部的肌肉。他停下,汗珠滴落在她颈侧,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还疼?” 素霜望着他绷紧的下颌,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他。他变得不再克制,动作激烈而深入,素霜只能承受着...... 良久之后,他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子,擦着她眼角的泪。可那眼泪却越擦越多,匡寒沛慌了。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素霜起初只是默默地流泪,被他这样一问,那委屈、酸楚、还有身体深处真切的不适,仿佛找到了决堤的出口,眼泪更加汹涌地滚落下来。 她不是爱哭的性子,可此刻却控制不住,将脸埋进枕头里,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匡寒沛彻底慌了神,“霜儿,霜儿,”他连声唤她,将她从枕头里轻轻挖出来,捧住她湿漉漉的脸颊,用指腹擦拭那源源不断的泪水,可那泪水却像擦不完似的,“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是我弄疼你了?还是身子哪里难受?” 他的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慌乱,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懊悔。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大病初愈,身子骨还虚着,哪是几日汤药就能彻底补回来的?而自己方才,却只顾着发泄心中那点莫名的焦躁与不安,动作那般不知轻重! 素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断断续续挤出话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才......刚好......”她觉得浑身都难受,小腹深处隐隐的坠胀感,腰肢的酸软无力,还有被他方才那般激烈对待后的疲惫,都交织在一起,让她委屈得无以复加。 “我身上……还疼着……头也晕……”她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瞪着他,那眼神里都是委屈,还有一丝埋怨,“你……你都不管……就知道……就知道欺负人……” 见她这样,匡寒沛的心都要碎了。 “是我不好。”他立刻认错,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自责与后怕,“是我混账,只顾着自己,忘了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还疼得厉害吗?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松开她一些,借着帐外朦胧的光线仔细查看她的脸色。她哭得眼睛鼻子都红红的,脸色却有些苍白,嘴唇也被自己咬得没了血色,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素霜只是摇头,眼泪还是止不住,但被他这样抱着,听着他低声下气的道歉,慢慢平复了些,只是抽噎一时还止不住。 匡寒沛见她如此,恨不得把命都给她。他一遍遍低声哄着,用掌心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以后不会了,再不会这样不顾惜你。你信我。” 素霜渐渐止了哭声,靠在他怀里,浑身脱力。匡寒沛感觉到她情绪渐稳,稍稍松了口气,却不敢再有任何逾矩的动作,只是这样抱着她,拉过锦被将两人盖好。 “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他低声问,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那里肌肤微凉,“是这里难受?” 素霜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就是,浑身没力气,腰也酸。” “嗯,我知道。”匡寒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温热的手掌在她后腰轻轻揉按着,“是我不好,让你受累了。” 他暗骂自己混账,人都是她的,他一天矫情个什么劲儿啊。可又一想,这样一个温软的美人儿在自己怀中,又是心中所念之人,怎么可能不会有原始的欲望。而这两次同房,自己都没有完全发泄出来,她就已经不行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在她耳畔说:“我的霜儿,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等你身子好全了,得跟我早起锻炼。你这般柔弱,哪里承受的住。” 素霜听到他这样说,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伸出拳头想锤他一下,奈何被他包裹地那样紧,根本用不上力。 “好了,好了,我也是为你的身子着想。你太瘦了,要多吃些,多锻炼些。以后,我还要你去看大好河山,没个好体力可不行。” 被他这么一打岔,素霜的心思随着他的话语飘远了。她长这么大,的确没去过什么地方,匡寒沛不一样,他从小四处征战,天南海北都去过。 “还有,我要和你去见见你的母亲。”匡寒沛这句话,让素霜又落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你小子! 第76章 后怕 匡寒沛想想都觉得后怕 第76章 后怕 匡寒沛想想都觉得后怕 匡寒沛一大早要去皇宫, 他嘱咐绿峨,今日千万不要看顾好,不要让素霜再出门了。 他很想再多陪她些时间, 可宫里头又来催了。 出门前, 又不放心,告诉管家:“若是老太太再找夫人的麻烦, 你一定给我拦住了,否则,拿你是问。” 管家连连点头。 这才依依不舍离开了家。 皇宫里头今日在商量一件大事,就是选谁的女儿送去和亲。 大臣们很是不满, 当庭提出抗议的不在少数。 “那乌兹实在是可恶至极, 有了长公主还不满意!竟然还要我们送一个公主去和亲!” “不能事事依着他们, 若此次还不满意,又将如何?” 这次提出不满的是家中有待嫁女儿的官员们。 谁都不愿把自己的女儿送去那虎狼之地。 可皇上说了, 如今后宫的确没有适龄待嫁的公主了,就算有, 若他不愿,官员们也没办法。 匡寒沛立在殿侧, 听着满朝文武的争执,面色沉静如水, 内心却波澜暗涌。 “众卿家,”皇帝揉了揉额角, “朕知尔等爱女心切。可若非如此,你们愿意让自己的儿子重新上战场吗?” 此话一出,顿时安静了下来。 皇上还是很懂这些文官的心思的。 “此乃为国分忧,亦是家族荣光。朕不会亏待了让出爱女之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底下却更是一片低语哗然。谁不知道那乌兹地处苦寒, 风俗迥异,首领年岁已长且性情暴虐。把女儿送去那种地方,无异于推入火坑,何来荣光。可又不想真的打仗,让家中男丁上战场。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老奸巨猾的吏部侍郎躬身道:“陛下,老臣倒有一人选,或可斟酌。” 皇帝抬了抬眼皮:“讲。” “通仪大夫沈恪之女,沈佑晴,年方十六,容貌姣好,性情爽朗大方,颇具大家风范。沈大人忠心为国,其女想必亦深明大义。且沈小姐尚未婚配,若加封,前往乌兹和亲,身份、年岁皆颇为合适。” 沈佑晴? 匡寒沛记得她,素霜为数不多的闺中好友之一。 重阳那日对宿城毫不掩饰好感的沈家小姐。 竟是她被推了出来? 殿中又是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官员暗暗松了口气,既然有人选了,只要不是自家女儿就好。也有人露出不忍之色,沈恪官职不低,其女也是正经的官家千金,这般被推出去,着实有些不落忍。 沈恪本人并不在今日早朝之列,许是皇帝早有安排,或是巧合。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下众臣。缓缓开口,“诸位以为如何?” 一时间,无人应声。 他环视群臣,“既如此,沈恪之女沈佑晴,品貌端方,可堪此任。着礼部即刻拟旨,加封为‘安宁公主’,择吉日,备嫁仪,前往乌兹和亲。沈爱卿教女有方,为国效力,特进封为尚书令。此事,就此定议。” “陛下圣明!”群臣山呼,声音复杂,各怀心思。 回府的路上,匡寒沛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郁色。 若直接告诉素霜,她刚病愈,身子还弱,如何受得住这般消息。 可若不说,圣旨一下,事情传开,她迟早会知道。到那时,从旁人口中听闻,她是否会怨他隐瞒?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管家迎了出来。 主动跟匡寒沛汇报:“大公子,今日府中安然无事,老夫人去庙里上香祈福了,要多住两日才会回来。夫人也没出门。” 匡寒沛点了点头,将那满腹的烦闷与不忍暂且压下,抬步往里走去。 归雁居内,素霜此刻正坐在窗边榻上,翻着李掌柜让人送来的名册,让素霜定夺布匹店面要定的名字。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他回来,脸上带着微微的红晕,起身迎接:“回来了,宫里的事可还顺利?” 匡寒沛快步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坐下,看着她清澈含笑的眼眸,那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哽在了喉头。 “怎么了?”素霜察觉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可是朝中又有为难之事?” 匡寒沛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柔软微凉。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霜儿,有件事……和沈家小姐有关。” 素霜心下一紧:“沈姐姐?她怎么了?” 匡寒沛避开她焦急的目光,艰难道:“今日朝议,乌兹和亲的人选定下了。陛下加封沈佑晴为安宁公主,不日将前往乌兹和亲。” “什么!” 素霜脸上的血色,霎那间变得一片惨白。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匡寒沛,嘴唇微微颤抖。 “怎么会?不是已经有长公主了吗?为何还要送人去和亲?而且,而且沈姐姐又不是皇家之女,为何?” 她想到之前和冯睿竹,沈佑晴聊起和亲之事时,乌兹在她们口中是极其可怕的地方。 “听说那里的人都茹毛饮血。甚至连人都吃。” “那里的人全身长满毛发,体格巨大,像怪物。” 她还记得沈佑晴说过的话: “长公主也是可怜,若换成我,怕是宁愿一条白绫自挂,也不会去!” 她猛地抓住匡寒沛的手臂:“你骗我的,对不对?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看着她瞬间崩溃的情绪,匡寒沛只觉得心口像被狠狠捅了一刀。他反手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将她揽入怀中,安抚着。 “确实如此,圣旨应该已经送去沈家了。” 素霜靠在他怀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她,她心里……她心里明明……”素霜语无伦次,想起沈佑晴提起表哥时明媚的表情,想到她是那样一个自由且大胆之人,让她很是羡慕。 那样鲜活明亮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就要被送去那遥不可及的苦寒之地,葬送一生? 匡寒沛紧紧抱着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家接完圣旨之后,沈佑晴便将自己关在屋里,闭门不出。 沈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沈父亦是唉声叹气。 这小女儿一直是他们的掌上明珠,被娇惯着。平常人家的女儿到了这般年纪,不说嫁人,婚事肯定是定下的。 哪里像她这般,由着她选。 沈父虽然加官晋爵,可心中没有丝毫喜悦之情,他现在有些后悔,哪怕将她嫁给朝三暮四的贵族公子,也比现在送去和亲强上百倍千倍啊! 一连三日,沈佑晴都没有出门,送到门口的餐食,她也是一动不动。 沈父怎么劝说都不行,沈母也是天天哭。 素霜自那日从匡寒沛口中得知噩耗,便如同自己也病了一场,心神恍惚,茶饭不思。 听闻佑晴闭门绝食,更是心急如焚,央了匡寒沛,往沈府递了拜贴。 当日,沈母被搀扶着等在外面,见了素霜,未语泪先流,抓住她的手,哽咽道:“伊夫人,你好好劝劝她,好歹吃一口,护着自己身子,留得青山在……”话未说完,又泣不成声。 素霜心头酸涩难言,朝沈母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佑晴姐姐,是我,素霜。”她轻叩门扉,“我来看你了,你开开门,好不好?” 没人回应。 素霜不死心,又叩了叩:“沈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苦,你开开门,让我陪你说说话,别一个人闷着。” 良久,里面传来一声沙哑得几乎辨不出的声音:“素霜。” 门被打开,才几日不见,那个明媚阳光的女子,脸颊凹陷,眼睛通红,瘦得不像话。 素霜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沈姐姐,你何苦如此……” 沈佑晴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将空洞的目光移向门外。 “你看,”她喃喃道,声音飘忽,“重阳那日的菊花,开得多好啊。宿公子的诗,也作得真好。” 她忽然笑了起来:“我就是个笑话,还让你帮我牵线,如今……如今……” 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为什么是我啊,为什么非得是我!” “姐姐,你别这样。”素霜心如刀绞,紧紧握住她颤抖的肩膀。 “平日里别人羡慕我可以肆意妄为,过的比公主还自在。现在,真封我为公主,她们不知道如何笑话我呢。这是我的报应吗?” 素霜心疼地说:“沈姐姐,这不是你的错,别这么说自己。” 沈佑晴抬起眼睛看素霜:“我好羡慕你啊,有夫君爱护,有表哥疼爱。其实我早知道,宿公子他对我无意,他的眼神都在你身上。是我自作多情,是我…..” “我不甘心,我还不甘心!”沈佑晴又站起来,摔碎了所有能摔的东西。 “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什么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杯子落到素霜脚边,摔了个粉碎。 她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劝她,而且她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让她有些害怕。 可能那个野蛮之地太过恐怖,将一个正常的年轻女子,吓成了这般模样。 从沈家出来之后,见匡寒沛早已等在外面。 沈恪跟他行礼:“大将军,有劳夫人来劝解小女,再过些日子,她便会想明白了。为国效力,理当如此。” 匡寒沛也没什么可说的,点头回礼,将素霜扶上了马车。 又回头道:“还未恭贺沈大人荣升,改日专门登门道贺。” 马车缓缓驶离,素霜从窗口望着沈府,心里百感交集。 匡寒沛将她拢在怀里,这些天,他心里一直有些后怕,若非黄恩,素霜是否也会在和亲之列。 第77章 想吐 绿峨在一旁看着,抿嘴笑道:“夫…… 第77章 想吐 绿峨在一旁看着,抿嘴笑道:“夫…… 选定公主, 到送去和亲,至少要准备半年的时间。这期间若有什么变故,也不是不无可能。 素霜回去后把这个想法跟匡寒沛提出来的时候, 自己都吓了一跳。 匡寒沛朝她看过来, 眼眸低沉,是素霜初次见他那般冷的眼神, 把她吓了一跳。 “我知你心系朋友,可圣旨已下,没有转圜的余地。” 素霜脸颊发烫,低下了头。后知后觉地想, 是不是觉得跟他亲近了, 说话才这样肆无忌惮的。 她一个内宅女子, 怎么开始妄议朝政了。难道这就是世俗说的恃宠而骄吗? 晚上,匡寒沛又因公务出门了, 素霜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 沈佑晴被立公主, 在和亲前都要住在宫中。 她在家折腾了几日,最终还是被宫里来的人接走了。 据说接走那天, 她瘦的只剩皮包骨,说话都没了力气。沈母哭得眼都快瞎了, 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话还是后来冯睿竹同她说的。 那日立冬那日,素霜去新开的绸缎庄盘账, 遇到了大着肚子的冯睿竹。 拉着她跟她攀谈了许久,两个人默默眼红流泪, 冯睿竹说:“世事无常,谁能想到佑晴会遭遇这样的事。早知道如此,她真不如听她父母的, 早早嫁了人,总好过去那种地方。哎!” 素霜这段时间,心绪已经平复了很多。 她看着冯睿竹隆起的肚子,问道:“这是几个月了?怕不是快要生了吧?怎的还出门子!” 冯睿竹比之前圆润了许多,脸上也不似她们初相识那般,已经有了妇人模样。 她苦笑了下:“在家里也是无趣。我那夫君已经两月未回家了。” 素霜惊讶:“为何?” 冯睿竹的夫君是礼部侍郎的二公子,如今在吏部当值。 按理说,他那个职位基本不需要出京,所以素霜听她说两月未回家,很是吃惊。 冯睿竹叹了口气,已经没有了当初刚嫁人的喜悦模样。 “如今看来,咱们三个里头,还属你的命最好。” 素霜闻言,心口猛地一揪。 “冯姐姐,这话从何说起?”素霜握住她有些凉的手,“可是齐二公子在外头公务太忙?” 冯睿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忙?起初我也以为是忙。后来才知,他在城西的巷子里,另置了一处别院,养了个唱曲儿的清倌人。听说,也有了身子。”她说着,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腹部。 素霜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泛起一阵寒意。她记得冯睿竹成婚时,那齐家二公子也是斯文有礼、一副情深模样,不过一年光景,竟已如此薄情。 “那婆家可有人管?他爹是礼部侍郎,也不管管他儿子吗?老夫人呢?”她忍不住问。 “管?”冯睿竹笑容更苦,“公公见不着面。婆婆反倒劝我想开些,说男人家三妻四妾本是寻常,只要不闹到台面上,莫要损了他家颜面便是。况且,我爹官职不如他家,他们自然更轻看我几分。如今我能指望的,不过是肚子里这个,若是个男孩,往后或许还有些倚仗。”她说着,眼角已带了泪。 素霜听着,只觉得喉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这世道对女子便是如此苛刻,嫁人如同第二次投胎,幸与不幸,大半要看夫君的良心与婆家的态度。 相比之下,匡寒沛虽性子冷硬,偶尔霸道,待她却真的很不错。 婆婆虽不喜,他也肯回护一二。念及此,她心中百味杂陈。 冯睿竹擦了擦眼角,强笑道:“瞧我,尽说些扫兴的事。你如今瞧着气色倒好,匡将军待你定是极好的。快别被我这些糟心事扰了心情。我听说他为了你,将他母亲给他的妾室都赶走了。能做到如此的男人,天底下真的不多。” 她回想起刚嫁人那时,夫君对她也是百般呵护。如今,还不是一样,有了新人忘了旧人。 如今瞧着素霜受宠,谁也说不准是不是因为才结婚不久,那大将军热乎劲还未过去呢。 遂劝解素霜:“你也该早为自己打算,我瞧着你也成婚几月了,肚子也有动静了!” 素霜摇了摇头。 说也奇怪,匡寒沛只要在家,除了她来月事那几日,两人几乎每日都会做夫妻之事。 匡寒沛只要沾上她的身子,就没有节制,跟白日里是两幅面孔。 可奇怪的是,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冯睿竹见她迟疑,问:“去瞧过大夫吗?” 素霜愣住了。 “我不说你,我是问他。我听闻打过多年仗的人,身体多少都会有损。你不妨…..” “怎么会?” 匡寒沛的身体可不像有损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多是冯睿竹诉苦,素霜默默听着。临了,素霜让掌柜的给她拿了好几尺新布料。 “拿回去给孩子备着吧。” 冯睿竹推辞不得,只好收了。 送走了人,素霜也无心再看账册,吩咐了掌柜几句,便带着绿峨上了马车回府。 路上,她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冯睿竹和沈佑晴的事让她心酸又无奈。同时,小腹处隐约有些异样,像是胀气,又有些说不出的闷闷的坠感,这几日似乎都有,只是今日格外明显些。 回到归雁居,冬雪端上来新做的点心,是一碟晶莹剔透的山楂糕,红艳艳的,看着便让人口齿生津。 素霜平日并不嗜酸,此刻却莫名被吸引,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山楂的酸味今日格外爽口开胃,竟将那心头的一点烦闷都压下去些许。 她不知不觉,一连吃了三块。 绿峨在一旁看着,抿嘴笑道:“夫人今日胃口倒好,这山楂糕平日您尝一口便嫌酸呢。” 素霜这才恍然,看着手中还剩的半块糕点,自己也有些诧异:“是么?许是今日嘴里没味罢。” 到了晚膳时分,厨房按例上了些清淡滋补的菜肴。刚喝了两口汤,胃里却毫无预兆地翻腾起来,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唔!”她猛地捂住嘴,侧过身干呕起来,却什么也没吐出,只是那股难受劲折腾得她眼眶泛红。 “夫人!”绿峨和冬雪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可是这汤不合胃口?还是身子不适?” 素霜摆摆手,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胸口依旧闷闷的。 她看着那碗刚才还觉得鲜香的汤,此刻竟半点食欲也无,甚至隐隐又有些反胃。 “撤了吧,我吃不下。”她疲惫道。 “夫人,您脸色不大好,要不请个大夫来瞧瞧?”冬雪担忧道。 “不用了,我躺一会儿就好。” 最近匡寒沛又忙的不行,这边刺客刚肃清,南方沿海又闹了海寇。伤了几员大将,都没制住。今日派人回来递话,说不回来了。 绿峨想把那人叫住,跟他说“夫人身体不适。” 被素霜喊住了。 “莫要因这点小事就去烦将军,让人知道了,笑话。” 绿峨撇了撇嘴,放那人走了。 晚上因为恶心,也没有睡好。 可第二日一早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自柳瑾被送走后,于氏有一段时间心灰意冷,准素霜每十日去请一次安即可。 她也不想看见她那张得意的脸,尽管素霜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 每次见面,于氏还是会拿出婆婆的派头,让素霜尽心照顾好她儿子,好早日怀上子嗣。 素霜低眉顺眼听着,于氏见她那样,就更生气。 可彻底不让她请安了,于氏又实在不愤。到了日子,就想方设法搓磨她一下,哪怕甩个脸子,只要自己心里痛快就行。 这天一早,见素霜迟迟不来,于氏这气又起来了。 喊刘妈妈:“真是的越来越不像话了,当这匡家如今是她做主了吗?十日来请一次安,都能迟到。还不是仗着我儿现在宠她!” 刘妈妈劝道:“老夫人,别动气。您这风寒才刚好些。” “哼!”说起这风寒,于氏更气,“没她的时候,我那儿子还知道来看看我。自她进了门,寒沛眼里哪还有我?送了些不痛不痒的汤药来,就算是尽了孝心了?我看都是被她撺掇的。” 这头说着话,有丫鬟来报。 “老夫人,少夫人屋里头的冬雪过来说,她病了,今日不来了。” “什么?”于氏气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的,“好啊,好啊,还真不来了?不是病了吗?刘妈妈,你正好去把善春堂的大夫找来,给她好好瞧瞧!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毛病。进门这些日子里,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孝顺我也就罢了,总得给匡家绵延子嗣!” “是,我这就去!” 素霜记得今日要给于氏请安。她早上起身时却又是一阵强烈的晕眩和恶心,扶着床沿干呕了许久,什么也吐不出,却冷汗涔涔。 强撑着想下床,一站起来,人就晃倒了。便使唤冬雪,去给老夫人告个假。待她身子好了,再补上。 绿峨心里头着急,见她这样子,不免猜测:“夫人,莫不是有喜了?” 素霜听了这话,整个人僵住。 会这么巧吗?昨日才同冯姐姐说怀孕之事,今日就有喜了? 她细想,这月的月事确实迟了好几日都没来。可她不敢妄下定论,平白给人希望,又失望。 便让绿峨不要声张,去请个大夫过来看看。绿峨激动地应了声,连忙去了。 正巧这空档,刘妈妈带着善春堂请来的大夫来了。 “老夫人听说夫人您病了,忧心的很,特让我找了大夫来给您瞧瞧。哟,夫人您还真有些不中看呢,脸色这么白。” 第78章 怀孕 “恭喜夫人了。” 第78章 怀孕 “恭喜夫人了。” 素霜强撑着起身, 对刘妈妈说:“只是昨夜染了风寒,闹了些不舒服,不必麻烦了。有劳母亲惦记, 待我好些, 回去给母亲请安。” 刘妈妈哪里肯听,她是带着命令来的。“夫人既然不舒服, 哪里能强撑着。大夫已经请来了,就给夫人瞧瞧,开几副汤药好好调理调理。”又瞧着她身边的大丫头不在,便指挥跟来的人上前扶住素霜, “来人, 把夫人扶好了。” 冬雪刚去嘱咐小厨房给素霜熬些带酸口的甜汤, 一进门,就见素霜正被人按住, 让人把脉呢。 她急了,冲过去要赶人:“你们在做什么, 把夫人放开!” 刘妈妈挡住她。 “干嘛呢?有没有点下人的样子!都来我们府里多久了,还是这么没规矩。没瞧见大夫正给夫人把脉呢吗?你们都怎么伺候的, 夫人都这般了,竟也不劝着点。等大公子回来, 让他把你们全都发卖了。” 冬雪急的不行,可也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 那大夫收回手,起身给素霜行礼:“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夫人有喜了。只是月份尚浅,不过月余, 还需好生静养,切勿劳累忧思。” 众人全都愣住了,刘妈妈带过来的人全都在看她。她自己也怔愣了片刻,也是老人儿了,脸色转变得极快,立马躬身给素霜道喜。 “恭喜夫人了。” 下人们有样学样,也跟着道喜。 趁这个功夫,冬雪挤到了素霜身边,将她扶着,急切地询问着:“夫人,您有没有事?” 素霜也被这个消息吓着了,愣是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大夫给开了些安胎的方子,刘妈妈便赶紧带人走了,急着去给于氏复命。 冬雪赶紧扶着还有些恍惚的素霜重新坐下,倒了杯热茶塞进她冰凉的手里。 “夫人,您倒是说句话啊,您有喜啦,是好事。等绿峨姐姐回来,就去告诉大将军。”冬雪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一阵手忙脚乱。又想去药房抓药,又怕素霜身边没人伺候着。 素霜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整个人还处于懵懵的状态。那里面已经有一个小娃娃了吗?昨日才同冯姐姐见了面,今日自己竟也诊断出了有孕。她心里有一丝丝的紧张,不知道若是匡寒沛知道了这个消息,会开心吗?他喜欢孩子吗?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此刻,她很想将这个消息跟他分享。她望着院子里不久前新搭的秋千架,心里头百转千回。 绿峨带着请来的大夫急匆匆地赶来了,见素霜自己坐在屋里头,怪冬雪不懂事。 “这是又跑哪去了,怎的不在夫人身边。” 冬雪去找酸杏儿了,回来就被绿峨按住衣领子骂。冬雪求饶:“好姐姐,莫怪我,我给咱们夫人找好东西去啦。咱夫人怀孕啦。” 大夫刚把手搭在素霜胳膊上诊着,绿峨听到这个消息,忙问大夫:“真的吗?” 素霜也想再确认下,等着大夫的回话。 大夫诊完,摸了摸胡须:“确实如此,恭喜夫人了。”绿峨高兴地恨不得抱住冬雪亲一口,就在她要感谢大夫的话出口之前,那人又说话了,“只是我观夫人脉象不稳,夫人定要好好静养,非不得已,三个月前,还是不要出门为好。” 他拿来之前大夫开的药方看了看,又添了几味药,这才离去。 绿峨送完大夫回来,激动地不知道要说什么,又怕真如大夫所说,急忙扶着素霜去床上躺下。素霜反倒安慰起她来了:“别慌,大夫都是这么说的。我这身子也没差到那种地步。” 绿峨可不准她乱动,嘱咐着:“夫人,话虽这么说,但是头三个月您一定得听大夫的,哪里都不要去。店铺那头,我去跟李掌柜的说,让他多关照些。还有啊,春云和彩霞已经去了绸缎庄了,她俩您总信得过吧。我让春云每日都来这里给您汇报账目,您也就别操心那么多了。哦,对了,等会出去抓药时候,我去找小方将军,让他去告诉咱大将军这个好消息。” 素霜虽然也很期待匡寒沛的反应,可她嘴上却说:“将军事务繁忙,莫要打扰了他。” * 此刻的匡寒沛已经熬了几个通宵未睡,南边的海寇猖獗,接连派去几个强将,也只是暂时将他们击退防线。 他看着军报,揉着太阳穴,眼睛里红血丝明显。小方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大人,夫人,夫人她......” “夫人怎么了?”匡寒沛心头猛地一跳,他离府这几日忙于军务,未曾回去,但早有严令,若非万分紧要,不得打扰。 小方将气喘匀了,这才说:“夫人她有喜啦。刚刚绿峨跑来找我,让我转告将军。” “有孕?” 小方怕他不信,又说道:“已经有两个大夫瞧过,不会出错的。只不过大夫说夫人她脉象虚浮、胎气未固,需要卧床静养。”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的严肃与疲惫,直冲得他眼眶发热,心跳如鼓。之后后面那几个字...... “备马!立刻回府!匡寒沛叫来一位得力副将,“我今日恐无法归来,所有军务由你暂管。” 副将躬身:“是,将军。” 话音未落,匡寒沛已如一阵风般卷到帐门,回头时眼神锐利如刀,“天大的事也等我回来再说!”转瞬间,人已冲出军营。 路上碰到了来递消息的太监,跟在他后面大喊:“大将军,有要事,您这是要去哪啊?” 匡寒沛没有回头,只是喊了句:“等我回来再说。” 一路疾驰,穿街过巷,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往日需要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今日仿佛格外遥远。 风尘仆仆踏入院门时,绿峨刚把熬好的汤药端出小厨房,见到他如天神般骤然出现,风尘仆仆,气息不稳,又惊又喜:“将军!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匡寒沛根本无暇回应,几步便跨到主屋门前,掀开门帘,冲了进去。见素霜靠坐在床上,脸色发白,他扑到她身边,想要抱一抱她,却不知该不该碰她。 素霜想撑起身子,却听到他说:“别动。” 他伸出手在半空顿住,最后只是极其轻柔地拂过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你怎么样?难受得厉害吗?想吃什么?我叫她们去做?有哪里不舒服?”一连串的问题,都无法表达自己内心的急切和担忧。 “我没事,”素霜被他这副紧张的模样弄得心头发软,鼻尖微酸,主动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他悬在榻边,有些粗糙的大手。牵引着,将他的掌心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你看,真的没事,大夫只是喜欢吓唬人。” 掌心下隔着锦被和衣衫,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可就在那一瞬间,匡寒沛却浑身猛地一震,仿佛有细微的电流从掌心直窜心尖。一种极其陌生又无比汹涌的情感席卷了他,那是他的骨血,他和霜儿生命的延续。 他无法表达此刻的感受,觉得什么言语都表达不了,只觉得眼眶发酸。意识到自己刚从外头回来,他连忙收回了手。“我身上凉,还有尘土。我去梳洗一下。” 绿峨早已识趣地打来了热水,将汤药放到一旁,悄悄退出去了。 匡寒沛换下外衣,净了手,又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这才又回到素霜身边,将她虚虚地抱在怀里,生怕压到了肚子里的孩子。 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霜儿,”他低低唤她,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而珍视的,“辛苦你了。” 端过药碗,先自己尝了尝,才给素霜喂:“明日我去宫里找个太医来再瞧瞧,民间的大夫总归是不让人放心。” 素霜觉得他小题大做了,说道:“不必了,去请太医还要看皇上的面子,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我真的没事。” 匡寒沛却犯起了倔脾气:“不行,此事必须听我的。”素霜觉得心里暖暖的,便没再说什么。说也奇怪,自打匡寒沛回来后,她那些难受的感觉竟然就淡了许多。晚上也有胃口了,吃下了多半碗饭。 * 锦寿堂内,于氏在用晚饭。柳瑾今日从庄子上过来,给她请安。此刻就陪在一旁布菜。说是被赶到庄子,实则隔三差五就回来看老太太。 于氏让她不要着急,等待时机。她也就真的忍下来了。 刘妈妈在一旁低声回着府里的事,自然提到了将军如何从军营疾驰而归,如何紧张夫人之事。 于氏接过柳瑾递上的热帕子拭了拭手,语气有些不悦:“年轻夫妻,头一胎,难免紧张些。不过才月余,脉象都未坐稳,就这样兴师动众,连军营的正事都能撂下急慌慌回来,未免太沉不住气。定是那伊氏,派人告知的。生儿育女本是本分,谁像她这般娇气。” 她瞥了一眼低眉顺眼的柳瑾,“瑾儿,你说是不是?” 柳瑾连忙低下头,声音温顺柔软:“老夫人说的是。夫人年纪轻,又是头胎,将军爱重,紧张些也是人之常情。” 她嘴上应和着,袖中的手指却悄悄蜷缩起来,她一直将自己被赶到庄子上的事算到了素霜头上。每次来,听说将军与她恩爱,就嫉妒得发疯。 听母说过,怀孕前三个月保不住胎是常有的事。将军如今是守着,可男人总要出门,总要处理军务朝政。这深宅内院,想让一个本就胎气未固的胎儿悄无声息地消失,法子可太多了。月份尚浅,正是最易出意外的时候…… 第79章 诡计 “你打算怎么用?”柳姨娘终于开…… 第79章 诡计 “你打算怎么用?”柳姨娘终于开…… 于氏并未留意柳瑾细微的神情变化, 只摆了摆手,语气略显疲惫:“罢了,他们房里的事, 我也不愿多管。只要这孩子能平平安安生下来, 是男是女,总是匡家的血脉。瑾儿, 你今日也累了,就不用回庄子了,去你姑母那里歇着吧。只一点,别让寒沛瞧见, 免得他不高兴。” “是, 瑾儿谨记老夫人教诲。”柳瑾柔顺地福身行礼, 缓缓退了出去。转身踏出厅堂,迎面便是深秋夜晚凛冽的寒气, 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柳姨娘那里比锦寿堂要冷清许多,柳姨娘还未歇下, 正就着一盏孤灯,慢条斯理地绣着一幅婴孩的虎头鞋面, 颜色鲜亮,针脚细密。见柳瑾带着一身寒气进来, 脸上愁云惨淡,她放下手中的活计, 示意屋里的丫鬟给她在隔壁房间铺床。 “又伺候到这么晚,老夫人老发话让你回来了?” 柳瑾摇了摇头,柳姨娘叹气:“都这么久了,一直没个下文。要是再这样下去,你怕是要被送回家去。我因为你, 也被老夫人骂了。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大公子再如何,他也是个男人,你怎么就笼络不住。” 柳瑾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了。 “姑母,您可要给我做主啊。” 柳姨娘摆摆手:“我可给你做不了主,机会给你了,你抓不住啊。待过些日子,回家寻个庄稼汉,嫁了得了。” 柳瑾连忙磕头:“姑母,我不要嫁给庄稼汉,我此生只心系大将军一人。见过那样的人物,我怎么可能还会甘心跟了别人。” 柳姨娘无奈摇头:“可你来回奔波,伺候这些日子,老夫人可有改口的意思?如今那伊氏又怀了孩子,若头胎生下男丁,你还有机会吗?” 柳瑾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姑母,大夫说了她胎气不稳,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若是等她坐稳了胎,生下了儿子,一切都晚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属于我的一切,都被她抢走!” 柳姨娘眼神一厉,打断她:“住口!你想做什么?”她起身,走到柳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蠢货!那是大将军的第一个孩子,若真出了事,以将军如今对她的回护,必定会掘地三尺追查!到时候,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你!别说重回将军身边,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柳瑾被她的气势慑住,瑟缩了一下,但眼中的疯狂未褪,反而更亮了些,她膝行两步,抱住柳姨娘的腿,声音如同耳语:“姑母,我知道风险,可未必就查得到我。”她从袖中极小心地取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小包,“我拿了点东西,是活血的,混了些别的东西,无色无味,用量极少时,寻常大夫根本验不出。只会让人觉得是体质虚弱,胎象不稳,或是误食了相克之物,导致滑胎。” 柳姨娘盯着那小小的油纸包,瞳孔微缩。她缓缓坐回椅子上,沉默良久。屋内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柳瑾压抑的呼吸声。 “你打算怎么用?”柳姨娘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柳瑾见她没有立刻斥责,心中燃起希望,连忙道:“她如今反应大,爱吃酸,想来每日都会用些酸梅、山楂糕之类的开胃。她身边的丫头盯得紧,但厨房里人多手杂,尤其是做这些零嘴蜜饯的粗使婆子。我们可以收买一个,将这东西一点点掺在她每日必用的酸梅里。分量极少,日积月累,等胎气耗损到一定程度,再受点小惊吓,或是染个小小的风寒,一切就水到渠成。” 柳姨娘听完,闭了闭眼,指尖在椅背上轻轻敲击。她在权衡。 这法子听起来隐蔽,也确实比直接下猛药聪明。厨房的婆子,尤其是做些边角活的,未必没有缝隙可钻。若真成了,伊氏失子,必然大受打击,身子恐怕一时半会难以恢复,说不定就此一蹶不振。届时,将军或许会失望,老夫人那边……瑾儿若能抓住机会表现,再让老夫人运作一番,未必没有转机。 风险固然大,但收益也足够诱人。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她可以完全躲在幕后。东西是柳瑾弄来的,人是柳瑾去收买,她只需在关键时刻,提点一二,甚至……在必要时,将柳瑾推出去顶罪,保全自身。 “东西先收好。”柳姨娘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幽深冷静,“此事非同小可,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厨房的人,不是你轻易能收买的,须得找准弱点,恩威并施。而且,不能直接从我们这里出面。” “那……”柳瑾急切地看着她。 “我记得,管着西角门采买的周婆子,有个嗜赌的儿子,前阵子好像又欠了不少债。”柳姨娘慢慢说道,“她常从外面带些新鲜果脯零嘴进来,给各房主子尝鲜。伊氏如今有孕,她必定也会巴结着送些时新的酸口果子。你庄子上的用度,不是每月也经她的手吗?” 柳瑾眼睛一亮:“姑母的意思是?” “找个可靠的生面孔,去跟她那儿子偶遇,帮他把赌债还上一部分,再许他些好处,让他娘心甘情愿地帮个小忙。”柳姨娘说道,“记住,无论事成与否,都不能牵扯到我们身上。” 柳瑾连连点头,只觉得姑母思虑周全,比自己那点莽撞心思高明太多。“侄女明白了!定会小心行事。” “还有,”柳姨娘看着她,警告道,“此事若败露,你知道该怎么做。管好你的嘴。明白吗?” “是,侄女谨记!”柳瑾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柳姨娘挥挥手:“夜深了,歇着去吧。这段时日,你就少来府上,等事情成了,风头过了再说。” 柳瑾小心地将那油纸包收回袖中,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这才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内,柳姨娘独自坐着,看着跳动的烛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想到了她那个未出世就死掉的长子,那年她还没有进匡府的门,被老将军单独置办了院子,养在外头。数九寒天,没个人照顾,什么事都是她自己来。一个不小心滑倒,孩子就这么掉了。她笑了笑,那又如何呢?就连于氏不也掉过一个孩子吗?在这深宅大院,孩子能保住就是命大。 她帮柳瑾,固然有姑侄情分,但更多的,是为自己、为自己的儿子孙子,匡寒沛晚一天生儿子,自己的孙子就是孙辈里的长子,就得被于氏偏爱。 * 这一夜,匡寒沛一直没有深睡。他侧躺在素霜身边,手臂虚虚环着她,想抱着她,又不敢将半点重量压在她身上。素霜每一次翻身,每一声模糊的梦呓,都让他瞬间警醒,在黑暗中屏息凝神,直到确认她只是无意识的动作,呼吸依旧平稳悠长,才敢稍稍放松。 天色将明未明时,素霜因口渴醒来,迷糊间想抬手,却发觉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掌心,温暖干燥。她一抬眼,便对上了他布满血丝却温柔的眼睛。 “吵醒你了?”他立刻低声问,声音沙哑,“要喝水?” 素霜轻轻摇头,心底软成一片:“你一夜没睡?” “睡了,”只是这几日因公事有些累,但他没说。 晨光渐亮,两人都没再睡,只是这样静静依偎着。匡寒沛甚至开始盘算,今日便去宫中告假一段时日,至少要等她胎象稳了再说。 然而,早膳刚摆上桌,外头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将军,宫里王公公来了,说皇上急召,请您即刻入宫!” 匡寒沛眉头骤然锁紧,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昨日回来时,见过那位公公,按理说皇上应该知道他回府了。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现在来府里急召。他放下刚拿起准备喂给素霜的粥碗,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素霜心中也是一紧,却强自镇定,点头道:“正事要紧,你快去。” 匡寒沛匆匆换上官服,来到前厅。传旨的王公公面色凝重,见了他也来不及寒暄,急道:“匡将军,南边沿海八百里加急,数股海寇突然集结,袭扰三州沿岸,地方官兵镇压不利,局势恐有蔓延之势。陛下震怒,紧急召集群臣商议。事关重大,陛下特意点名,要将军您主持此次平寇事宜。” 匡寒沛心猛地一沉。他望了望归燕居的方向。 “王公公,内子刚刚诊出喜脉,胎象未稳,我……”他试图争取。 王公公面露难色:“将军,陛下的意思很明确。朝中能统筹水陆、威震宵小的,非您莫属。昨日就命我将您传入宫商议。可您......陛下已经对您很是宽容了。陛下说了,待将军凯旋,必有重赏,也会额外恩典,抚恤将军家眷。”这话,已是将他的推辞之路堵死了。 皇命难违。 匡寒沛下颌线绷紧,沉默片刻,终是拱手:“臣,领旨。请公公稍候,容我安排一下家事。” 他快步回到归雁居,素霜已经起身,正坐在镜前梳头。 “霜儿,”匡寒沛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眼中是深切的无奈与歉疚,“南边海寇作乱,陛下命我即刻前往督剿。我……” 素霜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有些发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 “要去多久?” 第80章 失血 小腹却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抽痛。…… 第80章 失血 小腹却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抽痛。…… “陛下限期两月平定。”匡寒沛声音沉重, “但战事难料,或许,会更久些。霜儿, 对不起, 在这个节骨眼上,我……” 素霜心里虽舍不得, 可还是摇头说:“不要说对不起。你是将军,这是你的责任。我和孩子会等你回来。”想到他可能要面临的危险,素霜心中就无比酸涩,强忍着情绪说道,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越是懂事, 匡寒沛心中越是刺痛。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哽塞:“我会的。为了你和孩子, 我一定会平安回来。”他松开她,眼神变得锐利而郑重, “我走之后,会留下最得力的亲兵, 小方也会留下听你调遣。母亲那里,我已经说过, 不必你去请安。你只需好好养胎,万事小心, 一切以你和孩子为重。若有任何不对,立刻让小方传信给我,八百里加急!” 时间紧迫,宫使还在外等候。匡寒沛最后深深看了素霜一眼,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马蹄声急, 迅速远去,消失在将军府外。 素霜心绪万千,她没有说出口的话还有很多,比如她很舍不得他,再比如,她真的很担心他。素霜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有了依赖。她以为自己还是原本那个孤傲的性子。 她走到桌前,铺开纸张,拿起笔,给母亲写信。 “愿母亲保佑寒沛平平安安的归来。” 一转眼,一个月就要过去了。这期间,匡寒沛来过一封信,简单说了下南方的情况,告诉素霜南方海寇基本已经平,还需几日善后便可回来,其他多是对她的思念和担忧。 这是素霜第一次收到匡寒沛的信,她反复读了很多遍,仿佛他人就在身旁。 然后才提笔,想要给他回些什么。冬雪端着一盘酸梅糕过来,这段时间,素霜只能吃下这些带酸味的东西。 “夫人,厨房的宋妈专门给您做的。瞧您这段时间都瘦了,您要多吃些,不然等将军回来,要怪罪我们了。” 素霜也想把身子养好,可是孕初期反应太大,吃什么都吐。只有宋妈做的这酸口还能勉强吃下几口。 她放下笔,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熟悉的酸甜味在舌尖化开,确实比往日吃的似乎更爽口些,许是宋妈又改进了方子。她不知不觉又拿起一块,觉得胃里舒服了些,便继续提笔给匡寒沛回信。 信才写了几行,小腹却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抽痛。素霜笔尖一顿,蹙了蹙眉,只当是坐久了,并未十分在意。她轻轻抚了抚小腹,低声道:“宝贝你要乖一些,阿娘在给你爹爹写信呢。” 然而,那抽痛并未缓解,反而更加密集起来,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小腹深处拧绞。素霜的脸色开始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笔的手也微微颤抖。 “夫人,您怎么了?”在一旁研墨的绿峨最先发现她的异样,见她神色痛苦,慌忙上前。 “肚子,肚子疼。”素霜勉强说道,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话音未落,一阵更尖锐的疼痛猛地袭来,素霜闷哼一声,手中的笔掉在信纸上,墨迹污了一大片。她蜷缩起身子,只觉得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下身涌出。 “夫人!”绿峨看到素霜月白色的裙裾上,迅速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鲜红。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道,“冬雪!快!快去找小方将军,让他去请大夫!快啊!” 冬雪也看到了那血迹,脸唰地白了,踉跄着冲出门去。 绿峨强自镇定,小心翼翼地将疼得几乎晕厥的素霜扶到床上躺下。素霜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了血色,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颊边。 她双手死死捂住小腹,那里传来的剧痛和不断涌出的热流。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眼泪汹涌而出,喃喃着:“孩子,我的孩子......” 小方几乎是飞奔着去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妇科大夫,又不放心,遣亲卫去宫里找王公公,寻赵太医。他怕有事,急急忙忙回府等着消息。 一番紧急施救后,血暂时是止住了,但素霜整个人虚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妇科大夫走到外间,对焦急等候的绿峨和小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重:“夫人小产了。胎儿未能保住。” “怎么会?夫人一直都很好的啊。”小方急的脑门都是汗,他让人再去问问赵太医来了没。那大夫叹着气,摇了摇头,走了。 等赵太医来了之后,再看还是这个结果。 “方将军,事已至此,无能为力了。我开一副方子,让夫人好好静养些时日,调理调理身子,她还年轻,以后还会有的。也请多安慰夫人,莫要太过伤心,损了根本。” 绿峨虽抱着微薄的一丝希望,可听到太医也这样说,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被冬雪一把扶住。小方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太医,为何会如此?夫人这一个月一直静养,饮食用药都万分小心!” 赵太医捋着胡须,沉吟道:“夫人本就胎象不稳,气血两虚。此次小产,来得急且凶,依老夫看,恐是误食了极寒或活血之物,骤然激发了胎气,导致崩漏不止。还请将夫人吃过的东西,拿来给我看看。” “夫人吃过的东西?”冬雪立刻想到了酸梅糕,她赶忙去找,却发现那盘糕点不见了。 她到处找那个盘子:“奇怪,就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小方急切地问。 冬雪简单说了下:“刚刚太过混乱,我和绿峨姐姐忙不过来,叫了府里的洒扫丫头。不知被人拿走扔掉了。我去厨房问宋妈,糕点是她做的,她肯定还有。” 小方带着人和冬雪一起去了厨房,宋妈听说了素霜小产的事,吓得跪在地上直打哆嗦。 “大人,我都是用的寻常方子,断不会祸害少夫人那。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大人明鉴!” 小方揪着她的衣领:“还有其他的糕点吗?拿来!” “没有了,这府里只有少夫人好这口,我也只给她做那么两块。” 厨房里只有些寻常的食材,小方领着赵太医寻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他先送走了赵太医,派亲卫去给匡寒沛送信,又留下两个守着厨房,严厉,不准任何人出入厨房。 他心里非常焦灼,大将军把这么重要的任务放心交给了他,却被他办砸了。 小方回到归雁居时,天已经黑了。 廊下灯火在秋风中明明灭灭,映得他铁青的脸色愈发森寒。亲卫低声禀报,厨房已封锁,宋妈被单独看管在柴房,但除了哭诉喊冤,什么也问不出。 绿峨红肿着眼从内室出来,手中端着半碗纹丝未动的汤药,见到小方,眼泪又涌上来:“方将军,夫人她……一直不说话,药也不肯喝。” 小方心头一紧。他走到内室门外,“夫人,”小方压低声音,单膝跪在帘外,“末将失职,万死难辞其咎。但将军临行前将您托付给末将,末将便拼了这条命,也定要查明真相,给您和将军一个交代。还请夫人爱惜身体。” 良久后,素霜哑着开口:“小方将军,这件事不怪你。”她顿了片刻,有人处心积虑要害我。” 若那盘糕点还在,她不会这么认为。可偏偏,剩余的糕点连盘子都被人拿走了,这就不得不怀疑此事是有人故意为之。只是素霜她想不明白,这府里究竟是谁不想让这个孩子生下来。于氏是看不惯她,可没有理由会害自己的孙辈。 只见过几次面的柳氏吗?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孙子不是吗?这个孩子,与她有何干系? 她撑着身子坐起,绿峨连忙上前搀扶。 “小方将军,请进来,我问几句话。” 小方掀开帘子,躬身上前,不敢看她:“夫人,但问无妨。” “你可查出些什么?” 小方心头一凛,夫人的敏锐远超他预料。他如实道:“厨房的宋妈坚称只做了两块糕,没有多余。赵太医临走前查过厨房用具和食材,暂时一无所获。但守门的婆子说,今日午后,老夫人院里的芸香曾去过厨房,说是替老夫人问时令鲜果。” “芸香?”素霜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微凝。 “是。末将已派人暗中盯着她。”小方顿了顿,又道,“另外,厨房里有个专管采买果脯蜜饯的周婆子,今日告假未归,家人说她昨日傍晚便离府,至今未回。” 周婆子这个人,素霜知道。她有个儿子经常带着狐朋狗友去李掌柜的茶馆喝茶,且欠债不还,还说认识这茶馆东家。李掌柜问过素霜这事该如何做。 素霜私下里找过周婆子,告诉她管教其子,若再有下次,绝不姑息。以前的债也给他抹掉了。 难道是因此记恨于她? 素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变得清明了许多:“小方将军,劳烦你做三件事。” “夫人请吩咐。” “第一,查芸香和周婆子可有任何交集。”她不信老夫人会害自己的孙辈。 “第二,暗中查府中这一个月所有采买的药材、食材记录,尤其是与我饮食相关的。” “第三,”素霜的声音低了下去,“将军那边……信送出去了吗?” “已派八百里加急。”小方沉声道,“最迟三日,将军便能收到。” 素霜点点头:“没有说原因吧?” 小方回道:“时间紧迫,且事情未查清,只说了夫人您突然小产。” “那就好,再加一封,就说......就说是我不慎跌倒导致的。” 小方猛地抬头:“夫人,这......” “他正在平乱的关键时刻,”素霜打断他,声音虽弱,却不容置疑,“若知我是遭人暗害,必会分心震怒。战场上分心,是很危险的。”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泪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我的孩子已经没了,不能再让他有事。” 小方喉头哽住,深深俯首:“末将,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女主宝宝真好,呜呜~ 第81章 忧心 心脏猛地跳动了起来,他左手捂住…… 第81章 忧心 心脏猛地跳动了起来,他左手捂住…… 夜色更深。 老夫人于氏的锦寿堂内, 烛火通明。于氏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神色沉凝。芸香垂手立在下方, 脸色有些发白。 “听说, 今日你去过厨房?”于氏缓缓开口。 芸香连忙跪下:“回老夫人,是您昨日说想吃些新鲜的秋梨膏, 奴婢去厨房问问可有了。正好撞见宋妈在做酸梅糕,便多看了一眼,说了两句话。” “说了什么?” “就问酸梅糕看着爽口,夫人可爱吃。宋妈说夫人近日只吃得下这个。”芸香声音越来越低, “奴婢并未碰任何东西, 只在门口站了站, 便回来了。” 于氏盯着她,佛珠在指尖转动:“你可知道, 今日归雁居出了大事?” 芸香身体一颤:“奴婢,听说了些风声。” 于氏冷哼一声, “现在府里都在传,是你动了手脚, 害了少夫人的胎。” “奴婢冤枉!”芸香连连磕头,声音带了哭腔, “老夫人明鉴!奴婢与少夫人无冤无仇,怎会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定是有人陷害奴婢, 求老夫人做主!” 于氏沉默良久。她当然不信芸香有这胆子,也不信她有这动机。 “起来吧。”于氏终于道,“清者自清。这几日你少出门,就在院里待着。若有人问起,照实说便是。” “谢老夫人!”芸香抹着眼泪起身, 犹豫片刻,小声道,“老夫人,奴婢今日在厨房,其实还看见一个人。” “谁?” “柳姨娘身边的孙妈妈。”芸香压低声音,“她也在厨房,说是柳姨娘想吃桂花糖藕,来问问做法。奴婢走时,她还在和宋妈说话。” 柳姨娘? 于氏眉头微蹙。那是个安分了多年的女人,自从生了二公子后,便深居简出,从不掺和府里是非。她会和这事有关?但她有什么理由呢? 于氏挥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芸香退下后,于氏独自坐在烛火前黏着佛珠。她不喜欢素霜,那个出身不高却得了儿子全部宠爱的女人,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不是滋味。但若因此就害了匡家血脉?她还没糊涂到那种地步。 可这偌大的匡府,谁会有这个胆子做这种事呢? 一个名字忽然闪过脑海,柳瑾。 前阵子还总在她跟前伺候,最近却不见踪影。若说动机,柳瑾倒是最有理由恨素霜的人。于氏的手顿住了。若真是柳瑾,那她岂不是引狼入室? 她猛地站起身,朝外唤道:“来人!” 与此同时,西郊庄子 柳瑾在屋里来回踱步,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她派去灭口的人还没传回消息,府里却已风声鹤唳。孙妈妈傍晚偷偷递信进来,说方将军封锁了厨房,正在严查,还特意问了周婆子。 周婆子那个废物!不是让她跑远点吗?怎么这么快就被盯上了?幸好芸香那个时候也去了厨房。现在于氏一定焦头烂额吧?既要洗清自己人的嫌疑,又要应付即将归来的匡寒沛的怒火。等他们母子离心,自己再适时出现,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门忽然被敲响。 柳瑾吓了一跳:“谁?” “姑娘,是我。”门外是孙妈妈的声音。 柳瑾急忙开门,孙妈妈闪身进来,脸色煞白,一把抓住她的手:“姑娘,出事了!” “怎么了?”柳瑾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们刚传信来,说找到周婆子儿子藏身的地方,正要动手,却撞上了另一拨人,是将军府的亲卫!两边交了手,咱们花钱找的人没得手。周婆子她儿子,被将军府的人带走了!” 柳瑾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姑娘,现在怎么办?”孙妈妈急得快哭了。 柳瑾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不能慌,不能慌……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周婆子儿子只知道是一个庄子上管事亲戚的男人找他,并不知道是她柳瑾本人。只要那个男人消失,线索就断了。 对,还有机会。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狠厉:“孙妈妈,你立刻去找那个人,让他马上离开京城,永远别再回来!给他足够的银子,告诉他,若敢泄露半个字,他全家都别想活!” “可、可要是他已经……” “那就让他变成死人。”柳瑾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知道该怎么做。” 孙妈妈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问,匆匆离去。 柳瑾独自坐在黑暗里,冷汗浸透了后背。她没想到小方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会直接去抓周婆子的儿子。现在,她必须在那个男人被找到之前,灭掉他。至于于老夫人那里,只要自己咬住不松口,想必她也猜不到。 而此刻的将军府内,小方刚收到城外亲卫的密报。 “已擒获周婆子之子周旺。其供认,月前有一自称西郊庄子上的男子寻他,替他还清赌债,并让其在给夫人采买的酸梅原料中,每次掺入少量‘特制山楂粉’。承诺事成后再付重金。事发当日,该男子急令他们母子速离京城。” “周旺可识得那人相貌?” “识得。已画下图像。” 小方展开亲卫递来的画像。画中人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类型,但眉角一道浅疤,颇为显眼。 “立刻秘密搜查此人下落。”小方收起画像。 “是!” 小方心里焦急如焚,他派人送出去的信应该快到匡寒沛手里了吧。不知道他看了信,会不会怪他没守住夫人。 他想到了小产当日,夫人面无血色,还在替将军的安危着想,心里就更加愧疚。 “大人,您赶紧回来吧。” 东南沿海,夜半军营 匡寒沛猛地从浅眠中惊醒。 心脏猛地跳动了起来,他左手捂住胸口,大口喘息,突如其来的一阵心悸。不对。这种感觉…… 他掀开军帐,大步走到帐外。海风带着咸腥扑面而来,远处漆黑的海面上,只有零星的渔火。一切如常。战事已近尾声,海寇主力昨日刚被击溃,残余散兵正在清剿。胜利在望。 可为什么,心慌得如此厉害?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佩戴之物,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白玉佩。玉佩温润,是临行前素霜亲手给他的。她说,这是她姨母给她的平安扣,愿佑他平安。 指尖触及玉佩的瞬间,匡寒沛浑身一僵。一道细微的的裂纹,出现在玉佩中央。 匡寒沛死死盯着那道裂痕,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想起民间传说,至亲至爱之物若突然无故损毁,恐是其主遭遇不测…… “来人!”他暴喝一声。 亲卫队长匆忙奔来:“将军?” “京城可有信来?”匡寒沛死死攥着那枚裂开的玉佩,指节发白。 “回将军,暂无来信。算时间,将军您寄出的信应该才到府上,回信可能再等几日。” 可匡寒沛的心跳却越来越快,上一次有这种心慌的感觉时,还是几年前,他父亲去世。他等不了,更不想看到信里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备马!我要回京!” “将军!”亲卫队长大惊,“残余海寇尚未清剿完毕,此时回京,恐怕......” “报!”有士兵从远处急急地赶来,跳下马的时候,险些摔倒,“大将军,有急报!” 匡寒沛接过他手里的八百里加急,匆匆打开,就见里面写着几个字:“夫人突发急症,小产。”是小方的字迹,匡寒沛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他拳头握紧,猛地砸向了旁边的树,那棵树晃晃悠悠,树叶落了一地。而他自己指节处也出了血。 他叫来副官,匆忙安排后续事宜。他一刻都等不了了,他恨不得立刻飞到素霜身边。他急切地想要知道,她为何会小产。 他这边刚要上马,又来了一封加急信,信中写道: “夫人因不小心摔倒导致了小产,目前人已无大碍,请将军勿挂心。”前后两封信仅仅隔了半炷香的时间,匡寒沛一下子就想到,这一封很可能是为了安慰他而临时补的,或许就是素霜安排的。 一想到这一点,匡寒沛就更揪心了。 他不再犹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 素霜睡得极不安稳,尽管服了药,可小腹仍旧时不时传来坠痛的感觉。痛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便坐起来,靠在床头,想心事。 绿峨每天都会去找小方将军打探消息,回来再告知她进展。 她自己也大致理清了思路,害她之人应该就是柳瑾没错了。她实在想不到,那柳瑾竟然如此恨她,亏她原还以为她身不由己。 只是不知,等事情真相完全摆在眼前的时候,老夫人会如何处置柳瑾。 绿峨这两日就宿在塌上,听见动静,起身来看,见素霜坐了起来,忙问:“夫人,您是又疼了吗?” 素霜怕她担心,撒谎说:“没有,就是白日里躺多了,现在睡不着。没事,你睡吧,我靠一会儿,再睡。” 绿峨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点了蜡烛,给素霜倒了杯热水。看着她瘦削的脸颊,绿峨心疼得不行。一想到她自从嫁进匡寒沛,真真没过几天安生日子。还不如在伊家做姑娘时自在,好歹没这么多糟心的事。 她嘴里埋怨着:“早知嫁进这匡府如此惊险,当初还不如.....” 还不如早早嫁给表少爷,不来这京城算了。可看素霜严肃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改口说:“表少爷今儿来府上问夫人您的情况了,小方将军拦着,没让他进来。” 第82章 依靠 “霜儿。” 素霜浑身一颤,难…… 第82章 依靠 “霜儿。” 素霜浑身一颤,难…… 素霜喃喃道:“此事, 表哥怎会知道?” 绿峨没告诉她,自从她怀孕之后,出门的次数便少了。可宿城隔三差五去竹韵轩打听她的消息, 绿峨都碰到了好几次。 “你找个时间去跟表哥说, 就说我很好,身体已无大碍。还有, 务必劝表哥,此事不要让姨母知道。隔得这么远,我不想她为我担心。” 绿峨一一应下,服侍素霜喝了药, 见她眉头仍旧皱着, 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才好。 于氏也派人盯着小方的调查动向, 一有风吹草动,她也跟着揪心。连着几日没有睡好, 眼睛乌青,头发都白了不少。 刘妈妈一直在跟前劝说:“老夫人, 您莫要太忧心了。此事即便最终查出来是柳氏所为,那跟您也没有关系。” 于氏深深叹了口气:“我不是担心她, 我是担心寒沛。伊氏小产的事,估计他已经知晓了。出门前还好好的, 才一个月就出了这样的事。且他那个小妾还是我给他找的,这让他......我是恐母子离心。” 刘妈妈想要说些什么, 就听外头丫鬟传话。 “老夫人,柳瑾姑娘来了,说有要紧事禀告。” 于氏的手一顿,冷哼了一声。她还没派人去问,人倒自己来了。“让她进来。” 柳瑾进来时,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她扑通一声跪在于氏面前,“老夫人,您可要为瑾儿做主啊!” 于氏看着她:“做主?做什么主?” 柳瑾抬起头,泪珠滚滚而下,端的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府里如今都在传,说是瑾儿心肠歹毒,害了少夫人腹中胎儿!。瑾儿实在是冤枉!瑾儿这段时日一直在庄子上,为老夫人您抄经祈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能做下这等丧尽天良之事?这分明是有人见瑾儿得您几分怜惜,故意栽赃陷害,要离间我们的情分!” 她哭得情真意切。若在往日,于氏或许会心软几分。但此刻,她只是静静看着,目光里带着审视:“哦?那你倒是说说,谁会陷害你?又为何要陷害你?” 柳瑾哭声一滞,随即哽咽道:“瑾儿不知。许是……许是有人见将军待少夫人情深,心中嫉妒,又知瑾儿曾得老夫人垂青,便想一石二鸟?又或者,是少夫人她自己……”她像是意识到失言,慌忙掩口,怯怯地看着于氏,“瑾儿失言了!少夫人刚失了孩子,定然悲痛欲绝,怎会……怎会如此?” 于氏盯着她,柳瑾就这么回望着。 “老夫人,我自知不得表哥爱重,可.....我心系表哥,怎会害他的孩子?” 于氏一时间脑子里转了好几道弯,或许那伊氏小产的确与柳瑾有关。可作为过来人她也知道,怀胎前三月,出点意外实属正常。怎么就不能是她自己不小心呢?她不想府里平生事端,更不想让匡寒沛觉得这事端的罪魁祸首,还与她有关。 一个只有两个月的未成型的胎儿罢了。 若想让匡家延续香火,这等小事实在不足挂齿,日后有的是机会。若因此闹得府里乌烟瘴气,那不是凭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想到这里,她说道:“你先起来吧。无论此事是否真的与你有关,既然查到你那边了,你就脱不开干系。在寒沛回来之前,你去慈寿寺为那个未出世的胎儿祈福吧,也算是......补过。” 柳瑾跪下磕头,于氏既然说了这话,她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当即说道:“为了表哥,就算我剃发为尼,也心甘情愿。” 于氏摆了摆手,让她下去了。 * 这日清晨,素霜精神略好些,能在绿峨的搀扶下,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仍旧习惯地会摸着小腹,尽管那里面已经没有孩子了。 绿峨在旁边低声汇报着:“小方将军才来过,说事情查到柳姨娘那里就断了。本想继续找她对峙,可老夫人派人将柳姨娘送去了慈寿寺,还不准继续往下查了。夫人,此事只能等将军回来再说了。” 素霜没说话,指尖在小腹处摩挲。事已至此,她还能做些什么为这个孩子讨回公道呢? 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霜儿。” 素霜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只见匡寒沛站在门口,一身劲装沾满尘土,下巴上是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眼中布满猩红的血丝。 他几步冲到榻前,却又在触到她之前猛地停住,像是怕自己满身的寒气惊着她。他单膝跪在榻边,双手颤抖着,想碰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又不敢。 “霜儿,”他声音哽塞,“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一瞬间,素霜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这几日,她都没有哭过,一直咬牙等着小方将军,给她一个结果。即便今日得到了那样一个答案,她仍旧没有落泪。可此刻匡寒沛回来了,她竟再也忍不住,任由自己哭了起来。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是所有委屈一下子都找到了出口。 匡寒沛把她紧紧地抱进怀里,心脏一抽一抽的,眼睛通红。他此刻非常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妻儿。 绿峨早已经悄悄退出去了,对赶来的小方“嘘”了一声。 “小方将军,晚一些再说吧。” 素霜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感觉匡寒沛的胸前湿了一片,又感觉他贴着自己的脸颊上也湿了,惊觉似乎他也落泪了,才渐渐停止了哭声。 良久,匡寒沛才稍稍松开她,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的眼泪。他的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落在她眼底深重的青黑上,最后,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位置。 一股压抑已久的的暴怒,在他眼底重新凝聚,冰冷刺骨。 “方牧!”他开口,却让候在门外的小方浑身一凛,赶紧上前回话。 “末将在。” “将你所查,一五一十,报上来。”匡寒沛依旧握着素霜的手。 小方将这几日查到的线索事无巨细地报了上来。 每听一句,匡寒沛的脸色就寒一分。听到有人将特质药粉长期微量掺入饮食时,他握着素霜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匡寒沛问:“柳瑾现在何处?” “回大人,天不亮,就被老夫人送去慈寿寺了。” 匡寒沛缓缓松开素霜的手,站起身。他背对着窗,逆光而立,高大的身影在素霜身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几乎让室内温度骤降。 “送走了?”他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平静得诡异。 “是。老夫人身边的刘妈妈亲自押送,天未亮就从侧门出府,说是为未出世的小公子祈福。”小方低头回禀。 匡寒沛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开口,“带一队人,即刻出发,去慈寿寺的山路上,将人‘请’回来。” 小方心头惊喜,干脆利落地回道:“是,末将这就去办!” “等一下!”他盯着小方,“人证、物证、供词,你都备齐了?” 小方精神一振:“已备齐!一应俱全!” “很好。”匡寒沛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掷给小方,“持此令,京兆尹不敢不受。告诉府尹大人,此案涉及我军府内眷,本将军要他公事公办,依律严惩。” “末将领命!”小方双手接过令牌,转身快步离去。 匡寒沛这才重新坐回榻边,再次将素霜抱进怀里。 “霜儿放心,他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素霜眼眶又酸了,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对他有多么大的依赖。连日来,经历的这些事让她一颗心总是空悬着。而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她的心一下子就安稳了。 匡寒沛将她拥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战场上尸山血海未曾让他退缩分毫,但怀中人受了委屈,却让他心如刀绞。 去往慈寿寺的山路崎岖,一辆青布马车在几名家丁的簇拥下,正沿着山路缓缓而行。柳瑾靠在车壁上,脸上早没了在于氏面前的凄惶,反而带着一丝冷笑。 姑母早就跟她说过:“那些大门大户的女人,看着地位比咱们高,可骨子里都爱面子。这事就算最后暴露,你身段软些,说几句好话,也不是不能过去。” 果然如姑母所说,这于氏当真舍不得自己。等风声过去,等那个伊氏悲痛消减,等将军怒气平复,她总有办法再回来。 她正盘算着,马车突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柳瑾不悦地掀开车帘。 车外,几名黑衣劲装的军士如铁塔般拦在路中,为首的正是小方将军。他端坐马上,面无表情。 “柳瑾姑娘,奉匡将军令,请姑娘回京,去该去的地方。” 柳瑾脸色瞬间煞白:“你们敢!我是老夫人送去祈福的!你们这是违逆老夫人!” 小方一声冷笑:“我只听大将军的命令,给我拿下!” 两名军士上前,不由分说便将柳瑾从车上拖下,利落地捆住双手。 “放开我!我是老夫人的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柳瑾尖叫着,可那些原本护送她的匡府家丁,早在小方亮出将军令时,便垂首退到了一旁。 消息传回匡府时,于氏正在祠堂诵经。 刘妈妈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老夫人,不好了!柳瑾姑娘……柳瑾姑娘被小方将军带人从半路截回来了!直接押送京兆府去了!说是将军下的令,要以谋害主母和子嗣的罪名告官!” “什么!”于氏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他竟敢......” 第83章 依赖 于氏一把推开前来搀扶的…… 第83章 依赖 于氏一把推开前来搀扶的…… 于氏一把推开前来搀扶的刘妈妈, 颤巍巍地朝着归雁居方向冲去。 归雁居外,匡寒沛正轻声嘱咐绿峨按时给素霜煎药,便见于氏鬓发散乱、脸色铁青地闯了过来, 身后跟着一群惶恐的仆妇。 “匡寒沛!”于氏指着他的鼻子, “你是不是疯了?你把柳瑾送官,你让外面的人怎么看待我们匡家, 怎么看待我?为了一个还没成型的胎儿,你就要闹得家宅不宁、颜面扫地吗?” 匡寒沛慢慢转过身,挡在房门前,神情平静, 眼神却冷得骇人:“我倒不知母亲的心竟然如此冷硬, 在您眼中, 那只是一个未成型的胎儿?可在眼中,那是我和霜儿的孩子。” “孩子以后还会有!”于氏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但怒气压过了懊悔。 “她伊素霜还年轻, 养好身子,何愁不能再怀?可你把事情闹到公堂上, 毁了柳瑾,也毁了我们匡府的名声!那些御史言官会怎么说?同僚会怎么看?你父亲在世时最重门风, 你就是这样光耀门楣的!” “父亲若在世,”匡寒沛的声音陡然拔高, “绝不会允许有人用这种阴毒手段,残害他的孙儿,更不会包庇凶手!”他向前一步,逼视着于氏,“母亲, 您真的不知道柳瑾做了什么?还是明明知道,却觉得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比不上所谓的‘府里名声’?” 于氏被他眼中的失望和凌厉刺得后退一步,哑口无言。 匡寒沛冷笑,“纵容凶手、草菅人命、颠倒黑白,这才是真正败坏门风!我的妻子在我离家时被人下药,失去孩子,痛不欲生。若我连为她讨个公道都做不到,还要那虚名何用?我这个将军,不当也罢!” “你……你……”于氏指着他,手指发抖,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儿子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她庇护、听从她安排的少年。他是手掌兵权、杀伐果决的镇国大将军,他的底线,不容触碰,哪怕是她这个母亲。 匡寒沛不再看她,对一旁的仆役冷声道:“送老夫人回锦寿堂休息。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夫人静养。” 于氏僵住了,这是她儿子第一次对她下命令。 匡寒沛继续说:“母亲若还觉得自己没错,不妨去祠堂好好静静心!” “你!” 几个亲卫上前,朝她做出了“请”的手势,于氏气得脑袋发昏。 可一想到一起列祖列宗面前,心里也发虚。 她甩了甩袖子,转身离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匡寒沛背靠着门板,方才面对母亲时的决绝和冷硬已经褪去,现在眼底只剩下疲惫。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转身看到素霜正看着他。 这不是第一次匡寒沛为了她,跟他的母亲做对。 从她记事开始,她只有跟姨母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才有一点被人关爱的感觉。 可那时候,她也依旧选择做个懂事的人,不给姨母和表哥添麻烦,不理所当然地接受他们对自己的好。 但是现在,她很想贪婪一些。 她伸出了手,匡寒沛快步走到跟前,把她拥入怀里,轻声问:“吓到你了?” 素霜眼眶发热,她摇了摇头。 “我都听到了,让你为难了。” 匡寒沛低头看她,目光流连在她眼睛,脸颊,嘴唇。 “不为难。在这里,无论是谁,只要犯了错,就该为此付出代价。” 素霜把立案贴近他的胸口,声音闷闷地:“我只怕你与母亲会因我生了嫌隙。” 匡寒沛紧紧地握住她的手:“霜儿!” “那是我们的孩子!是有人用了最阴毒的手段夺走的!这不是意外,是谋杀!若连这都能用‘顾全大局’来遮掩,那这府里还有什么公道可言?我今天能为了名声放过害我孩儿的人,明天是不是就能为了别的,委屈你,甚至……” 他哽住,说不下去,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仿佛一松开,就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几句话让素霜瞬间红了眼眶。 这些天,她都尽量让自己不要过多地想,甚至很多时候,她刻意避开孩子两个字。可这些话从匡寒沛嘴里说出来,才彻底打破了她这些天维持的假象。 匡寒沛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强忍着酸涩。 “霜儿,跟着我,你受委屈了。” 他再次把她抱进怀里,恨不得能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里去。 * 京兆府办事很麻利。 既是辅国大将军亲自派人送来的人证,物证,便没有拖的道理。 柳瑾被下了大牢,依照大熙律法,她将被流放西北蛮荒之地。 判决书下来,匡府第一个傻眼的便是那柳姨娘。自从事情败露,她便整日闭门不出。 连于氏那里都不去了。 整日关起门来,烧香祈祷,希望这件事不要与她有干系。 事实上,整件事情,她只动了动嘴皮子,来回找人,找药粉,都是柳瑾出面找的人,唯一跟她有关系的便是负责传话的孙妈妈。 早就被她打发走了。 匡寒沛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件事是否与她有关,但证据上没有直接指明。他想让他的母亲于氏来处理,便没有过多过问。 柳瑾的事传过来那天,她正在给小孙子绣虎头鞋,一个不小心,针扎在了自己的手指上,瞬间就红了一片。 她心慌的不行,当即叫来了儿媳徐氏。 “我想回娘家几天,这几日若是老夫人寻我,你就说……就说我身子不适,怕将病气过给她,去娘家养病。” 徐氏并不知道她这个亲婆婆与表姑子的事有关,也只得应了下来。 匡府的日子重归平静。 素霜的身子需要恢复,匡寒沛便只好自己忍着,尽力不去碰她。 一转眼,就到了年根。 这日,是小年,素霜要回娘家伊府。车子刚进伊府的巷子,就见碧瑶正高高兴兴从外头回来。 见是匡家的马车,脸上的高兴劲瞬间一扫而光,沉着一张脸看素霜下马车,然后阴阳怪气地说:“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那个去了哪里都不安分的姐姐啊!” 第84章 可笑 二人向着声音来处看去,就见匡寒…… 第84章 可笑 二人向着声音来处看去,就见匡寒…… 素霜没回她, 让绿峨去看着小厮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碧瑶看她这一箱一箱的,好奇心上来了,问了一句:“你这是给家里带的?嫁去了将军府果然是豪气。” 她想掀开一箱子看看, 却听冬雪说:“二小姐误会了, 咱们夫人是打算回来住几天,这是夫人要用的东西。” “什么?就住两天, 要带这么多东西?”碧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伊素霜,你现在真的是......真的是......”她脑子里想不出什么可以形容此刻心情的词,最后说了句:“我去告诉父亲, 你等着吧!” 绿峨无奈摇头, 对素霜说:“二小姐也到了该说亲的时候了吧, 怎么还这么小孩子气。” 素霜却没将这件事往心里去,只说:“不必管她, 去收拾收拾咱们的院子吧。” 前几天收到了姨母来信,说已经和姨夫在路上了, 这两日便会到了。素霜便想着回娘家住上几日,到时候去见姨母姨夫更方便些。匡府才出了那样的事, 现在是京城无聊人士八卦的重点,时常有人蹲守在门口, 等着看热闹。素霜感觉出入很不方便。 这事匡寒沛也是知道的,而且还是他主动提出让她回家住的。本打算派两个亲卫跟随, 被素霜拒绝了。 “我回的是自己娘家,亲卫跟着,怕是不妥。” 素霜婚前住的小院,无人打理。才几个月不在,院子里已经布满灰尘, 荒凉一片。还是绿峨给了些好处,从后院多叫了些人来,才在日落前收拾个大概出来。 冬雪也没闲着,在厨房里忙上忙下,盯着婆子们按照素霜的喜好多做几个菜。 素霜按照礼节,给何氏带了礼,又给碧瑶和嘉荣每人一份见面礼。 碧瑶拿着那几件绸缎的裙子,很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哼,当真是小气的紧。铺面做得那么大,竟就给了这么一件衣服。” 冬雪急着为素霜辩解:“二小姐莫要这样说,这裙子是夫人店里极抢手的,普通客人想要买要提前十五日预定呢,若是想拿现货......” “冬雪。”素霜喊了句,冬雪悻悻闭了嘴,心想:这二小姐可真不知好歹。这些裙子放在店里,要给夫人多赚不少银子,她竟还嫌弃上了。 碧瑶却觉得,素霜给她多少都是应该的。几天前,她去素霜的绸缎庄买衣服,看到春云在里头忙活,她端着二小姐的身份,想使唤她。却没想到,春云都没来招呼,派了个小丫头招待她。她看中了一套裙子,那小丫头却说已经被客人订走了。她想要,要等十五日,还要交三成的定金。给她气得够呛。 可她嘴上虽然嫌弃,手里却紧紧拽着衣裙不放。 嘉荣也收了衣服和笔墨,倒没像碧瑶那般。只是吩咐丫鬟赶紧带他去试穿新衣服,急急忙忙地走了。 何氏怕碧瑶惹恼了素霜,把给她的也一并收回去,赶紧叫人把碧瑶打发去她自己院子,留下素霜话家常。 “我知你自从嫁去了匡家,吃了不少苦头。被你婆婆管着,跟妾室斗,又小产。”何氏说这些话的时候,一旁的绿峨脸都绿了,素霜却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微微笑着。 只听何氏又说:“这些事情你爹也都知道,原本他是打算去匡家替你主持公道的。” 绿峨忍不住插嘴:“那老爷为何不去?” 何氏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心怎么这么野了?主子说话的时候,哪有你插嘴的份!” 素霜这才开口:“母亲,绿峨是我的人,说她就是说我。且她说的也没错,既然父亲知道我的不如意,怎么从没见他去匡家替我说过什么?还是说,父亲其实并不在意?” 何氏叹气道:“哎,你父亲人微言轻,不过是个五品,哪里敢去将军府闹呢。且你这婚事是皇上定下的,他又有什么办法?” 素霜心中冷笑,没再说什么。若他真的在意自己,怎么可能没有表示。连表哥都赶去匡府看她,而他作为父亲,就是知道今日要回来,还是在外头应酬到这么晚。 她不想继续留在这里说些大家心知肚明的场面话,起身要走:“我院子里还有好些东西要收拾,就不打扰母亲休息了。父亲不在,晚饭就各自吃些。若父亲明日在家,我们再吃团圆饭吧。” 何氏却没让她走:“你等一下,我还有事要同你讲。” 她把身边的人指使走,又看着绿峨:“你先去收拾着,过上半个时辰再过来。” 绿峨看向了素霜,看她点了头,这才离去。 等屋里头只剩她们二人,何氏才开口说正经事:“素霜啊,你自小就是个独立懂事的好孩子。虽然嫁去将军府,多多少少受了些委屈,可婚姻历来如此,大将军也爱重你不是?为了给你出气,不惜辱没自家的名声,将她那个妾室送进了大牢。这样的事,可是绝无仅有的。” 说到这,她看了看素霜的神情,仍旧淡淡的。她心想:你装什么装。 素霜却说:“母亲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何氏堆着笑:“这次我这大女婿在南方剿匪立了大功,听说皇上给了他很多赏赐。” 素霜抬眼,看了过去,眼神有寒气:“那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 “呵呵,我当然知道。”何氏不自然地搓着手指,“我也不为别的,你看你啊,嫁到匡家真真是享福去了。吃穿用度,不比皇室里的人差。你外头铺子经营的又很好,你不缺钱花。可你弟弟妹妹却不是这样。碧瑶马上也要说亲了,可咱们家全靠你父亲那点俸禄,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给她添置嫁妆。当初匡家给你的那老些彩礼都被你带走了,按理说是不该这样的。既然你不缺这点,那就给你妹妹留下些就当给她填嫁妆了,你说怎么样?” 素霜还真不知道何氏的脸皮竟然这样厚,当面跟她要钱财。 她在匡家经历的事情,何氏全都知道,却说她是去享福去了。却说她的弟弟妹妹好似一直在吃苦似的。 可素霜记得清楚,自从她母亲去世,她过的才是清苦日子。父亲有点什么,全都偏心给了她的一儿一女。若不是姨母可怜,她都怕自己活不到及笄。 现在却拿这话说她。 素霜淡定地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道:“历来给儿女攒彩礼嫁妆的事,都是父母长辈该做的。我还是头一次听说需要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给准备。” 何氏一听这话,瞬间黑了脸。 “素霜,我跟你这么说是客气,你别蹬鼻子上脸!那匡家给你的彩礼,说破天去,你也不该私自带走!那是给我们伊家的,不是给你一个嫁出去的人的。什么给你妹妹的嫁妆,我不过是把话说好听了,我命令你,就这两日,赶紧把彩礼抬回来!” 素霜站起身。 “彩礼早被我花完了,都在店铺里了。你想要也没有。” 何氏看她说不通,急道:“那就把你的店面转给你妹妹!给她做嫁妆!” 素霜抬脚往外走,到门口说了两个字:“没门!” “你!你!”气得何氏直哆嗦,指着素霜的背影大骂,“你个白眼狼,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饿死你!靠着这狐媚子的长相,高嫁了又如何?一点用处都没有。” 外头的人听见动静,赶紧跑到屋里头看。 就见素霜已经推门出去,而何氏摔了茶盏,气得说胡说。 素霜已经离开了何氏那院子,还能听见她的骂声。 “这是伊家,不是匡家。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来人把她的东西都给我扔出去,不让她进门!” 素霜懒得跟她争辩,往自己院子里走,她料定了何氏不敢将她赶出去,否则等父亲回来,定是要挨骂的。这个时候的样子,无非是没要到钱,恼羞成怒而已。 她拐了弯,被等在那里的碧瑶挡住了去路。 “你们家将军知道你的真面目吗?” 素霜扫了她一眼:“我有什么真面目?” “呵,”碧瑶围着她打量,“你该感谢你生母给了你一张看似乖巧温顺的脸。我早听说,你那婆母并不喜欢你,妾室是你婆母早就安排好的。你倒是有手段,把你那夫君制得服服帖帖,为了你,连名声都不顾。呵,手段了得啊!” 素霜眼睛眯了眯,她知道自己不能动气。大夫说调理身体,不只是食物和药,最重要的是每日都要保持好的心情,才能促使身体气血的恢复。 所以何氏刚刚骂她,她也当做没听见。 如今,这碧瑶又凑到跟前来了,明摆着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目的是什么,她很清楚,无非就是想要她的钱财,还有店铺。 可要钱却是这个态度,这让她对这对母女的情商感到羞愧。 她故意接着她的话说道:“你说我用了手段缠住了将军?对,我是用了手段。可那又如何?让自己的夫君对自己一心一意,不是天经地义的吗?难不成,你希望你日后的夫君三妻四妾?” “你!”碧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气得不行,“你好不知羞耻!若......若你夫君知晓,看他还爱不爱重你!总有一天,他会知道你的温柔善良,都是装的!” “装什么?”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 二人向着声音来处看去,就见匡寒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素霜心道:不好,不知道刚才的话他听进去了多少?会如何想自己? 这么想着,她的脸就有些红,不敢抬眼看他。 第85章 盘算 匡寒沛一下了朝,就直奔伊府而来…… 第85章 盘算 匡寒沛一下了朝,就直奔伊府而来…… 匡寒沛一下了朝, 就直奔伊府而来。绿峨看到他,想去告诉素霜。 匡寒沛却说:“不必了,我自己去找她。”拐过一个拱门, 就见素霜和她那个妹妹剑拔弩张地互相较劲。 他刚要过去, 就听见了碧瑶说出了那些话,她竟然说他的妻子用手段笼络住了自己。这真是可笑, 他这个妻子要真的会用手段,他可至于如此。他倒是很希望素霜能在这方面开点窍。 可却出乎意料地听到素霜那样说。 “我是用了手段。可那又如何?” 这话让匡寒沛一时间愣住了,他看着素霜的侧脸,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可他转念一想, 素霜面对她这个妹妹的时候, 似乎一直是这种抵触的态度。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听她那个妹妹得寸进尺,便站了出来。 碧瑶到底是有些怕匡寒沛, 连姐夫都不敢叫,喊了声“将军”, 便找借口跑掉了。 匡寒沛见素霜一直低着头,心知她是为了刚才的话不好意思。见她穿的单薄, 便将人直接拥进了怀里,摸了摸她的头, 低声说:“怎么穿这么少?我让绿峨提前去烧地龙,你屋子里应该暖和了。咱们回去吧?” 素霜还在为刚才的话尴尬着, 就这样被他牵着手,回了院子。 屋里已经收拾妥当,绿峨拿着暖手包过来给素霜,又简单上了些菜,便和冬雪退了出去。素霜吃了两口, 才想起回来之后,是让厨子按照他们家乡的做法做的南方菜。她怕匡寒沛吃不惯,说: “要不然,让厨子再做些菜。” “不必了,我不挑食。”匡寒沛顾着给素霜夹菜,自己倒吃的不多。这些素霜都看在了眼里,等吃完,她悄悄吩咐冬雪,去厨房里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给匡寒沛备上些。 天很晚了,外头才有人报:“老爷回来了。” 素霜穿外衣准备去前厅,匡寒沛却将她拦住:“外头太冷了,又下了雪,你别去了。我去跟岳父说几句话,便回来。” 素霜还是坚持:“我也去吧。不然更让人说我恃宠而骄了,回了自己家,连父亲都不去见。” 匡寒沛拗不过她,只好给她披了厚实的外衣,这才一同去了前厅。 伊耀正今日下了朝,去和京中新结交的官员们吃酒,喝的半醉才回家,听说匡寒沛来了,酒立刻醒了大半。赶紧在前厅候着。 还埋怨下人:“怎么不早派人来通知我,害大将军等了这么久。” * 前厅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旺。 伊耀正搓着手,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先是对匡寒沛连连作揖:“贤婿久等了,实在是同僚盛情难却,多饮了几杯,勿怪,勿怪!” 目光扫过素霜时,只匆匆一点头,便又热切地落回匡寒沛身上,“贤婿此番南下平寇,大获全胜,凯旋回朝,真乃国之栋梁,英武不凡!连圣上都多有嘉奖,老夫在朝中听着,也与有荣焉啊!呵呵。” 匡寒沛神色淡淡,只虚扶了一下:“岳父大人过誉。” 他牵着素霜,待她落了座,手掌才松开。 伊耀正干笑两声,在主位坐下,这才好像刚看见素霜有些苍白的脸色,敷衍地问了句:“霜儿脸色瞧着不大好,可是路上着了凉?” 不等素霜回答,话锋立刻一转,“听说你前段时间小产,你母亲很是担心,回来住一段时间也好。对了,你妹妹最近在谈婚事了,看了几家的公子,我觉得都不错。只是还没有敲定,你母亲非说要听碧瑶的意思,我看她也拿不定主意。你回来了正好,跟她们一块商量商量。” 素霜轻轻“嗯”了一声。 伊耀正又跟匡寒沛说了些朝堂上的事,匡寒沛怕素霜累着,起身要走。伊耀正忙问:“贤婿这几日都住在这里吗?” 匡寒沛看向了素霜:“一切看夫人的意思,我都可以。” 素霜的脸莫名有些烧。两人往外走,伊耀正把素霜叫住了:“贤婿先去,我跟霜儿说几句话。” 匡寒沛也没走远,就站在门口不远处等着。 伊耀正把下人也都喊了出去,单独留下素霜,这才语重心长地说:“霜儿,看你和他的相处,爹爹我也就放心了。你如今嫁得良婿,也该多照顾照顾你的弟弟妹妹。” 素霜没说话,低头看着裙角上的绣花。这话今日在何氏那里听到过,没想到父亲又提。 “我们是一家人,自当互相照应。你如今嫁给了匡将军,在他家里享福。可别忘了,你的弟弟妹妹过的是什么日子。实话跟你说了吧,我相中了永安侯府家的三公子。虽说他是小妾所生,可若碧瑶能嫁娶永安侯府,也是一桩好姻缘。” 伊耀正抬眼看自己沉默寡言的大女儿,看她仍旧低头不语,心里有些不悦。主动提到:“只是,永安侯府门第高,要的聘礼厚,相应的,咱们家的嫁妆也得体面,才不算失了底气,让你妹妹将来在婆家挺直腰杆。你如今是将军夫人,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给你妹妹置办几样像样的头面,撑起场面了。也是你这个做姐姐的,帮扶娘家,照应妹妹的情分。” 素霜还以为父亲把她留下,是单独问问她身体恢复得如何了,在匡家有没有受委屈。没想到,一点关切的话没有,单纯只是想要钱财。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期待的眼睛,说道:“父亲,女儿刚回来,身子还有些乏,想去休息了。至于碧瑶的婚事,自有您和母亲为她做主。嫁妆什么的,我已经嫁出去了,自然不能自己说了算。将军府有将军府的规矩,我不好私自挪用。” 伊耀正脸色微微一僵,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他皱起眉,语气带上了几分长辈的训诫与不满:“霜儿,你这是什么话?一笔写不出两个伊字!你妹妹好了,你这个做姐姐的脸上不也有光?我看的出来,女婿对你很是上心。再者说,匡家就算有再大的规矩,还能拦着你顾念娘家姐妹?更何况你在外的那些嫁妆、私产......” 第86章 窝心 素霜仰起头看着他,这个自私的父…… 第86章 窝心 素霜仰起头看着他,这个自私的父…… 素霜仰起头看着他, 这个自私的父亲怎么好意思要她的私产! 她的手微微发抖,可还是忍不住说道:“那是我母亲和姨母给我留下的,父亲怎么好意思让我给你小妾的女儿?” 伊耀正厉声道:“放肆!什么小妾!如今她是伊家的当家主母!” “呵, ”素霜苦笑, “难道我说错了吗?母亲在世时,她不是小妾吗?” “那都过去多少年的事情了。她操持伊家多年,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碧瑶无论如何都是你的妹妹,嘉荣是你的弟弟!这个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你们同气连根,你不能自己过着好日子, 就不管他们!将来, 嘉荣成亲, 你也是要出一份力的。” “父亲!”素霜看向了他,“这些话你自己听着好听吗?我唤何氏一声母亲, 不过是出于礼节,你以为我真的拿她当做母亲?还有, 她管家这些年,可给家里做出过什么贡献?要不是我用母亲给我留下的财产填补府里亏空, 你们现在可能连炭火都烧不上!” “放肆!”伊耀正来回踱着步子,“好啊, 你现在成了将军夫人,眼高于顶了是吧?看不上我这个五品的爹了!你跟你娘一样, 都是自私自利之人!当初我要纳何氏进门,你娘怎么都不容易!我就纳了闷了,一个书香门第出身,怎会如此?” “岳父大人!” 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了伊耀正。 就见匡寒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他本顾及素霜颜面,不愿插手她与娘家之事。 可越听, 胸口那股郁气越是翻腾。他高大身躯将素霜护在了身侧。 沉稳道:“霜儿身子还未恢复,不宜劳神。岳父大人若有事,不妨同我说说。” 伊耀正被女婿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气短,方才那股理所应当的气势弱了下去。他干笑两声,试图挽回:“贤婿误会了,老夫只是与女儿话些家常,提了提她妹妹的婚事,想着她们姐妹情深……” “姐妹情深,自当体谅姐姐病体未愈,需要静养。”匡寒沛淡淡道,目光扫过素霜苍白倦怠的侧脸,心中刺痛更甚。 他不再多言,转向素霜,声音放柔,“雪大了,路滑,我们该回去了。” 他伸出手,素霜将微凉的手放入他宽大温暖的掌心。 伊耀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匡寒沛不容置疑的神情,到底没再出声,只讪讪地跟着送了几步。 两个人沉默着往素霜居住的小院走。匡寒沛握着素霜的手,而素霜一直在想着心事,快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冷情冷血?” 匡寒沛握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自己。 “不会。你父亲这要求本就不合乎礼数,哪有让嫁出去的女儿给继母的弟弟妹妹准备彩礼和嫁妆的。” 素霜想到刚刚匡寒沛护着自己的样子,此刻又无条件站在自己这一方,顿时就很窝心。 她眼睛发酸,想转过身去,匡寒沛松开一只手,托着她的脸颊,让她没办法动弹。素霜抬眼望着他,眼眶里的湿意被他用指腹轻轻擦着。 “霜儿,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匡寒沛低头望着素霜,“你不必为他们的话难过,更不必怀疑自己。你做得对,守着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天经地义。若他们还只是单方面的索取,这根,断了也罢。” 素霜怔怔望向他。 还是匡寒沛开口:“外头冷,我们进去吧。” “你今日不回去吗?”素霜问,原本她也只说是自己回娘家小住,可天色这么晚了,匡寒沛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却听他说:“不了,陪你小住几日,等姨母来。” 素霜还有些担心:“那母亲那里?”她问的是于氏。 “不必担心,以前我也甚少回家住。” 两个人相拥着回到院子,伴着炭火,喝着热乎乎的茶,素霜让厨房单独给匡寒沛准备的菜也端了上来,匡寒沛让素霜也再吃些。 * 另外一边,伊耀正烦躁地在屋里头踱着步子。何氏在一旁抹着眼泪,絮絮叨叨:“老爷,你看看她如今那样子,眼里哪还有你这个父亲!更别说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有那匡将军,也太不给我们留脸面了。竟然真要住下?这不是摆明了要给她撑腰,防着我们吗?” “你闭嘴!”伊耀正烦躁地低吼,“还不都是你,眼皮子浅。急着要那点东西!现在好了,惹恼了他,别说东西拿不到,往后还想借他的势?做梦!” 何氏被吼得一哆嗦,哭得更委屈了:“我……我还不是为了瑶儿和荣儿!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在将军府享福,我们一家子苦熬?” 伊耀正重重叹了口气,跌坐在椅子上。他知道何氏说得不全错,若二女儿如愿嫁入了永安侯府,那么他在朝着就有两座靠山。 可若准备不出像样的嫁妆,就算碧瑶嫁过去,也会被人看轻。到时候别人会如何看她?可他后面没有家族助力,何氏也是出身寒门。如何才能准备出像素霜出嫁时那样丰沛的嫁妆啊。 可今日匡寒沛那护短的模样和冷冽的眼神,让他心里直发毛。那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人物,不是他这五品文官能随意摆弄的。看来,要从素霜那里得好处,硬来是不行了,得另想法子。 “她那个表哥不是快要会试了吗?我听说不少人很看好他,还有官员找我打听过他。我之前没放在心上,如今看来......” 何氏急切地问:“你是说那宿城?长得确实是一表人才。碧瑶也曾跟我提起过他,我想他一个没有功名之人,且是素霜那头的,就让碧瑶离他远些。” 伊耀正甩了甩袖子:“你能看出来什么!如今离会试不远了,紧接着就是殿试。我倒是不妨将宝压在他身上,若那宿城真的能出人头地......他父亲是个地方小官,母亲严氏顶多算是有些经营手段,上不得台面。” 伊耀正说到这里,端起茶喝了一口。 “明日晚些,我去趟永安侯府,晚饭不必等我了。” 第87章 送考 两日后,严珍和她的夫君宿秉文赶…… 第87章 送考 两日后,严珍和她的夫君宿秉文赶…… 两日后, 严珍和她的夫君宿秉文赶到了京城。 伊耀正作为半个东道主,在伊府盛情款待了严珍一家,当然, 匡寒沛也在其中。饭桌上, 伊耀正提杯道:“再有月余,宿城便要会试了。宿城这孩子打小就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这次一定会金榜题名的。我在此就先祝贺外甥高中了。” 这番话一说,现场除了他和何氏,没有几个人真的开心。 考试都还没考,这不是无端给人增加压力吗? 素霜看了眼宿城, 他正一言不发地埋头吃饭, 听到这话,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淡定的很。匡寒沛看着素霜,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说什么都不合适,便没有开口。 是宿秉文先回应的, 他起身拱手道:“姐夫莫要如此说,城儿虽聪慧, 可考场上的事,变幻莫测, 这考都没考,可不敢妄言提名之事。” 伊耀正素来看不惯他这个前连襟, 觉得他甘愿只做个地方治水小官,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不思进取。再加之当初他与素霜生母成婚之后,也曾发誓此生只爱一人。结果他没做到,这连襟却做到了, 心中定然是觉得他虚伪至极。 便捋了捋胡须,说道:“若是旁人也就罢了,秉文你身为宿城的父亲,怎么也这般泄气。” 宿秉文张了张嘴,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严珍瞥了伊耀正一眼,懒得跟他废话,干脆就当没听见,给宿秉文夹菜:“夫君你尝尝这个,这是我到京城最喜欢吃的一道菜。回去后让厨子照着做,竟也做不出这个味道,要说还是本地的厨子能做出这个口味。” 宿秉文将那菜放进嘴里,咂摸一会儿,叹道:“夫人说的果然没错。” 伊耀正看这番情景,心中又是一阵鄙夷和腹诽,转头看向了宿城。 “我前日去了趟永安侯府,跟侯爷聊天,他无意中提到尚书府家有个未出嫁的小女儿,人长得标致,又玲珑七巧,是个不错的婚配对象。宿城你若是有心,我可以帮你......” 匡寒沛暗想:那尚书府家只有一个小妾生的女儿还未出嫁,没记错的话,那小妾出身青柳。京中稍微有些头脸的人家都不会想要让自己的长子长孙娶她。这岳父是觉得姨母一家不了解京中官员家的事,才出了这个主意?他虽不喜宿城,但也听闻过,这位公子是京城中才情绝绝的人物。想要拉拢他的人不在少数。 岳父如此做,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 却听宿城开口:“多谢姨父费心,我暂时不考虑婚配之事。且不说现在还未考试,就算日后高中,前途如何,还未可知。” 匡寒沛不禁看向了宿城。 宿城眼神清亮,直直的回看过去 ,才又转头,对伊耀正道:“我吃好了,今日就不多奉陪了。还有课业要温习,姨父、父亲、母亲,我先回去了。” 他又对素霜道:“表妹身体刚恢复些,莫要过多劳累,还是早些回去歇着。” 素霜点头,匡寒沛微皱眉,宿城朝他行礼,起身离去。 伊耀正将酒杯放在桌上,面色不愉道:“这孩子怎的这般不识好歹。秉文,你也该多加管教才是。你以为在这京城中行事容易吗?我来了这一年,事事殚精竭虑,谨小慎微,才勉强图了个安稳。”他看了眼匡寒沛,“再加上我运气好,得蒙皇上圣恩,将素霜赐婚给了大将军,这才让那些官员高看我一眼。可是宿城呢?没有家世背景,若不能寻得一门高亲,日后如何在京中立足?难道要像你一样,回去只做个地方小官,潦草一生吗?” 宿秉文被他说的满脸通红。 严珍却道:“姐夫何必如此诋毁我夫,只做个地方小官又如何?人生不过匆匆几十载,如何过活,谁又定过死规!只要无愧于心,无愧于他人即可。姐夫如今是进了京城,可也没见你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官,姐夫说的勉强安稳,还不是靠我姐姐当年留下的财产才买得起这片府邸。否则,如何安稳?” 伊耀正被她回怼的羞愤异常,且是当着女婿匡寒沛的面,气得猛拍桌子。 “你跟你姐姐一样,都是蛮横无理之人!” “好啊,那我们就不奉陪了。” 严珍起身,将一旁的宿秉文也拉了起来:“咱们走吧,将咱们千里迢迢带来的那些东西也全都搬走,我看我这姐夫是用不着的。” 何氏一听这话急了:“妹妹莫急,老爷这是喝多了。快来人,将老爷扶到后院歇息。” 伊耀正却不听,推开下人要扶他的手,怒道:“拿走就拿走,谁稀罕你们那些东西。你也不许碰!” 一场聚会,不欢而散。 素霜今晚也不想留在这里了,便也提议要走。送他们出来的时候,伊耀正还在给匡寒沛致歉:“让贤婿看笑话了,我这家子亲戚都是没上进心的。亏我如此大费周折的安排,他们却不领情。” 匡寒沛也是识才之人,替宿城说话。 “我有幸拜读过宿公子的文章,他对事势的看法很尖锐,又有才情,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就算岳父大人不帮他做媒,京中也有不少官员早就相中了他。我看倒不如等宿公子高中之后,再做打算。”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伊耀正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拱手道:“贤婿说的是。” 从伊府出来,素霜坐在马车里,一直看着匡寒沛。 匡寒沛被她盯得久了,竟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素霜摇了摇头:“没想到你会替我表哥说话。” 匡寒沛笑了笑:“实话而已。”这几天他也看出来了,除了素霜姨母一家,伊家没有人真正关心素霜。在得知她小产过之后,没有一个人询问过她身体恢复得如何,一进门,却是盯着她母亲留下的遗产。 也只有素霜的姨母得知之后,真正关心她的身体。还有她那个表哥,不得不说,是个有情有义之人。素霜与他们亲近,也是人之常情。 宿城回到家中,便关起门来。后面跟着回来的严珍和宿秉文想找他说几句话,都被他温书的借口打发了。 他从没想过要娶别人,他从小到大,认定的妻子人选一直都是素霜,且只有素霜。这些日子在京城行走,是为自己将来在京城立足铺路。他知道他一定会高中,他也知道单单一个考试,并不能完全改变他的命运。 聪明如他,自然知道这官场错综复杂的关系。 以前在老家,他没有这么远大的抱负,可自从母亲跟他说,就算他跟素霜订了婚,以他家的实力,也不足以改变素霜被赐婚的事实的时候,他就开始向往权力了。 不过,他没想过要通过婚姻往高处爬,他只想靠自己。 今日被伊耀正如此说,他心里不恨是不可能的。他恨自己晚出生了几年,否则早早高中,在京中立足,便可早早将素霜娶进门。 他也恨匡寒沛,坊间传闻他也知道,若不是匡寒沛与那和亲的长公主纠缠不清,皇上也不会想要通过赐婚,将两人的关系彻底撇清。即便要给他赐婚,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才从边境回来不到一年的时候。 可无论他如何恨,恨谁,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那该如何做呢?只能往上爬,爬到高位,或许一切会出现转机。更何况表妹跟着匡寒沛过的也不幸福,否则怎么会出现小产这样的事。 他想到今日见到表妹时,她清瘦单薄的模样,心中一阵痛惜。他当时就想质问匡寒沛:“为何不好好对她,为何不能保护好她。让你那个什么小妾伤了她和她的孩子。”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呢? 窗外又下雪了,宿城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飘忽的雪花。心中更加坚定,一定要高中,且必须前三甲。 一转眼,就到了会试的时间。素霜提前知会了匡寒沛,要给表哥祈福,她前一天去庙里上香,然后将从庙里请来的护身符送到了姨母的住处。 尽管严珍对自己的儿子很有信心,可还是会紧张。天不亮,就亲自起床检查之前安排的装备齐全不齐全,又怕宿城饿着,在干粮里多加了几个馍馍。又是千叮咛万嘱咐地,让宿城一定要注意身体。 “这几日考试,身体才是最最关键的。有些人本来可以高中,却因为身体受不住先倒下了,你本来就单薄,娘怕你.....” 说的宿城都烦了:“娘,我知道的。我身体瘦,但是甚少生病。您就放心吧。” 人送到贡院门口,就看到了匡家的马车,是素霜来了。 宿城的脸上顿时就有了笑容,埋怨素霜不该这么早就过来,怕她冻着,又高兴她想着自己。 素霜将护身符递给宿城,宿城可不敢接:“这个不让带进去,就交给我母亲吧。心意我领了,谢谢表妹。” 素霜有些失落:“啊?不让带啊。我还想着......不过没关系,我相信表哥就算没有这个,也一定能够金榜题名。” 他几乎就要伸手去接那枚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护身符,指尖动了动,却终是蜷起,只温声道:“表妹的心意,比任何符箓都更珍贵。它就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陪着我进去,足够了。” 严珍在一旁看着,心下了然,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笑着接过那护身符:“霜儿放心,姨母替你表哥收着,等他考完出来,一准儿还给他戴上,沾沾你的福气。” 素霜这才展颜,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晨光微熹中,她披着浅碧色的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小脸愈发明澈,虽然清减了些,但眼神里有了些神采。宿城贪看了两眼,将她的模样更深地刻进心里,这才转身,跟着其他等候的考生一起,走向那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贡院大门。 作者有话说:21:30再更一章 第88章 小心 这几日匡寒沛也很忙,武举人考试…… 第88章 小心 这几日匡寒沛也很忙,武举人考试…… 这几日匡寒沛也很忙, 武举人考试,他被点名做了主考官,接连几日都不能归家。素霜一方面担心表哥考试, 一方面又替匡寒沛忧心。 听说以前有一次武举人考射箭, 混进了一个借考试报仇的人,将那箭头直直射向了考官, 当年的考官废了一条腿。 素霜深知匡寒沛的为人,可年前才闹过刺客,很难说会不会有余孽,这让她很是担忧。在家中无法安心睡眠, 她干脆跟于氏请示, 想住到慈寿寺去, 吃斋几日,静静心, 也替匡寒沛祈祈福。 于氏自柳瑾那事之后,整个人消沉低调了许多, 不再管匡寒沛院里的事。这次素霜来找她,她重新拿起了派头, 叮嘱说:“你有这个心是好事,不过也不光是为他祈福, 也该念叨念叨你这肚子。过去时间也不短了,也该再考虑要个孩子了, 早日为匡家开枝散叶。寒沛他本身成婚就晚,若再......” 素霜自小产后,匡寒沛很怕她的身子受不住,晚上睡觉都极力克制着自己。 也就是过年之后,两个人才又重新同房, 可每次匡寒沛都小心翼翼,察觉她有些异动,赶紧停住。生怕让她感觉到不舒服。 其实素霜的身体已然恢复了,只是匡寒沛克制,她也害羞不知道该如何言明。如今于氏这样说,她也只能应下:“是。” 于氏见她低眉顺眼,叹了口气:“去吧。” 等人走了,她接过刘妈妈端着的补汤,摇头道:“还是那副样子,我看着就闹心。话说的好听,这也应着,那也应着,却就是不办。她小产那时也不过才怀两月,能有什么影响。都这么久了,肚子还是没动静,可也没见她有一点着急的样子。这次倒是有心,知道去给寒沛祈福。” 刘妈妈小心伺候着。 “老夫人说的是,少夫人毕竟年纪小,这过了年虚岁也才十七,还不懂事呢。不过大公子跟夫人关系倒是很不错,连下人们都知道大公子很疼她。年前不是还跟着她回娘家小住了几日吗?” “哼!”于氏不耐烦哼了一声,“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你知道现在外头人都是怎么说寒沛吗?堂堂一个辅国大将军,竟这么离不开老婆,巴巴地跟到人娘家去。我这张老脸都没处搁。” “哎呀,他们夫妻关系好,不也是好事嘛,说不定很快就有好消息传出来了呢。” 于氏知道刘妈妈是宽慰她才这样说,她也不想钻牛角尖,喝了两口汤,放下了碗,忽然想起一事,问:“她是不是有个表哥参加今年的会试?” 刘妈妈回:“是有个表哥,叫宿城,参加今年的会试。现下应该在考场里了,老夫人您是想问什么?” 于氏想了想,说:“有人跟我打听他,说这个人天资聪慧,极有可能会是今年的状元,想让我给搭个线。来问的人是国公府的齐夫人,若他真有这个本事,我倒是乐意送个人情。等会试成绩出来,你去找个人看看,若进了靠前的位置,咱们好提前运作。” “是。”刘妈妈应下。 她扶着于氏往榻上靠,于氏揉了揉太阳穴,叹道:“这家杭州来的人,倒真是有些本事。一个嫁给了寒沛,从一个不知名的小门小户女子,立马成了二品官夫人。一个呢,现在是京城贵女们争先抢的抢手货。看来,这家的祖坟是冒了青烟了。” “老夫人,再如何,他们也没有根基,绕不过您去。” “哼!去让厨房多准备些寒沛爱吃的,给他送过去。这伊素霜去了寺庙,这些事自然不会安排。寒沛哪里吃得惯考场上准备的饭菜。” * 连续九日的考试,说快也快,一晃就过去了。 宿城这几日,整个人又瘦了一圈,出考场的时候,精神头倒是极好。不少有眼力见的同考向他表示祝贺:“宿公子这次一定会金榜题名,现在就准备殿试吧。” 宿城尽管胸有成竹,口上仍旧谦虚回礼:“李公子莫要给我戴高帽,若其中出了差池,岂非让我丢脸?” “宿公子这是谦虚了。” 宿秉文早已经回杭州,严珍要等到他殿试之后才会回去。宿城一早就说好,考完试,不要严珍在外面等着。所以出了考场,别人家都是家人来接,只有他自己孤零零站在那里。 不过,他现在是个红人,京城的考生们都认识他,多多少少要攀谈几句,问一问考得如何。 宿城时不时往人群里望一望,他心中隐隐期待一个人,可心下也知道 ,如今身份不同,她是大将军夫人,怎会只身来此。此刻怕是去接她那位做考官的夫君了吧。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微微一刺,面上笑容却未减分毫。 婉拒了几位同窗邀约小聚的提议,宿城独自雇了辆青布小车回了宅院。马车驶离贡院街,周遭瞬间清静下来,只余车轮辘辘。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连日的辛苦此刻化作沉重的疲惫涌上,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自己答卷写的很好,榜单上一定会有他的名字。他向着自己心中的目标又迈进了一步。 正思忖间,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头说道:“公子,前头路堵了,好像是两家的车驾抢道,争执起来了。” 宿城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不远处,两辆颇为华贵的马车堵在并不宽敞的街心,双方仆从正在理论,周围已聚了些看热闹的人。其中一辆马车帘幕低垂,纹饰不俗;另一辆则更显张扬,车辕上似乎还有某个府邸的徽记。 他无意凑这种热闹,正欲让车夫改道,却见那辆低调马车的侧帘被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手微微掀开一道缝隙,里面的人似乎在向外打量。宿城目光敏锐,瞥见帘后一闪而过的半张脸,竟是位气度雍容、颇有威仪的中年妇人,看穿着打扮,绝非寻常官宦家眷。 那妇人的目光似乎也在人群中扫视,掠过他的马车时,略略停顿了一瞬。 宿城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放下了帘子。京城水深,不知这又是哪路神仙。他不想惹麻烦,低声催促车夫:“绕路吧。” 马车调头,驶入旁边的小巷。宿城靠在车内,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方才那妇人……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某个场合远远见过。是宫里的?还是哪位国公、侯爷的夫人?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驱散。眼下最紧要的,是等待放榜。其余诸事,皆可后议。 回到小院,母亲严珍早已备好了热水、姜汤和清淡可口的饭食,见他回来,忙不迭地迎上来,一边帮他解下沾了寒气的外氅,一边絮絮地问考场里的情形,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题目难不难。 宿城一一耐心回答了。严珍见他神色虽疲惫,但眼中清亮有神,心下大安,又忍不住念叨:“你爹临走前还担心,我说我儿才华横溢,定能高中。等放了榜,咱们就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对了,霜儿今日还打发人送了些上好的阿胶和人参过来,说是给你补身子,这孩子,总是这么细心。” 听到素霜的名字,宿城眼神柔和了些,问道:“霜儿来过,她可还好?送东西的人有没有说别的?” 严珍道:“送东西的是她身边的绿峨姑娘,说霜儿一切都好,就是记挂你考试,也担心匡将军在武举考场那边,所以这几日住到慈寿寺祈福去了,昨日才回府。” “母亲,”宿城沉吟道,“等过两日,若方便,我想去匡府拜访一下表妹。”他顿了顿,补充道,“如今考完了,也该当面谢谢她送的药材,也免得她记挂。” 严珍看了儿子一眼,知子莫若母,她岂会看不出儿子那点深藏的心思?只是如今物是人非,再多的念想也只能是念想。 她暗叹一声,面上却笑道:“是该去谢谢。不过也不急在这一两日,你先好好歇歇,养足精神。等过几日,娘陪你去。” * 武举最后一场,骑射,设在西郊围场。 素霜坐在马车里,膝上捂着暖炉,指尖却依然冰凉。她不是不知道规矩,女眷不宜靠近考场,尤其这最后一日,圣上可能亲临观阅。可她心里那根弦,从住进慈寿寺那日起就绷着,诵经也无法让它真正松下来。 “夫人,前头就是围场外围的辕门了,有重兵把守,咱们的马车过不去了。”车夫在外禀报。 素霜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远处旌旗招展,黑压压的士兵盔甲鲜明,持戟肃立,将整个围场围得铁桶一般。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骏马嘶鸣、号角声,以及阵阵如雷的喝彩。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了。正欲吩咐车夫找个避风处等候,却见辕门处一阵骚动,一小队人马疾驰而出,当先一人玄甲黑袍,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匡寒沛。他正侧头与身旁的副将说着什么,眉眼冷峻。 素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他。 就在这时,围场边缘一处临时搭建的矮棚后,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窜出!那人身着与杂役相似的灰褐色短打,动作快得惊人,手中并无弓箭,却擎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弩。 “将军小心!” “寒沛小心!” 素霜的声音和副将的声音同时响起,匡寒沛立刻朝素霜的方向看过来。副将眼疾手快挡在匡寒沛身前,刺客却突然调转方向,朝素霜直直奔来。 第89章 遇刺 素霜只感觉眼前一道影子闪过,之…… 第89章 遇刺 素霜只感觉眼前一道影子闪过,之…… 素霜只感觉眼前一道影子闪过, 之后人就被一股大力控制住了,脖子处挨上了冰凉的匕首。 今日跟素霜出门的是冬雪,她还没来得及护住素霜, 就被那个刺客一脚踹在了腹部, 疼得她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而那个车夫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素霜能感觉出来挟持她的刺客是个女子,因她身上带有清香, 整个人很轻盈。这让她的恐惧降低了几分。 匡寒沛看到这一幕,震惊地瞳孔地震,双眼冒火,他策马疾驰而来, 到了跟前, 堪堪停下了。 那刺客将匕首逼近素霜白皙的皮肤:“再靠近, 我就弄死她!” “你敢!”匡寒沛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颤抖。他驰骋沙场数载, 从未惧怕过敌人,可现在心爱之人被人挟持, 竟让他前所未有的感到恐惧。 他攥紧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座下战马感知到主人的暴怒与焦灼,不安地踏着蹄子。 素霜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之人身体的紧绷。她强迫自己冷静, 尽管心跳如擂鼓,呼吸都带着颤意。她不能慌, 慌乱只会让匡寒沛更被动。 她不错眼珠地看着匡寒沛,想要告诉她,她不怕。 “放开她,”匡寒沛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想要什么, 冲我来!” 那女刺客声音做了变调,听起来很是古怪:“我想要匡大将军的项上人头。否则,就拿你夫人的来换!” 她手中的匕首又逼近一分,素霜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刺痛,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渗出。 匡寒沛眼神骤缩,脑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却一时无法将这一刻与任何一人对上号。 “冤有头,债有主。”匡寒沛死死盯着那寒光闪烁的匕首,不敢轻举妄动,语气却寸步不让,“放开她,我任你处置。” “呵,”女刺客发出一声冷笑,“匡大将军说的好听,若非你自己送上人头,我可没有把握在这种情况下得手。不过,换你亲近之人的,也不是不行!”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情绪激动之下,匕首不稳,又在素霜颈侧划开一道浅浅的血痕。 匡寒沛攥的拳头指节作响,他身后的弓箭手早已做好准备。 那刺客见此情景,吼道:“让他们都撤掉,否则!” 她的匕首又偏了一下,就在这时,谁也没想到,被挟持之人忽然将头猛地向后一仰,后脑勺狠狠撞向刺客的面门!同时,她蓄力已久的右手肘,狠狠向后捣向刺客的肋下!她记得匡寒沛偶尔提起过,女子此处相对薄弱。 “呃!”女刺客猝不及防,鼻梁遭受重击,酸痛眼泪狂涌,肋下剧痛让她手臂力道一松。 匡寒沛的反应快如闪电! 几乎在素霜动作的同时,他已然从马背上凌空跃起,脚尖在马鞍上一点,身影如鹞鹰般斜掠而出,目标直指刺客持刀的右手手腕。不敢用武器,怕误伤素霜,只能徒手夺刃! 女刺客虽受创,反应也极快,察觉到劲风袭来,下意识就想收紧手臂勒住素霜,同时匕首转向刺向袭来的匡寒沛! 电光石火之间,匡寒沛的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她的腕骨,狠力一捏!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响起。 女刺客惨叫一声,匕首脱手飞出,当啷落地。 匡寒沛另一只手早已揽住素霜的腰,将她狠狠带入自己怀中,同时旋身,用自己的脊背完全挡住刺客可能的后招,疾退数步,彻底拉开距离。 待站稳,匡寒沛立刻低头检视怀中人:“霜儿!伤到哪里了?” 他的目光急急扫过她颈侧的血痕,那鲜红的颜色刺痛了他的眼睛。 素霜惊魂未定,靠在他坚实滚烫的胸膛上,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才慢慢找回一丝真实感。她摇摇头,声音有些发虚:“没事。” 匡寒沛却不放心,撕下自己一截内袍下摆,小心翼翼地压在她颈侧伤口上止血。他的动作轻柔,与方才的狠厉判若两人。 直到确认素霜暂无大碍,他才猛地抬头,看向那名被亲卫迅速制住、按倒在地的女刺客。女刺客脸上的面巾在挣扎中脱落,她看着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眉眼间有几分异域风情。 “谁派你来的?”匡寒沛厉声问道。 女刺客啐出一口血沫,死死瞪着他。 亲卫大喊一声:“不好。”伸手去掐她的嘴,动作却晚了一步,那个刺客咬破嘴里的毒药,吐血而亡了。 亲卫见状,立刻单膝跪地:“末将失职!未能防备其口中□□!” 他松开素霜,示意亲卫护好她,自己大步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此女子面容宽阔,眉眼深邃,是特有的西边边疆地区的人的长相。 “搜查她全身,任何细微之物都不要放过。” 亲卫仔细搜检,除了那柄淬毒的匕首和几枚普通铜钱,并无其他明显线索。衣物是京城坊市常见的粗布样式,毫无特色。 “将军,没有发现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匡寒沛站起身,用帕子擦净手,目光扫过地上那张僵硬的脸。一个异族面孔的死士,能混入京城,且精准掌握他的行踪,背后之人,所图非小,且手段狠辣周密。 “将尸体带回去,让仵作仔细验看。”他顿了顿,“今日在场所有护卫,回去自领十军棍。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夫人身边明暗护卫加倍,出入必须严查路线,提前清道。再有此类疏漏,提头来见!” “是!”亲卫们应声领命,冷汗直流。 匡寒沛这才转身,走回素霜身边。她仍站在原地,由另一名亲卫虚扶着,脸色苍白,颈侧的布条已被血洇红了一小片,在月白的衣领上格外刺眼。她安静地看着他处理这一切,没有惊慌哭喊,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悸。即便如此,她仍旧强装震惊。 这模样,比哭出来更让匡寒沛心头揪痛。 若非刚刚她急中生智,自救,匡寒沛真的不知道她还会受到何种伤害。 他将她打横抱起。 “我们回家。”抬步向马车走去。 车夫从躲避处跑了回来,匡寒沛看了一眼,没多言语,让他扶着冬雪上马车,朝着匡府驶去。 回到将军府,又是一阵忙乱。于氏闻讯赶来,看到素霜颈间的伤,也是吓了一跳,连声念佛,又催促着快去请大夫。匡寒沛一路将素霜抱回归雁居,直到府医重新为她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妥当,确认只是皮肉伤,未伤及筋骨,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阴沉得吓人。 于氏本想留下说些什么,可见儿子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到底没敢多言,只叮嘱素霜好生休息,便带着人离开了。 素霜惦记着冬雪,绿峨告诉她:“冬雪已经让大夫看过了,也开了药,这会儿都睡下了。夫人您就放心吧,冬雪皮糙肉厚,就是被吓了一下,明天起来就好全乎了。要知道今日这么凶险,我就跟着去了,哎!” “行了,你也出去吧。这边有我。”匡寒沛将人遣走了。 屋内终于清静下来。 烛火明亮,药香淡淡。素霜换了干净柔软的寝衣,靠坐在床头,看着匡寒沛拧了热帕子,坐在床边,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拭她手上、腕上沾染的灰尘和零星血迹。 “寒沛,”素霜轻声唤他,“我真的没事了。” 匡寒沛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都怪我,今日若你真有万一,我……”他说下去,只需稍微一想,就后怕的很。天知道,当他看到她颈间染血、被挟持的那一刻,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那种无力与恐惧,比面对千军万马、生死一线时,更甚百倍。 素霜心中酸涩,又涌起暖流。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心:“我不是没事吗?你看,我也可以自己保护自己。我没有那么柔弱。” “是,”他握住她抚平眉心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我的霜儿,很勇敢。” 但随即,他的眼神又沉肃下来,“但这种事,绝不能有第二次。从明日起,我会重新安排府内防卫和你身边的护卫。在你身边,我会加派最精锐的女暗卫,她们身手不凡,更便于贴身保护。以后出门,必须提前告知我。” 素霜知道这不是商量,顺从地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匡寒沛这才神色稍霁,又仔细看了看她颈间的纱布,确定没有新的血迹渗出,才扶着她躺下,为她掖好被角。 “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素霜确实倦极了,身心俱疲。有他在身边,那令人安心的气息笼罩着她,眼皮渐渐沉重。临睡去前,她模糊地想起那个女刺客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没有头绪。 “那个刺客……”她含糊地问。 “别想了,”匡寒沛抚了抚她的额发,“我会查清楚。不管是谁,敢动你,我必让他付出代价。” “嗯。”素霜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发出了浅浅的呼吸声。 两日后,素霜的伤疤浅了很多,午后,她正在屋里翻着账册,绿峨进来传话:“夫人,姨娘和表少爷来了。” 素霜这才想起,表哥考试之后,还没去问过情形。连忙起身,要出去迎接,就见人已经被带进了院子。 严珍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心疼地抱住素霜仔细查看她的脖颈,眼睛里都是担忧:“我才听说,你遇见刺客了,这么长一条,到底疼不疼啊?” 第90章 心思 “本来你表哥也说也来谢你的,这…… 第90章 心思 “本来你表哥也说也来谢你的,这…… “本来你表哥也说也来谢你的, 这几日有不少人都找你表哥问他考试的事,我想着过几日再来。结果今日一早我去茶楼,就听见绿峨说你遇刺了。这才赶紧急急忙忙过来看你。”严珍边说, 边抹眼泪。 “你说你这孩子, 也不知道派人告诉我一声。当时一定吓坏了吧?” 宿城站在一旁,眼睛就没离开过素霜。他眼底波涛翻涌着, 一开口,声音阴沉地可怕:“匡寒沛这都护不住你?还是大将军呢,身边出了刺客都不知道!” “好了!”严珍看了宿城一眼,“别给你表妹添堵。”但还是不放心, 仍旧问了当日的情景。 素霜简单说了:“是我没提前告知他, 才去他监考的地方等着。遇到这样的事也并非他所愿, 他也很自责,昨日本该去给皇上复命的, 陪了我一天,今日才去。姨母, 您就别怪他了。” 严珍叹了口气,嘴上说着不怪, 可心里总归是不高兴的。 自从素霜嫁过来,就没有安生过。先是有个妾室闹心, 紧接着就因那妾室小产,现在又遇刺。严珍握着素霜的手, 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只能说了句:“我的霜儿,真是受委屈了。” 宿城没再开口说话,手指捏着茶杯, 却在用力。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听见她为那个男人温言开脱,心中仿佛被钝刀反复凌迟。他的霜儿,本该是江南烟雨里最明媚无忧的那一朵莲,如今却在这北地高门中,一次次经历风刀霜剑。 而那个男人,那个身居高位、手握重兵、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的男人,却连最基本的安全都给不了她。什么大将军,什么战功赫赫,在自己府邸外、天子脚下,竟能让刺客近身挟持他的妻子。这岂止是失职?简直是无能! 他也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无权无势,面对这种情况,做不了任何事。 但此刻,他对权力更加渴望。若他有足够的权势,若他站在更高的位置,他绝不会让她受这等委屈! 严珍坐了近一个时辰,见素霜面露倦色,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宿城跟着母亲站起来,目光却仍胶着在素霜身上。 “表妹,”他终于再次开口,“你好生休养。京城并非乐土,人心叵测,日后行事,务必加倍小心。”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补充道,“有些人的承诺,听听便罢,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亲人。” 这话里的指向性太明显,严珍脸色微变,悄悄拉了拉儿子的衣袖。 素霜也听出了他话语中对匡寒沛的怨怼与不信任。她心中微微叹息,知道表哥是关心则乱,也不便多说,只点了点头:“多谢表哥提醒,我会注意的。” 想起还没问表哥考试的事,刚要开口,却听宿城说:“我考得很好,不出意外,殿试会有我。” “那就我,我就知道表哥一定会高中的。我等着给表哥祝贺。” 宿城点了点头,跟着严珍往外走。 出了匡府大门,宿城扶着严珍上了马车,一路沉默。严珍看着儿子阴沉的侧脸,终于忍不住低声劝道:“城儿,你方才太失礼了。霜儿如今是匡将军的夫人,有些话,不该由你说。” “母亲,”宿城转过头,眼底一片赤红,“您也看到了,她过的是什么日子。这一次是光天化日的刺杀。下一次呢?下一次又会是什么?那匡寒沛,根本护不住她!” “可他毕竟是她的丈夫!”严珍加重了语气,“这是圣旨赐婚,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如今说这些,除了让霜儿为难,还有什么用?” 她看着儿子眼中的痛楚,语气又软了下来,“城儿,娘知道你的心思。可霜儿她已经嫁人了。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好好准备殿试,考出个好名次,站稳脚跟。只有这样,将来万一霜儿真需要娘家助力的时候,你才有力气帮她一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眼睁睁看着,说些无用的气话。” 严珍顿了顿,又说道:“且依我看霜儿与那匡将军感情很是不错,你该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待你殿试成绩出来,我给你寻一门亲事,你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娘!”宿城打断她,“我无心婚姻。” “你这是什么话?”严珍发觉不对,看着宿城,“难不成,你要为了霜儿守一辈子?我告诉你啊,我不允许,就是霜儿知道了,也不会同意你这样做。” 宿城没有回答,他看着车窗外,车轱辘经过时撵起的灰尘,一颗心找不到落处。 * 宫城内,御书房中气氛凝重。 匡寒沛将遇刺之事详细禀报,并呈上了关于那女刺客可疑之处的初步调查结果。皇帝面色沉肃,听完奏报,沉默良久。 “爱卿是说这个刺客很可能是乌兹国那边在京城中隐匿的奸细?” “回禀皇上,”匡寒沛躬身,“臣目前所查线索,确有数处指向乌兹。其一,刺客肩胛旧疤形似乌兹王庭卫队某种隐秘标记的印记,虽刻意损毁模糊,但纹路走向仍有迹可循。其二,其口中毒囊残留经太医院辨认为特质毒品,此毒虽传自漠北,但近十年来,因制作工艺特殊且代价高昂,漠北诸部已极少使用,反而乌兹国内一些见不得光的势力,偏好以此毒控制死士。其三,亦是关键,”他稍作停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用锦帕包裹的细小金属残片,由内侍呈上御案。 皇帝拿起那枚不足指甲盖大,边缘扭曲且被血迹污浊的暗沉铁片,蹙眉细看。 “此乃从刺客鞋底夹层中觅得。”匡寒沛继续道,“看似寻常铁屑,但经军器监老匠人辨认,其冶炼捶打之法,与乌兹国秘而不宣的一种精铁锻造技艺极为相似。这种铁料多用于制作特殊的小巧机括。”他抬眼,目光沉静,“臣此前禀报过,刺客掌心茧痕疑似长期使用腕弩类暗器。而据臣所知,乌兹王庭暗卫及某些权贵禁脔,确有装备此类精巧无声暗器的先例。” 皇帝将铁片轻轻放回锦帕,指节在御案上缓慢地敲击着。 “之前说想要我们再次送公主过去,可前不久刚来了密信,说昭旬有孕,和亲之事暂缓。我以为......如今看来,昭旬是否真的有孕都未可知,他们倒好,手更是伸到朕的京城里来了。”他看向匡寒沛,“爱卿认为,此次刺杀目的何在?仅是为了报复你当年曾重创其边军,还是,另有图谋?” 匡寒沛沉吟片刻,字斟句酌:“皇上明鉴。若仅为报复臣个人,大可寻找更隐蔽时机,或针对臣之部下亲族。选择在武举最后一日、众目睽睽之下,挟持臣之内眷,此举张扬而冒险,更像是一种挑衅,或试探。” “试探?”皇帝挑眉。 “是。”匡寒沛目光清明,“试探臣,更试探皇上。若臣因家眷被挟而方寸大乱,或皇上因此事对臣生出嫌隙猜忌,便是他们得逞。此举亦可扰乱京城视线,掩盖其真实意图。臣斗胆揣测,乌兹内部无论哪一方主导此事,其意恐怕不止在臣一人,更在于挑动我朝内君臣相疑,边将不安,为其后续动作铺路。” 皇帝久久不语,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暮色。 良久,他才沉声道:“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年关前那场蹊跷的刺杀,朕便觉背后不简单。如今看来,是有人想里应外合,在朕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为严厉,“此事必须彻查!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京畿卫戍、刑部、大理寺,皆可调配。务必揪出潜伏在京的乌兹细作网络,弄清他们意欲何为!至于乌兹国那边,”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朕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臣,遵旨!”匡寒沛深深一揖。 “你夫人受惊了,朕已命太医署备下安神滋补的药材,稍后便送去你府上。”皇帝语气稍缓,“你也受了惊吓,这几日便在家好生安抚家眷,查案之事,自有下面的人先去办着。” “谢陛下隆恩!”匡寒沛再次谢恩。 退出御书房,匡寒沛眉头没有舒展,有一项提议他没有说出口,他知道皇上也明白。 匡寒沛有一种感觉,这一仗早晚都要打。可一想到素霜,心中就像有一块巨石一般。 与此同时,宿城与母亲所乘的马车,正穿过熙攘的街市,朝着居住的宅院行去。忽然,外面一片吵嚷。他掀帘一看,只见一队盔甲鲜明的宫廷侍卫护着一辆标有太医署徽记的马车,朝着匡府的方向疾驰而去,路上行人纷纷避让。 “那是往将军府去的?”严珍也看到了,讶异道,“宫里的人?还带着太医署的车驾。” 宿城的心猛地一沉。这是做什么?难道霜儿的伤势突然加重了?马车在宅院前停下。宿城扶着母亲下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匡府的方向。 “母亲,我......” 严珍扶着他的胳膊,没有放手,沉声说道:“霜儿不会有事的,想必是匡将军不放心,跟皇上禀告,又请了太医再去诊治一番。你莫要关心则乱。回去吧。给你父亲写信,将你会试的情况跟他说一说。另外,从明日起,你莫要再出门了,好好准备殿试。纵然你有万般想法,也等殿试之后再说。” 宿城回过头,不再言语,扶着严珍进了宅子。 第91章 贵人 一转眼,到了会试放…… 第91章 贵人 一转眼,到了会试放…… 一转眼, 到了会试放榜的日子。 宿城不出意外得了榜首会元。那日他正好去看新宅子,没去看榜,是严珍带着俩下人一大早挤进人群看的。看到儿子出现在第一名的位置, 高兴的不行。 有认识严珍的同僚们纷纷对她表示祝贺, 还说要让宿城请客,他人不在, 就将他母亲留下。 这些同僚都是宿城来京后结识的,往日里跟他关系走的近,跟严珍见过好几次,说话上也就没有那么拘谨和客气。 严珍心情大好, 便也由着小辈们来, 她在同来阁订了两大桌, 还怕礼数不到位,又让一个下人去临时采购伴手礼。 她看着满座青年才俊, 个个举杯向“宿会元”敬酒,哪怕儿子此刻并不在场, 那份与有荣焉的喜悦也足以让她多饮几杯。 “伯母,宿兄此番独占鳌头, 实乃我辈楷模!待殿试之后,必是蟾宫折桂, 前程不可限量!”一位与宿城交好的李姓举人满面红光。 “正是!宿兄才学品性,皆为我等所敬服。今日伯母设宴, 我等厚颜叨扰,改日定要再让宿兄做东,好好贺他一贺!”另一人也笑着附和。 严珍连连摆手,眼中却满是笑意:“你们这些孩子,尽会说好听话哄我高兴。城儿能有些许成绩, 也多赖诸位平日互相切磋帮衬。今日大家定要吃好喝好,莫要拘束。” 她正说着,贴身带来的老仆悄步走近,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严珍脸上的笑容微凝,抬眼看向门口。 雅间门口,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位身着靛蓝锦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管事。他姿态恭谨,气度却沉稳不凡,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最终落在严珍身上,微微颔首。 满座的热闹不知不觉低了下去,众人都察觉到这位不速之客的不同寻常。 那管事稳步上前,对严珍施了一礼:“严夫人安好。敝上听闻宿公子今日高中会元,欣喜非常,特命小人前来,邀宿会元过府一叙,共贺佳音。” 他递上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令牌,边缘镌刻着繁复的暗纹,中间一个古篆的“沈”字。席间有见识广博者,看清那令牌样式,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端正了坐姿。 小声议论着。 “沈家?莫不是出了贵人的那沈家?” “应该就是的,听闻和亲之事搁置了,那沈家小女郎的公主名分却是实打实皇上封的。他们家也是算是父凭女贵了。” “此番前来,莫非是相中了宿兄?” “若真如此,宿兄也不算受了委屈,怎么说都是驸马啊。” 这些话自然传到了严珍的耳朵里,她没接那个令牌,而是说:“贵上盛情,妾身代犬子心领。只是,”她斟酌着,“他此刻在外面办事,且今日有这些好友相聚,他忙完事情理应先来此,若贸然离去,恐怕失于礼数,不如改日?” “夫人不必担忧。”管事语气依旧恭谨,“敝上诚意相邀,马车已备在外。至于此处,”他目光转向席间众人,微微欠身,“诸位才俊尽可继续欢宴,所有开销,敝上一并承担,权当贺喜之资。宿会元去去便回,必不耽误诸位雅兴。” 说完,将那令牌再次推到了严珍的面前。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给足了面子,也断掉了推辞的余地。席间众人面面相觑,虽有好奇探究,却无人敢出声置喙。 严珍实在推辞不过,只得接了。 她手心微微出汗。看了看手中令牌,又看了看满座神色各异的年轻人,知道再推脱便是拂了对方面子,恐生事端。她定了定神,对管事道:“既是贵上盛情,妾身不敢推辞。只是犬子年轻,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望贵上海涵。”她转向老仆,“你速去找少爷,让他先放下手中之事,好生准备,前去拜会。” 管事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夫人明理。小人这便引路。” 宿城下了一套大宅子的定金,刚刚进家门。他在路上就听人们谈论,知道自己得了会元。可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没什么可值得惊喜的。 前脚才进门,后脚母亲身边的老仆就急急忙忙回来了。 “少爷,夫人让您过去一趟呢,有贵人相邀。” “可知是哪位贵人?”他问老仆。 老仆摇头,将那块令牌递到了宿城手里,道:“少爷,那马车就停在巷口,您赶紧准备准备。” 宿城摩挲着令牌上那个“沈”字,脑中迅速将京城沈姓权贵过了一遍。一个名字浮上心头,沈佑晴。 是她?她找自己做什么? 心中疑虑丛生,但事已至此,避无可避。宿城换了一身见客的青色直裰,更衬得他身姿清朗,眉眼间的书卷气下,是藏不住的锐利。 马车并未驶向任何一座他想象中的朱门府邸,而是在城内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园林侧门。 门扉悄然打开,管事引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园内景致清幽,显然是精心打理却鲜少待客的私密之所。 最终,他被引入一间临水敞轩。一位身着浅碧色长裙的女子背对着他,凭栏而立。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沈佑晴。 与那日在赏菊会上相比,沈佑晴变了很多。她眼中的青涩少女味已经淡去,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竟真的有了公主的气度。 “宿公子,请坐。”沈佑晴率先开口。 宿城依言行礼落座,姿态不卑不亢:“不知公主相召,所谓何事?” “公主”二字让沈佑晴脸色微变,她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随即消失。 她将一盏茶推至宿城面前,这才抬眼:“先恭喜宿公子,金榜题名,一举夺魁。” “多谢。”宿城颔首致谢。 “宿公子,”她再次开口,“赏菊会那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可如今回头再看却恍若隔世。” 宿城不知如何作答,便岔开了话题:“不知公主今日找我来,作为何事?” “你果真不知吗?”沈佑晴看着宿城,“宿公子如此聪慧,怎会看不懂?实话跟你说吧,那次赏菊会是我让素霜邀请你去的。可惜,那时候你的眼光一直追着她。” 宿城皱了皱眉,怕她说出什么误会他和素霜的话,连忙说:“她是我表妹,我关照她完全是出于兄长的关怀,还请公主莫要胡乱揣测。” “呵,”沈佑晴笑了起来,“我什么都没说呀,瞧你急的。” 宿城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 “公主到底想说什么?”宿城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维持那份客套的疏离。 沈佑晴看着他眼中骤然凝聚的锐利,仍旧笑着:“宿公子,真的那么难猜吗?我心悦于你,难道你看不出来?预备招你为驸马。” 宿城猛地抬头:“公主……承蒙公主厚爱,在下并无此心。” 沈佑晴反问他:“难不成你还想着你的表妹?” “公主慎言!”他霍然起身“表妹与我自幼亲厚,我视她如亲妹,此心皎皎,日月可鉴!公主莫要以己度人,妄加揣测,玷污我兄妹清名,更玷污表妹为人!” 他反应如此激烈,更印证了沈佑晴的猜测。 她也站起身,与他面对面:“宿公子,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我,骗得了你自己吗?” “你住口!”宿城终于失了冷静,胸口剧烈起伏。沈佑晴的话像毒刺,一根根扎进他最不愿示人的伤口。他一直努力维持的,名为兄妹之情的平衡,被她毫不留情地打破。 见他失态,沈佑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放缓了语气,却依旧步步紧逼:“我为何要说这些?宿公子,我不是想羞辱你,更不是想拿捏你的把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懂你,我欣赏你的才华,也明白你这份执念。我可以不在意。” 沈佑晴的确很之前不同了,她眼中有了前所未有的坚定。这让宿城觉得好像从没有认识过她。 沈佑晴笑了: “我知道很多人都欣赏你,京中不少官员等着你殿试之后榜下捉婿呢。想将你许配给他们的女儿。可若是他们知道你心系大将军夫人,可否会……” “沈姑娘!”宿城脸色变了,“我早与母亲说过,我无心婚姻之事。但这不等于你可以破坏我表妹的名声。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了,告辞。” 宿城转身要走,沈佑晴在他身后说:“宿公子别忘了,我现在可是公主。恐怕有些事由不得你!” 宿城脚步未停,径直走出了那个隐秘的宅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觉得遍体生寒。 他坐上回程的马车,闭着眼,指尖仍在微微颤抖,他用力攥成了拳。 马车驶回宅邸。严珍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内,见他神色凝重地回来,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城儿,如何?那位贵人,没有为难你吧?到底说了些什么?”严珍抓住儿子的手臂,急急问道。 宿城看着母亲担忧的脸,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安抚道:“母亲放心,无事。只是叙了些旧,勉励儿子好生准备殿试。” 他看着母亲依旧狐疑的眼神,补充道,“母亲,这几日无论谁再来邀约或打探,一律替我回绝了吧。殿试在即,儿子需摒除一切杂念。” 严珍虽满腹疑问,但见儿子神色疲惫不愿多言,也只好将话咽下,连声应道:“好,好,娘知道了。你快去歇歇,娘让人给你炖了安神汤。” 宿城回到书房,却无半分睡意。 若是拿到了状元,可以跟皇上提免赐婚的要求吗? 第92章 状元 自那日遇刺之事发生之…… 第92章 状元 自那日遇刺之事发生之…… 自那日遇刺之事发生之后, 匡寒沛对素霜的护卫又增加了好几层。他派了近十位训练有序的精兵在匡府周围,只要素霜出门,这些人就会寸步不离的跟着。 素霜自己也不想成为匡寒沛的负担, 每日早起都要练一套匡寒沛教她的一套拳。也不是为了真的遇到危险的时候打退敌人, 只是在关键时刻能多抵抗一会儿,能跑得快一些罢了。当然, 匡寒沛再也不想让素霜遇到上次那种情况。 这日早上,素霜打了一套拳出了些薄汗,冬雪在旁边用温水浸了帕子,替素霜擦脸。 “夫人, 我昨日去茶楼找掌柜的还账本时, 听说了一件趣事。” 素霜最近都没出门, 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基本都是听绿峨和冬雪说。 “什么趣事?” 冬雪笑嘻嘻地说:“会试放榜那日, 不少人缠着表少爷请客。结果表少爷被一辆马车接走了。您猜是谁?” 素霜笑她:“直说吧,怎么还卖关子。” “嘿嘿, ”冬雪又重新将温过的帕子给素霜擦脸,“是瑶安公主特意请过去的。” 素霜喃喃着:“瑶安公主?” “就是沈小姐呀, 本来沈小姐不是被封为瑶安公主,要送去乌兹和亲的吗?结果听说乌兹那边变卦了, 长公主怀孕,和亲之事就搁置了。” 冬雪没事的时候经常往外跑, 各处打听八卦听,这些在宫里传出来的传闻,她都知道。 素霜没说话,她在想事情,沈佑晴之前对表哥有意, 她是知道的。只是表哥态度不明,她也不好硬把表哥推出去。可现在不同了,沈佑晴她现在贵为公主,若她用身份压的话,那表哥...... 素霜知道表哥为人,不是贪图富贵之人,就算他想要权力,也会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而不是依靠他人。只是不知道,沈佑晴是如何跟表哥说的。表哥又是如何作答的。 她想起一件事,问道:“让你给表哥送的贺礼送去了吗?” “夫人,昨日就送到了。姨娘还说改日让夫人过去吃饭呢。夫人,咱们进去换件衣服吧,出了汗,别着凉了。” 素霜点了点头,去了内间换衣服。 她不是不想去看姨母,表哥中了会元,她还没有亲自去道贺。只是才发生遇刺的事情不久,又是冲着匡寒沛来的,她怕把危险带给姨母。 “等表哥殿试结束之后,我再去道贺吧。” 这之后,严珍为了不打扰宿城温书,经常出门。茶馆的房契地契虽然都转给了素霜,但掌柜的是她带过来的。所以她去茶楼就像去自己家店一样。 素霜出门也是去店里看看,所以与严珍碰到的次数不算少。 两个一见面便舍不得分开,一直到天黑不得不回家的时候,严珍才会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明日就别出门了,突然降温,我怕你身体受不住。怎么说也是才小产不久,若想找我,等你表哥殿试结束,去家里。我给你做几道咱们老家的小菜,这里的菜总归是吃不惯。” “知道了,姨母。您也多注意身体,还有告诉表哥,要劳逸结合。” 严珍点了点头:“你这孩子,总是先想着别人。” “姨母,咱们都是亲人,互相惦念是应该的。”素霜想问沈佑晴找宿城的事,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如何说,想着等殿试之后再问吧。 * 殿试那日,素霜派了绿峨早早等在皇宫外头。 宫外头已经聚集了一大批的人等着。 绿峨踮着脚尖,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周遭人声鼎沸,有同样等候的家仆,有闻讯而来的好事者,更有各家派来打探消息的管事,人人引颈期盼。 “二甲第三十名,扬州府.....”内侍的声音细长尖利,每一个名字报出,都引起一阵或大或小的骚动。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黯然神伤。 绿峨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手心全是汗。表少爷的名字还没出现,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不敢深想,只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终于,当最后一批二甲名次唱罢,人群陡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灼灼地看向那扇缓缓开启的侧门。三位身着朱紫官袍、气度威严的礼部官员并排走出,中间那位展开手中明黄的卷轴,清了清嗓子。 “肃静——!”旁侧的内侍高喝一声。 喧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承天景命,皇帝诏曰:本科殿试,诸贡士才思敏捷,对策精当,朕心甚慰。兹钦定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官员的声音洪亮,穿透寂静的空气。 绿峨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要停止了。 “一甲第三名,探花,济南府......” 人群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和道贺声,但很快又被压下去。 “一甲第二名,榜眼,金陵府.......” 绿峨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官员略略停顿,目光扫过下方无数张紧张仰望的脸,提高了声调:“一甲第一名,状元——杭州府,宿城!” “哇!”绿峨忍不住叫了一声。 人群也顿时爆发了热烈的讨论声。 “果然是他!会元、状元,连中两元!了不得!” “听说还很年轻,尚未婚配呢。” “听说他得会元那日被公主请去了,没准要被封驸马了。” “真的?这下可真是鲤鱼跃龙门了!” 绿峨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狂喜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跳了起来,眼眶发热,也顾不得许多,扯开嗓子跟着人群欢呼了几声,又赶紧捂住嘴,转身就想往府里跑,去向夫人报喜! 可她刚挤出两步,那官员后续的话,却更是惊了她一跳。 “新科状元宿城,才德兼备,风仪出众。瑶安公主有意招其为驸马,各位官爷,就不要跟瑶安公主抢啦。” 后面还有什么话,绿峨一个字也听不清了。她像被定在了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驸马?怎么会这样? 表少爷他愿意吗?夫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绿峨脸上的喜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茫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她呆立了片刻,直到被人群推搡了几下,才猛地回过神来。她得赶紧回去,这件事,必须立刻告诉夫人! 归雁居内,素霜正有些心神不宁地翻着书,却看不进去。匡寒沛今日公出,还未回来。她算了算时辰,殿试唱名应该已经结束了。 “夫人!夫人!”绿峨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通红,气息不匀,眼里有些惊慌。 素霜心头一紧,霍然起身:“怎么了?表哥他……” “中了,表少爷中了,是状元!一甲头名!”绿峨急急说道。 素霜长舒一口气,脸上绽开真心的笑容:“太好了!姨母知道了定然欢喜。”她话未说完,却见绿峨神色不对。 “可是……可是……”绿峨喘着气,声音发颤,“宫里太监说......说……说瑶安公主要把表少爷招为驸马!” 素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仿佛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沈小姐,不是,瑶安公主要招表少爷为驸马!”绿峨带着哭腔,“好多人都听到了,虽然还没有正式下旨,可是大太监出来传话,应该是十有八九的事。” 素霜想到了这一层,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可是,表哥愿意吗?她心中不禁担心起宿城来。 绿峨见她脸色不好,忙问:“夫人,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素霜摆了摆手:“我没事,你给表哥准备一份贺礼,要厚重些。晚些时候,我要去姨母家一趟,表哥得会元的时候,我就没去庆贺,这次不能再错过了。” 绿峨点头一一应着。 等这头都备好了,天已经入了傍晚。素霜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惹人注目,又被人议论。 她出门没坐匡府的马车,而是在角门处雇了一辆马车,到了姨母家巷子口,等着那些拜贺的客人都走完了,才喊绿峨扶她下马车。 这宅子是半个月前他们新搬来的,比之前那个宅子多了三进。因为时间紧迫,还没来得及布置,大多处院落和宅子都荒废着。 素霜在大门前停下,老仆认识她,赶紧进去传话。 没一会儿,严珍和宿城就迎出来了。宿城一见到素霜,眼睛都亮了。连日里来的疲惫,都比不上这一刻。 “霜儿,你来了。” “表哥,恭喜你啊。姨母,恭喜啦。” 严珍激动地眼睛都红了,握着素霜的手:“霜儿,你表哥这次争气啦!快进来,外头还有些凉呢,进屋,屋里暖和。” 她牵着素霜的手往里走,边走边说:“已经写信给你姨父了,我让他啊先在老家摆宴席。你表哥一时半会回不去,这京城里头还有好些人要请。到时候,你姨父来京设宴,你也要来啊。对了,把大将军也请来。” 她真的是太高兴了,有很多话都想跟素霜说。 “哦对了,我让你姨父去给你母亲上坟,也跟她念叨念叨。” 提到母亲,素霜眼睛发酸,想起来,她也很久没给母亲写信了。回家上坟更是一年之前的事情了。 “若有机会,我想也回老家一趟,给母亲上坟。将来京这一年多的事情,跟她念叨念叨。” “哦,是吗?”严珍高兴的说,“我和你表哥打算等京城这边的事告一段落,在他做官之前回去一趟。要是可以的话,你和我们一起?” “对呀,表妹。咱们一道回去给姨妈上坟去。”宿城看着素霜,眼神清亮。 素霜发觉他似乎没有被驸马一事影响到,心想:或许他并不排斥做驸马! 第93章 交锋 一番客套之后,素霜…… 第93章 交锋 一番客套之后,素霜…… 一番客套之后, 素霜让绿峨将精心准备的贺礼拿了出来。 “表哥,上次你中会元时,我没有来亲自道贺, 这次就并作一起吧。我知道表哥不缺什么, 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宿城双手接过那几身华贵的蜀锦衣服,心里欢喜的不得了。 当下就选了一套青色套装试了起来。 完全比照他的身材做的, 不大不小刚刚合适。 穿上这身衣服,真真是个贵公子模样了。 “表妹有心了,这衣服我非常喜欢。我知表妹生意经营的不错,这样的材质怕是普通客人花重金都未必买得到的吧。” “表哥不必客气。” 素霜给严珍也准备了两身, 同样是贵重难得的蜀锦。 款式都是当下京中贵妇最时兴的, 严珍也是爱不释手, 当即换上让素霜看。 “我这么看着,也像半个京城人了呢, 只是没有她们那般高大,等你姨夫过来设宴时, 我就穿这身。” “霜儿,你有心了。” 素霜轻轻摇头: “姨母, 跟我就别这么客气了。表哥中了状元后,什么时候给授予官位啊?” 严珍脸上笑意更深, 正要细说翰林院的规矩,却见宿城脸上那因新衣而起的明朗神色, 在素霜问出这句话后,几不可察地淡了些许。 他转身走回椅边坐下,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指尖摩挲着杯沿。 “授官自有朝廷章程,约莫就这几日吧。”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目光却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 素霜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指尖轻轻捻了捻袖口。 她看着宿城低垂的眼睫,终于将盘桓心头的话问了出来,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那表哥与瑶安公主的婚事,也是这几日一并定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宿城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猛地抬眼看她,那双总是清亮含笑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压抑的痛楚。 “婚事?”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冷了几分,“表妹今日来,送贺礼是假,实则是想替你那位旧友,来探听我的心意是真?” “城儿!”严珍开口制止他,“怎么和你表妹说话呢?怎可这般不领情。” 素霜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尖锐质问刺得心口一缩,脸色白了白,但很快稳住心神。 她迎着他灼人的目光,声音依旧平和:“表哥误会了。我不是替任何人探听。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宿城扯了扯嘴角,“担心我攀不上这高枝?还是担心我不识抬举?” “城儿!休得无礼!”严珍听不下去了,站起了身,“霜儿,我们不理他,跟我到我屋里来坐坐。这中了状元的人,还高傲的不行了!哼!” 严珍来拉素霜的手,却听宿城说:“我会向皇上禀明,我无心婚姻大事。也请表妹转告你那位旧友,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就算她用公主之位来压我,我也不会改变心意。” 说罢,他不再看素霜陡然睁大的眼睛和严珍惊骇的神色,转身,大步朝厅外走去。 “城儿!你去哪儿?!”严珍追了两步,焦急地喊道。 宿城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顿:“我出去透透气。” 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庭院外。 厅内死一般寂静。严珍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嘴里喃喃道:“这孩子,他怎么这么倔!若皇上真的下了旨,他这不是抗旨吗?” “姨母,”素霜走到严珍身边,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对不起,是我不该问。” 严珍反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怪你,霜儿,不怪你。” 后面的话她没说,因为说了也是徒劳。 素霜想说些安慰姨母的话,可是表哥的为人,她了解。他虽然看上去是个温顺的性子,实则,他心中一旦下定了决心。任谁都改变不了。 其实在小时候,姨母并不是想要表哥一定要把书读的怎么样。 姨母觉得官场难混,家里生意做的不小,表哥将来经商,在老家一辈子都可以吃穿不愁。可表哥自从打定主意要走可靠这条路开始,就从未动摇过。 如今听他这样说,想必也不是一时兴起。 素霜在心里叹了口气。 “若表哥真的没有此意,或许我可以帮他劝一劝瑶安公主,毕竟我跟她曾是很要好的朋友。若表哥有一日寻到心仪之人,或许就自己想通了。” 严珍看着素霜,心里憋了很多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从姨母家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匡寒沛早就等在门口。 见人出来,赶紧迎了过去。 朝着严珍行礼:“恭喜姨母,改日再来向表少爷道贺。今日来得匆忙,未曾带礼。” “将军不必客气,你们夫妻一体,霜儿带了,就可以了。只是阿城刚刚出去了,不在家中,不然……” “没关系,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回去的马车上,素霜一直没说话,她在担心宿城。 匡寒沛也没说话,因为他来的路上,碰到宿城了。两人有短暂的交锋。 是他先开的口:“宿公子高中状元,真是可喜可贺!” 宿城却没领情:“有什么可喜可贺的?若我能早点,表妹就不会…..” 他咬着牙将后面的话吞了下去,迎上了匡寒沛冷峻的眼眸。 “霜儿跟着你,可真是受苦了。你若保护不好她,不如将她放了。自然有人会舍命将她护住。” 匡寒沛冷哼一声,扫了眼宿城单薄的身躯,眼睛里都是轻蔑。 “宿公子读书做文章是一把好手,可若真得动起手来,十个你都未必是我的对手。之前我是有疏忽,可那是我的事,与你有何干。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这段短暂的交锋,虽然看似匡寒沛占了先,可宿城那些话却像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伸手触摸素霜的脸,让她从沉思中清醒过来,面对着自己,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霜儿,你可曾后悔过?” 素霜诧异地看向他:“为何这样问?” 第94章 共浴 “后悔嫁给了我?” …… 第94章 共浴 “后悔嫁给了我?” …… “后悔嫁给了我?” 匡寒沛一只手托起素霜的脸, 另一只手无限怜爱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寒沛,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等到回答,匡寒沛就吻了下去。他吻的有些激烈, 这么多天的隐忍控制, 似乎在这一刻到了极限。 素霜只觉得天旋地转,头脑发昏。车子一颠一颠的, 她整个人被紧紧抱在他怀里。 良久之后,匡寒沛才喘着粗气离开她的唇。两个人呼吸都有些重。车子不知道何时停下来了,外头的车夫和丫鬟都没有动静。 素霜这才感觉到脸热,推了推匡寒沛。 “到了。” 匡寒沛还有些意犹未尽, 眼睛里都是欲色。 但还是收住了。 素霜脸红红的, 却起了玩闹的心思, 问他:“刚刚,为什么那样问我?我人都嫁给你了, 却说这样的话,怎么?反悔的话可以重新来过吗?” “反悔了?”匡寒沛又凑了过来, 却听外头有人喊:“是大公子和夫人回来了吗?怎么不进门?” 匡寒沛低头一笑,先跳下了马车, 伸手去接紧跟着出来的素霜。 她人刚要落地,却忽然腾空而起, 差点惊叫出口。原来是匡寒沛将她抱了起来。下人们连连回避,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匡寒沛就这样抱着素霜穿过大门, 穿过走廊,踏进了归雁居。 绿峨在门外替他们关上门,打发掉了伸着脖子看热闹的人。 素霜被匡寒沛这么抱着进来,害羞的不行,脑袋缩进他的胸膛, 直到感觉被他放到了床上,魂才归位。 有些嗔怪地看着他:“做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人笑话。” “谁敢笑?”匡寒沛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衣,又来替素霜脱衣服。 素霜虽然已经和匡寒沛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可在亲密这件事上,仍旧羞涩的很。 “我还没有……” “热水早就让他们提前准备好了,我抱你过去洗。” “我…你晚饭是不是还没有吃?我让冬雪…” 匡寒沛又将人抱了起来,往侧间浴室里去。 “回来前简单吃了些,你在姨母家没吃吗?” “吃过了,我还是让绿峨伺候我沐浴吧。”素霜脸红红的,两人共浴这种事情还从没有发生过,她不敢想。 可是抱着她的人却像是没听到她说话一样,大步不停地将人抱到浴池边。 浴室内,热气氤氲,水面漂浮着几瓣茉莉干花,清雅的香气与水汽交融,弥漫在空气中。 匡寒沛将素霜轻轻放在池边的软垫上,并未松手,反而蹲下身,开始解她腰间的细带。 素霜的脸颊在热气蒸腾下愈发嫣红,如同三月桃花。她下意识地按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匡寒沛抬眼看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出火热的光。他停下动作,却没有收回手,而是反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声音低哑:“霜儿,让我来伺候你。” 这话让素霜的脸更热了。 她也不知道今日匡寒沛是怎么了,怎么从姨母家回来,就这般异于往常。 素霜羽睫轻颤,对上他专注的视线,奇怪的是,她心头那点羞窘与慌乱,竟奇异地被这股沉稳的力量安抚下来。 她缓缓松开了手指,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太过直接的注视,却默许了他的动作。 奇怪的是,衣服被一件一件退下时,她没有感到凉意。匡寒沛温热的手掌擦过她的身体时,让她全身都在发烫。 直到被温热的水包裹,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将自己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圆润的肩头和一段纤细的脖颈,乌黑的长发飘散在水面。 水波轻荡,匡寒沛也踏入池中。他身形高大,原本宽敞的浴池瞬间显得狭小了些。 他靠近她,拿起池边备好的棉帕,浸湿了,动作轻柔地开始为她擦拭肩背。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此刻却无比耐心细致。 “霜儿,”他低声开口,“刚才在马车上,不是随口问的。” 素霜原本因他的动作而微微放松的身体,闻言又轻轻绷紧。她侧过头,水光潋滟的眸子望向他。 他的指尖轻轻地抚过她的脖颈,用过上好的宫药,那上面的伤痕已几乎看不出痕迹了。 “我在想,若你嫁的是寻常人家,或许不必经历这许多担惊受怕,不必卷入这些纷争中。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原来他问“后悔吗”,背后藏着的是这样的心思。素霜心中微软,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清澈的眸子认真地看着他:“寒沛,你看着我。” 匡寒沛依言凝视着她。 “我父亲待我如何,你亲眼见过。若无赐婚,若无你,我最好的结局,或许就是听从父命,嫁入门当户对却无甚情分的人家,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紧锁的眉心,“是你让我知道,被人全心全意护着是什么滋味。是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家。小产之事并不怪你,细细争辩起来,柳瑾是我替你点的头抬进门的。要怪也该怪我自己埋下了隐患。” “霜儿,不要这样说。”匡寒沛很是心疼,心疼她这般懂事。 “这不是你的错,是母亲被她蒙蔽至此,不知她心思歹毒。” 素霜将一根手指放到他唇边,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让我说完。” 匡寒沛轻吻素霜的手,点了点头。 “所以,不要问我后不后悔。我伊素霜此生,唯一不悔之事,便是嫁你为妻。” 水波温柔地荡漾,将她的话语送入他耳中,也送入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匡寒沛胸腔间那股沉闷了的郁气,被这温言软语一点点化开。他看着她水汽浸润下愈发莹润动人的脸,只觉得喉头哽塞,万千情绪涌动,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的脸颊贴在自己滚烫的胸膛。 “霜儿。”他唤她的名字,低下头,温柔地吻了吻她湿漉漉的发顶,然后是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最后,覆上那两片柔软微凉的唇。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彼此,肌肤相亲,气息交融,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 素霜起初还有些被动,在他极尽温柔的引领下,慢慢放松下来,也主动回应起来。 水波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起伏,拍打着池壁,发出细碎而暧昧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匡寒沛才稍稍退开,额头相抵,呼吸交融。他的眼神幽深如潭,里面燃烧的火焰却温柔地灼人。 “水快凉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一把将她从水中抱起,水花四溅。用宽大柔软的棉巾将她仔细包裹,擦拭干净水珠,又迅速将自己收拾妥当,这才将她重新打横抱起,走回内室。 他将她放入柔软的被褥中,自己也随即躺下,手臂一伸,便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严丝合缝。 肌肤相贴,再无阻隔。方才在浴池中酝酿的情潮并未消退,反而在这私密温暖的空间里更加汹涌。 匡寒沛的吻再次落下….. 素霜什么都顾不得想,只能承受。她整个人被水汽笼罩着,晕晕的。只能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 “寒沛….” 自从素霜小产后,匡寒沛怕她身体没有恢复,两人在一起的次数很少,且每次他极其克制,甚至是点到为止。 而今日,他抛开了顾虑。 也许是被宿城的那番话刺激了,也许是因为素霜说的不后悔让他动容。 这日的素霜都让他觉得很不一样。 匡寒沛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可以为了她,豁出命去。 最后,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素霜靠在他胸口,累到不想动弹。但没有忘记要告诉他一件事情。 “我想过段时间回老家给母亲上坟,你陪我去吗?” 匡寒沛吻着她的侧脸,答应着:“嗯,好。我也该去看看母亲。” 自这日后,两人份的关系更紧密了。素霜在匡寒沛面前,不再拘谨,甚至有时,会起开玩笑的念头。 自她记事起,她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也 只有在姨母和表哥面前,才会偶尔流露出一丝少女情态。 如今,在自己的夫君面前,竟找回了年少失去的东西。 她有时候也会想,幸好是赐婚,幸好所嫁之人是他。 * 宿城被授予翰林院修纂,正六品。与伊耀正同属一个部门。 这倒是让伊耀正觉得有了与他亲近的机会。 虽然经常都在传宿城是瑶安公主的驸马爷人选,可皇上没有下旨赐婚。这事就还有机会。 翰林院位于皇城东南隅,青砖灰瓦,古木参天,环境清幽肃穆。 宿城第一日去点卯,被众人围观了。他们都想看看这传说中英俊潇洒,迷倒公主的状元郎。嘴上说的都是客气话,什么“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之类的,打量的眼神却丝毫没有减弱。 宿城一一回礼,姿态谦和疏离。 被引至自己的值房,不过一间小屋,陈设简洁,书案上已堆了些待整理的典籍文稿。他刚坐下,还没翻看几页,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宿修纂可在?”一个略显圆滑热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宿城起身去迎,就见伊耀正站在门口,正瞧着他微微笑着。 “宿修纂,哦不,该叫贤侄才对!”伊耀正不等宿城相让,便侧身进了屋,目光快速扫过这略显狭小的值房,嘴上却连连称赞。 “好啊,这间屋子虽然不大,但位置安静,正适合贤侄静心学问!到底是圣上钦点的状元郎,这起点便是不凡!” 宿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拱手道:“伊大人。” 作者有话说:额….删了很多,没招啦 第95章 拉拢 伊耀正想用过来人的…… 第95章 拉拢 伊耀正想用过来人的…… 伊耀正想用过来人的身份跟宿城套套近乎, 却发现他根本不想理会自己。说了句:“伊大人若无事的话,还请给下官留些时间,初上任事务繁多, 实在抽不开身。” 伊耀正张了张嘴, 把一堆问题憋了回去,只得告别。回去后, 他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当初实在没眼光。宿城与他母亲初来京城,在伊府借住的那段日子,他都没正眼瞧过这个人。态度实在太过轻慢随意了。 谁能想到这看似文弱不善言辞的书生, 竟真能鲤鱼跃龙门, 一举夺魁, 如今更成了炙手可热的准驸马?虽说那婚事波折未定,可状元身份是实打实的, 入了翰林院,便是天子近臣, 前程不可限量。 且当年还在老家时,严珍在他面前提过, 不如亲上加亲,将素霜许配给宿城。他们一定会好好对素霜的。 可那时素霜已经出落得很是标致, 伊耀正早就存了用女儿去攀富贵的心思,哪里看得上地方小官的儿子。 如今想来, 这宿城心里怕是早就恨透了他。可即便如此,他觉得素霜的婚事是皇上定下的,委实与他无关。好歹是亲戚,多走动总是对的。 这日,翰林院廊下, 恰巧遇上宿城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前朝奏议草本经过。伊耀正眼睛一亮,连忙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宿修纂!留步,留步。”他声音比往日更热切了几分。 宿城停步,微微颔首:“伊大人。”依旧是那副疏淡有礼的模样。 伊耀正搓了搓手,觑着他怀中的文卷,赞道:“贤侄真是勤勉!这才刚来几日,便已着手整理如此繁浩的典籍了?果然是状元之才,不同凡响!”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了些亲近,“说起来,贤侄如今能有这般成就,我真是……既欣慰,又有些惭愧啊。” 宿城抬眸,静待下文。 伊耀正叹了口气,露出懊悔之色:“当初贤侄住在府上备考,我那时忙于公务,招待不周,一直心有愧疚。若是早知道贤侄有今日造化,我定当……” “伊大人言重了。”宿城打断了他这番惺惺作态的表演,语气平淡无波,“当初寄居府上,已是叨扰。至于其他,本就不值一提。大人不必介怀。” 伊耀正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很快又重整旗鼓。 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换了副推心置腹的口吻:“贤侄胸怀宽广,不记旧事,姨父……我更觉惭愧。不过,咱们到底是自家人。你如今高中魁首,又得圣眷,年纪轻轻便身居清要,这婚姻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不知贤侄心中可有了章程?” 他紧盯着宿城的脸,不肯放过一丝表情变化。这才是他今日真正的目的。 想从他的口中探出些消息,若真有意作驸马,他必得鞍前马后。 若不是,至少也得知道这位前途无量的贤侄到底在婚姻上作何打算,他伊耀正,是否还能从中谋得些别的好处。 廊下偶尔有同僚经过,好奇地瞥来一眼,议论几句。 宿城脸上却连最细微的波澜都未曾兴起。他看着伊耀正那双写满算计的眼睛,心中只觉得无比厌烦,又有些可笑。 “多谢伊大人关心。然下官以为婚姻之事,关乎一生,当慎之又慎。若仅为贪图富贵,利益勾连,便草草结合,与市井买卖何异?非但难以琴瑟和鸣,恐成怨偶,徒增烦扰。” 伊耀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状似无意擦了一把。 宿城继续道:“下官出身寒微,幸蒙圣恩,得以立足朝堂。眼下惟思竭尽所能,报效君国,实无暇亦无心他顾。至于将来……”他微微抬眼,望向了一处,“自有缘法。但绝非旁人可以置喙,亦非任何利益所能驱策。” 伊耀正额头上的汗更多了,嘴上说着:“贤旭所言甚是,不亏就当朝状元。改日贤旭不忙时,到寒舍小坐。我设宴盛情款待一二。” 宿城没做回应,只说:“下官尚有文稿须交予皇上,先行一步。” 宿城转身离去,伊耀正僵在原地,像被人打了巴掌。 刚刚那些话说的是宿城自己的志向,实则却是句句在骂他。 等人走远,伊耀正的脸色顿时变了。“不识抬举的东西,还没成驸马呢,就这般不将我放在眼里。” 转身走时,一个不注意,被一块石头绊了个趔趄,正好被他的下属看到,慌忙憋笑:“伊大人。” 伊耀正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立马骂道:“堆了一堆文稿,都修正了吗?倒是有闲心到处逛。” 那人的笑容立刻没了,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 宿城入职翰林院已月余,每日最早入职,最晚下职。编纂出来的文案条理清晰,见解独到,且字迹工整如刻,很受同僚私下称道,也逐渐传入宫中。 这日,值事太监将翰林院新呈上的一摞文卷轻轻放在御案一角。皇帝批阅奏折间隙,抬眼瞥见,便从那堆青缎封皮中,翻找出了宿城的。 翻开,是整理前朝关于漕运改道的争议辑录。此事牵涉甚广,利益纠葛繁杂,历年奏议浩如烟海。 宿城并未简单罗列,而是先以寥寥数语勾勒出漕运之于国计民生的要害,再将各方主张分门别类,利弊得失,条分缕析。 更难得的是,他在每一条主张之后,都以小字附上自己的按语,或引经据典佐证,或结合当下情势剖析,言简意赅,却往往能切中肯綮,甚至隐隐点出当年争执背后未曾明言的利益考量。 皇帝原本只是随意浏览,目光却渐渐被吸引,越看越慢,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旁轻轻敲点。 “好!”皇帝上忍不住低赞一声。 “心思缜密,务实敢言,不拘泥成规,有独到见解。宿爱卿果真才思卓越。”皇帝合上文卷,靠向龙椅后背,手指依旧轻叩着那份厚重的册子,眼中赞赏未退。 他想到不久前,册封为瑶安公主的沈家女儿跪在他面前,说她心系宿城,希望他准许,招其为驸马。 这件事,他一直没有点头。瑶安虽然是为了和亲之事临时封的,可到底已经是公主了。 宿城金科状元,又德才兼备,封为驸马,也不算折辱了他。 只是,他的顾虑是乌兹国。 他抬了下手,一旁的太监立刻迎了过来。 “皇上,可是要休息了?” “匡寒沛今日下朝后去了军营?” “回皇上,匡将军几乎每日都会过去,如无意外,此刻他应该还在军营里。” 皇上点了点头:“去备车,我要去趟军营。” 太监忙应:“是。” 不出半刻钟,皇上已经坐上了出宫的马车。也有人提前去军营报信了。 匡寒沛本想今日早些回去,同素霜一同吃晚饭。可皇上要来的消息传了过来,他只好吩咐下去,严阵以待。 时间已经入夏,军士们结束一天的训练,本来该去洗洗涮涮,用晚饭。现在被重新叫了过去,严阵以待。 个个饥肠辘辘,却不敢言。等着皇上的检阅。 皇上的马车抵达京郊大营时,日头已开始西斜。 匡寒沛率麾下将领早已候在营门,见御驾至,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铿锵:“臣等恭迎陛下!” 皇帝下了马车,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严整的军阵,又望了望远处校场上尚未收拾的器械,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抬手道:“众卿平身。匡将军,陪朕走走。” “是。”匡寒沛起身,落后半步,引着皇帝向营内走去。亲卫与太监远远跟着。 皇帝似乎真的只是随意视察。他时而停下,查看兵器架上的刀枪,时而询问粮草储备等细务。 匡寒沛一一作答。 行至一处营房,皇帝忽然问:“那个刺客用的短弩和毒药,军中可有类似的?” 匡寒沛心头一凛,沉声答道:“回陛下,确是如此。那短弩虽经改造,更精巧隐蔽,但发力机括与军中常用三连弩有七分相似。至于毒药,兵部武库司毒物册上亦有记载,常用于处理某些特殊任务。” 皇帝点了点头,未置可否,继续前行。直到登上营中唯一的一处矮坡,能将大半营地尽收眼底,他才停下脚步。暮色渐合,营中炊烟袅袅升起,与远处京城辉煌的灯火遥遥相对。 “将士们看起来精神不错。”皇帝望着下方井然有序的营盘,忽然道,“寒沛,你治军,朕是放心的。” “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匡寒沛垂首。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听起来像是闲话家常:“说起来,和亲之事暂缓。沈家那孩子…..如今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前些日子,她还来求朕,说她心仪新科状元宿城,想招为驸马。你怎么看?” 宿城?! 匡寒沛面上不动,心中却飞快权衡。皇帝此刻在军营提起此事,绝非偶然。他斟酌着词句,谨慎答道:“沈家小姐如今贵为公主,身份尊贵,宿公子才华出众,若真能成就良缘,自是一段佳话。只是……”他顿了顿,“臣听闻,宿公子已经放出话来,说不考虑婚事,且其人心性坚毅,恐非强令可改。公主金枝玉叶,若所托非人,或强扭瓜果,恐遭非议。” 其实说心里话,匡寒沛很希望宿城尽快完婚,这样他就不会每次见面,都觉得是面对情敌。 可若说些违背良心的话,又实在非他所愿。 皇帝听罢,沉默片刻,目光重新投向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乌兹使团,下月便到。他们此番前来,除了朝贺,只怕也有试探之意。年前那场刺杀,朕总觉与他们脱不了干系。”他侧头,看向匡寒沛,“若此时将宿城招为驸马,你说,乌兹人会怎么想?” 第96章 拒婚 “皇上,您想听我的真话吗?”匡…… 第96章 拒婚 “皇上,您想听我的真话吗?”匡…… “皇上, 您想听我的真话吗?”匡寒沛立在旁侧,目光沉着冷静。 皇上余光瞟了一眼,护卫们离着他俩八丈远, 他仍旧略凑近了匡寒沛:“朕来这里, 不就是想听爱卿你说实话的吗?” 匡寒沛退后一步,拱手道:“皇上, 以臣之见,不必看乌兹的脸色行事。臣依旧维持最初的观点,若想彻底去除疑虑,唯一的策略就是彻底将其收服!” 皇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斥责或否定, 反而沉默了片刻。 “彻底收服?”皇上缓缓重复, “乌兹虽不及我朝地大物博,但地处西北要冲, 民风彪悍,骑兵迅疾, 更兼有沙漠戈壁为屏障。前朝数次用兵,皆因补给不继、地形不熟而受挫。自朕登基以来, 也曾征战过一次,你父亲不也是因为......何谈彻底收服啊!” “陛下明鉴。”匡寒沛目光灼灼, 并无退缩,“臣幼时便跟随父亲征战, 知道父亲的实力。之所以在那次大战中被袭击,主要在于准备不足,急于求成,且多用中原步卒与战法,自然水土不服。而如今, ”他向前一步,声音愈发沉稳有力,“臣斗胆直言,时机已与往日不同。” “哦?有何不同?”皇上挑眉。 “其一,国库。”匡寒沛伸出一根手指,“自陛下登基以来,轻徭薄赋,鼓励农商,去岁各地粮仓充盈,太仓银库亦有盈余。支撑一场有准备、有节制的西北战事,并非难事。打仗打的是钱粮,后方稳固,前方将士方能无后顾之忧。” 皇上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其二,军力。”匡寒沛又伸一指,指向远处正在解散的军阵,“京畿及北境边军,自我去岁归京,已休整操练一年有余,兵甲犀利,士气正旺。且臣近年来于北境练兵,尤重骑兵与适应漠地作战,选拔熟知西北地理的边民为向导,储备骆驼、熟悉沙地水源,皆有所备。乌兹骑兵之利,我朝铁骑未必不能抗衡,甚至超越。” 皇上深知匡寒沛治军之能,他既敢如此说,必有几分把握。 “其三,乌兹国内也不安宁。据占将军的情报,如今乌兹首领也是腹背受敌。他没有儿子,几个侄子对他的首领之位虎视眈眈。之前之所以想要再次和亲,想必也是为了子嗣。” 皇上没有回话,算是默认了匡寒沛的说辞。 他继续说道:“皇上,此正是天赐良机。若其内部稳固下来,我朝将失去先机。” 皇上背着手,又开始缓缓踱步。他在思索匡寒沛的话,他深知一旦这场仗一旦开打,只能赢不能输。 “爱卿之意,朕已明了。”皇上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乌兹之事,确需有个了断。一味怀柔,反令豺狼以为可欺。” 匡寒沛心中一凛,没想到皇上这次态度转变这么大,自知在不久的将来与乌兹必有一战。 “只是 ,臣有一事担心......” 皇上抬眼看过去,了然道:“朕知你说的是昭旬,朕已让人派信告知乌兹,下个月让昭旬随使团一同前来。还有一事,皇后生辰也快到了,朕预备在宴会上宣布瑶安与宿城的婚事。” 匡寒沛颔首,未置可否。 * 七日后,皇后生辰,在宫内设宴。 百官携眷,宗室齐聚,觥筹交错间,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匡寒沛携素霜出席。素霜今日着了身烟霞色云锦宫装,发间簪着赤金点翠如意簪,衬得容颜清丽,气质端雅。她安静地坐在匡寒沛身侧,目光温婉地掠过满座华彩,唯有在触及新科三甲席上那道挺直如竹的青色身影时,面容有了些变化。 几日前,她听匡寒沛提过,皇上今日极有可能在皇后生辰宴上封宿城为驸马。不知道表哥有没有提前得到消息,也不知道他作何感想。 宿城身为状元,位置靠前。他面色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显沉肃,只偶尔举杯应酬同僚的敬酒,目光大多落在眼前的琉璃盏上,像是有心事。 素霜又朝着坐在皇后右边下首位的沈佑晴,如今的她已经是瑶安公主了。她妆容精致,唇畔含笑,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宿城的方向。察觉到素霜的目光,回看过来,神情恢复淡然,朝她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帝后接受完群臣命妇的贺寿,殿内气氛愈加热烈。丝竹暂歇,皇上执杯起身,面上带着和煦笑意,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今日皇后寿辰,朕心甚悦。”皇上声音洪亮,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仪,“恰逢我朝人才辈出,新科才俊济济一堂,更添喜气。朕观新科状元宿城,才思敏捷,品行端方,入翰林院以来,勤勉任事,多有建树,实乃国之栋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宿城身上。宿城离席,躬身肃立。 “如此才俊,当配佳偶。瑶安公主,柔嘉维则,淑慎性成,与宿城正是天作之合。朕有意……” “陛下!” 一道清朗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皇上的话。所有目光愕然地投向声音来处,,正是躬身立于御阶之下的宿城。 他缓缓直起身,仍旧微低着头:“臣,谢皇上隆恩。然,臣已经在祖宗牌位前立誓,未完成心中大愿之前,绝不娶妻。还请陛下宽恕。瑶安公主容姿俏丽,品行宽厚,自当另寻佳偶。”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满殿文武命妇,连同伺候的宫人太监,全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新科状元。瑶安公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中玉箸“啪”地一声落在碟中,碎裂开来。她也不可置信地朝宿城看了过去。 皇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骤然变得深沉难测,盯着下方那道青色身影,缓缓问道:“宿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殿上文武百官,鸦雀无声。 宿城却仿佛未觉,他撩起官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以额触地,姿态恭谨,声音却无半分退缩:“臣,不会娶瑶安公主。” “放肆!”皇上尚未开口,席间已有老臣厉声喝斥,“宿城!陛下天恩浩荡,将金枝玉叶许配于你,乃是莫大荣宠!你竟敢不从!” 此人平日对宿城欣赏有加,这次出头实在是不忍看到宿城一时糊涂,怕他被皇上怪罪。 “臣并非不识抬举。”宿城抬起头,目光清正,直视御座方向,那眼神里有孤注一掷的决然,“臣曾于御前明志,年未及立,功未寸建,不敢分心家室,惟愿先竭尽所能,报效朝廷。此志,至今未改。” 他无视周围几乎要将他刺穿的各色目光,继续道:“公主殿下身份尊贵,臣出身寒微,才疏德浅,实非良配。且婚姻之事,关乎终身,需两心相悦,方能琴瑟和鸣。臣对公主殿下唯有敬重,并无男女之情,若因圣命勉强结合,非但不能使公主得享佳偶之乐,反会令臣心怀愧疚,日夜难安,于国于家,皆无益处。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说罢,他再次重重叩首,伏地不起。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素霜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手指轻轻攥成了拳,整个身子都在发冷。她早知表哥心志坚定,却未料到他竟敢在如此场合,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她不敢去看皇上的脸色,也不敢去看瑶安公主的方向。 一双温热的大手将她的手指一一展开,包裹在自己的手掌中。 瑶安公主沈佑晴已然站起身,娇躯微微颤抖,脸色煞白如纸。她死死盯着伏在地上的宿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皇上的脸隐在御座垂落的珠帘阴影之后,看不真切表情。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宿城,你可知今日此番,会有何下场?” “臣知。”宿城声音平静无波。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如此?” 宿城缓缓抬起头,脸上无悲无喜,“臣若为苟全性命、贪图富贵而接下旨意,便是欺骗陛下,欺骗公主,更是欺骗臣自己的本心。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臣读圣贤书,所学无非‘诚’与‘义’二字。今日若违心从命,他日有何面目立于朝堂,有何资格为陛下效命?臣宁以死明志,亦不愿做那欺心苟且之徒!”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在大殿中回荡。这份近乎迂腐的刚直,在这种场合下,竟有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官员们皆都互相看着,了然地点头,竟有些敬佩他的此番作为。 皇上沉默着,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半空。皇上会如何处置?是当场雷霆震怒,将宿城拖下去?还是…… 就在这时,一直未曾开口的皇后,轻轻咳了一声,温声道:“陛下,今日是臣妾生辰,本是欢庆之日。宿城年轻气盛,言语或有冲撞,但其心似也可悯。不若,此事容后再议?” 皇后的话,给了皇上一个台阶,也给此事留了一丝转圜的余地。 皇上看了一眼皇后,又看了一眼下方依旧伏地的宿城,以及不远处脸色惨白的瑶安公主,眼中神色复杂变幻。 终于,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罢了。今日皇后寿辰,朕不欲多生事端。宿城,你殿前失仪,出言无状,罚俸半年,于府中闭门思过一月,无诏不得外出。至于婚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暂且搁置。都退下吧。” 没有立刻治以重罪,只是罚俸禁足。这处罚,轻得超乎所有人预料。 宿城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 第97章 迁怒 素霜终于松了口气,整颗心这…… 第97章 迁怒 素霜终于松了口气,整颗心这…… 素霜终于松了口气, 整颗心这么一上一下的,待落了地,人都有些虚脱。 匡寒沛护着她坐下, 安慰道:“没事了, 没事了。” 他心里想的却是,宿城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竟然当堂违背皇命,真是连命都能豁出去。 他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原来竟是自己小瞧了他。 素霜只觉得一道目光一直盯着她,她抬眸望去,却见瑶安公主正瞪着她, 眼神里尽是幽怨。似乎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伊素霜。 经过这件事, 皇后的生日宴早早结束了, 官员和家眷们鱼贯而出,素霜本也跟着匡寒沛走在人群后头。 忽然听见有人叫她:“伊夫人留步。” 回头一看, 正是瑶安的大丫鬟:“我们公主想请夫人叙叙旧。” 匡寒沛抓紧素霜的手,那丫鬟见了笑着说:“大将军放心, 我们公主与夫人是昔日闺中密友,只是聊聊旧事, 定把夫人给您安全的送回来。” 素霜朝他点头,他这才松开, 目送素霜随着那丫鬟往东侧而去。 东侧的一处偏院,是给瑶安单独辟出来供她在宫里居住的。 素霜刚拐进那院门, 就被伸出来的一只胳膊挡住了,是瑶安。 “佑晴姐姐。” “大胆,见公主为何不跪!”素霜冷不防被那丫鬟踹了膝盖,咚地一声便跪倒在地,她咬着牙, 忍着痛,俯首道: “民女伊素霜给瑶安公主请安。” 良久后,才听到瑶安“嗯”了一声,也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 素霜只能继续跪着。 “宿公子为了你,竟敢违抗皇命,是连命都能舍得啊!” 素霜心中一抖,忙道:“公主误会了,表哥并不是为我,他只是……” “哼!在本宫面前就不必惺惺作态了。”瑶安今天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一肚子火正无处发泄。 此刻看素霜这般,心中更是火大。 凭什么?!她父亲的官职还不如自己父亲,她却能高嫁。 凭什么只有她被选为和亲公主,那些殚精竭虑的日子,本就不是她该承担的。 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摆脱和亲的命运,她选中的人却敢当庭抗旨,就是为了眼前这个女子。 曾经和她互称姐妹的女子,命怎么就那么好! 只因为她长得美吗? 瑶安伸出一只手,掐住了素霜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看自己。 “确实美啊,都已经为人妇,还小产过,竟然比之前还要美了。” 她长长的指甲划过素霜细嫩的脸。 “你说如果我在这上面划几道,你表哥还会惦记你吗?”她说着话,指甲不自觉用上了力,素霜的脸瞬间就红了。 “住手!”匡寒沛飞奔而来,将素霜从地上拉起,护进自己怀中。 他看见了素霜脸上的红痕,压着自己的怒火,问:“既然是叙旧,为何让我妻一直在地上跪着,这般折辱,又是因何?” 匡寒沛直视瑶安的眼睛,怒气快要奔将出来。 瑶安的大丫头上前一步,想像刚才对素霜那样,却被他凌厉的眼神震慑住了,又迅速退了回去。 瑶安却毫不畏惧,仗着自己现在是公主的身份,压制匡寒沛。 “不过是给我行了个礼,怎么?大将军,这都不允许?” 匡寒沛却说:“瑶安公主,没记错的话,沈大人因升职府中接连庆贺了半个月。若我向皇上奏一笔,你猜他会不会怀疑沈大人在密谋什么事啊?” 瑶安脸色一变,瞪着匡寒沛。 “哦,还有你那几位兄长。随便一个什么由头,就可以停职个三年五载。” “匡将军,”瑶安终于开口,“你威胁我?” “若公主日后再与我妻做对,以上这些我说到做到。告辞!” * 一直到出了宫门,上了自家马车,素霜都一直没有说话。 匡寒沛细细看她脸上的红痕,问她:“疼吗?” 素霜摇摇头。 “被吓到了?怪我,不该放你一人过去的。以后不会了。”他将素霜抱进怀里,心中满是懊悔。 可素霜想的却不是这些,而是震惊。 “为何沈姐姐会变成这样,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她明明那么开朗,那么快乐…” 今天被瑶安掐住脸的时候,素霜的心中没有丝毫的害怕,她看着瑶安的脸,明明还是那个模样,人却像是换掉了。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乌兹是不是一个特别恐怖的地方?”素霜问。 匡寒沛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贴着她的发顶。“乌兹地处西北苦寒之地,终年风沙,水源珍贵。部族林立,强者为尊,王庭更迭往往伴着血腥。女子在那里……”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用词。 “不似中原,更多被视为财物或筹码。王廷内的男子大多数不止一个妻子,这也是为什么,长公主和亲之后,他们会再次提要求。” “难怪沈姐姐变化那么大。”素霜喃喃道。 “恐惧足以改变一个人原本的性情,甚至会做出让人意外的举动。”匡寒沛说这话的时候,想到了昭旬长公主,她为了摆脱命运,给他下情药,宁愿毁掉自己的名声。 “那是个魔鬼之地,我们与他们早晚有一战。” 匡寒沛收回思绪,再次端详素霜的脸,那道红痕处肿起来了。 “是不是很疼?” 素霜此刻才察觉到自己的脸火辣辣的。但她仍旧摇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此时我要……” “不要告诉皇上。”未等匡寒沛说完,素霜赶紧制止他,“沈姐姐也是可怜人。想她被封公主前,是个多么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一个人啊。今日她这样做,只是因为被表哥当众拒绝,失了颜面。任何女子面对这样的事,都未必能坦然处之。更何况她还差点被送去和亲。” “寒沛,此事就算了。权当没有发生过吧。” 匡寒沛闭了闭眼睛。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谁都不能伤害你。改日,我去会会沈大人,他凭借瑶安公主官位高升,倒是管不管他这个女儿!” 第98章 训斥 时间已经到了春末夏初,但是晚上…… 第98章 训斥 时间已经到了春末夏初,但是晚上…… 时间已经到了春末夏初, 但是晚上仍旧有些凉意。 匡寒沛给素霜的脖颈上了药,又回到了书房。他写了封信,让小方给沈家送去。瑶安公主固然有她的苦衷和缘由, 可她因此迁怒于素霜, 就是她的错。 他嘱咐小方:“一定要亲自交到沈大人手中,让他当着你的面看看这封信。另外, 跟他说,后日到军营来见我。” “是,大人。” 小方把信揣进怀里,冲出匡府, 飞奔上马, 朝着沈家大院疾驰而去。到了门口, 一跃下马,掏出腰牌给门卫晃了晃, 无人敢拦。 “去叫沈大人,我家将军给他写了一封信。” 沈恪听到通报, 赶紧批了衣服出来,一只鞋都来不及穿。白日宿城拒婚时, 他也在现场。之后女儿沈佑晴单独将伊素霜叫过去,他也知道。 他只当是两人叙旧, 傍晚的时候才听说出了岔子。有人看见匡寒沛急匆匆追了过去,踹开了大门, 出来的时候护着他的妻子,眼中满是怒气。 他从回了家就坐立不安,想派人去宫里头问问,沈佑晴到底干了什么,惹了那铁面阎罗。她难道没听过他当年的威名吗? 昔日大皇子欺占民女, 他直接将人提了送到皇上面前。那时候他才十六岁,就敢同最有利的太子人选对抗,而且还因此让大皇子失去了竞争太子之位的机会。 她沈佑晴不过是临时册封的公主,怎敢惹他?真是不长眼啊不长眼。 现在听到外头通传,匡寒沛的亲卫来了,他两条腿都直打哆嗦。赶紧出来迎接:“原来是小方将军啊,快进屋说话。” “不必了,沈大人。我家将军说了,要让我看着您读这封信,那就请吧。” 小方将信纸散开,举到沈恪面前。沈恪看了几眼,冷汗都要下来了。他忙双手将那信接了过来,毕恭毕敬地说:“请小方将军转告匡将军,明日我必携带家眷和小女亲自到府上给夫人道歉。” 小方抬了抬下巴:“夫人今日受了惊吓,明日未必愿意见你们。” 沈恪忙道:“那我们就等到伊夫人想见我们为止。” 将人客客气气地送走之后,沈恪发了好大的火,让人去找沈佑晴:“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哪天皇上一个不高兴,我们沈家满门都可能因她被连累。快去把这个不省心的东西给我喊回来!” 沈家夫人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都是被你惯的,从前就无法无天,今天看上个马夫,要跟人家跑。明天又看上状元,非要抢占做驸马!没看上她,她连人家已经嫁了人的表妹都不放过!亏得还是那伊夫人当初劝说她不要自残的。真是作孽啊,生了这么一个东西!” 瑶安在沈家大门口下了马车,她特意换了宫制的公主服来的,整理了头冠,这才被丫鬟扶着往门里头走。刚过了一进门,就听见父亲的骂声传了来。 “这个孽障,看我今天打不死她!” 母亲边哭边劝:“佑晴也是命苦,若不是乌兹忽然改了主意,我可怜的女儿现下还不知道在遭什么罪。她想赶紧成亲,有错吗?否则若那乌兹又变了,难道你想女儿真的被送去那种地方吗?” “她要是早听话,早就成亲了。何必等着被封为公主,那宿状元真的会看上她吗?要看上也是看上真的公主啊!她本就是为了和亲才册封的,没了这一层,你觉得皇上是护着她,还是听匡寒沛的?我们全家老小都加上,也斗不过匡寒沛一个人!到时候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父亲,母亲!”瑶安站在远处,喊他们。 沈恪一见到他,立刻火气上头,拎着鞭子就冲将过来,沈夫人忙追上来想拦住他,却听瑶安说:“任他打就是的,明日就宣扬出去,下官殴打当朝公主!我看皇上如何处理!” “你说什么?”沈恪火气更盛,扬起手中的鞭子,却见瑶安身边的丫鬟挡在她前头。 “沈大人,见了公主,为何不跪!” 沈恪一挥鞭子,将那丫鬟扇倒在地:“多少被这种人带坏的,来啊,把人带下去,掌嘴!” 两个婆子将那丫鬟绑了,往后院柴房里拖,她嘴里还在喊:“沈大人,你无视朝纲,待明日公主回去,定要告诉......”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嘴被一块脏布捂住了。 瑶安身后其他的下人见此情景,也不敢说话了。 沈恪围着自己的小女儿转了一圈,看着她这一身绫罗绸缎,口中冷笑。 “既然还当我们是你的父亲母亲,那进了沈家大门,就没什么瑶安公主,只有沈佑晴。否则,我们就当从没有这个女儿!” 沈恪让她自己选,瑶安摘下了头冠,脱掉公主服,朝着沈恪跪下了去。 “父亲。刚刚那个丫鬟是皇后赐给我的,还请父亲不要太过为难于她。” 沈恪朝着后方招了下手,立刻有人往后院跑去。他又转过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沈佑晴啊,沈佑晴,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他将那封信递到沈佑晴面前,“看看你惹的祸事,你的几位兄长都被你连累了。” 沈佑晴上头有几位兄长,皆在朝为官。但品阶都不高,她的二哥更是匡寒沛管辖范围内一个下属。她今日惹到了匡寒沛,很难说这位二哥会是什么下场。 随便找个理由,就会被派去苦寒之地镇守。到时候,十年八载的见不到面,甚至战死在外头,都极有可能。 三哥今年刚考中武试二甲十三名,职位还未分配。整个武试都是匡寒沛坐镇,这里头的利害关系还用得着说吗? 这些匡寒沛在信里都没有提到,偏偏只提了沈恪自己和他的大儿子,两个人都是文官。这是要把他们家一锅端的节奏啊。沈恪能不害怕吗? 沈佑晴看着信上的字,也开始发抖,后悔今日因气愤冲昏了头脑,又后怕的很,幸亏匡寒沛及时来了,要是没有,她万一真的划伤了素霜的脸,那她的几位兄长连同她的父亲,可能就真的凶多吉少了。到时候皇上肯定会站在匡寒沛那一边,至于她这个公主头衔,没了和亲的用处,随便找个理由就处理掉了。 她给沈恪一下一下磕头:“父亲,女儿知错了。此事是女儿做的,女儿一力承担。我明日就去匡府...” “你当然得去,不过不能现身。毕竟有公主之位,我和你母亲出面,你在车里等着。若是那伊素霜愿意见你,你再找个由头进去。否则,也是丢了皇家颜面。” 沈佑晴晚上没有留下沈家,而是去了之前单独见宿城的那个宅院。她没让人近前伺候,而是自己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思索着。 如今她的位置极其尴尬,发生了昨日被拒婚的事之后,宫里头那些正儿八经的皇子公主们更是看不上她。本就在宫里不受待见,这下更是让人瞧不上。和亲暂缓后,她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外头,这样行事也方便。 也不知道她今日的冲动举动,被多少人知道了。若被有心之人传到皇上耳朵里,可能很快就会把这公主的名头收回去。 可是她想要嫁给宿城,也不是像父母亲说的那样,想急切地摆脱和亲公主的命运。而是她真的心悦宿城,从很早之前就对他一见钟情,二见倾心。 可如今,宿城已经当着皇上的面拒绝了,而皇上也没有过多的处罚他。她还能怎么办呢? 正发愁之际,那个大丫鬟在外头说话:“公主可休息了?” “没有,进来吧。”沈佑晴深吸一口气,在桌边坐下,尽力维持着公主的仪态。 “奴婢给公主请安。”大丫鬟到底还是受了些惩罚,脸上有红印,是被婆子打的。 沈佑晴看着她的脸,心里有些不落忍,毕竟是为自己出头。这丫鬟名唤莉茉,是皇后赐下的人,平日里规矩谨慎,但偶尔眼神流转间,能看出几分不同于寻常宫婢的精明。她此刻前来,绝不会只是问安。 “脸上还疼吗?” “多谢公主记挂,已经不疼了。” “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话说?” 莉茉靠近了些,声音低低地说:“公主何错之有,何必如此自责?此事本不就是公主的错,那状元郎不识抬举,他亲近之人替他受罚,本就应该。” 沈佑晴微微眯了眯眼睛:“你觉得我做得对?” “当然,公主虽然是后来被册封的,可到底还是公主。”莉茉眼中透着一股狠劲,完全没有普通丫头的胆怯和紧张。 “可我不得不为我的父亲兄长着想,那匡寒沛的厉害,你我都没见识过。可连我父亲都惧怕他,应该做不得假。” 莉茉又说:“公主可还想招驸马?” 沈佑晴诧异地看了过去:“你有办法?”她立刻想到了宿城今日对她的态度,若只靠她自己,恐怕很难让宿城改变心意。今日皇上并没有明确下旨,甚至话都没有说完,就被宿城拒绝了。若有其他的办法...... “公主不妨去同皇后说说。或许皇后会给您指条明路。” “皇后?”沈佑晴心思百转,今日殿堂上,可是皇后解的围,自从她被封为公主以来,也是皇后对她多有关照,也许是通过自己想到了她的女儿昭旬长公主吧。 “皇后见多识广,又是后宫掌权之人,看多了这些事情,自然有的是办法。或许公主也不必一定心系一人。您是公主,天下的好儿郎都可任您挑选。” 第99章 隐忧 天还未亮,匡寒沛便醒了。他抬了…… 第99章 隐忧 天还未亮,匡寒沛便醒了。他抬了…… 天还未亮, 匡寒沛便醒了。他抬了下胳膊,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下,嘴里含糊说了句什么, 他又赶紧放下胳膊, 不敢再动。 他略侧身看过去,她白皙的脸上, 还有一道醒目红痕。昨晚素霜为了安慰他,说公主不会真的要伤她,只是一时情绪上头。可他知道,若是他晚到一步, 后悔不堪设想。 他用另一只手, 揉了揉眉心。从军营回来后, 他就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若皇上真的做好了打仗的准备,那自己必然是要领兵出征的。自己在京城都这般护不住她, 若他日离开了,那..... 一想到这里, 匡寒沛一颗心就像被人猛猛揪住。 怀里的人动了动,长睫毛忽闪了几下, 睁开眼,就看到自己的夫君正看着自己, 眼睛里却有些愁绪。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素霜抬手,去按匡寒沛的眉心, 想帮他揉顺。手没碰到,却被匡寒沛抓住,送到嘴边亲了亲。 “霜儿,你不是想回老家看看吗?我今日就去宫里跟皇上告假,然后陪你回老家看望母亲, 如何?” “真的?”素霜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攀上了他的脖颈,“那我带你去吃小笼包,东坡肉,松鼠桂鱼,桂花糕......” 素霜难得露出小女儿情态,这让匡寒沛移不开眼,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股子涩意就越是明显。他将人又往怀里抱了抱,低声说:“想做什么都答应你,不过现在,你得再睡会儿。”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动静,绿峨在屋外轻声问:“将军,夫人,沈家来人了,说是替沈家小姐给夫人致歉来了。” 素霜一听,忙要起身,却被匡寒沛按住,摇了摇头,他对着屋外说:“这才什么时辰,就来了,不知道夫人还在睡觉吗?真是没有眼力见,让他们等着吧,等着我和夫人睡饱了,吃了早饭,再去见。” “是。” 素霜看着匡寒沛,大眼睛里藏着不解。 匡寒沛低头一笑:“若是不想睡了,我们就干点别的?”说着,手就不老实起来。 素霜被他弄的痒了,一个劲地躲:“我睡,我睡就是了。只是让他们一直等着,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沈佑晴划你脸的时候,就该考虑到后果。这对他们来说,算轻的了。”匡寒沛没有告诉他自己内心更加阴暗的想法。京城里闹了几次刺客,再闹个一两次也无伤大雅,恰巧有人倒霉,在刺客逃窜的时候遇到了,重伤不治,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他到底也没说,怕说出来让自己的妻子觉得自己其实是个阴暗报复心重的人。 两人又在床上胡乱闹了一阵,素霜还真的被他折腾累了。再次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匡寒沛已然起身,洗漱完毕,坐在桌旁看书。 素霜见天光已大亮,想到沈家人可能还在等着,赶紧起身穿衣,又叫冬雪打水进来洗漱。 擦脸的时候,她问冬雪:“沈家人呢?” “夫人,他们一直在大门口等着呢。沈大人,沈夫人,还有沈家二公子、三公子都来了。门房让他们进来说话,他们也不来,说等您起了再说。” 素霜听着,这里头似乎没有沈佑晴。 冬雪看出了她的疑惑,又补充说:“瑶安公主没来。沈夫人说她今日去皇后身边伺候了,说等那边完事了,就过来。” 就听匡寒沛“哼”了一声,将书放在桌上,沉声道:“正主既然没来,那今日也就没必要见客了。你让人去说一声,请沈大人带着家眷从哪来回哪去吧。” 素霜知道匡寒沛是在为自己出气,所以便也没说什么。擦干了手脸,过来拉他去吃早饭。 “待会我去皇宫里跟皇上告假,今日你哪里都不要去,让你的丫鬟们收拾收拾东西,咱们明日就出发南下。” 素霜因这件事心情大好,早上都多喝了一碗粥,肚子撑得鼓鼓的。 再说到沈家人,在门口听到匡寒沛派人传来的话,一个一个面如菜色。尤其是沈恪,一个劲地跟管家说:“拜托再去跟匡将军说说,实在不是小女不愿意来。出门的时候,派人去问过了,天不亮就被皇后叫了去,小女也实在是难以抗命才会如此的啊。” 管家摆手:“沈大人,您就饶了我吧,我也还想多活几日呢。谁敢惹我们家大将军呢。他的命令历来没有传二次的道理。既然今日您家小姐没来,那就等人齐了再说吧。” 管家不管沈大人再说什么,赶紧跑回去了。 沈恪怎么敢走,匡寒沛这意思是不肯原谅他们啊,那他们家岂不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没一会儿,匡家大门再次打开,匡寒沛已经穿好了朝服,小方牵了马出来,他飞身上马的功夫,瞟了一眼还在原地等着没走的沈家人。什么都没说,扬长而去。 沈恪差点跌坐在地上。 “夫人那,赶紧回去给我换朝服,我要去宫里。老二,老三,你们俩也跟着去。快,快呀!” 他怕匡寒沛找皇上告状,到时候自己和三个儿子的前途就要毁了,他必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 皇后的早饭是让沈佑晴和她一同吃的。 沈佑晴心里装着事,没什么胃口,象征性的陪着吃了两口,就一直在旁边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皇后才放下手里的汤匙,漱口,擦嘴,上茶。这才开口说话:“昨日本宫听人说,你后来叫了匡寒沛的夫人单独说话,之后匡寒沛气冲冲的将人带走了,可有此事?” 沈佑晴竟不知这事都传到皇后耳朵里了,这皇宫里可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起身行礼:“皇后娘娘,此事是儿臣做得不对,还请皇后娘娘责罚。” 皇后看了她一眼,叹口气道:“按理说,昨日你被宿城当众拒婚,心里有气也是应当的,可你万万不该把这气撒到匡将军的夫人身上。难不成,你以为宿城是为了她才拒绝你的?” 沈佑晴低着头:“宿公子虽未说过,可儿臣知道他们二人青梅竹马,否则......” “好了!你现在是公主,不要脑子里都是这些情情爱爱,更不要去抢男人!” 沈佑晴赶紧跪下了:“请皇后明鉴,儿臣绝对没有这样想,只是......只是儿臣......” “本宫明白你的意思,好不容易不用和亲了,你想早早嫁人,以免除后顾之忧,对吗?”都是女子,皇后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思,“起来说话。” 沈佑晴再起身,眼睛已经红了。 皇后看着她,想到了自己的女儿昭旬。 “本宫知道你委屈,好好的沈家小姐坐着,吃穿不愁,就等他日你父亲帮你找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却没想到被送进来做了和亲公主。换做她人可能早就受不了了。你也算是心性坚定。若是旁人,或许本宫还可以助助力,可宿城不一样。皇上很欣赏他的才华,甚至不止一次在我耳边提过他。若他不同意,皇上想必也不会真的惩罚他,怕是将来还要委以重任。所以,此人你就不必强求了。本宫会为你另寻佳婿,让你尽快完婚。” 沈佑晴张了张嘴,知道此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便只好行礼退出。 莉茉安慰道:“公主莫要伤心,想必皇后出面,定然会给您找一个比宿公子还要好的夫婿。您就只管静候佳音,到时候让宿公子后悔。驸马都不愿意做,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佑晴站在角楼边上,望着远处的山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久久没有说话。 沈恪一路追到了皇宫里头,等着盼着散了朝拦住匡寒沛说几句好话。可人群里却没见到他,但却见到了伊耀正。 这个比他官职低的人,他平时几乎是看都不看的。可现在惹了人家女儿,在他面前竟然也有了一丝颜面尽失之感。 他小跑着跟上了几步,在他身后喊道:“伊大人,慢走。” 伊耀正回身一看,竟然是瑶安公主的父亲,前不久才升任三品中书令的沈恪沈大人,连忙拱手行礼:“原来是沈大人,不知有何指教?” 问完才想起自己没能参加的皇后生辰宴上传出来的传闻,宿城拒绝了给瑶安公主做驸马的机会。宿城叫他一声姨父,这沈大人不会是来找自己兴师问罪的吧? 如此一想,姿态就更低了。 “沈大人可是为的当朝状元,我那贤侄之事而来?他真的是太不识抬举了,改日,改日我定将他带到沈大人面前,亲自谢罪。” “伊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宿大人人中龙凤,得皇上厚爱,他日必然封侯将相,前途不可限量。小女才疏学浅,空有一个和亲公主的名声,实则配不上宿大人那。” 伊耀正一时摸不着头脑,这话听着不像是兴师问罪的样子啊,那他找自己,到底所为何事? 只听沈恪说:“伊大人可有时间那?今日下职后,到寒舍小坐一会儿?我那准备了上好的茶,听说伊大人对茶素有研究,不妨指教一二。” 伊耀正受宠若惊,哪敢不从,连连应下。 “沈大人客气,那就叨扰了。” 目送伊耀正离去,沈恪又让随从去找沈佑晴:“皇后那边的事应该了了,你去问问她,在她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沈家,若是还想见到我和她母亲,他三个哥哥好好活在这世上,就给我好好琢磨琢磨如何让匡寒沛消气!” 随从刚要走,又被叫住。 “另外,你去给王公公带点好,打听打听匡寒沛有没有找皇上告状。” “是。” 第100章 狭路 匡寒沛才没这么无聊…… 第100章 狭路 匡寒沛才没这么无聊…… 匡寒沛才没这么无聊, 这点事用得着到皇上跟前告状? 他是去跟皇上告假的。 “微臣想陪夫人回家乡扫墓,一来一去恐将两月。军中一应事务已然安排妥当。还请陛下恩准。” 前不久才和他单独聊过不久的将来可能爆发的战事,现在却突然要告假, 却还是这么长时间的假。 “陛下, 臣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臣为国为民,万死不辞。只是内人年岁尚小, 未经历过大的风浪。她一直有个心愿,希望臣可以陪她去拜祭她的生母。” “若战前未能完成她的心愿,臣怕…” 战场无眼,虽然匡寒沛身经百战, 可谁也无法保证, 下一次大战是否可以不损分毫。 自己的父亲曾经也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可最后还是战死在了沙场。 皇上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便应允了他的假。 “是该如此, 爱卿且去吧。” 匡寒沛得了恩准,从御书房退出来, 心头稍松。两月时间虽不算长,但足以让他带素霜暂时离开这京城的是非之地, 也给他时间在江南的温柔水乡里,为她做些更周全的安排。 他沿着宫道大步流星往外走, 心里盘算着回府后要即刻安排的几件急务,脚步却不自觉地比平时更快了些, 归心似箭。 刚穿过一道垂花拱门,步入连接前朝与后宫的冗长夹道,迎面却见一行人正缓步而来。 为首的女子正是瑶安公主,沈佑晴。她身侧跟着的,除了贴身宫女, 竟还有两位面生的嬷嬷,看服饰规制,应是皇后宫中的人。 狭路相逢。 匡寒沛脚步微顿,随即面色如常,依照规矩侧身让至道旁,微微垂首,以示对公主身份的礼节。 他并不打算在此与她多做纠缠。 沈佑晴却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脸上的神情有些莫测。 “匡将军。”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多少昨日的怨愤,反倒有种不同寻常的平静,“这是刚从父皇那里出来?” 匡寒沛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是。微臣告退。”说罢,便欲举步。 “将军留步。”沈佑晴向前迈了一小步,“本宫有几句话想同将军说。” 她身后的两个嬷嬷和贴身丫鬟识趣地退后。 匡寒沛眸色微沉,停住脚步,静待下文。 沈佑晴见他沉默,声音压低了些,只二人能听清:“说起来,昨日之事,本宫亦觉歉然。不过将军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是旧日姐妹的一些玩闹罢了。” 匡寒沛蹙眉,朝她看过去,眼中皆是不满。 沈佑晴恍若未闻,继续说道: “昨日殿上,宿状元那番慷慨陈词,字字恳切,连本宫听了,都觉感动。为了心中所念之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连抗旨都不惧。这份情深义重,真是令人唏嘘。” 她顿了顿,观察着匡寒沛的神色。后者面容依旧冷峻,仿佛磐石,但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他下颌线条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绷紧。 “本宫原想着,”沈佑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若宿状元成了驸马,于将军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他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和牵绊,有些不该有的心思,也该彻底断了,将军也能省去许多后顾之忧。可惜啊,他宁可豁出性命,也不愿接这道旨意。这份执着,也不知是对是错,但终究,是让将军为难了。” 匡寒沛缓缓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射向沈佑晴。那目光里的压迫感,让沈佑晴身后稍远处的两个嬷嬷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 “公主此言差矣。宿状元之所以如此做,自然有他个人的考量。微臣只听出他为国效力的拳拳之心,不曾听出其他意图”他微微向前倾身,虽保持着臣下的姿态,那股久经沙场的悍然之气却陡然弥漫开来。 “倒是让公主多心了,竟还为下官的家事着想了。” “不过微臣行事,只凭本心,护我想护之人,守我该守之责。后顾之忧?公主多虑了。若有宵小之辈妄图生事,无论何人,微臣手中的剑,认得清该指向何处。” 沈佑晴脸色白了白,被那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强自镇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有些僵硬的笑:“将军威仪,本宫自然知晓。只是世事难料,将军还是莫要太过自信才好。毕竟,这京城的风向,变得快着呢。” “风向再变,”匡寒沛直起身,目光掠过她,投向宫道尽头那一片朗朗青天,“根基若稳,何惧风雨。微臣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还请公主,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停留,绕过沈佑晴,大步离去。 沈佑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阳光渐渐偏移,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她望着匡寒沛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刚才强撑的气势瞬间消散,身体摇摇晃晃,被赶上来的莉茉扶住了。 “公主。” 一个嬷嬷上前:“公主,咱们赶紧走吧,老奴待会儿也要赶紧回去给皇后复命呢。” 匡寒沛出了宫门,翻身上马。小方看出他脸色比进宫时更冷峻几分,不敢多问,只默默跟着。 “回府后,立刻让负责南下路线的人来见我。”匡寒沛沉声吩咐,“原定计划提前,护卫人数加倍,暗桩布置再密三层。还有,给我们在江南的人传信,沿途所有落脚点,重新排查,一丝隐患都不能留。” “是!”小方凛然应命。 * 夜晚,伊耀正去沈家赴约。 喝的醉醺醺地回府,一进门就招呼何事,话都说不利索。 “明日你去……去找素霜,今日沈大人同我讲,她竟与瑶安公主有了嫌隙。怎会如此不知轻重。那瑶安…..公主,如今….如今,对了,还得去找一下我那外甥宿城。真是不知好歹,竟然当庭拒了驸马!那可是驸马爷啊,他是不是…..是不是傻!” 何氏听他嘴里胡乱说的这些,一会儿公主,一会儿驸马的,这可都是大人物。一个也惹不起,更不敢让下人近身伺候,怕胡乱当闲话说出去,只好亲自服侍着伊耀正更衣,洗漱,喂醒酒汤。 说起来,自打来了京城。这些事她都做得少了,现在亲自上手,竟然就不适应了。 伊耀正身量比较刚来的时候宽了许多,她也扶不住。东倒西歪,终于摔在了地上。 她是拉也拉不起来,拽也拽不动,偏偏伊耀正即便如此狼狈,嘴里的话还是说个不停。 “哎呀,还是严家人模样正,瞧瞧,严家这对姐妹生下来的孩子多俊,一个成了黄金夫人,一个被公主看上作驸马。可惜我那对不像话的儿女啊!” 何氏一听这话,顿时就来气了。 “好啊,老爷,这是嫌弃我们母子三人了!那你当初为何非要舍那严氏于不顾呢?人家长得好,你怎么不供起来?” 伊耀正伸手指向她。 “休得胡说!你这个…没有见识的女人!” 何氏被气得不轻,随手拿起桌边的茶杯就朝他摔了过去。不偏不倚刚好打在伊耀正的头上。 他整个人就这么晕了过去。 第101章 暖心 启程去杭州… 第101章 暖心 启程去杭州… 伊耀正第二日午后醒来, 感觉浑身腰酸背痛,尤其头部,有一处格外疼些。 他喊何氏:“我这头为何如此疼?昨日我是怎么从沈大人家回来的?难道因喝多了酒, 路上摔了?” 何氏不言语, 当作默认。 伊耀正捶胸顿足:“哎!饮酒误事啊,下次可不能这般了, 没被人看见才好。哦,对了,你去派人找素霜了没有?这个不争气的,竟然惹恼了公主。” 何氏撇了撇嘴, 道:“这不是怕老爷你有事, 不敢离开吗?再者说了, 匡家门楣高,就算去了, 人家要是不见,我也没辙不是。” “哼!”伊耀正不高兴地说, “再高,你她娘家母亲, 她敢不见?” “是,我亲自去请人过来。” 何氏出了房门, 骂骂咧咧的。指挥王妈妈:“你去找个人,去趟匡府, 就说咱家老人摔着了,让伊素霜回来看看。” “是,夫人,我这就安排。还有一事,二小姐的八字已经让媒人送到永安侯府好几日了。那头还没回信, 要不要也派人去打听打听?” 为了这门亲事,何氏连续多日寝食难安,本来昨天想跟伊耀正说说这事,让他去问问的。 结果倒好,他喝个半醉,一句没提碧瑶的事。说的全是跟严氏有关的,还顺便诋毁了一番她和她的一对儿女。 一想到昨日伊耀正的醉话,何氏这火就蹭蹭地起来了。 “说我做不成事,我还偏要做看看,你去让人备马车,我今日要带着碧瑶去一趟永安侯府。我还就不信了,不靠老爷,我们也能把事做成。” 王妈妈心里有些犹豫,劝了一嘴:“夫人要不要问问老爷的意思?” “问什么问!”何氏扶正了头上的簪子,“我朝自成立以来,被封诰命的也不全都是出身名贵,我听说上一个诰命夫人就出身乡野。” 王妈妈被这番话惊得不轻,大气都不敢出。 一边安排人去匡府找素霜,一边安排马车去永安侯府。 这头何氏带着碧瑶刚准备上马车,那头去匡府的人就急急忙忙回来了。 “夫人,大小姐和姑爷一大早就动身走了。” 何氏半只脚刚踩上马车,听到这话,问:“动身去哪了?” “说是杭州,要去拜祭大小姐的生母。” “什么?”何氏一听这话顿时气得不轻,“我一个当家主母好端端在这,都没见他们专门来看过我。倒是去看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人!这个伊素霜本就不知礼数,本以为那匡大将军能好好教导教导她,没想到,竟也被他带坏了。罢了,我是管不了,等老爷起身了,你去同老爷说去。” 那下人恭敬应下。 何氏坐进马车,还气呼呼的。 “严家那对姐妹都不会教育孩子,一个当庭抗旨,一个目无尊长,我看都成不了气候。别把我们也连累了才好。瑶儿,待会到了永安侯府,你可要拿出大小姐的气度来,千万不要同你那个姐姐学。” 碧瑶眼角露出一丝嘲讽。 “我就说她伊素霜平时都是装的吧,不过她那夫君竟还顺着她,倒是着实让我吃惊。看来这大将军也不过是空有其名。娘,咱不必理会他们,赶紧走吧。” “还是我瑶儿乖。” * 匡寒沛此次和素霜出京,带的人不多。只有素霜贴身的丫鬟绿峨和冬雪,以及他的侍卫小方,以及几个武功高强的亲卫,在暗处保护。 他们不想惹人耳目,做寻常普通夫妻打扮。可即便穿着不是十分华贵,但两个人样貌格外突出,就算是混入普通老百姓人群中,也引人频频侧目。 这日,他们行至泰州地界,天色将晚,便在一处临河的客栈投宿。客栈不甚豪华,却干净整洁,推开窗便能见着暮色中波光粼粼的河水与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 一路舟车劳顿,素霜面上略有疲色,但精神却极好。她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头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支素簪子固定,立在窗边看河上归舟。 匡寒沛吩咐店家按照素霜的喜好准备晚饭,又吩咐冬雪去烧热水。回到客房,就见到素霜正倚在窗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他站在原处,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走到她身边,将人拥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累了吧?” 素霜顺势向后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摇了摇头:“不累,只是觉得,真好。” 自从随父亲入京,已经一年又过了大半。发生的事情太多,却恍若过了半世那么久。当初来的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做了人妻,还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京城那个地方,让她时刻精神紧绷。在伊府要应付父亲和何氏,在匡府要与婆母于氏周旋。而现在,天大地大,让她觉得格外自由。又是奔赴自己的家乡,去见自己的母亲。怎么可能心情不好呢。 匡寒沛心中微软,却又泛起一丝涩意。他何尝不想给她永远这样寻常安稳的日子。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她脸上那道痕,已经淡了许多。 “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素霜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边,“你别总惦记着。倒是你,这一路安排得如此周全,定是费了不少心神。”她虽嘴上不说,却也察觉暗处随行的护卫远比明面上多,沿途落脚之处看似寻常,实则安全无虞,连饭菜茶水,小方都会先仔细查验。 匡寒沛不欲多谈这些,转了话题,“方才听掌柜说,这泰州城夜间河上有放河灯的习俗,今日恰巧是十五,可想去看看?” 素霜眼睛一亮:“好啊!” 于是,简单用过晚饭,待天色完全黑透,华灯初上,两人便如同最寻常的夫妇般,携手出了客栈,融入泰州城热闹的夜市中。 河道两岸挂满了各式灯笼,照得水面流光溢彩。不少男男女女捧着亲手制作或买来的小巧河灯,在河边许愿后放入水中,点点灯火顺流而下,宛若星河坠落凡间。 素霜看得入神,在一个老妪的摊前选了一盏莲花灯。匡寒沛付了钱,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灯捧到河边,蹲下身,闭目许愿,长睫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神情虔诚又温柔。 然后,她将灯轻轻推入水中。莲花灯晃了晃,稳稳地顺着水流漂远,融入那一片灯河之中。 “许了什么愿?”匡寒沛走到她身边,也学着她的样子蹲下,尽管这姿势对他这样一个高大武将来说有些别扭。素霜侧头看他,河灯的光芒映照在她眼中,她抿唇一笑,带着点狡黠:“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匡寒沛也不追问,只看着她笑。此刻的她,那样鲜活明媚,仿佛回到了他在伊府见到她时的模样。他将她鬓边的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又轻轻扶了扶她的脸颊。忽然说:“那我也许一个。” 他也向旁边的老妪买了一盏灯,素霜好奇地看着他,只见他握着那盏小灯,并未闭眼,只是凝视着流淌的河水片刻,便弯腰将灯放入水中,动作干脆利落。 “你许的什么?”这次轮到素霜问了。 匡寒沛直起身,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愿河神保佑,让我身边这个人,永远如今日这般开心。”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别无他求。” 素霜心头一热,眼眶微酸,用力回握他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怎么不为你自己许愿?” 匡寒沛吻了吻她的额头:“我所有愿望都与你有关。”素霜眼眶渐湿,匡寒沛用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泪。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不再说话,只享受这难得的静谧与亲密。夜市喧嚣渐渐落在身后,灯火也稀疏起来。 行至一处僻静石桥下,匡寒沛忽然停下脚步,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霜儿。”他唤她,声音在夜色中格外低沉。 “嗯?” “等到了杭州,祭拜过岳母,我带你去西子湖泛舟,去灵隐寺听钟,去吃遍你说过的那些小吃。”他慢慢说着,仿佛在勾勒一幅美好的画卷,“你若喜欢,我们就在江南多住些时日。” 素霜依偎着他,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觉得无比安心。“好,都听你的。”她顿了顿,轻声说,“夫君,谢谢你。” 匡寒沛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夫妻之间,何须言谢。” 夜色渐深,晚风带了凉意。匡寒沛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素霜肩上,将她裹紧。“回去吧,明日还要赶路。” 回到客栈,热水已备好。素霜沐浴后,穿着一身月白色寝衣,坐在镜前,绿峨帮她绞着头发。 匡寒沛洗漱完毕,挥挥手让绿峨退下,自己接过布巾,站在素霜身后,动作熟练地帮她擦拭发梢。 素霜已经习惯了,便眯起眼睛,由着他。 “困了?”他问。 “有一点。”素霜声音带着慵懒。 梳好头发,匡寒沛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床头一盏。他先上了床,靠着床头,朝素霜伸出手。 素霜滑进被窝,习惯性地寻到他身边,被他长臂一揽,便妥帖地嵌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睡吧。”他拉好被子,将她裹严实,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 其实素霜只要睡在他身侧,他的身体就有反应。只是他怜惜她身体娇弱,又连日奔波。不忍再折腾。 可这晚的素霜却主动往他怀里拱,还伸出纤细的胳膊攀上了他的脖颈。 匡寒沛低头看着她微红的脸。 “不是累了吗?” “就是,”素霜含糊着,“觉得你太好,我该做些什么……” 剩下的话被匡寒沛吞没在了唇间。 呼吸交缠,良久后,他才离开些:“既然还不累,那就做些别的。” 第102章 真心 抵达杭州那日,是个响晴的午后,…… 第102章 真心 抵达杭州那日,是个响晴的午后,…… 抵达杭州那日, 是个响晴的午后,日头白晃晃地炙烤着青石板路,道旁柳树蔫蔫地垂着丝绦, 蝉鸣聒噪得震耳欲聋。 马车帘子掀起,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合着江南夏日特有的水汽、荷花与尘土的气息。 素霜心头一热, 没等匡寒沛伸手,她自己就跳下了马车。 “夫人小心。”冬雪很不习惯南方这般火热的天气,一个劲的用手当扇子。 “哎哟,绿峨姐姐, 这里怎么这么热呀, 我这汗就没停过。这地方能待吗?” 冬雪是北方人, 以往在京城夏天也觉得热,可是到了树阴凉里, 还是可以承受的。 可到了南方,她就有点受不了了。 跟她同样来自北方的小方, 也觉得热,一直在擦汗。 绿峨笑话她:“这算什么, 今年还不是最热的呢,往年比这还要热上几分。我们都习惯了, 快进院子里来,我去冷库里拿冰出来。” 绿峨引着冬雪先进了伊家老宅, 也是让下人提前准备寝具,和一应用具去了。 自从他们搬到京城,这老宅只留了一个老管家定时打扫院子。前几日信刚到,老管家现雇了几个下人去归置素霜那院子。 绿峨也不知道归置地怎么样,急忙忙去看。 素霜身着月白轻罗夏衫, 料子轻薄透气,可在京城住了这一年多,竟也有些不习惯家乡的气候了。 她也觉得闷热。抬眼望去,熟悉的街巷在炽烈日光下有些晃眼,远处雷峰塔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浮动。 匡寒沛就站在她身侧,他着一身暗纹细葛布常服,仍是挺拔利落,但额际也隐有汗意。 他撑开一柄素面油纸伞,罩在素霜头顶,隔绝了大部分毒日头。 “暑气重,仔细晒着了。” 然后护着素霜,往院子里头走。 这宅子不比匡府的阔气,却别有一番江南水乡的韵味。院子里有绕庭的小湖,有秋千,还架着枝繁叶茂的葡萄架。 拐了三道弯,就到了素霜以前住的地方。白墙已被岁月和雨水染上青灰斑驳,瓦当上生着茸茸青苔。院子中还有一口天井。 匡寒沛到处看着,想象着素霜小时候在这里生活的场景。 比起整个雅致的宅子,这院子却格外偏僻,一个大小姐住的地方,竟在宅子的边缘,正房只有三间。不及他们刚才经过的其他院子。 可想而知,素霜小时候在这个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匡寒沛心里慢慢盘算,素霜却不觉得如何,让绿峨去找老管家看看其他宅子安顿好了没。 小方,和那些亲卫也要安顿下来才好。 却听匡寒沛说:“他们不住在这里。别忙活了,快坐下休息。” 冬雪将随身带来的东西搬到了东侧耳房,这里只有一张大床铺,今晚上她就要和绿峨睡在这里了。 冬雪心直口快地说:“咱们家夫人不是大小姐吗?怎么只给了这么一个小院子住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夫人…..” “好了。”绿峨瞪了她一眼,“少说两句吧。你这是在大宅子住习惯了,看不上咱们这小院子了是吧?” “哪有,我就是为夫人鸣不平。”冬雪边收东西,边气呼呼地说,“真不知道咱们夫人原来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绿峨小声告诉她:“夫人大多数时间不住在这里,在姨娘那里有个很大的院子单独给咱们夫人住呢。也就是过年的时候,回来小住几日。不过现在回来,也不能去那边住。” 冬雪撇了撇嘴,嘟囔着:“姨娘家院子再大,那也是别人家。” “好了,夫人都没说什么,你倒是埋怨起来了,别让将军听见。” 匡寒沛在院子里打量了一番,就进了正房。三个房间都不大,却摆满了各种书籍,绣品,角落里还有一把古琴。 可以看出,素霜过去的日子过的很是充裕。难怪即便受到继母的苛待,她仍旧保持着一颗善良的心。 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从启蒙的《千字文》、《女诫》到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甚至还有几本医书和游记,书脊多有磨损,显然常被翻阅。 绣架旁挂着一幅《夏荷图》,针脚细密,配色清雅,可见功底。 他走到那把古琴旁边,指尖轻抚过琴弦,发出了几声声响。 素霜在换衣服,听见声音,把换下的衣服搭在椅背上,出来看。 见他立在琴前出神,不由微赧:“都是小时候胡乱摆弄的,让你见笑了。” 匡寒沛说:“我在京城岳父家中,也见到过一把琴,是你带去的?” “嗯,那把是我老师留给我的,我很喜欢,虽然弹奏的时间不多,可带在身边就觉得离家不远。这把是我幼时刚学琴时,姨母送给我的第一把琴,琴弦都有些旧了。” 匡寒沛微微点头,若有所思:“倒是未曾听你弹过。” “啊?真的。”素霜也惊讶,两人成婚这么久,她竟从未在匡寒沛面前弹过琴。 “那我弹给你听!”素霜转身去碰古琴。 匡寒沛拉住她:“现在?霜儿,你不累吗?要不休息休息,明日再弹?” 素霜却极有兴致,拉着匡寒沛坐到她旁边,然后手抚到琴上,下一秒一首空洞的曲子便随着她的指尖弹了出来。 这是一首轻松欢快的曲子,听之像是一位少女在向她的情郎诉说着相思之情。曲调婉转,曲艺悠扬。 匡寒沛这个不懂乐曲的人,也听的入迷了。 一曲终了,他还沉浸在曲中。良久,才抬起头来。 “这首曲子叫什么?” “此曲名叫相思,是小女子送给将军你的,不知将军可否喜欢?” 这般小女儿情态,匡寒沛哪里见过,他竟然觉得有些脸热。一把将素霜搂进怀里。 “真的是要我的命啊!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嗯?” 冬雪端着盆水进来,刚踏进半步,就看到这一幕,赶紧又退了出去,还悄悄给两人把门关上。 小跑着去找绿峨。 “将军果真是识大体之人,也不嫌弃这样小的地方,还跟咱们夫人亲亲热热的呢。” 绿峨透过窗户,看着正房的方向,喃喃道:“我们夫人终于苦尽甘来了。” 当晚,老管家使尽浑身解数,整治了一桌地道杭帮菜。龙井虾仁,西湖醋鱼,东坡肉,虽不及京城公侯家的筵席排场,却别有一番家常风味。尤其是一碟用井水冰镇过的桂花糖藕,软糯沁甜,最是消暑。 素霜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看到她身边有这么一个魁梧的大将军跟着,很是欣慰。他还是习惯叫她“大小姐”。 “大小姐,快请姑爷尝尝,我这手艺怎么样?老婆子走之前,把她会的全都教给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小姐小时候的味道。” 素霜也不去纠正他的叫法,给匡寒沛夹菜。 “甜口居多,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匡寒沛对吃的一向没那么讲究,素霜夹给他的他全都吃了,还大赞:“嗯,别有一番风味。” 饭毕,暑气稍退,天上繁星点点。小院天井里,葡萄架下已摆好了竹椅矮几,井里湃着的西瓜被切成整齐的小块,红瓤黑籽,看着便觉凉意。 素霜换了一身家常的鹅黄色布裙,头发松松挽着,坐在竹椅上,小口吃着西瓜,满足地眯起眼。“还是家里的味道好。”她轻声感叹。父亲和何氏不在,她觉得比小时候还要自在。 匡寒沛坐在她身旁,摇着一柄蒲扇,为她扇风,也驱赶蚊虫。 他吃得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她,听她说起儿时夏日,如何在姨母家的荷塘里采莲蓬,如何与表哥偷喝冰镇的酸梅汤被捉到,如何在姨父的书房里偷看杂书…… 匡寒沛心里算着,她那般年纪时,自己在做什么。在读书,练武,或者已经随父征战。若是那时两人就认识,她这般灵透的人儿会不会觉得自己很无趣? 匡寒沛静静听着,心中那个念头越发清晰坚定。他低声问:“霜儿,你可愿意在家乡多住些时日?” 素霜吃瓜的动作微微一顿,转头看他,眼里的探究意味十分明显。 “家乡固然好,可我们的家在京城啊。我们夫妻本就是一体,难道你想和我分开?还是说,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匡寒沛知她心性纯良,又聪慧敏感,并不想要瞒她。便说:“不久后,乌兹使者要到京城,我一直被乌兹人视作眼中钉。我怕会有危险,不如......” “那我更要与你在一起。”素霜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可一想到她去看他,凭白遭了劫持,成了他的负担,又说,“我不是想成为你的拖累,若......若实在,我也可以暂时留在这里。” 匡寒沛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我的拖累,我只希望你能开心,平平安安。” 素霜顺势靠进他怀里,心中酸涩又甜蜜。她发觉自己也在慢慢变化,她也开始袒露自己的心意。也许是因为家乡熟悉的一切让她觉得放松,也许是因为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匡寒沛待她的真心。 夜渐深,暑气散尽,甚至有了些许凉意。匡寒沛催她回房休息。卧房已由绿峨和冬雪收拾妥当,挂了新的纱帐,点了驱蚊的艾草香。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依稀的虫鸣,素霜很快有了睡意。朦胧间,感觉匡寒沛的手臂轻轻环过来,将她拥入怀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 “睡吧。”他在她耳边低语,“明日我陪你去见岳母。” 第103章 危机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趁着…… 第103章 危机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趁着…… 次日清晨, 天还未大亮,趁着暑气未升,匡寒沛便与素霜动身前往栖霞山。马车只能行至山脚, 余下路程需徒步。 山间林木葱郁, 比城中凉爽许多,但攀登仍不免辛苦。匡寒沛一路紧紧牵着素霜的手, 时而托扶她的肘弯,时而在陡峭处半揽着她借力。 严氏的坟茔所在果然清幽,背倚青松,面朝一处小小的山涧。坟冢收拾得十分整洁, 并无荒芜之象, 想来是姨母家中仍有人不时前来照料。 素霜在坟前摆上几样江南点心、时鲜瓜果, 又斟上一杯清冽的山泉水。她跪在蒲团上,给母亲磕了一个头。其实她对自己的母亲没有什么印象, 母亲走时,她不过是个还不怎么记事的孩童。 关于母亲的事, 都是姨母告诉她的。这些年她常会给母亲写信。靠着这点念想,仿佛拉近了和母亲的关系。 匡寒沛在她身旁肃然跪下, 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岳母大人在上,小婿匡寒沛, 今日方得拜见。请岳母放心,霜儿一切安好, 往后余生,自有小婿守护,绝不让她再受半点风雨飘零之苦。” 素霜泪眼婆娑看着他,心中暖意顿生。 祭拜完毕,两人又在坟前静坐片刻, 直到日头渐高,林间光线变得明晰灼热,方才依依离去。 此后时日,匡寒沛陪着素霜,如同最寻常人家的小夫妻,悠游杭州,玩得不亦乐乎。 这日午后,刚刚下过雨,两人在房中小憩。素霜在弹琴,匡寒沛翻阅屋里头的书籍。小方急急忙忙赶来:“将军,京城来的急件。” 琴声骤停。匡寒沛面色一凛,放下书卷。小方快步进来,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函,漆印正是匡寒沛留在京中心腹的独特标记。 他接过信,迅速拆开,目光扫过纸上密文,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 “寒沛,怎么了?”素霜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匡寒沛将信纸递到一旁小方捧着的铜盆上,就着未熄的炭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才转向素霜,声音竭力保持平稳:“霜儿,京城有变,我需即刻返京。” 素霜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裙裾:“出了何事?” “乌兹使者团抵京,”匡寒沛声音里有寒意,“但昭旬长公主并未随行。使者团在京城驿馆遇袭,正使身亡。乌兹以此为由,声称我朝背信弃义,杀害使臣,已陈兵边境,檄文恐不日即至。” 短短数日,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素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脸也跟着白了几分。她虽不通军国大事,也知使者身亡、边境陈兵意味着什么。 她看着匡寒沛瞬间变得锐利如出鞘利剑般的眼神,明白那个闲居江南的夫君已顷刻间变回执掌千军万马,将直面血火的大将军。 她声音微颤:“要打仗了,是吗?” 匡寒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灼灼看进她眼底,“你暂且留在此处,我已安排妥当。记住我之前说的话,安心住着,等我消息。” 素霜心乱如麻,有千般担忧、万般不舍,却知此刻绝非儿女情长之时。她用力回握他的手,指尖掐进他掌心,强自镇定道:“我明白。你万事小心。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等你回来接我。” “保护好自己。”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若有任何不对,去找我留给你的人,他们会带你转移至更安全之处。” 不过一刻钟,行装已简单打点。匡寒沛只带了小方和两名最精锐的亲卫,轻装简从,便于疾行。素霜站在门口,想说些什么叮嘱的话,可就是不忍分别。 她强忍着眼泪,嘴唇都咬破了。匡寒沛不忍,将她抱进怀里。 “别担心我,保护好自己才是要紧。我答应你,会平安归来,等我的消息。” 匡寒沛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走了。”他哑声道,不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小方几人紧随其后,马蹄声急促如擂鼓,转眼便消失在巷口,只留下滚滚烟尘。 素霜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久久未动。直到大雨再次倾泻而下,绿峨拿着伞过来,轻声道:“夫人,咱们进屋去吧。将军他福大命大,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素霜这才收回目光,擦了把脸上的泪,一步一步往回走。她以前不明白于氏为什么经常要去寺庙里上香,现在终于懂了。 这种情况下,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神明,希望他们可以保佑自己的亲人安然无恙。 “待雨小些,我们去灵隐寺上香吧。” “是,夫人。” * 匡寒沛一路疾驰,风尘仆仆赶回京城。他未及回府,便直奔宫中。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如铁。皇上面色沉郁,几位重臣,包括兵部尚书、几位老将,而宿城竟然也在其中。拒婚之事并未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反而得到了皇上的重用。 匡寒沛来不及细问缘由,行礼参拜。皇上摆手免礼,开门见山:“匡爱卿回来得正好。乌兹狼子野心,使者之事分明有诈,却以此为由,屯兵于鹰愁涧外,檄文已至,战事恐不可免。朕决意,即日点兵,由你挂帅,驰援边境,务必将乌兹兵马挡在国门之外!” “臣,领旨!”匡寒沛单膝跪地。他早有预料,此刻唯有领命。 接下来的几日,匡寒沛忙得脚不沾地。调兵遣将,筹备粮草,检视军械,与兵部反复推演进军路线与御敌方略。京城内外,战争机器轰然启动。他几乎宿在军营,偶尔回府,也是匆匆换洗,处理些必要事务。府中上下皆知大战在即,气氛肃穆。 出征前夜,诸多事宜已安排妥当。匡寒沛换下戎装,着一身墨色常服,只带了小方一人,于暮色四合时,悄然来到宿城在京中的府邸。 宿城似乎早知他会来,门房并未通传,直接引他至书房。书房内灯火通明,宿城正立于案前,闻声抬头,面上并无讶色。 “匡将军请坐。” 匡寒沛却并未入座,而是眼神坚定看过去:“我明日出征。” “下官知道,”宿城道,“得圣上厚爱,我如今任殿前御史,大战有关的具体事宜不比将军知道的少。大将军此来,不是为了跟下官说这些的吧?” 宿城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已将霜儿安置在杭州老家。此次大战,不知何时归来,我本意自然不愿请你帮忙,可眼下,能信任之人,似乎只有你和你的母亲。” 宿城嘴角翘起,自嘲一笑。 “难为大将军这个时候能想到下官。不过你大可放心,素霜是我的表妹,自幼一同长大,我自然会关照她。我母亲已经于两日前启程回杭州。届时会把素霜接去我家,将军大可放心。” 匡寒沛深深看了宿城一眼。这个男人,在拒婚抗旨后非但没有沉沦,反而更得圣心,步入权力中枢。当真非凡夫俗子。听说此次乌兹使团在京遇刺之后,很多官员都尽量避免参与洽谈事宜,是他主动请缨,不顾个人安危,前去安抚乌兹使团。 这份胆量与气魄,就是常人不可及的。而他,还不到弱冠之年。 连匡寒沛都对他高看了几眼。他曾想过,此人若是武将,两人或许还可以并肩作战。 良久,匡寒沛抱拳,郑重一礼:“有劳宿大人,费心。” 宿城侧身,只受半礼,亦拱手还礼:“将军为国征战,辛苦。愿将军早日凯旋。” 匡寒沛最后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 出征的日子,匡寒沛并没有告知素霜。然而这天,素霜却早早就醒了。遥望着京城的方向,心里总感觉有事发生。 她叫了绿峨过来:“将军可来信了?” 绿峨摇了摇头:“许是事情太多,来不及写信。夫人,将军他不会有事的。哦,对了,姨娘昨晚到的,让咱们收拾行李,近日搬过去呢。” “姨母回来了?”素霜怔怔地,“我竟然不知。那快些准备,我要去见姨母。” 来不及收拾行李,只换了外出的衣服,坐上马车,直奔宿家。 严珍一见到她,就惊得不轻。 “怎的这般瘦了?” 绿峨在旁边半是心疼半是埋怨地说:“本来将军在时,带着我们夫人吃胖了些的。可将军走了这半个月,夫人整日担心得不行。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竟还不如之前了。姨娘,您快劝劝我们夫人。” 严珍心疼得不行,安慰说:“你这般哪里行啊。你夫君不是扛不住事的人,你们俩认识之前,他就已经征战沙场数载了。此次定也可以凯旋而归的,倒是你,别他人还没回来,你先撑不住了。” 话是这样说,可之前是不认识,自然操心不得。 现在,他是她的夫君。 两个人的感情正浓时,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姨母,我在这里呆不住,我想回京城去。哪怕待在家里,也感觉离他近些。” 素霜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微微颤抖。“我就是心里慌得很。京城局势瞬息万变,他又在风口浪尖上,我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胡乱猜测,每一日都是煎熬。倒不如回去,纵使帮不上忙,离他近些,消息也灵通些,总好过在这里,像个聋子瞎子,坐立不安。” 严珍叹了口气,拉着她在临窗的榻上坐下,屏退了左右,只留绿峨在门口守着。 “傻孩子,你的心思姨母怎会不懂?”严珍握着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可你细想想,他为何匆匆将你送回来,又特意安排妥当才离开?正是因为京城已成是非之地,危机四伏。他领军在外,最忌后方不稳,你若回去,岂不是正成了他的软肋,让他征战之时还要分心记挂你的安危?” 第104章 战事 他安全吗? 第104章 战事 他安全吗? 京城的店面有专人打理, 尤其茶馆掌柜是个极靠得住的人。这倒不用素霜担心。 她现在人在老家,心却早已经随着匡寒沛飘远了。 一开始,每隔半个月, 素霜还能收到匡寒沛寄来的信, 跟她报平安。 比如,他带领的军队驻扎到了哪里。 比如, 与占彦将军汇合,占将军说这次打了胜仗之后,也要申请回京,然后娶个老婆。 跟打仗有关的事, 涉及到军情, 匡寒沛不会写到信里。 但只要能收到他的信, 看到他的字迹,素霜就能稍稍安心。 而匡寒沛在到达边境之前, 就遭受过两次突袭,当然都是有惊无险。 与占彦汇合之后, 才知道不止是乌兹一个国在挑事。他们的首领联合了周边好几个国家,已经在边境聚集了八万兵。 而匡寒沛带过去的部队人数不过两万人。 加上占彦率领的长期驻扎在此的部队人数, 也比不上。 占彦问他:“既然皇帝做好了打仗的准备,为什么只让你带这些人来。” 匡寒沛望着远处的黑压压的山头, 实话实说:“是做好了战争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一个乌兹竟然可以聚集这么多的人。还有一件事, 皇上担心昭旬长公主,既希望能让乌兹撤退,又不想战火太盛。” 他又问:“关于长公主,你可探到什么消息?” 长公主虽然之前做过那样的事,可是毕竟是一朝公主。皇上皇后很是放心不下, 在她身边留人是一方面。督促守在边境的这些将士们打探她的消息。 自从乌兹那边递来了长公主怀了身孕的消息后,占彦他们也派人查过。 长公主已经有四五个月没有出过门了。据说是有滑胎症状,所以极其小心。乌兹的首领也放出话去,大夫人要安心养胎,任何人不得打扰。 占彦把能得到的消息,如实告诉了匡寒沛。 “你是觉得长公主有危险?” 匡寒沛紧锁眉头:“乌兹此番联合多部,野心昭然若揭。昭旬长公主的身份,无论是对乌兹王庭,还是对我朝,都极为敏感。她若平安产下带有两国血脉的子嗣,或许还能成为某种微妙的平衡。但若她或胎儿出事……”他停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占彦。 “无论真相如何,都足以成为点燃更大战火的绝佳借口,甚至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部族下定决心。” 占彦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可能想害长公主,嫁祸给我们?” 匡寒沛面色沉凝,“乌兹人本就心狠手辣,狼子野心。这种事也不是做不出来。” 夜色渐深,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匡寒沛和几位将领对着舆图又推演良久,直到更深露重,才各自歇下。 和衣躺下不过一个时辰,营寨外骤然响起尖锐的警示哨音和杂乱的喊杀声! “敌袭!” 匡寒沛瞬间睁眼,抓起枕边长剑便跃出帐外。营地东南角火光窜起,人影幢幢,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来袭者人数似乎并不多,也不像是训练有素之人,很快就被拿下。 下头有人来报:“大将军,抓住了几个活口,里面有个女人,说是长公主身边的。” 匡寒沛心中一凛:“带过来!” 三个乌兹打扮的人被压了上来。其中两个男子年纪不大,也就十来岁。不是乌兹军人样貌。另外一个是男人装打扮的女子。 匡寒沛看着她,问:“你说你是长公主身边的?” “是,将军。奴婢自长公主和亲以来便追随在她身边。”此人的口音也是大熙朝语言,完全没有乌兹口音。 尽管如此,匡寒沛还是很谨慎。 “你不在长公主身边守着,冒险前来,所谓何事?” 那女子立刻磕起头来:“求将军救救长公主吧。”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了过去。 这玉佩正是皇室之物,皇上的每一个子女各有一枚,贴身携带。 “长公主有什么危险?” 那女人急切地说:“公主被软禁了,不得外出。可公主有滑胎之象,首领却视而不见。再这样下去,恐有生命危险!” “你们如何突破乌兹防线找到这里?”匡寒沛并未全然轻信,目光如炬审视着对方每一丝表情。 另一名伤势稍轻的俘虏喘息着接口,“是有人暗中相助,指点了一条废弃的密道,才侥幸逃出王庭范围。我们本有六个人,沿途被追杀,只剩我们三个。听说朝廷派了匡大将军来,才拼死往这个方向突围,没想到正好遇到将军营地。” 匡寒沛略略沉思,道:“先带下去,单独关押,小心看管,给他们治伤,但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方圆二十里加派人手,搜索可疑痕迹。另外,请占将军立刻过来。” 小方领命而去,匡寒沛站在原地,望着乌兹的方向,思索着。 这场仗注定不好打。 本决定天亮后派人去,经历了此事,计划要变。 他们派人趁夜从密道往乌兹去了。可一整天过去,这一小队没有一个人回来。 匡寒沛直觉不好,去问被抓的那几个人。 那个女人吓哭了:“是不是长公主让我们出来报信的事被首领发现了?那可坏了,公主会不会…..” 匡寒沛面色铁青,立刻下令全军进入最高戒备状态,紧盯乌兹大营动向,同时派出数支精锐小队,沿着不同方向,以更隐蔽的方式再次尝试接近乌兹王庭区域,重点侦察是否有大规模兵马异常调动或内部骚乱的迹象。 “如果这是陷阱,他们想引我们贸然出兵,此刻必有伏兵。”占彦分析道,“若长公主真的危在旦夕,乌兹内部也可能因此生变。我们需做两手准备。” 他沉吟片刻:“占将军,你坐镇大营,严密布防,提防敌军趁机动。我带一队最精锐的部队,亲自去探一探。” 占彦一惊:“将军,您是三军主帅,岂可轻身犯险?还是让末将……” “正因我是主帅,有些判断必须亲眼所见。”匡寒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况且,若真有密道,我亲自去,把握更大。这里交给你,若有异动,按第二套方案行事。” 是夜,月黑风高。匡寒沛只带了二十名精挑细选,最擅长潜伏侦察与近身格斗的好手,换上乌兹牧民的装束,按照那女子大致描述的方位,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之中。 经过大半夜艰难跋涉与谨慎侦察,在天色将明未明、最是昏暗的时刻,他们终于在一处极为隐蔽的河床陡壁下,发现了疑似入口,几块看似天然实则略有松动的大石。 搬开后,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小洞口,里面漆黑一片,冷风倒灌。 匡寒沛没有犹豫,带人钻了进去。 他们屏息凝神,在黑暗中摸索前进,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线。 通道尽头被一堆杂物半掩着,似乎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地窖。 他透过缝隙观察,上面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乌兹语的交谈。 这里果然直通乌兹领地。 他耐心等待,直到外面动静渐息,才带人出来。 根据那女子描述的王庭大致方位和标志,匡寒沛带着人,利用黑暗和复杂的地形屋舍做掩护,向核心区域靠近。 越是接近,守卫明显增多,气氛也越发紧张。 他们潜伏在一处废弃的土屋阴影中,匡寒沛眼尖地发现,不远处一座明显比其他毡房高大、装饰也更华丽的王帐外,守卫数量翻倍。 王帐侧后方一处较小的、看似仆役居住的帐子周围,似乎也有隐隐的监视。 就在这时,王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身形魁梧、服饰华贵的乌兹大汉满脸怒容地走了出来,用乌兹语大声咆哮着什么,身后跟着几个神色惶恐的巫医模样的人。 紧接着,侧后方那小帐子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女子短促的惊呼,随即被什么捂住。 匡寒沛眼神一厉。那声惊呼,虽然微弱,却带着中原口音! 几乎同时,远处天际泛起鱼肚白,营地中响起号角。乌兹大营方向,传来沉闷的鼓声和集结的喧嚣。 大战,似乎要提前开始了! “将军!”身边的队长压低声音,焦急地看向匡寒沛。是继续潜伏寻找机会营救,还是立刻撤离返回大营指挥作战? 匡寒沛心如电转。眼前情景看,长公主确实处境不妙,且乌兹内部显然发生了某种紧急事件。但此刻敌方大军似有异动,己方主帅绝不能在此久留。 他迅速做出决断:留两人在此继续隐蔽监视,不惜一切代价,尽可能摸清王帐内情况与长公主确切位置及状态。其余人立刻按原路撤回,他必须马上返回大营! 匡寒沛一行人凭借着高超的潜行技巧和对地形的敏锐记忆,终于抢在太阳完全升起前,回到了那隐秘的河床入口处。 就在他们即将钻入密道的前一刻,远处乌兹大营方向,震天的战鼓和号角声终于冲天而起。 乌兹大军,出动了! 匡寒沛最后回望了一眼王庭方向,眼神冰冷如铁,随即毫不犹豫地消失在洞口。 当他带着一身肃杀之气回到己方大营时,占彦已全身披挂,正焦急等待。 见到他安然返回,占彦明显松了口气,随即急报:“将军!乌兹前锋约两万人,已向我方左翼阵地压来!后续大队也在集结,看架势,是准备全力进攻了!” 匡寒沛一边疾步走向中军瞭望台,一边快速脱下伪装的外袍,露出里面的玄色铁甲。 “看来,我们昨夜的行动,可能刺激了对方,让他们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声音沉静肃穆,“也好,迟早要战。传令:按甲字预案,弓弩营前置,重步兵结阵,两翼骑兵戒备,中军稳住阵脚。” 他登上高台,极目远眺。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乌兹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凛冽的朔风中,战旗猎猎,杀机盈野。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令旗。 “诸军,迎战!” * 素霜搬到了姨母严珍家,有姨母陪着说说话,她也能分担一些注意力。 只是入夜后,总是睡不好,做噩梦。 有时梦到小时候被继母罚,不给饭吃,她哭着找母亲。 有时梦到在战场,到处都是死人,她一个一个扒开找匡寒沛。 被惊醒,出一身汗,后半夜就难睡着了。 今日也是,又是梦到在战场,到处都是死人,她喊匡寒沛,却无人应。小方浑身是血跑到了她面前,说:“夫人,将军他…..” 她猛地惊醒。 绿峨听到动静,赶紧过来看:“夫人,又做噩梦了?” 素霜心跳很快,她擦着额头的汗,问:“几时了?” “刚过寅时三刻,再睡会儿吧。” “你去睡吧,我靠一会儿。”素霜靠坐在床头,已经没了睡意,她拿出了这段时间匡寒沛寄给她的所有信件。 距离上次匡寒沛来信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她每天等啊盼啊,都没有等来。 也只能看过去的。 其实每封信,她都看了不下十遍。以前没觉得他的字竟也这么好看。 他不让她回信,因为不知道下一刻人会在哪里,会不会收到她的信。他也说过,若是信件迟了,也不必担心,他会想办法让人告知他很平安。 可已经一个月了,他人到底还平安吗? 第105章 中计 情毒!竟然是当初他护送长公主…… 第105章 中计 情毒!竟然是当初他护送长公主……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 匡寒沛率领的军队凭借精妙的阵型与高昂的士气,接连挫败乌兹数次猛攻,甚至抓住一次敌方冒进的机会, 实施了一次漂亮的反击, 歼敌数千,将战线稍稍向前推进了十里。 军中士气大振, 信使将捷报送往京城,也给匡寒沛争取到了片刻喘息,去思量王庭那边的困局。 留下的两名探子历经艰险传回密报:长公主似被转移至更隐秘处,守卫极其森严, 但乌兹王庭内关于“大妃胎象不稳、需静养”的说法依旧, 未见公开处置迹象。 这日, 前线刚击退一波袭扰,匡寒沛回到大帐, 还未卸甲,亲卫急报:之前逃出的那名长公主侍女, 竟在严密看守下不知用何法子递出了一条血书,只有歪斜四字:“三日后, 子时,旧地, 速救。” 血书笔触仓皇,似在极度恐惧中写成。与此同时, 监视乌兹王庭的探子也回报,王庭内隐约有异动,似乎加强了某处偏僻侧院的守卫,且有身份不明的巫医频繁出入。 匡寒沛召来占彦与几位心腹将领。占彦直言:“将军,恐防有诈。前番大军压境, 或许正是想牵制我军主力,若此时分兵深入敌后营救,风险太大。” 另一将领道:“可若长公主真在那时遇害,或是被用来做文章,我们坐视不理,朝廷那边,没法交代啊。” 匡寒沛沉思着。 他想起皇帝临行前的嘱托:“须护昭旬安危,必要时可舍去她腹中胎儿。” 昭旬毕竟是皇室血脉,她若出事,可能引发的更大的麻烦。作为一名将领,他厌恶这种被掣肘的感觉,但现实如此。 他开口道:“我带二十精锐过去。若能救出,则按备用路线撤回。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绝不多留一刻。占彦,大营交给你,务必固守,无论听到任何关于我的消息,不得擅动,一切以大局为重。” 占彦深知劝不住,只能抱拳:“将军千万小心!” 三日后,子时,乌云蔽月。 匡寒沛亲率二十名精卫,再次潜入那条密道。这次,他们行动更为迅疾,路线也更熟稔,很快抵达王庭外围。根据情报,他们绕过主要守卫,直扑那个被加强看守的偏僻侧院。 出乎意料,侧院外围的守卫竟比预想中松散,他们几乎没费太大劲就解决了几个哨兵,潜入院内。院内一片死寂,只有正中一间屋子透出微弱灯光。 匡寒沛心中警觉陡升,但箭在弦上。他打了个手势,队员散开警戒,自己带着两人悄然贴近那间屋子。屋内隐约有女子的啜泣声。 他猛地踹开门。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榻,一个身着中原服饰、腹部微隆的女子被绑在柱子上,正是昭旬长公主! 她发髻散乱,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惊恐,嘴里塞着布团。 匡寒沛一眼扫过,确认周围暂无埋伏,迅速上前为她松绑,取出布团。“长公主,臣匡寒沛,奉命前来救驾。请随臣速速离开!” 昭旬似乎吓坏了,浑身发抖,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不住点头,紧紧抓住匡寒沛的手臂。 就在他们扶起昭旬,准备撤离的刹那,外头忽然传来了嘈杂的响声。 火把瞬间将小院照得亮如白昼,几十名乌兹打扮的人涌了出来。 “中计了!保护将军!”一名精卫怒吼。 这些人手上并没有武器,人人套着头巾,遮住口鼻。从兜里往外扬白色的粉末。匡寒沛心道不好,刚要提醒。就闻到一股异香。 他看向了抓着他胳膊的长公主,后者嘴角微微翘起。 不对! 他猛地推开她。却忽然感到那股香气直冲鼻端,脑袋瞬间一沉,四肢力气快速流逝,体内猛地窜起一股陌生又熟悉的燥热。 情毒!竟然是当初他护送长公主回乌兹路上,几乎毁掉他的那种歹毒情毒! “你!”他目眦欲裂,瞪着昭旬。 昭旬冷笑一声,此刻脸上哪还有半分惊恐。 “匡大将军,对不住了。本宫可没什么身孕,不过是想借你的手,脱离这蛮荒之地罢了。放心,你带来的这些人,都是我的子民,我自然不会伤害他们。至于你!” 她一挥手,那些乌兹打扮的人便将顷刻倒在地上的那些精卫全都拖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她和匡寒沛。 匡寒沛只觉得自己头脑发胀,全身血液都沸腾了,浑身上下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让他感觉痒,热,他有扒掉衣服的冲动。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换来一丝清明。他想冲出去,可没走两步,腿就软了。摔倒在门前。 门被人从外面上了锁,他拽了两下,没拽开。 昭旬的声音悠悠传了过来:“别费力气了,这次的剂量是上次的两倍。我不信你还能把持住!” 匡寒沛尽量让自己清醒。 他对昭旬道:“微臣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搭救公主,公主可随我出去,为何非要这般?” “呵,”昭旬边从微隆起的肚子上,扯下一个包袱,边冷笑回应。 “然后呢?待战事平息,我父皇再将我送回来吗?” 匡寒沛喘着粗气,舌尖已经咬出了血。 “可…..可若是…..弱势公主不愿,大可以和皇上禀明,待…..待击退乌兹,公主可回…..” “匡将军!别再骗我了,也别骗你自己了!在外人眼中,我是尊贵的长公主。可在我父皇眼中,我不过是个棋子。”昭旬说到此处,竟笑了起来。 那笑声听起来却很悲凉。 “你们知道我在此处过的是什么日子吗?那固尔善根本就不把我当公主看!上次回去,我日日跪在父皇面前,求他不要再让我回来。可是他呢,怕因此起了战事,还是将我送了回来。” “我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可谁知道你毅力竟那般强。” 说到此处,昭旬朝匡寒沛走了过来,“匡将军,听说这毒对于破过身的男子更有用。你已经娶妻了,恐怕…” 她朝匡寒沛伸出了手,被他偏头躲了过去。 昭旬倒也不急,退后一些,坐在床边,看着他。 第106章 绝望 匡寒沛看到自己衣衫不整,而旁边…… 第106章 绝望 匡寒沛看到自己衣衫不整,而旁边…… 药物攻击着匡寒沛的每一寸神经。每次那种欲望上来的时候, 他就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划伤自己。 疼痛让他暂时清醒。 昭旬就这么看着他,不愧是她从少时就欣赏的人,如今竟还有这般骨气。 “没有用的, 这毒没人扛得过这个剂量。除非解了, 否则恐会落下病根。他日,你怕是无法取悦你的小娘子了。你放心, 若你此次助我,等回去后,我会好生安顿你那个小娘子。” 提到素霜,匡寒沛的眼睛顿时猩红了。 “你不许伤她, 否则我必拼了性命, 哪怕与你为敌。” “哼!”昭旬不以为意, “好一个情真意切啊,真是让人羡慕。可世间男子哪有这般深情, 纵然是我父皇和母后,也不过是人前假象。你又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她说着, 站起身,对着外面喊道:“来人。” 门被猛地推开, 迅速跑进来两名戴着头巾的壮汉。 昭旬手一指,那两人把抬起匡寒沛, 给他脱去外衣,扔到了床上。 然后, 又迅速退了出去,将门反锁住。 若是以往,匡寒沛怎可如此任人摆布。可今日毒药入髓,只觉浑身酸软。无力还手。 他的匕首也被人夺去了。 昭旬坐在床边,看着他。 “我现在很是后悔, 当初就该早早让父皇下旨,召你为驸马。不然,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好在,现在也不算太晚。你还没有子嗣,正好。待回去后,你便是驸马。对了,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她边说边脱衣服。 匡寒沛眼睛冒火,用尽力气,喊道:“住手!” 可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人影重叠,迷蒙中,他好似看到了日思夜想之人。 他含含糊糊喊着:“霜儿,是你吗?我的霜儿。”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很快,就倒了下去。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自己被人捆住手脚,无法动弹。素霜来找他,担心地问他:“寒沛,你怎么在这里?” 他想说自己中毒了,可素霜问他中了何种毒,他又难以启齿。 他有一部分理智告诉他,素霜这个时候不该在这里。觉得这不真实。可又被身上的情毒折磨得不像话。 只要素霜在,那就无所谓,她是他解药。 一会冷,一会热。匡寒沛也不知道昏睡了多久,醒来时脑子还是懵的。 小腿和小臂处被他用匕首刮伤的地方,在他清醒后,传来了剧痛。 他第一时间看向了身侧,映入眼帘的,是昭旬那张带着慵懒笑意的脸。她衣衫随意披着,发丝微乱,正斜倚在他身侧,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匡寒沛的瞳孔猛地一震,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他猛地低头,看到自己身上仅着单薄中衣,衣襟散乱,露出的胸膛和手臂上,除了自己用匕首划出的狰狞伤口,还有一些红痕。 难道昨晚..... 可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那个让他感觉半真半假的梦。可他在梦里抱住了素霜,若是,若是......匡寒沛简直不敢去想,只觉得浑身恶寒。 “呕!”一阵强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匡寒沛翻身伏在床沿,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才能清除那股无法摆脱的恶心。 伤口因动作被牵扯,疼痛锥心刺骨,他却浑然未觉。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匡寒沛一生磊落,自问无愧于天地家国,如今却落得如此不堪境地。如何面对霜儿?如何面对自己的誓言?他甚至不敢深想,昨夜自己是否在意识模糊中,真的对昭旬做出了什么。 光是这个念头,就足以让他万箭穿心,恨不能立刻死去。 昭旬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又恢复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袖。“匡将军何必如此?昨夜之事,你情我愿……” “慎言!”匡寒沛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声音嘶哑,里面翻滚着滔天的恨意,“公主为何要毁了微臣?微臣宁愿死,也绝不会......” 他挣扎着想扑过去,但身体极度虚弱,加之情绪激动,眼前一阵发黑,竟又跌坐回去,只能死死瞪着昭旬。 就在这时,房外传来激烈的喊杀声。 “将军!匡将军!你在里面吗?”是占彦的声音。 “砰!”一声巨响,门被大力撞开,占彦带人率先冲了进来。他一眼便看到了床榻上情形,衣衫不整,神色灰败的匡寒沛,在他身边整理衣服的竟然是昭旬长公主。 纵然是见惯风浪的占彦,此刻也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立刻屏退身后的将士,自己也退到门外,在外面小心翼翼出声:“将军,我等守在外头。” 匡寒沛喉咙滚动,不看昭旬,只死死盯着地面:“占彦,带她走。务必,将她安全送回大营。”这是他的任务,是他哪怕身陷地狱也必须完成的使命。 占彦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与无数疑问,咬牙应道:“末将领命!”他挥手示意两名铁卫上前。 昭旬此时已迅速恢复了公主的仪态,从容地站起身,拢了拢衣襟。她走过匡寒沛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说了一句。 “将军,咱们京城见。” 占彦看着昭旬离去的背影,又看向床上那个仿佛被抽走所有生气的匡寒沛,心中百感交织。他急步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袍,想要盖在匡寒沛身上:“将军!这是,中毒了吗?” “别碰我!”匡寒沛猛地挥开他的手。他蜷缩了一下,将自己抱紧,低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脸,只有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占彦的手僵在半空,喉头梗塞。他从未见过将军如此模样,即便是身负重伤、命悬一线时,他也永远是挺拔不屈的。此刻的匡寒沛,却支离破碎。 他大概猜到了匡寒沛中了什么毒,应该是同上次一样,且看情况,这次的药量更多。更可怕的是,下毒的竟然还是同一个人。 这是铁了心,要霸占了这位大将军的身子。 他此刻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外面的厮杀声再次逼近,追兵已至。 “两位将军,追兵来了!我们必须立刻撤离!”一名铁卫急声喊道。 占彦狠狠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弯下腰,对匡寒沛说:“此地不宜久留,得罪了!”说罢,他示意另一位铁卫帮忙,两人将匡寒沛扶起,用那件外袍将他裹紧。 拖着他往外走。 占彦亲自挑选了十余名绝对忠诚、口风极严的亲兵,连夜护送昭旬长公主启程返回京城。临行前,他下了死命令:“昨夜之事,关乎将军清誉,更关乎军国大局。若有一字泄露,无论天涯海角,我占彦必诛其满门,绝无虚言!” 亲兵们凛然应命,深知此事干系重大。 昭旬坐在马车中,隔着帘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并不在意占彦的威胁,甚至有些乐见其成。只要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没有人会不信。 送走昭旬,占彦立刻返回匡寒沛所在的僻静军帐。军医已为匡寒沛处理过外伤,此刻他正昏睡着,但眉头紧锁,额上布满冷汗,显然极不安稳。占彦挥手让军医退下,自己守在床边。 烛光下,匡寒沛几乎赤身在空气中,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触目惊心。尤其是左臂和小腿上那几道极深的刀伤,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军医已尽力缝合,但狰狞的痕迹依然可怖。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较浅的划痕遍布手臂、胸膛,甚至腰腹,那是他在药力最猛、神智尚存一丝清明时,疯狂自残留下的印记,只为抵抗毒药发作时不断袭来的欲念。 占彦看着这些伤口,只觉得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见过无数惨烈的伤,但眼前这些伤,不同。 这不是敌人的刀剑所赐,而是匡寒沛自己,一刀一刀,亲手刻上去的。需要何等可怕的意志,才能在那种境地下,用如此惨烈的方式保持清醒?又需要何等深重的绝望与自我厌弃,才会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不知不觉,勇猛的大将军此刻眼眶也湿了。他叹息道:“你这是何苦呢!纵然是皇上知晓了,此事也不是你的错。你是怕嫂夫人怪你吗?可那种境地,若她得知真相,怎会?哎!” 他拧了温热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匡寒沛额头颈间的冷汗。昏睡中的匡寒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霜儿,别过来,脏,走开……” 占彦的手僵住了,心头剧震。他低声道:“将军,没事了,我们在自己营里。”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匡寒沛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眉头锁得更紧,呼吸急促,陷入了更深的梦魇。 * 杭州,宿家。 正是午后,素霜坐在窗下,翻看以前收到的匡寒沛写给她的信件。她手里拿着母亲留下的那根青玉簪,轻轻摸索着,嘴里念叨着:“娘,你能不能替我保佑寒沛,一定要平安归来。” 忽然,那玉簪子“啪”地一声,竟然从原来断裂处,再次断开,断了两半。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断簪,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缩紧,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而来。她指尖冰凉,呼吸不畅。 “不,不是.....”她喃喃出声,脸色煞白。 “夫人,怎么了?” 一旁的绿峨见状吓了一跳,忙上前。 第107章 放妻 匡寒沛写下和离书! 第107章 放妻 匡寒沛写下和离书! 素霜猛地站起身, 死死抓住绿峨的手臂,声音颤抖:“绿峨,我要去京城。去收拾东西, 即刻出发。” “夫人, ”绿峨试图劝说,“将军他不在京城, 纵然我们去了也见不到他,不如留在这里,将军他不是说,这里更安全些吗?” “不, ”素霜摇头, “在这里, 什么消息都得不到,至少京城会有那边传来的消息, 我们可以打听,去问表哥, 去问我父亲,他们肯定知道的多些。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我一天都等不下去了, 我怕他出事。” 素霜握着断簪,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闻讯而来的严珍看到此景, 把素霜抱住安抚:“霜儿,莫要自己吓自己。如今你夫君信件未到, 也许是战事紧张,此时没有消息反倒是好消息。” 素霜也知道这个道理。 可今日簪子忽然断了,让她很是不安。 “姨母,我定是要回京的。那里毕竟有我父亲和继母在,还有婆母。我既已嫁了人, 就该留在匡家。” 素霜执意要走,严珍也不好再强留。 她预备和她同去,素霜却不愿。 “伯母,您的心意霜儿明白。但此去京城,前路未卜,霜儿不能拖累您。您留在杭州,霜儿心里反倒踏实些。若真有事,定会第一时间写信给您。” 严珍看着素霜越发清瘦的脸,知道再劝也是徒劳。这孩子,平日里温婉,骨子里却继承了严家女子那份执拗。 她叹口气,将素霜揽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背:“好,姨母不拦你,也不陪你去。但你要答应姨母,凡事三思,保全自己为先。若有事,便去找你表哥,城儿,他也会看顾你。” “谢谢姨母。”素霜靠在长辈肩头,“霜儿记住了。” 两日后,素霜带着绿峨和冬雪,还有匡寒沛走时留下的亲卫,乘船北上。 她手里一直握着那根断簪,恨不得立刻就到京城,去问问父亲,边疆的战事到底如何了。 * 边境,军营 匡寒沛的身体渐渐恢复,如今他心中只有一事,那便是战胜乌兹。一刻都不容缓。 长公主已被送往京城,如今再无后顾之忧。将士们也是热血沸腾。 在匡寒沛的稳扎稳打和几位副将的奋勇拼杀下,步步为营,向乌兹主力发起连续猛攻。 乌兹联军本就是以利相结,见大熙军队骁勇,己方节节败退,首领又渐失威望,内部开始出现裂隙。 一次关键的河谷伏击战后,乌兹主力遭受重创,几个附属部落率先撤兵。乌兹首领固尔善见大势已去,知王庭难保,竟抛下部众,只带着最亲信的一队精锐,仓皇向西逃窜,意图投奔更远的部落,以期卷土重来。 捷报传回大营时,匡寒沛身上的外伤也已好了大半,但人却消瘦得厉害,眼窝深陷。他整日沉默,除了必要的军务命令,几乎不开口。 占彦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多问,只能小心照料。 这一日,听着帐外将士们因大胜和首领逃亡而传来的欢呼,匡寒沛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素笺,笔尖蘸墨,却久久无法落下。 大胜之后,便该班师回朝了。此处只需留下一名副将做后续事务。 可他怎么回京?回去将面临什么? 昭旬临走前,看他的眼神,他永远都不会忘。算时间,她已经到京城了。她会如何同皇上说,皇上又要如何处置他。 更重要的是,霜儿,他的霜儿。该如何面对这一切。想到她可能因此而对他失望,厌恶,匡寒沛便觉心如刀绞,比那日自残的伤口更痛百倍千倍。 他不能回去。他不能让霜儿承受这些污秽,不能让她因他而蒙羞,甚至陷入危险。昭旬的目标是他,或许,他远离京城,远离霜儿,才能让她安全。 一个念头,浮现了出来。 他缓缓提笔,开始书写。第一封,是给素霜的。 “北境虽靖,然首恶未除,遗患无穷。吾既领皇命,当除恶务尽,决意西追,不知归期。边疆苦寒,刀兵凶险,实非汝宜居之地,亦不忍汝久候空帏,误却芳华。思之再三,痛彻心扉,唯觉和离,方能还汝自由之身,另觅良配,安稳度日。昔日种种,铭感五内,然缘浅福薄,终难白首。霜儿,忘了我罢。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勿念,勿寻。匡寒沛手书。” 这封信写写停停,几月前,他还郑重许诺,让素霜等着我自己平安归来。 如今,却食言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却屡次落了眼泪,浸透了纸背,濡染了上面的字。 但他却不敢再重写。 他咬了咬牙,收好信。开始写第二封。这封是写给宿城的。 “宿大人台鉴:寒沛此去,生死难料,恐负皇恩,亦愧对霜儿。然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唯霜儿,乃吾此生最大牵挂与亏欠。她性纯良,易受欺瞒,京城虎狼之地,吾已无力护其周全。思遍诸人,唯君品行高洁,能力卓著,且与霜儿有旧谊,可托付。恳请念在往日情分,代吾照拂于她。临书仓促,不尽所言。匡寒沛拜上。” 他将两封信分别装入信封,仔细封好,唤来亲卫:“这封家书,按加急送至杭州伊府,交伊夫人亲启。这一封,同样加急,送至京城宿城大人手中,务必亲手交付。” “是!” 亲卫领命而去。匡寒沛望着帐外苍茫的天空,北地的风呼啸着卷入,带着沙尘与寒意。 他缓缓起身,取下悬挂的铠甲,一件件穿上。 他走出大帐,找到正在清点战利品的占彦。 “占将军。” 占彦回头,看到匡寒沛全副武装,面容冷硬如石,心中咯噔一下:“大将军,你这是?” “乌兹首领西逃,后患无穷。我欲亲率一队轻骑,追击到底。”匡寒沛的声音平静无波,“大营善后事宜,交给你了。待局势稳定,便率军凯旋吧。” “将军,寒沛兄!”占彦此刻更像是他的兄弟,劝道,“你伤势未愈,且那厮已成丧家之犬,何须亲自冒险?若得要追,我可以留下!”占彦急道。 匡寒沛摇了摇头,抬头望着苍茫夜空。 “京城,我回不去了。你不是想要娶妻吗?想必此次大胜皇上会给你加官晋爵,到时候你的愿望也可成真。” 占彦知道他的顾虑,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说。 他是可以严令属下不要妄言,可那长公主呢。她已经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 匡寒沛此番回去,会面临什么,连他都不敢想。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不若,我去接嫂夫人,让她来此处跟你团聚。你们二人日后就驻扎在此,或者,或者另寻一处……” “占彦!”匡寒沛开口,“我意已绝,你莫要再劝。” 他叹了口气,最后说: “望世间再无战事。” 他没有再看占彦焦急劝阻的神情,转身走向早已备好的战马,翻身而上。 “出发!” 一行轻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入苍茫暮色,向着西方,疾驰而去。 * 本来半个月的行程,素霜催行,十日便到了。下了船,她让冬雪安排人去匡府告信。自己则带着绿峨匆匆往伊家去了。 伊府门房见是大小姐回来,虽诧异,却也赶紧往里通报。素霜一路穿堂过院,无暇细看这府里的变化,直朝父亲的书房而去。 伊耀正正对着一份长长的礼单蹙眉叹气。碧瑶与永安侯三子的婚事总算定了下来,婚期就在两月后。 攀上高枝自然是让人喜悦,可若想出嫁时风光,单单嫁妆这一项,就让他发愁。 永安侯府虽未明言,但门第摆在那里,太寒酸了着实拿不出手。 听得素霜求见,伊耀正眉头未展,只当是女儿回京寻常请安,略整了整衣袍:“让她进来吧。” 素霜进门,匆匆福了一礼:“父亲。” 伊耀正抬眼,见素霜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影,风尘仆仆,眼中满是遮掩不住的焦灼,心中微微讶异,面上却只淡淡道:“回来了?怎的如此匆忙?也不先回夫家安顿。” “父亲,”素霜顾不上寒暄,急步上前,“女儿回京,是想请问父亲,北境战事,如今究竟如何了?寒沛他,可有什么新消息传来?” “我怎知。”伊耀正脱口而出,他是个五品文官,打仗的事与他无关,战报又不会发到他这里。 可眼角瞥到那礼单,转了话风:“我是听说咱们的军队更占优势。” “真的吗?那为何他没有再传信给我?” “啧,”伊耀正不耐烦地说,“你道打仗是儿戏,那是刀尖上舔血,敌人虎视眈眈,哪有时间话儿女情长?你都嫁进去这些日子了,怎的还这般不懂事!” 素霜像是被说动了,没再问信件的事。 伊耀正稍稍安心,便道:“,如今朝中上下,人心浮动,为父也是焦头烂额啊。” “父亲为何事烦心?”素霜心下着急,却不得不顺着话头问。 “还不是为了你妹妹的婚事!”伊耀正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语气带了埋怨,“与永安侯府的亲事是定了,可这嫁妆……唉!侯府门第高贵,咱们家虽说也是官宦,可毕竟清流,积蓄有限。碧瑶又是为父嫡出的女儿,总不能委屈了她,让人看了笑话去。这些日子,为父是吃不下睡不着,就愁这桩事。你母亲更是急得上了火。” 他边说,边揉着额角,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素霜。 第108章 疑惑 素霜何等聪慧,立时明白了父亲的…… 第108章 疑惑 素霜何等聪慧,立时明白了父亲的…… 素霜何等聪慧, 立时明白了父亲的言外之意。若是平日,她或许会心寒,但此刻, 她全部心神都系在匡寒沛的安危上, 只要能打探到他的消息,其他皆可不顾。 她压下心头泛起的涩意, 稳住声音道:“父亲为妹妹婚事操劳,女儿明白。碧瑶是女儿的妹妹,她的婚事,女儿自然也愿尽一份心力。嫁妆之事, 父亲不必过于忧心, 女儿愿代为筹措一份, 定不让妹妹失了体面。” 伊耀正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盯着素霜:“真的?”见她点头, 立刻高兴了起来。 “那今天就留在家里吃饭吧。最近,你母亲请了一个南方厨子, 做的颇有些咱们家乡味道。你这才从老家回来,肯定还喜欢吃家乡菜。” 素霜着急打听匡寒沛的消息。 “父亲, 寒沛他......” “诶,此事急不得, 你也得等我明日上了朝才能去问对吧?永安世子常与军中人物来往,他定然知道内情。待我明日上朝见了他, 托他去问问。”伊耀正安排下人去整理素霜住过的院子,“你呀,也别急着回去了。来来回回的麻烦,在家里小住几日,跟你妹妹念叨念叨这成亲之事。你母亲啊, 也时常提起你,你也多跟她亲近亲近。” 素霜因记挂着回来还未同于氏请安,便说:“今日就先不住了,我得回去安抚婆母。明日我再过来。” 伊耀正也没强求,只是叮嘱她,别忘了给碧瑶添的嫁妆。 回到匡府,素霜赶紧去给于氏请安。自匡寒沛去征战,于氏整日担心儿子,终于没了给素霜添堵的心思了。 她见这儿媳越发的轻瘦,知她也是替儿子担心,便也没再说什么,只说:“打探消息可以,莫要过了界,别到时候给寒沛添麻烦。” “是,儿媳谨遵婆母教诲。” 说了会子话,于氏又扯到了孩子上:“你与寒沛成婚时间也不短了,你这肚子怎的这般不争气。你俩下江南时,你肚子也没动静吗?” 素霜摇头,说也奇怪,这次回杭州,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不算短,匡寒沛也没再克制。可竟也没再怀上,她独自留在杭州的时候,还寻了大夫瞧过。大夫说她身子弱,要坚持调理才行。 “罢了,你也累了,下去吧。”于氏摆了摆手,继续盘着手里的佛珠。 接下来的几日,素霜搬去了伊府,一是为了打听消息方便,二是给碧瑶准备嫁妆。 她兑现承诺,很快拟好了一份丰厚的嫁妆清单,单子上的物件、田产、现银,足以让碧瑶风风光光出嫁,也让伊耀正与何氏眉开眼笑,对待她也愈发“亲热”起来。只是这份亲热底下,有多少是冲着那份嫁妆,素霜心知肚明,却也懒得计较。她所有的心神,都系在边境。 她几乎每日都要问一次父亲可打听到了什么。起初几日,伊耀正总是摇头,说兵部那边口风紧,或是以“正在设法”搪塞。素霜的心便随着父亲的每一次摇头而往下沉。 直到第五日,伊耀正下朝回来,脸上带着难得的松快,见了素霜便道:“今日早朝,前方有捷报传来!说是我军大胜,乌兹主力溃散,其首领已狼狈西逃!局势,基本算是稳住了!而且长公主被秘密接回京城,如今被安置在隐秘处调养。” 骤然听到喜报,素霜只觉悬了许久的心,猛地一松,几乎站立不稳,忙扶住桌沿:“真的?那,那寒沛呢?他可安好,现在何处?” 伊耀正捋了捋胡须:“匡将军自然是无碍的,捷报中提及主帅坐镇中军,指挥若定。至于现今具体在何处,这等细节,捷报中未必详述。不过既然打了胜仗,主帅自然是安全的。你也可放宽心了。” 虽然没能得到匡寒沛具体的下落消息,但“大胜”、“主帅安好”这几个字,已足以让素霜多日来紧绷欲断的心弦稍稍缓和。 又等了两日,父亲那边再无新的确切消息,只说朝廷正在论功行赏,大军不日或将凯旋。素霜想,既然战事已近尾声,寒沛或许很快就能回京,自己也该回匡府等着,总比一直在娘家方便。 她向父亲和继母辞行。何氏假意挽留了几句,说等碧瑶成婚的时候,邀请她和匡寒沛来做客。还说,匡寒沛此番回来,必然加官进爵,到时候可要好好庆祝一番。碧瑶因她给了大笔嫁妆,待她也亲和了些,以往从不叫姐姐的,今日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 素霜心里明白,她不过是还想再捞些好处。如今钱财对她来说,都比不过匡寒沛的平安归来。何况,她也不缺钱。 离了伊府,素霜坐上马车,往匡府而去。马车行驶在京城熟悉的街道上,天气已入秋,空气里有了丝丝凉意。素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连日来的焦虑疲惫稍稍缓解,紧绷的神经便放松了下来。 行至一处僻静的街口,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车夫在外禀道:“夫人,前面宿大人的车驾挡住了去路。” 素霜一怔,撩开车帘。果然看见宿城那辆朴素的青帷马车停在前面,而他本人正立在车旁,一身官袍还未换下,眉头紧锁。他看到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极其艰难。 素霜的心没来由地一沉,直觉不好,她赶紧下车,走到宿城跟前,问:“表哥,发生何事了?” 宿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极了。他沉默了片刻,才哑声开口:“霜儿,你近日,可曾收到过匡将军的书信?” 素霜心头猛地一跳:“未曾。自从一月前收到他报平安的家书后,便再未有信来。表哥为何有此一问?可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她急切地上前半步,紧紧盯着宿城,“是与寒沛有关的,对不对?他怎么了?捷报不是说大胜了吗?” 宿城看着她眼中瞬间涌起的惊惶,袖中的手攥紧了那封今早才收到,已被他反复看了数遍信笺。信上有匡寒沛的印章,是军中亲卫送到,必不会错。 可若非发生了不可逆转之事,匡寒沛断不会如此。 他是一直心系表妹没错,可不想以这种方式让匡寒沛放手。 “我……”宿城喉结滚动,避开她灼人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今早收到他一封书信。只是……” “他在信中说了什么?”素霜急切着问。 宿城何时像现在这般为难过,欲言又止的样子,让素霜觉得那信里必然不是什么让她欣喜的话,可她又实在想不出,既然已经大胜,还会有什么难事。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表哥,难道他受伤了?伤得很重吗?” “不是,”宿城从袖口里掏出那封信,“你自己看吧。” 素霜几乎是夺过了那封信。她认得那上面的火漆印,更认得那刚劲的笔迹,确确实实是匡寒沛亲笔所书。 她飞快地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瞬,就将信扔了。 “不可能,不会的。是不是有人仿照他的笔记?他打了胜仗,不该立刻回来吗?为何要将我托付出去。就算......就算他要去追逃兵,那我等着他就行了。不对,这不对!这一定不是他写的!” 素霜的眼泪如珠串一样滴落下来,宿城心疼地说:“霜儿,莫要如此。” 绿峨见情形不对,赶紧从不远处跑过来,扶住素霜:“夫人,此处人多口杂。” “对,对,我要静一静。”素霜任由绿峨扶着,上了马车,她甚至都没有同宿城告别。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匡府的,也不知道是如何进的门,等到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绿峨已经将一个暖手包塞进她手里。 “夫人,许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既然都已经打了胜仗,将军没有理由不回来。我们且再等等吧。” 素霜一直没说话,她在思考。匡寒沛若出事,为何不给她写信,却写给了宿城。 这没有理由啊? 或许,信写了,他不知自己来了京城。 想到此处,她忙吩咐绿峨:“赶紧加急给姨母送封信,让她去我家,看看有没有寒沛送来的信。” “是,夫人,我这就去寄信。”绿峨不放心,让冬雪守着素霜。 她急忙跑去驿站,多加银两送了封加急的家信。出来时,看到了皇室的轿撵。听旁人说,里头坐着昭旬长公主。 绿峨抓着那个路人问道:“听说公主怀着身孕,如今乌兹已败,那她的孩子岂不是敌军之后?” 那人却笑绿峨:“你的消息已然滞后了,长公主是假孕。而且听说,驸马人选不日就公布,是长公主亲自选定的呢。” 绿峨听得很是吃惊,长公主亲自选定,那必然是她早就看中的人。可长公主才回来,会看中了谁呢?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匡寒沛,顿时打了个哆嗦。 难道,这就是大将军不肯回来,还将夫人托付给宿城表少爷的原因? 进门前,看到素霜呆呆地坐在窗前发愣,面前铺开了一张纸,上头却只写了两个字:寒沛。看来是素霜要给匡寒沛写信,可却不知道从何写起。 她小声喊道:“夫人。” 素霜回头,见绿峨神情不对,心中一颤,问:“可是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绿峨不忍期满她,便将在路上看到的,听到的,悉数告知她。素霜听完,心沉了下来。果然是出了了不得的事。 冬雪急切地问:“难道是将军在边境的时候,和长公主......做了对不起夫人的事,所以才?” “休要胡说!”事到如今,素霜反倒镇静了下来,“寒沛不是那样的人。我决定起身去边境看看。” 第109章 决定 素霜决定去找匡寒沛....…… 第109章 决定 素霜决定去找匡寒沛....…… 一旦起了这个心思, 素霜一刻都等不了。 可绿峨和冬雪却急得不行,绿峨知道素霜的性子,平时温顺柔弱, 可只要是她拿定了主意, 别人再怎么劝,也无济于事。 所以, 劝人的是反倒是冬雪。 “夫人,虽然大战胜了,可乌兹首领还在逃,况且, 那边很不安生。咱们不能去。” “您身子本来就弱, 如今又因整日担心, 瘦了这么多,哪里禁得住这一路的颠簸劳累。” “再不济, 咱们等着大军归来,问一问到底大将军出了何事?人在何处, 总不能咱们胡乱去找一通吧。” 只有最后这句话,素霜是同意的。不能胡乱去找, 得有个方向。但是她人是绝对要去的。 就这样,等了十日, 大军凯旋而归那日,素霜等来了小方。 小方一见到人就跪下了, 痛哭着说:“夫人,我本想追随将军去剿那首领的首级的,可不知被谁下了药。醒来之后,竟昏迷了数日,醒来之后, 已经到京城外了。是下官无能,没能跟在将军身边保护他。” 经过这十日,素霜已经收到了匡寒沛寄往杭州的信件。也多番打听了与长公主有关的传言。 她的情绪起伏过,但此刻已然平静了。 她说道: “小方将军请起来说话,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 小方站起来,抹了把眼泪,回:“夫人请问,我必知无不言。” 素霜点了点,请他坐下说话。 “第一个问题,是将军带人营救的长公主吗?当时发生过什么?” 自到了边境,小方跟在匡寒沛身边的次数并不多。主要是因为小方战力和领导力都很强,匡寒沛让他独自带了一支精锐部队。所以那一次,小方也没有跟在匡寒沛身边。同一时间,他正在另外一边搞伏击战。 等回到大营时,占彦将军已经将人带回来了。且下了死命令,谁都不能打听。 小方如实回答。 素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也就是说,了解当时情况的只有占将军和他带领的那一小队人。好,下一个问题。大将军决定追击乌兹首领是在这次营救长公主之后吗?” 这个问题,小方很快就回答了:“当时将军受了伤,身上都是划痕,有深有浅,将外伤养好之后,就做了这个决定。夫人,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小方斟酌着字句,又看了眼站在旁边的绿峨和冬雪。素霜意会,让两人先出去。屋子里只剩下素霜和小方。 “方将军方才说过,知无不言的,尽管说便是。我都承受得住。” “是。”小方提到了当初匡寒沛护送昭旬回兹乌路上,出现的意外,“当时不知道将军中了何种毒,当时也是遍体鳞伤,和这次有些相似。我总觉得此事很蹊跷,可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素霜的脑子转的飞快,她迅速将整件事串联了起来。 当初皇上赐婚,是在匡寒沛护送昭旬路上,他甚至都没有回京。为何皇上会如此着急地为他赐婚?除非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再结合眼下种种,匡寒沛向来持重,穷寇莫追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就算他不想浪费此次机会,要去追那乌兹首领,也没有必要非要与自己和离。甚至还把自己托付给了表哥。 还有那长公主,怀孕是假。 此次回来,多次上街招摇,甚至放出风来,说在挑选驸马。 素霜跟她碰巧碰到过一次,她从素霜身边经过时,眼神里竟是得意。 聪明如她,将这些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之后,渐渐捋清了头绪。她眼神清明,看着小方,问出了那个艰难的一个问题: “大将军与长公主可有旧情?” 小方当即否认:“绝没有!大将军虽然很早便与长公主结识,可两人不过是泛泛之交。见过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连熟稔都谈不上。大将军心中,从始至终,只有夫人您一人!这一点,末将敢以性命担保!”他并不知道匡寒沛给素霜写了一份和离书。 小方的话,素霜相信。 她又问:“救出长公主那日,将军究竟受了什么样的伤?” 小方回忆起当日的情景,看着军医来来回回端着血水,进进出出。他还听到副将说:“像是自己划伤的。” 一想到这些,就让他痛苦不已。 “都是刀伤,大腿上,胳膊上,还有腹部。一道一道的,不知道将军究竟遭遇了何事。占将军不允许我们问,我们也不敢问。只是才刚好,就深入敌后。万一......哎!” 小方只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警惕些,为什么偏偏喝了那碗水! 素霜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掌心一片冰凉。她一颗心被揪了起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匡寒沛。在那个她全然不知的战场上,究竟独自承受了怎样难以启齿的屈辱与绝望,才会让他选择用和离这种方式,将她远远推开,独自堕入深渊。 甚至于害他之人,竟是自己人。 素霜努力控制自己不让眼泪落下来,她深吸几口气,说道:“小方将军,多谢你如实相告。最后一个请求,我想见一见占彦将军。你可能安排?” 小方有些犹豫:“占将军回京后受赏后,就一直闭门谢客。不少人跟他打听我们将军的事,他都避而不见。” 素霜道:“连我都不行吗?占将军与寒沛多年袍泽,情同手足,于公于私,我都有权,知道我夫君的安危。” 小方思忖片刻,起身行礼:“末将尽一切能力去安排。还请夫人保重身体,莫要过分担忧。大将军他福大命大,一定会平安归来。” 素霜挥了挥手,让人下去了。 三日后,素霜在城郊一处僻静的庄子里,见到了占彦。 连他都不觉唏嘘,自上次在婚宴上匆匆瞥见过一个盖着盖头的身影后,如今再见,竟然是这样一个局面。若他同匡寒沛一起凯旋归来,他定要向素霜讨一杯喜酒喝的。 眼下,定然是没有了玩闹的心思。他肃声道: “匡夫人约鄙人来此,是问匡将军的事吧?” 来人开门见山,素霜也就省略了客套话。 “占将军,可否告知我夫君当日救下长公主之时,发生了何事?” 占彦沉默良久,避开她灼灼的目光,低声道:“夫人,有些事,不知道或许更好。寒沛兄有他的苦衷。他既已做出选择,便是希望您能安稳度日。” 素霜轻笑一声:“其实占将军不说,我也大概猜到了。他大约是受到了长公主的威胁吧,所以不敢回来见我!” 占彦浑身一震,愕然看向素霜。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温婉的女子,心思竟如此敏锐。他重重抹了把脸,仿佛要将满心的沉重与无奈抹去:“夫人,您既已猜到,末将也不瞒您。那夜,我带人赶到的时候。他就身中奇毒,为保清白与神智,几乎自残。” 他停顿了下,声音放得更低,“有些事,难以言说,亦无法挽回。寒沛兄自觉无颜再见您,更恐公主事后要挟,连累于您,故而才出此下策。他不是不敢回来面对,而是不知如何面对。” 素霜以前在一本介绍西域风情的书中读到过,那边产一种秘药。用之会让人浑身燥热,欲热难耐,失去理智与决断。此药在大熙朝内是禁药,决不允许民间使用。若被发现,株连九族! 匡寒沛身体素质很好,能让他做出自残之事,恐怕就是被人下了此药。那也就是说,匡寒沛在送昭旬回去那次,可能也是中了此毒。 这昭旬的胆子真是大啊,仗着自己公主的身份,竟然为所欲为。 若当时长公主事成,自然没有后来的赐婚一说。可如今,她是匡寒沛明媒正娶的妻子,难不成这长公主要硬抢?大熙朝自建朝以来,从未有过公主与平民抢夫君的先例,除非她死了。 所以,匡寒沛递送一份和离书,就是怕自己被长公主暗害! 素霜无奈摇了摇头。 “既然他觉得京城不安全,那我便去边境寻他。” “夫人不可!”占彦急道,“西北之地如今混乱未平,乌兹残部流窜,路途艰险异常!您千金之躯,如何去得?况且,寒沛兄心意已决,他既选择离开,便是……” “便是他认为这样对我最好。”素霜已然下定了决心,反倒平静了许多。“可那是他的认为,不是我的。我本就孤单一人,若不嫁与他,也不过是随波逐流,被父亲随意安排。既然做了他的妻子,便该与他同心。无论他遭遇了什么,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我都应该在他身边。只同他在一起,在哪里做一对夫妻都无所谓。他在哪里,家便在哪里。” 这番话,让占彦都对眼前这个女子都肃然起敬了起来。他替他的寒沛兄感到欣慰,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只是,此番确实凶险,边境大战虽捷,但仍需时日整顿残余。那边留了几位副将,不若夫人再等些时日......” “我等不了!”素霜截断他的话,“我恨不得现在就要见到他。只不过,希望占将军可以给我一份边境地图,我人生地不熟,确实容易乱转。” 占彦发觉,匡寒沛这个妻子同他一样,在大事上,都是一样的执拗。他知道再劝无用,只好递出一份堪舆图。 “夫人,此去西北,凶险远超您想象。末将能做的,只有这些。”他将舆图递过去,“沿着这条线,或许能寻到一些踪迹。” 第110章 辞行 素霜向西北出发... 第110章 辞行 素霜向西北出发... 昭旬长公主并未跟皇上和皇后提及她和匡寒沛之事, 她原想等匡寒沛凯旋而归,受封领赏之后,再说。但是提前放出了要招驸马的消息。 皇后觉得女儿此番吃了不少苦, 好不容易回来, 便由着她。皇上日理万机,自然也不会关注到这等小事。 昭旬还着人打听过, 皇上赐婚给匡寒沛的那个女人。一个五品官员家不得宠的女儿,嫁到匡家没几日,匡家老太太就给送了一房美妾。那女人还因跟美妾争风吃醋,掉了孩子。至今没有再怀上。 所以她得出了结论, 这女子并不受匡寒沛的待见。听闻匡寒沛出征前, 特意将她送回了老家。却没想到, 她巴巴地又自己回来了。 那日在街上,见到了这位。远远瞧着, 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实在不必当作对手。所以, 趾高气扬扫了一眼便罢。她想着,等匡寒沛回来, 让他与之和离,别让人觉得她以公主身份欺压她。 可她万万没想到, 大军都回来了,匡寒沛却仍旧不见人影。后来才知, 他找了个剿乌兹首领的理由,留在那里,根本没回。 昭旬当即便摔了能摔的所有东西。 “好你个匡寒沛,本宫究竟有哪一点配不上你,你竟然连家都不回了!难道连你的老娘都不顾了吗?我倒要看看你要待到何时!” * 占彦向皇上请命, 请求派出少部分人去边境,协助匡寒沛肃清残余敌寇。 皇上惦记匡寒沛,当下就允了。 素霜会跟着这支部队往边境去,小方也在队伍里。有训练精良的队伍护送,冬雪和绿峨的担忧会好很多。 素霜没打算让她俩同去,两人却异口同声说:“必须要跟在夫人身边。” 绿峨自不必说,除了素霜,再也没有其他亲人了,两个人可以说是相依为命。但是冬雪不是,她在这里还有家,还有亲人。 素霜将冬雪的卖身契找了出来,递给了她:“冬雪,此去不知何时才会回来,且前路险阻,恐还有生命安危。你将卖身契拿回去,我另外给你置办了一份嫁妆。若是寻得了好人家,就嫁了吧。” 冬雪哪里肯,抹着眼泪说:“夫人,我不走。我要和你,还有绿峨姐姐在一起。” 素霜知道这样劝无用,便说:“我们都走了,老太太怎么办?你暂且留在府中,就当是替我和将军照顾老太太。” 冬雪撇了撇嘴:“老夫人平日里那么对您,您还惦记着她。” 素霜轻轻摇了摇头:“老夫人也不容易。多年前,她盼着丈夫归来,没有等到。如今又盼着儿子,她更苦啊。她曾经的担忧也没有错,若是当初有人可以给匡家留个后,现在也不必......罢了,冬雪,匡家你好生照看着。若有急事,就去茶楼找掌柜的。” 把这么重的任务交给冬雪,她再也无法推辞了。 素霜临行前,去见了于氏。婆媳俩盼着同一个人平安归来,如今总算能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于氏听说素霜要去那边境危险之地寻她的儿子,对这个儿媳也是刮目相看。 “此去定要万事小心,别他人还没回来,你又出了事。” 于氏这话虽不中听,却也是肺腑之言。素霜点头应下:“还望母亲莫要太过忧心,寒沛他是有福之人,定能平安归来。” 于氏用帕子擦着眼角的泪,这一刻她才发现,眼前这个让她怎么都看不惯的儿媳,在关键时刻,比她要坚强勇敢的多。那个不争气的柳氏,更是连人家一半都不如。 她张了张嘴,想为之前的事说些什么,可碍于面子,始终未能说出口。 出发前两天,素霜回了趟伊府,把答应给碧瑶的嫁妆搬了来。伊耀正很是不解她为何非要跑去寻匡寒沛,还将她数落了一顿。 “你一个弱女子,在家里等着便是。这仗都打胜了,他早晚得回来。说不定到时候你能早早被封个诰命。这一路跋山涉水的过去,说句不好听的,万一有个好歹。你不是便宜旁人了吗?” 素霜懒得同他解释,她抱着未必能回来的念头,此次也是跟父亲辞行。虽然伊耀正这个做父亲的不算称职,但好歹是她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至亲了。这个时候,伊耀正说什么,她都无所谓,恭顺着听了便是。 待伊耀正说完,她又道: “此次远行,想来不能参加碧瑶的婚礼了。到时候让碧瑶去绸缎庄那里做嫁衣,如今春云在那边掌事,说起话来也方便,还缺什么,同她讲便是。 “还有嘉荣,也快参加考试了吧?出门会客,也该有几样拿得出手的衣服。跟碧瑶一样,缺什么直接去拿。” 何氏正巧走到门口,一听这话,立刻堆着笑脸进来,热情地拉住了素霜的手,说: “哎呀,还是咱们家素霜有当姐姐的样儿。以后你弟弟妹妹可都指望着你呢,你可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素霜轻轻抽回手,脸上带着浅淡而疏离的笑:“一定。” 出发前一日,素霜去见了表哥宿城。自那日接到匡寒沛寄给宿城的信之后,两人没有再见面。隔了这些日子,宿城担忧的不行,可也知道不能问。 听到门房传话,宿城赶紧整理仪容,等在书房。再见到人,微微皱眉:“表妹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表哥。”素霜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明日便要随军出发,往西北去了。” 宿城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仍是心头一紧。“你,定要如此?” “是。”素霜点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我很担心他,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要找到他。表哥,你一定要保重。姨母那里,我没有同她说,你暂时也不要告诉她。若是她写信问起,还望表哥替我遮掩一二。待我回来,我亲自同她讲。” 宿城沉默良久,知道劝不住。 “西北苦寒,路途险恶,”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推到素霜面前,“这里面是一些应急的药物,还有几封信。我有几个同僚被分配到了西北做官,我书信上写的很清楚,到了他们的管辖地,将信送过去,他们定会关照于你。” 素霜没有推辞,接过锦盒,心头暖了一瞬。“多谢表哥。” “若是,”宿城踌躇许久,终于说出了口,眼神切切,“若是寻不到他,或者他实在不愿回来,你也不必强求。回来,有我。我定会照顾好你后半生。” 素霜怎会不知宿城的心思,以前她总是躲避,可现在实在避无可避,也主动迎上了他的目光:“表哥,无论如何,我始终都是他的妻子。如果他不回来,我就和他留在那里。还请表哥莫要再惦念,希望表哥早日寻得如意之人,生活美满幸福。” “可你明知......”宿城见素霜坚定的眼神,知道再说无意,只得咽下后半句。 “一路珍重。” 素霜起身,对着宿城,郑重地行了一礼:“表哥恩情,霜儿铭记。也请表哥,保重。” 回到匡府,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冬雪默默流着泪,她将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叠进行囊,低声道:“夫人,西北风大,夜里冷。”素霜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一队轻装简从的人马悄然出了京城。素霜坐在一辆青帷马车里,撩开一线车帘,回望晨曦中巍峨的城门轮廓,眼神平静而坚定。 离了京城繁华之地,越往西北,天地便越发显得辽阔而苍凉。官道渐渐变得崎岖狭窄,路旁的景色也从沃野良田,变成了连绵的土丘和稀疏耐旱的灌木。 素霜乘坐的马车虽做了加固,但在这等路面上颠簸前行,仍是苦不堪言。起初几日,她还能勉强靠着车壁小憩,后来便只剩下紧紧抓住车内固定的扶手,才能避免被颠得东倒西歪。绿峨比她更不适应,脸色发青,时不时就要干呕。小方见状,寻了机会禀报带队的校尉,将速度稍稍放慢了些。 白日里赶路已是辛苦,夜晚投宿更是艰难。出了大的州府,可供歇脚的驿站越来越少,即便有,也往往简陋不堪,被褥潮湿冰冷,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羊膻气。有时错过宿头,便只能在背风的山坳或残破的土墙边扎营露宿。 北地的秋夜,寒气透骨,即便裹紧了所有的厚衣,围着篝火,仍觉得冷意丝丝往骨头缝里钻。素霜常常在半夜被冻醒,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心中难免生出几许惶恐,但一想到远方的匡寒沛可能正在更严酷的环境下挣扎,那点惶恐便化作了更坚定的意念。 除了寒冷颠簸,饮食也是一大难关。 离京时带的精细干粮很快吃完,接下来的日子,多是就着冷水啃干硬的面饼,偶尔能吃到一点风干的肉条,已是难得。蔬菜水果更是稀罕物。素霜肠胃本就弱,这般饮食下来,不过旬日,便有些受不住,胃里时常隐隐作痛,人也愈发清瘦。 绿峨急得不行,可也没有办法,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行至陇西地界,气候更加恶劣。 一日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变色,狂风卷着漫天黄沙,瞬间遮蔽了天日。这就是西北令人闻之色变的沙尘暴。 “快!找地方躲避!护住夫人马车!”小方大吼。 众人迅速将马车赶到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后面,用毡布将马匹和车辆尽量遮盖,人则紧紧靠在一起,用衣物捂住口鼻。视线所及,一片昏黄混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第111章 相见 终于见到了 第111章 相见 终于见到了 素霜被绿峨紧紧护在怀里, 仍能感觉到沙尘无孔不入,呛得人喘不过气,眼睛也火辣辣地疼。 车棚在狂风中剧烈摇晃, 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掀翻。那一刻,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天地之威,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无助。 说不恐惧是骗人的, 可有一股坚定的信念支撑着她,便觉得一切都不可怕了。 沙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待得风沙散尽,众人从毡布下钻出来,个个灰头土脸, 如同泥塑。 马车车辕有了裂痕, 一匹马受了惊, 腿有些跛。清点人数物资,所幸无人大碍, 但耽误了行程,干粮饮水也损耗不少。 这仅仅只是开始。 她知道, 越往西北深入,条件只会更加艰苦, 甚至可能遇到流窜的残兵、马匪。但她没有退路,也不能回头。 休整一夜后, 队伍继续上路。 穿越一片广袤的戈壁时,他们遭遇了缺水危机。携带的饮水在沙暴中损失了一部分, 按图索骥寻找的一处标记水源却已干涸。 几名经验丰富的斥候分头出发去找水。素霜抿着干裂出血的嘴唇,将所剩不多的水小心地喂给有些中暑迹象的绿峨。 小方一直守在素霜的旁边。看着她被吹得干到起皮的脸,心里一阵酸楚。他们以前行军打仗,就经常有坚持不住,死在半路的将士。 那些还是受过训练的。 可素霜是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 若不是为了大将军,没必要吃这种苦。 他暗想:等找到大将军,一定要让他知晓夫人这一路的艰辛。要大将军好好补偿夫人。 天无绝人之路,终于找到了一处水源。那泉水浑浊,带着土腥味,可对于他们来说,不亚于甘泉。 素霜喝着烧开的水,问小方:“以往你们打仗,也会如此吗?” 小方如实回答:“并不会次次赶上这么大的沙尘暴,夫人,这次也是不凑巧。好在,找到了水,不然将军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骂死我。” “这又不怪你。”素霜反倒安慰他。 几日后,他们抵达了西北边境的第一座军事重镇——甘州。 他们被安排在城中一处专供往来军属暂住的馆驿。 素霜奔波多日,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她简单冲洗了冲洗,埋进被子里的时候,顿觉幸福感满满。 她对绿峨说:“现在才知这幸福生活得来的是多么的不易。若非这些将士们奋勇杀敌,保佑我们,哪有安稳的生活啊。” 绿峨可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夫人,赶紧歇着吧,明日好地赶路呢。” 她转个身就睡了过去,素霜却睡不着,因为距离匡寒沛越近,她越紧张。 她期待马上见到他,又有些担忧。若自己巴巴地跑了来,最终他还是非要和离,那该如何? * 经过数日的追逐,匡寒沛带着那支精锐部队,已经找到了固尔善的藏身处。 他带着人趁夜搞了好几次袭击,还伤过固尔善两次。但尽管如此,匡寒沛仍旧没有下最后的绞杀命令。 因为固尔善带着他的老娘和三个儿女,皆为妾室所生。 匡寒沛观察过,一旦生死抵抗,固尔善那样阴险狡诈之人一定会把那几个孩子推到前头。 他得再寻机会一击即中。 他们追随其来到了一片地势险峻之地,匡寒沛下令,暂停进攻,在周围安排了暗哨,时刻盯住。 夕阳西沉,匡寒沛独自登上一处山崖,迎风而立。 玄色的衣袍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作响,多日的风餐露宿与殚精竭虑,让他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更加深刻,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他极目向东眺望,投向京城的方向。他已经许久未让自己这般独处了。 他很怕停下来,脑子会乱想。一想到当日自己那种情形,就恨不得时间可以倒回。入夜之后,也经常噩梦连连。 但此刻,坐在山头,迎着凛冽的西北风,脑子格外清醒。 霜儿此刻,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闷痛。 他的信应该已经到了,不知道她收到信后,就是何种心情?会不会怪自己不守信用。会不会从此恨了自己。 一想到这些,他就心如刀绞。 可又没有办法。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清白,也没办法去找昭旬对峙。她已经不是自己当初认识的那个长公主了。她现在跟固尔善一样,阴险狡诈,不惜一切手段。 或许是环境所致,可即便如此,为何要连累他和他的霜儿? 昭旬有没有将那日的丑事说与皇上,或者皇后?他有没有去找自己的母亲于氏。 母亲性子刚硬,但毕竟年事已高,若昭旬以权势相逼,母亲该如何自处? 还有宿城….. 这些问题如同毒蛇,在他脑海中盘旋啃噬。 他明明身在最前线,进行着最危险的任务,可心神却有一大半被后方那些他无力掌控的人和事牵扯着。 这种牵挂与无力感,更让他煎熬。 忽然,身后传来了亲卫大喊的声音:“将军小心!” 匡寒沛猛一回头,一团细碎的粉末顿时迷了他的眼。 “不好,有毒。” 来散毒的竟是固尔善七岁的小女儿。她身上带伤,从那里头跑出来,用中原话大喊着“救命!” 亲卫还以为是固尔善抓了百姓做要挟,将人带到了匡寒沛这里,却没想到,那女孩从兜里摸了一把粉末,直接朝匡寒沛撒了出去。 他正好站在山崖边上,整个人晕的厉害,身边只有两个亲卫,一个按住小女孩,一个去扶匡寒沛,却没扶住,他整个人朝着山崖下倒去。 亲卫见情况不对,将女孩打晕,去搬救兵。 众人急忙往山崖下去寻人。 好在,这山崖不算高,沿途有不少树木。匡寒沛掉下来的时候,先是掉到了树杈上,他本能抓住了那根树杈,给他做了缓冲。 但因为那粉末的原因,人掉下来还是晕了过去。 他人被抬回了驻扎地,没有军医在,就在当地找了老大夫。 大夫说:“这毒是罕见的□□,不会致命,却能让人意识昏沉,筋骨绵软数日,如同大醉。所幸将军吸入不多,落下山崖,冷风一激,散了些药性。只是……” 老大夫捋着胡须,眉头紧锁,“将军身上似乎不止这一种毒?体内另有一股极阴寒,又隐含燥热的毒性盘踞,虽被强行压制,但已伤及肺腑心脉,此次昏迷,或与此有关。加之连日劳顿,外伤失血,需得静心调养,万不可再动武操劳,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亲卫听的心惊肉跳,再三恳求,务必保住将军性命。 匡寒沛这一昏,便是整整五日。 他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时冷时热,无数混乱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有战场的厮杀,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倒在眼前。 有时是被人指指点点,骂他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还有的时候,听见了素霜低声的啜泣,和她嘴里喊出的一声声“寒沛”。 他想抓住她,想告诉她别哭,想让她离自己远些,可身体如同被巨石压住,动弹不得,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一股清凉甘冽的液体,带着一股酸甜味,像是江南的梅子,被小心翼翼地喂入他干裂的唇间。 他吃力地掀动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影中,映出一张憔悴的脸庞。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此刻那秋水之中盛满了担忧、疲惫,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与泪光。 是霜儿? 匡寒沛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可是以往那么多天,他都没有梦到过她,他有时候想是不是因为霜儿怨他,恨他,所以在梦里都不得相见。 此刻,竟梦到了。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希望这个梦长些,再长些,哪怕就此不醒,也未尝不可。 可那幻象却伸出手,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那触感如此真实。 “寒沛?”对方声音嘶哑,带着颤抖的哭腔,“你醒了?你认得我吗?” 匡寒沛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去辨认。 不是梦? “霜儿?”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沙哑的声音,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 “是我。” 一瞬间,震惊,狂喜,愧疚,担忧….各种情绪全都涌了上来。 他想撑起身,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素霜的眼泪夺眶而出,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她急忙按住他,“别动!你身上有伤,还中着毒,大夫说不能动!” 她也不过是在半日前才赶到,幸亏前头部队与几名亲卫在镇上遇到了,才知道匡寒沛人在此处。 她一赶来,就见到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匡寒沛。 短短几个月不见,他整个脸颊都凹了下去,瘦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这半日,素霜一直守在他身旁,眼泪就没断过。 她想碰一碰他,又怕碰疼了他。 大夫说,他昏睡的太久了,再不醒来怕有生命危险,可其他将士怎么都唤不醒他。 素霜便一遍一遍呼唤他的名字,轻轻擦拭他微热的额头,握住那只大手。 来之前所有的踌躇和犹豫全都没有了,此刻见到他,只希望他能快点醒来。她要他好好活着。 终于,人被唤醒了。 素霜恨不得趴到他身上痛哭一通,好彻底释放自己积压了许久的情绪。 可她不能,因为他满身是伤。 第112章 清白 匡寒沛此生分明了 第112章 清白 匡寒沛此生分明了 匡寒沛有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就这么看着素霜。 明明临走前被他哄着把小脸吃圆的人,怎么现在瘦成了这样。显得眼睛更大,鼻子更挺了。原本白嫩的能掐出水的皮肤, 现在又红又干, 被风吹出了皮。 匡寒沛心疼坏了,他自己遭受的那些都没有让他觉得怎么样, 可看到素霜这样,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手,此刻正紧紧握着他的,原本纤柔白皙的手背上, 也多了几道已然结痂的细小口子, 指甲边缘也有些毛糙, 不再是从前那般精心养护的圆润模样。 匡寒沛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眼睛酸胀得不行。想说些什么, 喉咙却像被砂石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过自己。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非但不能护她周全,反而迫她冒险受苦。 他借着素霜的力, 抬起手,拂过她干裂的唇瓣。 “怎么......瘦了这么多......”他又去摸她的脸, “脸也......伤了......疼吗?” 素霜几乎泣不成声,只是摇头, 都这个时候了,他自己什么样子,还在关心她。 听说人醒了,和素霜他们一起来的军医赶了过来,要给匡寒沛把脉。他的眼神一刻都舍不得离开素霜, 素霜就站在旁边与他四目相对。心想:这还是那个要与他和离的人吗?这么多人围着,也不知道注意些。 军医把完脉,又查看了匡寒沛身上的伤,说道:“所幸将军体质强健,又昏睡了这些日子,恢复精力。看来,目前已无大碍,只要按时吃药,好好调理,不要再过分忧虑,不日便可恢复如常。”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准备送军医出去的时候,匡寒沛开口说:“给我夫人瞧一瞧吧。” 小方在旁边又哭又笑:“将军,军医一直在路上跟着我们,每天都给夫人查看呢。” 副将把小方往外推:“好了,好了,赶紧去抓药吧。”小方心领神会,要把时间留给将军和夫人两个人,抹了把眼泪,跟着众人出来了。 碰到正端着热粥要进来的绿峨,小方嘱咐道:“绿峨姐姐,放下就赶紧出来哦。” 绿峨白了他一眼:“当我和你一样没有眼力见呢。” 众人皆笑了起来。 就在匡寒沛昏睡这五日,新来的部队和之前匡寒沛那支队伍杀进了固尔善躲避之处,他们不再对孩子和女人过多顾虑。自然很快就抓到了罪魁祸首。 人被打晕锁在临时牢房,现在大将军也醒了。 众人顿感轻松,约着要去镇子上买酒吃肉。 屋子里再次剩下了素霜和匡寒沛两个人。 素霜扶着匡寒沛起身,用勺子喂他喝粥。 几日没怎么吃东西,这粥熬的也稀。可匡寒沛喝了半碗,人也有些了精神。他靠坐在床头,握着素霜的手。 “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主意这么大?” 素霜低头笑:“我哪里有你主意大?不是不打算要我了吗?拉着我手做什么?” 素霜做势要把手抽出来,匡寒沛却不肯放。 “霜儿,我……” 若是见不到人,他暂且可以麻痹自己。可现在人就在眼前,又走了这么远的路找了来,他怎么还舍得放手。 只是他当日和长公主那事,一直是他心里的坎。 他是觉得不对劲。如果真的做了什么,自己怎么可能完全不记得。可他又不愿意回想当日的情景,原本是最好打算。 等处置了固尔善,他就向上请命,留在这里。 那昭旬为了脱离这里想了那么阴毒的办法,总不会还想回来吧? 至于母亲,自己在她身边的日子并不多。回去这一年多的时间,她对自己的要求只有成婚,生子。 她是怕匡家断了香火,可明明老二早就有了孩子,断是断不了的。 就这样吧。 他已经做好了打算,余生就这样过,孤身一人。 可万万没想到,再次睁开眼,素霜竟然到了眼前。把他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可他真的没办法放手了。 “霜儿,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 素霜没等他说完,替他说:“是长公主给你下了药吗?” 匡寒沛震惊:“你怎么会知晓?是…..占彦说的对不对?” “不对。”比他小了这么多的人,现在反倒更镇定,“占将军什么都没说,是我猜的。” “你猜的?”匡寒沛显然不信。 素霜微微俯身,拉开他的袖子,露出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 素霜说道:“你腹部,腿上也有。别告诉我这是敌人伤的。” 匡寒沛有些难为情地想要遮住这些伤疤。 素霜继续说:“你打了这么多年仗,都没有受过这样的伤。大夫都说这像是你自己弄的。你在什么情况下会自残?” 匡寒沛仍旧不说话。 “我看过一本介绍西北边境风土民情的书,上面说这里盛产毒药,有一种毒,俗名催情散,就跟它的药名一样。” 匡寒沛的呼吸骤然一窒,眼睛紧紧盯着素霜,震惊、难堪、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交织在眼眸里。他没想到,她竟连这个都猜到了。 素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温暖的掌心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 “你太小看我了。若你真的喜欢上了别人,我大可以同你和离,成全你。可你是被迫的,无论那日你做过什么,都不是你的本意。但我会怪你不信任我,将我独自推开。我是不是不值得被好好爱护?” “不是的。”匡寒沛急忙否认,反手握住了素霜的,“当然不是这样,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疏忽了。都怪我,虽然那日的事我不记得,可如果……霜儿,现在的我配不上你!” “别怕,寒沛。”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匡寒沛喉结滚动,长久以来的心理防线,在她这般温柔又坚韧的注视下,开始出现裂痕。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再睁开时,眼底沉静了许多。 他不再躲避素霜的视线,声音微哑,开始回忆: “那夜,根据情报,去救她,去了才知是个陷阱。屋里有一股奇异的香气,一进去,就感觉不对了。”他呼吸有些急促,仿佛又感受到了当时那股燥热与眩晕,“很快我就手脚发软,眼前发黑,心里像烧着一团火,我知道,是那种毒,因为我中过。但是这次似乎更严重,我自己控制不了我的身体。” “之后就晕了过去,再醒来,她就在旁边……” 他小心翼翼去看素霜的神情,而素霜却在沉思。 “你说你昏了过去?” “嗯。”匡寒沛点头,“我不记得前一晚发生的事情,可我知道这种毒的厉害,万一,万一是我不受控制…” “不会的。”素霜喃喃地说,“书中记载此毒主要为男女调情所用。若是用量过多,然而会起到反作用,人昏厥过去的话,根本无法做那事。” 匡寒沛心中一阵激动,问道:“霜儿,书中真是这么说?是哪本书?” 素霜说那书是一本叫做《西北风情》的,在老家放着,她没有带过来。 “但也没关系,想必他们本地的老大夫应该懂的,若你不方便,我明日乔装打扮去问下。” 匡寒沛却说:“没有什么不方便,我这就着人去请。我其实早有怀疑,只是当时心绪不宁,又苦于无证据,且此事难以启齿。” 说着,他就喊人:“小方!” 小方刚刚拿了药回来,正跟绿峨商量煎药的事,听见有人喊,赶紧跑了来。 “将军出什么事了?” 匡寒沛此刻也不避讳了:“你去乌兹找一个本地的年岁大些的大夫过来,再找个巫医。” “巫医?”小方不解。 素霜却明白了,这种事可能巫医更清楚。 “你去找便是,多打听打听,找有经验的来。” 小方似乎更听素霜的,她一说完,他颠颠地就去寻了。 匡寒沛吊着的一颗心,因素霜给他的希望落下了一半,可还有一半,更让他心焦。 “若是,若是医生说也有可能,那该如何是好?霜儿,你会不会嫌弃我?” “怎么会?”素霜坐在旁边,将自己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轻拍他的后背,“若我发生了这种事,你会如何做?” 匡寒沛不假思索:“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若万一,我定要将对方千刀万剐,为你报仇!” 素霜弯唇一笑,又问:“那之后呢?你会嫌弃我吗?” “绝对不会!” “我也一样!” 匡寒沛的身体原本还紧绷着,听到她这样说,便慢慢松懈了下来。他的手伸到一半,停留好久,最终落在了素霜的后背,摸索着。 只是她的背瘦的只剩脊骨,让匡寒沛又一阵心疼,一直念叨着: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他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加倍对素霜好,一定不要他再为自己担忧,伤心。 小方请来了本地的一个老大夫,和一个老巫医。 老大夫和巫医的口吻一致。 “此□□物不宜过量,有些人不知分寸,觉得药量不够,加了数倍,反而适得其反。长此以往,会伤害到根本。” 素霜问道:“若被用药之人情绪上头昏迷过去,还会发生亲密之事吗?” 两个不同领域的大夫均摇了摇头。 “昏迷过去,就是药物过量导致,那时气血翻涌,极可能毙命,若是出血,反而会降低危险。” 素霜眼睛瞬间睁大,也就是说,匡寒沛自残的方式反倒救了他自己。 巫医告诉她:“平常的调情需用药人自己保持意识清醒,否则无法进行。其实此药被中原地区列为禁药,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怕使用过量会出现生命危险。” 素霜欣喜点头,再看向匡寒沛,他眼睛里莹莹有泪。 “霜儿,谢谢你!” 第113章 交织【正文完结】 彼此交织……… 第113章 交织【正文完结】 彼此交织……… 匡寒沛的身体底子本就极好, 先前沉疴,大半源于心头那挥之不去的阴霾与自毁般的压抑。如今素霜就在身边,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疼惜, 如同最有效的良药, 驱散了盘踞在他心头的寒气。加之军中医官和当地大夫的合力调理,他恢复得极快, 第三日便能下床行走,旬日之后,除了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还需将养,气力精神已恢复了七八成。 这日夜里, 戈壁滩上难得无风, 圆月当空, 格外明亮,低低地悬在墨蓝天幕上, 仿佛触手可及。 临时营地的喧哗早已歇下,只有巡逻士兵轻微的脚步声, 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素霜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走进他们住的那顶营帐。帐内点着一盏油灯, 光线昏黄柔和。匡寒沛正靠坐在行军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边关舆图, 却并未细看,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 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今乌兹首领已经被俘,周边几个部落也是败的败,降的降,到处都是一盘散沙。想要彻底收服此地,不是易事。 听到脚步声, 他抬眼望来,昏黄的光晕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眼底的冰寒与戾气早已褪去,带着些许慵懒的温柔。 “药好了,趁热喝。”素霜将药碗递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匡寒沛接过,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放下碗,他却没去看那舆图,反而伸手,轻轻握住了素霜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比前些日子暖和了些,但指尖仍有些凉。他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将她的包裹住,细细摩挲着那些细小的伤痕。 “辛苦你了。”他望着她的眼睛,低声道。 素霜起了玩闹的心思:“自从你醒来,每日要说好几遍这样的话。是不是该拿出些行动来?不要总说空话。” 匡寒沛将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然后指尖顺着她的手臂缓缓上移,抚过她单薄的肩颈,最后捧住了她的脸颊,笑着看她:“想要什么样的行动?” 不等素霜回话,他的唇就凑了过去,快要亲上的时候,想起一件事,从旁边拿了颗蜜饯,含了一会儿。 素霜就这么看着他。 匡寒沛快速地将那颗蜜饯吃完,又凑了过来:“怕你觉得苦。” 这次,他却不急了,大手掌摩挲着素霜的后背,肩颈,然后心疼地说:“太瘦了。” 素霜被他看得有些脸热,垂下眼睫,却并未躲开他的触碰。她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温度与怜爱,也能感觉到他目光中那份厚重的情感。历经生死劫难,此刻的亲近,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平彼此心头的创痕。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呼吸交融。他没有立刻吻她,只是这样静静地贴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良久,他才微微偏头,温.热的唇瓣先是落在她的眉心,接着,轻吻她的眼睑,最后,才覆上她微凉的唇。 匡寒沛开始亲的很小心,像在触碰一件瓷器。渐渐地,呼吸加重,唇齿间留着蜜饯的甜味。他揽在她腰后的手臂收紧,将她带入怀中,让她更贴近自己。素霜很快就被亲.软了,手臂攀上他的肩颈。 没有过多的言语,所有的思念、后怕、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劫后余生对彼此更深的眷恋,都融在这个缱绻的吻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微微分开,气息都有些乱。匡寒沛的额头依旧抵着她的,喘息着,目光灼灼地望进她氤氲着水汽的眼眸深处。 “霜儿。”他哑声唤她。 “嗯。”素霜低低应了一声,脸颊绯红,将脸埋在他颈窝,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与踏实。 两个人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在一起了,匡寒沛又基本好了,早就忍耐不住了。他是怕素霜表面上虽然原谅了他,可心里还是会怪他写的那份和离书,所以一直隐忍着。 今日,却不想忍了。 他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可以吗?” 素霜脸烧着,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下,匡寒沛心里的火彻底烧了起来,他一把抱起素霜,往床榻上走。 边走,边吹灭了蜡烛,将人放到床上,拉上床帐,他俯身下去。 他在黑暗中,再次寻到她的唇,落下一个个细密而灼热的吻,从唇角蔓延至下颌,再流连于纤细脆弱的颈.侧。他的手掌滚烫,带着薄茧,隔着衣料在她腰侧、脊背逡巡,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却又因压抑的情朝而微微发颤。 素霜微微发抖,分离的日夜,担忧的煎熬,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对他所受苦难的心疼,此刻都化作了对他的渴望。她不再羞怯,勇敢地回应着他… “霜儿,”他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的霜儿。”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入骨血。 ……. 他感觉她明显清减了许多,这让他心头刺痛。 他在她耳边说:“瘦了这么多,以后定要好好将养回来。” 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此刻的靠近,成了倾诉思念的最佳方式。 他不忘顾及她的感受,让她不要紧张。 她拥着他,紧紧闭着眼睛。 月光悄然偏移…. * 他在黑暗中摸索到薄被,为她盖好。 隔着被子,将她圈在臂弯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汗湿的鬓发。 “累不累?”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嵌.进身体里。 素霜确实倦极了,身心经历了极致的起伏与释放,此刻在他温暖安稳的怀抱中,眼皮沉沉落下。 临睡前,她模糊地想着,真好,她的寒沛,真的回来了。不仅是身体,连那颗一度冰冷自弃的心,也重新变得滚烫而完整。 听着怀中人渐渐均匀悠长的呼吸,匡寒沛在黑暗中睁着眼,毫无睡意。 他抱着她,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极淡的香气,这一切都真实得让他想要叹息。 那些噩梦般的记忆,此刻都仿佛被这场时隔好久的亲密彻底驱散。 他低头,借着再次透入的月光,凝视她恬静的睡颜,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与坚定。 过去无法改变,未来或许仍有风浪,但怀中所拥有的,便是他全部的世界与勇气。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也轻轻阖上了眼睛。戈壁的夜,万籁俱寂,唯有他们二人,相拥而眠,心跳共振,在经历了漫长的离别与磨难后,终于寻回了最原始的安宁与归属。 这一夜,他们睡的都很香甜,这是自他出征以来,两人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接下来的日子,匡寒沛一边继续休养,一边着手处理战后事宜。 匡寒沛将营中事务妥善安排给可信的副将,又等来了朝廷关于战后安抚、驻防调整的批复。待一切交接妥当,他身上的伤也已好得七七八八。 这日傍晚,他挟着素霜的手,两人并肩站在营地外一处高坡上,看着如血残阳缓缓沉入遥远的地平线,壮阔的景象令人心胸都开朗了。 “寒沛,”素霜望着远方,轻声问,“此间事了,我们……何时回京?” 她心中不免记挂婆母,也知京城尚有未了的麻烦。 匡寒沛沉默片刻,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向西边那一片在暮色中显出苍莽轮廓的山影。 “你看那边,据说翻过那道山梁,有一片绿洲,水草丰美,与世隔绝,景色与江南迥异,却别有一番壮丽。还有北边,离此三百里,有一处古烽燧遗址,屹立千年,俯瞰大漠,最能感受时光苍茫。” 他声音平缓而松弛,“京城,我暂时不想回去。” “不回去吗?”素霜抬头,看着他,问道。 “嗯,我已经写信告知皇上,暂留此处帮助重建。母亲那里,我也会写信告知。我相信她会同意的。” 他低下头,看着素霜清澈的眼睛:“霜儿,你为我吃了那么多苦,一路奔波至此,所见皆是荒凉艰险。我想带你好好看看这片土地。这里虽然苦寒,却也有它独特的风光与气度。我们不急,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彻底了结,把身子养得更好些,便带你四处走走,可好?” 素霜靠在他肩头,望着天际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心中一片安宁。“好。”她轻轻点头,“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我们慢慢走,慢慢看。” 得到她的应允,匡寒沛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紧了紧揽着她的手臂。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不定期更新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