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狼为宦》 第1章 《养狼为宦》作者:平分春色【cp完结+番外】 一个死太监欺君的故事~太监攻x皇帝受 简介: 宫中常有流言,新帝与其身边的大宦官关系龌龊,苟合已久。 旁人道,这皆因新帝肖似生母,行事作风放荡成性,为求权势荣华,连无根的太监也敢勾搭。 时日一长,众人便又惊讶的发现。年轻的帝王总是冷脸示人,反倒是那位声名在外的大宦官一味地讨好迎合,低伏做小。 群臣见状,作罢摆手道:“只是一豢宠,陛下宠爱一时也罢,并不耽误封后纳妃,绵延子嗣。” 却不想这位无力繁衍后嗣的大宦官实在恃宠而骄,私下学了狐狸精的做派,佯装哭泣对皇帝道:“陛下有了旁人,便不喜欢奴才了。奴才少时便跟着陛下,与陛下有多年情分,陛下可不能不顾惜奴才,另立他人啊!” 皇帝冷脸扶额,“闭嘴,朕答应了,你做皇后。” 大宦官顿时欣喜若狂,独留一众大臣抚心痛呼,“陛下万万不可啊!!!” ———— 皇帝受vs太监攻 真太监,雷者避。 注:本文包含简介均已大修 标签:强强、he、甜宠、剧情、双向奔赴、相爱相杀、年上 第1章 引子 永平年八月,庆元帝驾崩,七皇子登基称帝,改年号永安,史称昭元帝。 先帝生前多情,欠下情债无数,宫中有名号的妃子便足有百人,而于民间邂逅更是难记其数。怎奈佳人之多,先帝子嗣却也不过十几。 其中公主十人,皇子七人,才能兼备者更是寥寥无几。唯有嫡长子颇得圣恩,自幼年时便被立为太子。 群臣一心支持储君,谁道世事难料,太子正值盛年,客死他乡。 消息传入京中,帝哀痛,缠绵病榻。余下皇子皆难堪大任,群臣自危。 彼时七皇子崭露头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笼络了先太子曾经的追随者,一度成为皇位炙手可热的人选。 不过短短两月只余,这位被众人忽视多年的七皇子,便逼宫弑父,成了历年来第一位拥有异族血脉的皇帝。 新皇登基,最为人津津乐道的除了他那个胡姬出身的生母,便是对方曾得太子亲自教养,养在东宫。 太子仁爱,照抚幼弟。 却不想经年教养,竟换来一头白眼狼。弑父篡位不说,更是对太子留下的幼子,十分冷落。 可怜了太子妃,英年丧夫,只得一麟儿,于宫中举步维艰。 第2章 秋水长天,万物一色。 曾经糜烂不堪的旧王朝已成为过去,而新王朝的君主早已在一个月前便完成的登基事宜。 只是哪怕时间过去了一个月之久,众人却仍旧无法忘怀当日金銮殿上所发生的种种。 像太监这种无子无女又没了根的东西,一但认主,便是十成的忠心。 譬如先太子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延。 他效忠于先太子,不满今上得以登上皇位,便于登基之日自刎朝堂,血渐当场。 而他临死前说的话,至今仍历历在目。 “胡人行事淫—乱,陛下还是七皇子的时候便常以色侍人,甚至对一向疼爱的兄长自荐枕席,被太子拒绝后,转头便与身边的阉人勾结上。大昭落到陛下手里,才是真正愧对列祖列宗,奴才会在地底下看着,看着颜氏江山是如何一步步毁在陛下手里的。” 这话真假难测,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朝野内外,议论纷纷。 有对皇室兄弟不可说的关系进行猜想,也有对新帝为权势向阉人自荐枕席的揣测,更有因新帝血缘不纯,而直言不讳者。 流着一半属于胡人血脉的皇帝,又如何去维系一个由汉人统治的天下。 盼着他下台的何止曾经先帝的皇子们,底下的朝臣又何尝不在期盼另换新主。 新帝手段雷霆,兄弟姐妹中活下来的都以各种名义被囚禁流放,若非群臣齐心,只怕年幼的太孙也难逃一劫。 那是先太子留下的唯一血脉。先帝曾下旨亲封其为太孙,比起新帝,自是更加名正言顺。 秋日的风总掺杂着几分不可言说的愁绪,偶尔牵动檐下铜铃,清脆悦耳的声响,在偌大的深宫里也尽显悲凉。只是渐渐地,一阵暗藏春意的暧昧声响渐渐盖过这一切,萧瑟的秋竟也跟着燥热起来。 眼下正是今上所住的太极殿最为热闹的时候,守在殿外的太监们各个低着头候着,木头似的不见走动。 唯有领头的小李子最为激灵,远远地便瞧见来人,忙道:“是太后身边的红玉姑娘,快进去同爷爷知会一声,免得落人口舌。” 传话这差事好办,可偏偏眼下情况不对,一群人面面相觑,竟无人一人敢做这个出头鸟。 纵是向来得脸的小李子,也在此刻面露难色。 但眼下这场景,若是叫太后的人撞见,必然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可偏偏若在此刻打断,等着他们的,便又该是主子的怒火。 “来人!伺候咱家起身。” 就在小李子进退两难之际,里边的人也终于有了动静,张口要唤人进去伺候,他当即便松了口气。 开口的是眼下皇帝身边最为得意风光的大宦官——宴平秋。 那是个极为年轻,相貌又尤为出色的男子。只见他衣衫半露,坐在明黄相间的床榻边,正拿着锦帕擦拭着指尖。 白皙修长的手上沾了东西,光是擦拭也难消余味,需在热水中反复擦洗,才能完全褪去。 伺候的太监低着头,手里端着水,余光也只能瞧见一双白皙的手浸泡在水中,其余的再不敢多看。 宴平秋的动作极慢,像是十分讲究,连指尖缝隙都要仔细擦洗,直到双手都搓红了这才罢休。 就在他收手挥退这个小太监的瞬间,门外的小李子适时开了口。 “大人,太后身边的红玉姑娘来了,说是太后身子不大好,请主子爷过去。” 闻言,宴平秋眸光一冷,开口问:“太后是身子是愈发不如从前了,可有派太医去瞧?” “太医院的江太医去瞧了,只是太后想主子爷想得紧,催着要人赶紧过去。” 话里话外倒像是真将今上视如己出,若非知晓其中深浅,宴平秋都不必替皇帝多余问这几句。 话音刚落,那鹅黄帷幕便被一只手拉开,露出里面光景。 那是位极为风情的异族美人,一头墨发披散在如雪绽梅花的肩头,唇齿蹂躏得如同上了胭脂。一双眼睛如碧波潭一般静谧不见涟漪,叫人轻易沉沦。 风情万种却又不轻浮,姿态勾人,眼神却是十分的冷漠,一时叫人看不破,这场荒唐的情事,究竟是心甘情愿,还是被迫承受。 这便是新朝的君主,先帝的第七子,颜回雪。 这样的风情配上这恰好不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轻易便能勾人心魄去,哪怕是不能人事的阉人,也无法做到真正地视若无睹。 刚刚擦洗过的宴平秋转头便要缠上去,那双养得如玉一般的手,却在转瞬间被一巴掌拍开,并得到一记警告的目光。 而后就听皇帝冷冷开口道:“备撵,朕随后就去。” “是。” 刚吩咐下去,颜回雪便要急着起身,只是刚有动作,身后就突然出现一双阻拦的手。只需微微用力,便将他拉入进那个温热的怀抱当中,随即便有人贴着他的耳畔亲昵抱怨道:“陛下这么快就要厌倦奴才了吗?” 闻言,他眼角尚未褪去的红又加深了几分。这人是一贯地不知廉耻,好好的说着话,手却往不该碰的地方去。 眼看就要抓住要害,颜回雪只得再次挥手推开这人,而后眼角微红地眼斥责道:“放手!你真是,越发不知轻重。” “即是太后叫去,朕没有不去的道理。” 说罢,颜回雪便速度挣脱起身,随即唤人进来更衣。 倒是宴平秋还一副懒散的样子,靠在床头,看着迅速脱离自己掌控的皇帝,兴致缺缺地道:“没趣,奴才才来了不过半个时辰,就叫人扰了兴致。” “你一个阉人,谈何兴致?” 颜回雪借着面前等身的铜镜冷眼与他对视,心中如此想,便也无所顾忌地说了。 这样明晃晃的嘲讽,宴平秋却跟听不懂似的,继续笑道:“是呀,奴才区区阉人一个,虽没什么大本事,不也还是叫主子爷死去活来地差点叫着昏死过去?” 颜回雪最听不得他耍这些床上的嘴皮子功夫,干脆冷脸无视过去。 伺候在侧的小太监听了这些只是把头低的更低,恨不能立刻在原地消失才好。 不过很快,那不情不愿的人就起了床,转而接替了侍从手中的活儿,手把手地替皇帝整理起衣衫。 皇帝身边的人都人精,见状,立刻就把空间留给了二人,而后快速退到殿外。 眼见伺候的人换了,颜回雪也没开口说什么,由着他一件一件地穿,直到最后理好腰带时,他放下心神,这才毫无防备地叫他偷吻一记在嘴角。 第2章 习惯了他的不着调,对此,皇帝也只是回了一记冷眼。 今上不过是先帝在外欠下的一笔情债,机缘巧合下被带回宫中,却又因生母身份缘故,不得重视,若非先太子,怕是早就消失在宫闱争斗之中。 太后是先帝的发妻,先太子的生母,身份何其尊贵,不必详说。 若是太子健在,太后自是可以容下一个带有一半胡人血脉的亲王。可偏偏最后的结果是,自己的儿子死了,而那个孽种却踩着自己孩儿的尸骨做了皇帝,太后又如何能不仇视。 因此新帝登基至今,太后便以各种理由刁难,更是拒绝入住新帝为嫡母准备的宫殿,继续留在曾经皇后的住所。 颜回雪对此不曾有过半句微词,反倒一副予取予求的样子。 “儿臣拜见母后。” “嗯。” 面对颜回雪的敬重,王太后显得十分冷漠,眼见他行礼,却没要叫他起身的意思,只自顾自道:“哀家叫皇帝过来,是想商讨一下稚儿的事。” 颜稚如,先太子膝下唯一嫡子,是本该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只是可惜了,横空杀出来一个颜回雪。 事实上,成王败寇,新帝登基,太子一脉早该迁出京都才是。即便不早早离开,也不该如此明目张胆地继续留住在太子东宫。 毕竟今上膝下无子,东宫本该空置。 但偏偏王太后在这时候搬出先太子做说辞,哭诉太孙年幼,生父早早离世,如今却连生父生前唯一住处都不能留,当真是可怜。 王太后的一番折腾,再加上群臣阻挠,太孙一事便也就此作罢。 颜回雪刚刚登基,明白万事不能急,但这却不代表他就当真要任由王太后摆布了。 心知对面有意刁难,也不等对方开口他便率先起了身,而后又像是洞悉了王太后的想法一般,道:“稚儿的事,朕已经考虑过了,他到底是朕的亲侄儿,朕自然不会亏待了他。等过了年,稚儿十五,朕便会让他出宫去自立门户,待遇等同亲王。” “至于封号……母后觉得贤字如何?子嗣贤德,正是皇兄生前所盼。” 听他此时此刻还敢提自己的儿子,王太后面上怒意浮现。 称病本就是托词,眼下她面色红润,坐在上位,俨然一副一国之母的样子。 宫女刚奉上的养神汤,转头便被扫在地上,汤汁撒了一地,伺候的人也跟着慌乱跪下。 “贤王?我儿可怜你生母早逝,在宫中举步维艰,将你接到身边亲自教养,如亲弟一般,你却为了皇位害死我儿,还叫哀家那孤苦无依的孙儿只能做个闲散亲王?你才真是心肠歹毒!” 人人都在猜想先太子之死是否有新帝手笔,只苦于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妄下定论。唯有王太后像是认定了新帝就是杀害自己儿子的凶手,恨不得啖其骨肉。 眼下她更是被激得险些气昏头去,激动得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指着皇帝便是一顿说教。 颜回雪冷漠地看着她,不反驳,心里却忍不住想。 闲散亲王都不满意?难不成还想他现在就立刻退位让贤吗?! 不休止的唾骂下,一直作为背景板的宴平秋却先忍耐不住,站出来打断道:“太后娘娘,您是一国之母,陛下却是天下之主,忤逆天子,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陛下尊您为嫡母,您却不该不知好歹冒犯天子才对。” “太后娘娘纵使心中有怨,也该为王氏一族考虑考虑亦或是……太孙殿下。” 眼见皇帝一言不发,却叫一个奴才出面折辱于她,王太后又如何能忍,当即不顾太后的尊荣,如泼妇一般,指着宴平秋大骂道:“狗奴才,你好大的胆子!哀家跟皇帝说话,岂容你个阉人插嘴!简直放肆!” 眼见太后失态,颜回雪眉头紧皱,忙出声提醒,“气大伤身,母后既然身体不适,更该多加保重才是,又何必跟一个奴才计较。” “哀家可是国母,是你的嫡母,你便这样任由一个奴才欺负到哀家头上?若是传扬出去,哀家这个太后的颜面何在!” “一个奴才罢了,母后又何必一直紧抓着不放,有这个闲心,母后不如多替稚儿打算,也好过在这说一些没必要的话。” “皇帝!”太后气急,竟也跟着词穷。 “母后不满足稚儿只做一个闲散亲王,莫不是还有更好的打算?亲王之上,就是太子、天子,母后若是有这个野心,还是趁早打消得好。您如今还能享受这般殊荣,皆因朕,若是您一心想与朕做对,那贤王一事往后也不必再议了。” “聊了那么多,想必母后也乏了,朕无心打扰,便先告退了。” 说罢,圣驾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任由王太后在身后叫骂摔打,发泄怒火。 行至御花园时,本该落后于颜回雪几步的宴平秋却在这个时快步走上前去与皇帝并肩,口中颇为感慨道:“记得上一次听陛下如此维护奴才,还是陛下做皇子的时候。” 见颜回雪不理他,宴平秋也不尴尬,继续道:“那会儿陛下才多大?应该有十二了吧,还没奴才的肩膀高。” 如今再看身旁的人,纵然一副身高玉立的模样,再不似从前那般软弱可欺。 良久,才听身边人冷声道:“稚儿留不得,他年岁渐长,朕总不放心。或许该叫他到朕跟前来,事情过去那么久,朕倒是不曾亲自见他一面。” 第3章 宴平秋静静听去,却不急着附和。 君心难测,这句话放在任何一个帝王身上都适用。 在这样的深宫大院里长出来的孩子,最明白亲情淡漠的滋味,再要好的兄弟,也必然会有为皇位兵戎相见的时候。 更何况,他们只是叔侄。 “你知道太后此次叫朕过去,真正想同朕讨要的是什么吗?” 闻言,宴平秋的目光逐渐与他对上,自然也不曾错过对方眼底明晃晃的讽刺,他佯装出一副不解的模样,向颜回雪道:“奴才愚笨,还请主子爷明示。” “大昭国的兵权,有一半都在镇国侯的手里,此人性子深沉又手握重兵,心里怕早就生出了别的心思。只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加上年岁渐长,膝下无子,所以一直蛰伏。但若是太后此时向他抛出这根橄榄枝,他也不见得不会接。” “太后与镇国侯合作,不过与虎谋皮。” 宴平秋的评价中肯,也正因为如此,颜回雪才会一再嘲讽,“她自以为自己是个好祖母,一心想着给自己的孙儿铺一条帝王路出来,可是她忘了,如今大昭国的皇帝是朕,朕又怎么可能容忍她仗着曾经的一点恩情,一再不把朕放在眼里。” 先太子确实仁善贤德,于新帝有恩,可恩过错失,也早该随着一个死人淡去。 颜回雪也段然不是一个因乌及屋的人。 “那主子爷想如何,杀了镇国侯?亦或是……”宴平秋欲言又止,本该并肩而立的他,却不知何时走到了皇帝的跟前。 他的身形并没有因为早年做了阉人的缘故而变得佝偻矮小,相反的,他不仅长得高大,比之颜回雪也堪堪多了半个头。因此,在他低眸俯视时,正好可以将眼前人修长的睫羽尽收眼底。 这确实是个极其漂亮的人,拥有胡人的异域精致的同时,又遗传了中原人的温润气质。 眼下是在外面,自然表现得太出格。可偏偏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与眼前人亲近,便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借着大袖的遮挡,将皇帝的手握在自己手中,仔细把玩。 这样轻浮浪荡的举动,更像是在对待宠爱的姬妾,这样的关系,放在二人身上,又实在太过维和。 颜回雪冷眼瞧着,俨然已经习惯了他这副轻狂样儿,继续道:“杀戮并不能为朕荡平一切,朕还太年轻了,一个年轻的皇帝身边总是更多的人会去揪他的错处。” “镇国侯膝下有一女,虽是庶出,却生的貌美且颇具才名。此女刚满十七,本该到了议亲的年纪,镇国侯却只字不提,反将求娶之人尽数拦在门外。这般费尽心思,只怕此女的婚事还另有文章。” 借用姻亲的关系谋权,在勋贵世家间本是常事,即便是皇帝,也得依靠后宫来维系前朝。 听到这,宴平秋把玩手的动作一顿,眸间神色暗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颜回雪全然一副不曾察觉的模样,只是继续说着自己的计划,“稚儿还小,晚几年成家也不是不可,但国不可一日无后,朕想迎镇国侯之女入主中宫。” 话说到这,宴平秋的面色终于有了明确的变化。 原本把玩的手不知何时变作了十指紧扣,他似使了十足的力道,将身边人拽到跟前,语气也是鲜少有的冷硬,“庶出的女儿,怎配为后?” 颜回雪自知挣扎无用,只得回望他道:“朕这样的杂种都可以做皇帝,娶一个庶出女儿又有何不妥。” “自然没什么不妥,只是奴才视陛下如天上月,她一个庶出,在奴才看来,实在是高攀。” 第3章 就像是多日是伪装一朝露出破绽,宴平秋如今哪还有半点恭敬从容,看似面上带笑,但眼底却不知何时布满了杀伐。他本就不是什么善茬,虽是宦官,却位高权重,手握东厂,风头一度盖过朝中官员。 要解决一个小女子,于他而言不算难事。 颜回雪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却只是冷声道:“公公有天子暖床,还贪图什么皇后之位。” “奴才自是瞧不上一个小小的皇后之位,不过是想提醒陛下,当初是陛下自荐枕席,求着要奴才动手,可不能一朝得势,便要踹了奴才这根登云梯才是。奴才有心做陛下手里锋利的宝刀,但陛下也该明白刀剑无眼的道理。” 宴平秋这言语间的威胁,与平日里床上的温言软语可谓判若两人。 都道阉人最是无情,恩义道德于他们而言不过一句空头白话,譬如眼前的人,便是最好的例子。 他冷脸听着宴平秋的威胁不作答,而后又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人变脸似的捧着他冷得有些发白的手,揉搓道:“风大,陛下的手都吹凉了,让奴才给您暖暖。” 看他变戏法似的更换脸色,颜回雪竟不觉意外。 他早就猜到这人会是何种反应,于是在见他表露退让的时刻,顺势提出自己的要求,“立她为后是为上计,却也不是半点回旋余地也无。只是他在一日,于朕而言都是隐患,隐患不除,朕心难安,所以朕要你去替朕办一件事儿。” 宴平秋静静看向他,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他也不再迂回,直言道:“朕要镇国侯手里大昭国一半的兵权。” 或许皇帝所提出的上计,不过是一个幌子,他的真正目的不过是想不费一兵一卒地从宴平秋这里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个手握重兵又战功赫赫的将军,于帝王而言,确实是个隐患。 也是在这一刻,宴平秋才彻底反应过了自己中了对方的圈套。 不过他并未因此恼怒,只是继续揉搓着这双略显冰冷的手,脸上露出如常的笑容,“兵权罢了,主子爷既然要,奴才自然不会拒绝。” 见人轻松应下,颜回雪也懒得再多做周旋。 风头大了吹得人头疼,见人还不愿意放手,他干脆发力自己抽出来,转过身去便要离开,走前只留了一句:“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见他要走,宴平秋也不阻拦,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人离开的身影。 在无尽的秋风中,青年身形挺拔,却又不约而同地与多年前的少年重合。 皇帝方才一番威胁的话到底是寒了他的心,若非早就看透这利益交加的关系,他大抵也不会表现得太过平静。 恩爱几场,竟都只是逢场作戏。 …… 五日后,颜回雪果然在自己的桌案上看见了撮合太孙与镇国侯之女的折子。 他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而后便不管不顾地摔在了地上,怒道:“好个天作之合,朕竟不知手底下都养了这怎样一群酒囊饭袋,民生艰苦不提半句,倒是十分关心哪家的女儿与儿子很是相配?!” 端着人参汤的小李子刚进门就撞见了皇帝发怒的一幕。他低头走上去,看着怒气不减的皇帝,忙递上手里的人参汤道:“陛下消消气,这是大人今早走的时候特意叮嘱了要备下的人参汤,炖足了火候,交代了奴才要伺候陛下喝下”。 宴平秋记挂皇帝,那是人尽皆知,便是不在跟前当差的时候,也不忘嘱咐身边人伺候好皇帝起居。 颜回雪也习惯了他的事无巨细,依言喝了两口后,才再度开口问:“宴平秋什么时候回宫?” “回陛下,大人走的时候交代了,此去怕是要忙上好些时候,叫奴才等先伺候陛下歇下。” 这意思便是今夜不会再回来。 “嗯。” 颜回雪也不在意他早归晚归,将人参汤喝尽后,便投身到一堆政务当中。 要想拿回兵权,自然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解决的。宴平秋既然答应了,那自然是要忙上好些时候,没个十天半个月怕是歇不下来,他也有的是耐心等待对方的成果。 这折子一看便是一个时辰,直到黄昏将近,颜回雪才想起自己提过要见太孙,于是便歇下,叫人把太孙带来太极殿,同他共进晚膳。 自登基以后,颜回雪就不曾主动召见过这个侄儿。 也许是太子妃有意为之,在他登基以后便带着小儿子躲在东宫里闭门不见。任由朝堂风波诡谲,为她母子去留吵得不可开交,她二人也不曾露面一次。 可就算如此,颜回雪也不会认为这对母子就当真无意于皇位。 赐婚一事,跟太子妃必然脱不了干系。 太子妃柳氏,其生母出身于王氏,与王太后是有着血缘关系的表姊妹,这也是当年太后会挑选她成为儿媳的主要原因。 只是柳氏性格温和内敛,确实很难叫人将她往心机深沉上去想。 因此颜回雪并没有率先动手,而是试探性地主动唤来了这个侄儿。 “稚儿拜见皇叔。” 颜回雪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眼前这个已然是少年模样的侄儿身上,一身青灰色的锦衣,配着胸口的长命锁,稚气未脱。 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长命锁,那是太孙降生时,先帝欣喜之余赐下的,说是给大师开过光,可保人一生平安顺遂,如此便可见他这个侄儿曾是多众星捧月的存在。 只是一夕之间跌落泥地,心中怕是多有不甘。 “起来吧,许久不见,稚儿似乎又长高了许多。” 颜回雪纵然一副关爱小辈的长辈模样。 事实上哪怕他还是皇子的时候跟这个太孙都不时常见面,更别提说上几句话,突如其来的亲近,反倒是叫颜稚如本人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他时刻谨记来时母亲的叮嘱,一言一行不敢出半点差池。 第4章 看似本该对立的两人,此刻也不过说一些家常话,来往间竟是一派和谐。 唯有颜稚如知晓自己心下是何其胆战心惊,面上却是不敢表露半分。 父亲在世时,他就清楚父亲对这位皇叔有多么疼爱,即便是他,也不见得日日都能见到父亲,何况是亲自教导文章着这样的好事儿。 说不嫉妒,那都是假的。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父亲逝世,他这个太孙便是新帝的眼中钉,若在此刻展露异心,便是自寻死路。 他由太子妃柳氏亲自带在身边养大,自小便格外听生母的话。母亲叫他不争不抢,安稳度日,他自是都听进去了。因此在听闻皇帝召见那一刻,他便立即明白该如何行事。 从头到尾他都表现得怯生生的,一副难堪大任的样子。 对此颜回雪自是十分满意。一顿饭下来,皇帝吃得乐此不疲,甚至比平日里还多食用半碗,再看那谨小慎微的太孙,吃得跟个小猫儿似的。 颜回雪也不管对方这一顿吃的如何,自己的目的总归是达到了。 他难得和颜悦色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开口问了今天话题以外的话,“过了年,稚儿也该满十五了。依照你皇祖母的意思,是时候该为你挑选一位正妻,安置家室,只是不知你可有中意之人?” 闻言,颜稚如一脸惶恐,赶忙跪倒在地,直言道:“稚儿年幼,母妃说等再过两年娶妻也不迟,只叫稚儿认真读书,日后好辅佐皇叔,尽绵薄之力。” 这话无意是有吹捧讨好之意,颜回雪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也满意,点了点头道:“朕也如此想,是你皇祖母太过心急。等你再长几岁,有了心仪之人,再与朕说。” “多谢皇叔。” 约莫是年少,听到这些还忍不住脸红。 见状,颜回雪也不再为难,挥挥手将人放了回去。 太孙刚走,消息便叫人传到了王太后耳边。 皇帝的试探明晃晃的,王太后又如何能看不出来,对方这是也跟着打上了镇国侯独女的主意,正试图从他孙儿手中夺取筹码。 “太子妃那里如何?”王太后坐在梳妆镜前,目光沉沉道。 闻言,红玉梳发的动作并未停顿,只是面上有些为难道:“早先派人过去招呼过了,只是太子妃总是称病不见,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在主子面前造次。” 太子妃柳氏与太后王氏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关系和缓。在先太子故去以后,二者的关系便一度陷入到了一种僵持当中。便是从前最为孝顺,哪怕是为了面上过得去时常到宫里请安的太子妃,也在此后撕破脸选择闭门不见。 王太后是长辈,自然容忍不了小辈的无礼,甚至三番五次地将人找来兴师问罪。 可太子妃柳氏是个病秧子,每每待不到半个时辰人就要倒,更别提她那总是闷着不出声的性子,饶是王太后有再多责备,对上这样的,也只是白说。 而今王太后想利用太孙的身份与新帝抗衡,自然不免要与柳氏化解嫌隙。 第4章 只是做了半辈子中宫主位的王太后傲慢惯了,又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儿媳低头。因此在听到红玉的话时,她更是一肚子火,怒道:“当初选她嫁于我儿,便是看她进退有度,性子乖顺。却不想一朝失势,竟连哀家也不认了,带着儿子就远远躲着哀家。我儿若还活着,早该废了她这贱人才是。” 听着王太后一再贬低自己的儿媳,红玉不敢多言语,只是顾忌着深宫里藏不住秘密,于是劝慰道:“娘娘消消气。太子妃这个做母亲的一时糊涂,断了太孙的前途,娘娘身为嫡亲的祖母,更该为太孙打算才是。” 红玉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是一瞬王太后便歇了怒火。 “有皇帝在,哀家的稚儿必然娶不了镇国侯的女儿。没有未来皇后的位置做筹码,镇国侯又如何肯为哀家所驱使,届时,皇帝怕是更不把哀家这个嫡母放在眼里。” 王太后惦记着那日皇帝的威胁,心中格外焦灼。 她一心盼着坐在皇位上的是她的亲孙儿,如此她这个做祖母的,便可名正言顺的掌权,效仿前朝赵太后垂帘听政。只是她空有野心,却奈何后宫不得干政,除了母族偶尔派人递进来的消息,她知道的东西更是少之又少。 红玉自然不会站出来嘲讽自己的主子异想天开,相反她信任极了王太后,借此机会便对其出谋划策,“娘娘,能得陛下赐婚固然是好的,但总归不止这一个办法。陛下有所顾忌,可见镇国侯的权势之大已然威胁到了陛下,如此我们更该抓紧了才是。女子素来注重贞洁,若镇国侯之女与我们太孙两情相悦,失了分寸,陛下怕是也不能狠心地拆散这对苦命鸳鸯。” 她说得委婉,王太后却立刻会意。这是后宅女子的小伎俩是,虽上不得台面,但却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王太后没有否认,只是看着铜镜里年近五十却仍见风韵的女人,心里有了打算。 “快到重阳了,陛下刚登基不久,后宫闲置,也是时候安置些人,给这宫里添几分热闹了。” 红玉垂眸应和,“娘娘说的是。” 秋日里的风不似冬日的凛冽,却依旧带着冷意,尤其是晚间的风,吹得直叫人发颤。 太极殿的奴才历来都是这宫里最有眼力见的,一个个眼见着天气转凉了许多,便忙赶着关窗,只把屋里遮得严严的,不透一丝冷风进来。 颜回雪赤裸着上身靠在殿后的温泉当中,半眯着眼,享受这片刻难得的宁静。 这处温泉是先帝在世时由山间引进来的,耗费了不少人力财力,这才换来这水常年流动还四季温热。到底是先帝爷会享受,平白叫后来的颜回雪占了一回便宜。 自搬入这太极殿起,他也跟着多了个泡温泉的习惯,得空时,总得泡着懒上一时片刻。 宴平秋不在,近身伺候的活儿便换成了小李子。 只见他端来一盘粗陋的柿饼放在了皇帝手边的茶水旁,而后便一声不吭地退下了。 颜回雪闭着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自是不曾注意到身侧动静,直到一双冰凉的手覆在他的肩膀上,时不时地捧起些温泉水往肩头浇,他这才睁开紧闭的双眼。 日夜的相处,总是有几分熟悉的,哪怕不曾回头,他也猜到了身后来人是谁。他目光转而盯紧水面泛起的涟漪,由着他双手在他身上动作。偶尔划过胸膛,他也会有下意识地闪躲,却又到底逃不开这人的双手。 “事情都办完了?”似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哑声问。 身后很快传来对方略显轻浮的回应,“自然没那么容易,只是奴才挂念陛下,这才赶着过来。若是今夜无陛下相伴,奴才只怕是彻夜难安。” 似是不满对方的做法,颜回雪转过身去,目光与岸上的人直直对上,“从前的你可不会这么优柔寡断,一个年过五旬的病弱老臣罢了,还能真叫你束手无策?” 他自然是见识过宴平秋从前的手段的,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东厂里出来的阉人,自然没几个的手是干净的。 见皇帝不满,宴平秋夜也不急着去为自己辩解。他一副没了骨头一般地坐在岸边,而后又厚颜无耻地从盘子里挑了块柿饼来吃。不时地露出几分满意的神情,似对这样粗糙的甜食分外喜爱。 直到皇帝眼中的冷意又深了几分,宴平秋这才举着吃剩一半的柿饼慢悠悠地开口道:“是陛下太着急了。” 这句话反倒叫颜回雪忽而愣在了原地。 这才刚登基不到一个多月,颜回雪便干劲十足地想要全局掌控一切,甚至意图将朝中盘旋已久的权势顷刻打压,如此异想天开,实在是有些不知死活。 一个初出茅庐的皇帝小儿,又如何能有能力降伏那些老奸巨猾的臣子,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善茬,只几句话几道圣旨,就能收拾服帖。 宴平秋既没有开口嘲讽皇帝的白日做梦,也没有道破他如此急切地想要得到一切是为了什么。只是看着手中的柿饼,念着不知明日再来皇帝这儿是否还能再吃到。毕竟皇帝的口味一贯精细,最是不喜这些民间的小玩意儿。 而颜回雪也同样还沉浸在他的那句“太着急了”当中。 从迅速地夺过先太子党羽的势力,再到逼死先帝,他做的每一步都十分谨慎。外人或许不知他,看他一副什么都不看在眼里的样子,只以为是阉贼当权的缘故。唯有宴平秋知清楚他一直以来藏在暗处的野心。 一个皇帝不可能没有野心,没有野心的人做不了皇帝。 宴平秋不知何时吃完了后半部分柿饼,而后便一声招呼不打地着衣跳入眼前的温泉水中。他在水中游走一圈,便又强硬地将赤身裸体的皇帝揽抱在怀中,手依旧是不安分的。上岸时,人已然整个落入他的怀里。 太极殿的主子是皇帝,那么得皇帝恩宠的宴平秋,在这自然也有相当高的话语权。 早在他进来的时候,外边的人就已经撤得干干净净。因此,当他穿着水滴哒的衣袍抱着皇帝走进寝殿的时候,途中竟不曾撞见任何一个人。 颜回雪也早就习惯了这人的亲近,只是抱一下罢了,反正也不会掉块肉。这样想,他便也懒得再挣扎。有人伺候还不好,也省得他多走这两步路了。待人将自己安置在铺着软被得龙榻上时,他这才找到脱身的机会;用被子将自己整个裹着,随即便滚到墙的一侧,做出一副不愿再搭理人的姿态。 温泉旁的那番话,皇帝必然十分不满。 宴平秋也不急着去打扰,只是笑着看了一瞬,便又转身离开。就在颜回雪以为这人已经走了的时候,换上干净衣袍的男人转头就又爬上龙榻,将一直背对着他的人拥进怀中。 两人胸膛贴着后背,中间只隔着几层衣料罢了。 颜回雪不满对方的衣衫紧贴着自己的皮肤,极为不适地动了几下,想要将他甩开。宴平秋却突然抬手按住了他,略显暧昧地把唇贴考在他的耳边低语着。 “有奴才在,陛下便永远都是陛下,任他豺狼虎豹环饲,都得心甘情愿地做陛下的人臣走狗。” 话音刚落,他便低头埋进后颈,落了一个极其暧昧的吻在上面。 颜回雪只是感到一阵酥麻,却并没有因为这份异样而躲开,反到是在这时候开口说了句话题外话,“朕想留稚儿一命,也算是报答皇兄昔日的恩情。” 宴平秋并不是很好奇他改变想法的缘由,只是沉浸在低头亲吻带来的悸动当中,一遍又一遍地吻过这处白皙的肌肤,嘴上还不忘应和道:“陛下的决定,奴才都支持。” “朕又何必揪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儿不放,倒是打着他旗号跟朕作对的,才是真的罪该万死。”颜回雪冷声道。 “陛下英明。”宴平秋急不可耐地敷衍着。 感受着身后人的侵犯和言语上的敷衍,颜回雪也知道这人是一时半会谈不论不了正事的。他实在是不明白,一个阉人,哪来那么多所谓的情欲。 “宴平秋!”颜回雪不满地开口。 察觉到怀中人的情绪,宴平秋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而后便是唇齿相依,互相着汲取对方口中难得的柔软。 乌黑的长发在龙榻上散开,碧波潭般的眼眸,在那双手的搅弄下渐渐荡起涟漪,情欲煎人,几个喘息间,他便已无力招架,整个人汗涔涔地落回那人怀中。 夜深人静时,得逞之人还不忘挑衅道:“明明是主子爷缠着奴才的这双手不放,怎就成了咱家欺下犯上了。” 回应他的,是天子不轻不重的一脚。 第5章 次日一早,宴平秋又起了个大早赶着离开太极殿,临走前只嘱咐着守门的侍从莫要惊动刚刚睡下的皇帝。 东厂是由皇帝一手锻造的刀,历经几朝,这把刀早已杀人于无形。而宴平秋则是颜回雪亲自挑选的新一任替他挥刀的人。 新帝初登基,手底下多的是不安分的,适时也该抓几个刺头的出来,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免得有人当真狂妄自大到,连坐在龙椅上的天子都不放在眼里。 第5章 只是这把刀也并不是全然没了理智任人摆布的,有时候甚至也会做出些阳奉阴违的事来,譬如镇国侯。 此事,宴平秋想的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若全然没了威胁,那皇帝留他又有何用。 宴平秋心里暗自打算着,早早离开,自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本该沉睡的人却突然睁眼醒来。 只见他起身换了一件寻常富贵人家公子的服饰,而后带上两名锦衣卫,就这样离开太极殿,直至出了宫门,都不曾引得任何人注意。 皇帝微服私访一事做得隐秘,称病取消早朝的消息甚至是宴平秋见他乏累而传下的旨意。便是同榻而眠的枕边人,也对此毫无察觉。 他是有意隐瞒,就连那两个锦衣卫都是平日里不常露面的生面孔。 所乘马车路过市集,叫卖声不绝于耳。不知所卖何物,竟引得众人围观,险些堵住了过道。 颜回雪心下好奇,便掀暗中掀开帘子,想一窥究竟。 昭国若论富贵,当是天子所在的京都城。在来往叫卖的百姓中竟混杂了许多胡商,他们皆是慕名而来,甚至在这样的叫卖中还有许多买卖胡奴的摊子,而挡去来路的正是因为一个胡商。 似有奴仆逃走,激怒了伤人,这才有了当街伤人,引得众人围观热闹场面。 令颜回雪感到惊讶的是,那女奴,是胡人与汉人的混血。 自大昭先祖皇帝建朝以来,民风上便开放了许多。多年来,胡人与汉人通婚的例子数不胜数,因此这样类似于混血的孩子也不在少数。这样的面孔也极其好认,虽是继承了胡人碧绿的瞳色,但面容上也还是不如真正的胡人那般立体深邃,甚至更多地偏向汉人。 见他似有停留的意思,随行的锦衣卫立马上前示意,道:“主子,可要属下前去阻拦?” 闻言,他只得摆了摆手,道:“不用,绕道走吧。” “是。” 说罢,驾车的锦衣卫挥动马鞭,那番热闹很快被远远置于身后。 马车内,颜回雪面上依旧冰冷,底下却是满腹愁绪。 不止是因为眼下情形不适合,更是因为此刻他的身份不宜走漏风声。不过今日目睹,反倒叫他意图革新朝野的心变得更加坚定。 被胡商买卖的混血奴仆,冷漠旁观胡人、争相购买的汉人……一切都显得十分滑稽荒诞。 先祖皇帝开辟的天下,民族的交融,历经几朝几代衍生出来的混血,反沦落到不如牲畜的地步,只是几两银子就可买卖。 马车匀速行驶着,很快绕到另一条街,直至行至城郊外的泽灵寺山脚,方才停下。 随行的锦衣卫率先下了马车,对着马车里的人恭敬道:“主子,到了。” 话音刚落,马车里便出来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青年,他头戴帷帽,叫人无法窥见真容,一举一动都十分低调。 泽灵寺并不算多高,上了百来阶台阶便可进入到寺内。 颜回雪沉默着进了主殿参拜,却又不曾分出半点眼神给满殿佛像,更像是为了走一个过场,步履匆匆。 很快就有一个小和尚出面,将他带到一个小门处。 像是通往某个密道的入口,光是从外看,也不过是个低矮的小门罢了,平日都锁着不开,故而有蜘蛛网攀附在上。将门打开后,两人就借着这仅够一人通行的道一前一后地走着。 内部路线错综复杂,若无知晓路线的人带领,只怕要许久都寻不到出路。 走了一炷香的时辰,两人总算走出那处阴暗的密道,柳暗花明处,则是一方简陋的院子,恰好坐落在泽灵寺后山,位置极其隐蔽。 把人带到地方后,小和尚便开始告状,“里面的施主今早起来就吐了血,人看着似又憔悴了许多,端进去的药也一直不见喝,小僧劝了他三次,他都不搭理。” 闻言,颜回雪皱了皱眉,却也不曾说什么,只点点头示意。待目送小和尚离开后,他这才朝着那处小院去。 这小院的布置十分简单,进了门便可直奔主屋。屋内拜访着招待客人用的茶具座椅,右侧一旁便是竹榻,而那竹榻旁坐在轮椅上的白衣男子便是他今日要见的人。 男子面容端庄俊秀,哪怕不笑眉眼间也显得十分温和,不见雄性,可见是个好脾气的。只可惜了双脚不能沾地,是个实打实的残废。 在看见来人的瞬间,男子面上有些意外,而后先他一步开了口,笑道:“原来是阿雪到访,我还以为又是玄空小师傅过来念叨我了。” 在踏进院子的那一刻,他就摘掉了头上的帷帽,露出了自己的容貌。因此对方几乎是一眼便认出了他,甚至语气也随之轻柔了几分。 闻言,颜回雪也不再沉默,低声开口叫了一声。 “皇兄。” 轮椅上的无名男子,正是早先便遇刺身亡的先太子——颜轻云。 从天之骄子到沦为双腿不能行的废物,甚至隐姓埋名于此,重重打击竟在这人面上窥不见一丝阴霾,反倒一如从前那般温和,言谈举止也没有丝毫勉强。 “嗯,许久不听你叫我一声‘皇兄’,倒叫我有些恍若隔世之感,一个人住,总是有些寂寞的。”见他还是从前一般沉默着,颜轻云忍不住感慨道。 颜回雪也不再开口,自然地推着轮椅带人到了院子里。借着这一方天地,看一看深秋侵染的山间景致。 见此美景,颜轻云忍不住神往,面上笑意更盛。 却不想身旁一直沉默的颜回雪却在这时开了口,道:“底下的人来报,说自从皇兄可以下榻后,便总是找各种理由不肯喝药,以至病情反复。前天夜里更是发了场高热。” 听他开口便是煞风景的话,颜轻云无奈地笑了一下,又似在躲避话题一般,道:“这小和尚…唉……还真是狠狠告了为兄一状啊。” “皇兄。”颜回雪不满地开口。 “嗯?”颜轻云佯装听不懂地打起哈哈。 颜回雪:“……” 饶是习惯了兄长时常流露的不着调,他也依旧不知该如何应付。 好在对方并没有继续糊弄他的意思,转而换了个话题问:“怎么今日突然来瞧我?总不能真是因为被告了几状,阿雪便要亲自上门问罪吧。” 太子假死的消息,知道的人自是少之又少,除了太子身边李延,便只有几个亲近的心腹知道。 他落到这个地步尚且苟延残喘,无非是心中还有挂念。 只是如今他的身份不宜面对世人,因此颜回雪等人对他的存在也做了许多遮掩,免得引起先帝的注意。 对这个弟弟颜轻云自认还算了解,若非无事,他段然不会出现在这里。见人久久不开口,颜轻云干脆先一步问出了口。 倒是颜回雪沉默了一瞬,而后又像是做错了什么一般,犹豫道:“我逼宫谋反,害死了父皇。” 没有丝毫的卖弄之意,言语间尽是迟疑,倒像是十分在意眼前人的看法。说罢,目光也一直注意着对方脸上的神情。 颜轻云面上只浮现一瞬诧异,便很快恢复如常。 他似全然忘了死去的先帝是他的生父,而他才是昭国名正言顺的太子,只是笑得温和道:“是吗?所以现在我们阿雪不再是低伏做小的七皇子,而是大昭万人之上的皇帝?” 虽是疑问,但语气却十分肯定。 颜回雪沉默一瞬,又像是不知该如何改正的无知孩童,低着头默默开口说了一句,“稚儿也长大了许多,品性模样都与皇兄极为相像,若是他做皇帝,或许会更合适。” 他全然一副要物归原主的样子,落在颜轻云眼中,眼前人的身影竟又与当年尚且年幼的弟弟有所重合。 颜轻云总认为自己很了解这个异母同胞的弟弟,如同窥破他心中所想一般,忍不住叹一口气问:“那我们阿雪呢?为兄看着阿雪长大,悉心教导多年,难道我们阿雪就不想做这个皇帝吗?” 他话语轻柔,却像是重重一拳击中颜回雪的心。 好似刻意的伪装被轻易看破,他有些无措,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起先的一言一行倒像是他故意为之,戏到一半竟有些演不下去了。 “你我生在皇家,都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阿雪又何必对我一个残废心存顾虑呢?正统又如何?血脉又如何?百年后不过都是一捧黄土,都是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罢了。” 说罢,颜轻云发出一声轻笑,似有些无奈。 “……” 倒像是当真没有心存芥蒂一般,颜轻云最后轻声说了一句,“阿雪能做皇帝,为兄很高兴。” 话到这,颜回雪便不再开口,再多的托词与伪装在此刻都化作乌有。他目光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似想要就此看破他,却又发现什么也看不见。 颜回雪在此地逗留了半日,陪着人看书用膳,又盯着喝了新熬的药才走。 临走前,颜轻云开口问了一个问题,“阿雪对为兄可是心怀愧疚?” 第6章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回望。 见状,颜轻云露出一个笑,似也不再纠结这些,“去吧,与其把心思耗费在我这个残废身上,何不去看看这天下,黎明苍生,江山社稷,每一个都更值得你倾尽心血。” 说完,轮椅上的人便头也不回地推着轮椅进了屋。颜回雪目送他进门后,这才下了山。 守在马车旁的侍卫见人带着帷帽回来,扶着人上了马车后才忙道:“主子可回来了,刚刚宫里派人传了信来,说是太子妃娘家的人进了宫,今早还好好的,午膳后却发现那人溺毙在了御花园的荷花池里。太后身边的婢子来查,说是人寻了短见。只是太子妃却咬死有人要害她母子二人不得安宁,闹着要搬出宫去,眼下正在太极殿外跪着呢。” 颜回雪听着这话,目光沉沉。 这位太子遗孀,看样子是坐不住了。 “回宫!” 第6章 颜回雪刚一回宫便迎上了神色焦虑的小李子。 只见人佝着身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上慌忙道:“陛下可回来了,太子妃她…太子妃她方才受了惊吓,已经晕过去了。” 难怪如此着急,竟是把人逼得气急攻心。 颜回雪冷眸垂眼看着身前跪着的人,问:“传太医了吗?” “传了太医院的江、何两位太医来看,眼下正在侧殿候着。” 听罢,颜回雪便抬脚朝着侧殿走去。他此刻身上还着那身寻常富贵公子的服饰,风扑尘尘,刚摘下的帷帽还叫一旁的侍从拿在手里。 他刚踏进殿,便发觉言语中昏过去的太子妃已然醒来,身边除了该有的婢女太医,本该在读书的太孙竟也片刻不离地候在母亲旁边,看样子怕是已经来了许久。 见到皇帝,一众人纷纷跪地叩拜,便是躺在小榻上的太子妃也拖着摇摇欲坠的病体准备行礼。 太子妃病多体弱,传言不做伪。 颜回雪默默把这一切收入眼底,赶在柳氏双膝沾地之前,使了眼色叫身边的小李子去扶,嘴上还道:“皇嫂身体不佳,还是应当好生休息。” 他如此说着,又看了一眼裴太医,又问:“太子妃如何?” “回陛下,太子妃素来体弱,此次不过是寒风入体,一时情急才致昏厥,待服了药后便能恢复。” 那就是没问题。 颜回雪点了点头,又抬眸去瞧一直沉默的太孙,说:“好好照顾你母亲,皇兄不在,你便是你母亲唯一的依靠。” “是。”颜稚如低声应道。 见人无碍,叮嘱过后,他抬脚便要离开偏殿,道是政务繁忙。 柳氏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机会溜走,好不容易安排了这出戏,岂能什么都讨不到。眼见人要走,她竟连忙开口叫了一声,“陛下……” 话音未落,颜回雪就先一步回了话,“皇嫂好好休息吧,等稳住了身子,头不晕了,再回东宫也不迟。” 意思很明显,皇帝并不想现在插手去管这件事。 柳氏面上神色一僵,她虽是先太子遗孀,可与这位小叔子的关系却并不亲厚,甚至尚不及太孙见他的面多。她又一介妇人,冒然觐见已然是用了最大的勇气,此刻便是再给她开口的机会,只怕也说不出什么了。 颜回雪也懒得为这些妇人伎俩周旋,回了一个制止的眼神过去后便回了自己的寝殿,很快就有人进来替他更衣。 太子妃此举,固然是为了自保,这才找上他。 只是,与其参与到这对婆媳之间的斗争中去,他更乐意作壁上观。 他既要坐稳这皇位,便断然不能在这时候表态。太子妃是太孙生母没错,可眼下他是皇帝,太后是他嫡母,他又如何能在此刻公然与嫡母作对,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为妥当。 换了一身月白衣袍后,颜回雪便一人坐在书桌前批阅今日拖欠的折子,身边仅留小李子伺候笔墨。 他这一看便是忘了时辰,愣是过去了两个时辰,适时他才后知后觉腹中空空。 颜回雪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适才开口道:“传膳吧。” “是。” 奴才们传膳的速度极快,很快就准备好了一切,只可惜他胃口一般,草草解决便唤人撤了菜。 而后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开口问身边人,“宴平秋什么时候回来?” 小李子面上并无异色,只道:“已经回了,宫门下钥前便派人来说回了,只是中途太后身边的红玉来过,说要请大人过去。” “太后?”这下轮到颜回雪诧异了。 且不说宴平秋从他做皇子起就是他的人,根本不可能跟太后有什么旧交情,再者太后那副恨不得杀了宴平秋的样子,又怎会来“请”。 颜回雪心下疑虑重重,却不曾表明,继续看着手中的折子直至深夜,就像是故意在等什么人。 宴平秋刚进殿,便发现那人心思已经大半都不在折子上,眼神飘忽,似想什么想的入迷,折子都是倒的。于是他加快步伐,来到人身边便将人拦腰抱起。 眼下是尊卑也不论了,哪怕身下这是把龙椅他也照样坐了。 “想什么呢?” 颜回雪起先是被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随手扔了手里的折子,便打发了人下去。 而后又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冷声道:“想宴公公这是掉在了哪片温柔乡里,竟半天也不见个人影。” “奴才的温柔乡,不就在这。” 宴平秋说着便想着亲一亲自己怀里的人,却不想这人挣脱得极快,莫说亲了,便是抱一下都不乐意了,只冷眼站一旁瞧着。 眼见人生气,宴平秋自然不会无视,忙上前去哄,嘴上还不忘道:“奴才除了陛下这,哪也不去,管她什么老太婆,瞧一眼奴才都嫌脏。” “哼!” 颜回雪只是回以一记冷眼。 他又如何不知对方是在糊弄他,更是一句解释也不愿听了,扔下一句“朕要沐浴”,便头也不回地朝里面走去。 见状,宴平秋连忙跟上。 一路上只得见这人褪下的衣物,宴平秋心下叹气,却也认命地一件件捡起,抱在怀中。只听见扑通一声,他继续跟上,甚至无奈地叫了一声,“陛下。” 待走到温泉处,才发现人不见了踪影。 偌大的宫殿并没有合适的藏身之处,人必然是在水里。 宴平秋静默地看了一眼那水面冒气的水泡,心下了然,而后佯装疑惑地开口走上前去,“陛下?” 话音刚落,水里便探出来一双手抓住他的脚腕,似卯足了劲拽他,他一时没站稳,竟连带着手里的衣衫一起全部落入水中。 还不等水里的宴平秋开口呼救,下一秒颜回雪便冒出头来,而后整个人趴上去,连人整个地拽到水里。温热的水流顺着便要进入鼻腔,待一阵窒息过后,这才被放出水面喘几口气。 如此反复几次,计谋便也得逞。 眼见人落得如此狼狈,主谋靠岸便忍不住发出笑。 很快那笑便藏不住,又浅笑换作大笑,临了还不忘补一句,“瞧朕抓到了一只落水狗。” 颜回雪一贯冷脸,尤其是做了皇帝以后,便鲜少有这样鲜活的一面。 见状,宴平秋心中升起了怒意很快就化作乌有,咳嗽几声后,眼中还带着几分戏谑道:“奴才竟是叫陛下好生戏弄了一番。” 颜回雪还沉浸在自己捉弄了对方的快意中,不想报复会来得这么快。 平静的水面浮现层层波纹,那人身着一身湿透的衣衫就这么缓缓靠近,很快就将他逼得退无可退。无处可躲的人很快被掌掴在手心之中,最致命的地方被人拿捏住,他也只是红着脸瞪着眼前这个欺君罔上、胆大妄为的狗奴才。 宴平秋自不会被威胁,只是与人后背贴着胸膛地浸泡在泉水之中,薄薄的唇贴近这人的耳背,他低语道:“这番戏弄,奴才便当是给陛下赔罪了,只是陛下又该如何向奴才赔罪?” 颜回雪推搡不开,只是羞恼地瞪了一眼这人,心下慌乱道:“朕何罪之有?” “引诱奴才,算不算?” 颜回雪:“……” 死太监。 颜回雪挣扎无果,最终卸了力气,被人抱在怀里,眼眶湿润,似下一瞬眼泪便会掉下来。 “消气了吗?” 宴平秋问他,他自是不会答的。 可对方存了心要讨好他,很快就赖上来低语道:“奴才的身心都是陛下的,谁来也撬不动半分。” 闻言,颜回雪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只冷声问:“她给了你什么好处?” 宴平秋也没有隐瞒,他手抚弄着对方两鬓湿了的黑发,似爱侣般亲昵,道:“不过是送了两个宫女,寻常妇人手段,倒也没有多说旁的。” 这下轮到颜回雪皱眉不解了。 他与宴平秋这点子事早已不胫而走,背后猜测的版本颇多,但归根结底都是那些腌臜,太后没道理不知道。 第7章 宴平秋见他皱眉也知他心中猜测,手上动作不见,从发间到捉住那双白玉的手,反复摸索,不厌其烦,嘴上还不忘轻声解释道:“唯一令奴才意外的是,那两名宫女都出身王氏旁系,眼下正值妙龄。” 一般的王孙世家的女子,从出生就背负了维系家族命运的责任。这两个女子,也不过是王太后舍本布的棋子罢了。 只是舍如此血本,只为了挑拨他二人的关系,未免有些太过愚蠢了。 颜回雪心中嗤笑,面上却依旧冰冷,只隐隐有几分嘲讽。 “不过怕是要辜负太后美意了,毕竟奴才的身心都给了陛下,哪还容得下其他人。” 说着宴平秋便要去亲他,直叫他喘不过气来,这人才善罢甘休。 随后又听他正经道:“太子妃娘家来的女子,原本是太子妃打算指给太孙的,只是王太后瞧不上柳家,一心要为太孙择一个好岳丈,心里正盘算着早日将镇国侯之女赐作太孙正妻。” 对此,颜回雪如此评价。 “为了一门亲事就下如此毒手,太后竟就那般蠢地上了当?” “自然是因为咱们这位太子妃深藏不露。” 语毕,二人目光重合,很快明白其中深意,而这也恰恰是颜回雪不愿参与到二人当中的缘由。 “如此看来,那镇国侯之女才是最不该留的,这么一块香饽饽,落在谁手里朕都会眼红。” “那陛下觉得该如何?” “女子无罪,若是能为朕所用那最好不过,若是不能……” 不言而喻,帝王的路总是遍布杀戮。 宴平秋闻言没有劝阻,天子成长的速度出乎预料,他拦不住那颗勃勃野心,也明白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镇国侯。 年轻的帝王势必会成为天下主宰。 第7章 颜回雪已然是准备直接下死手,还不等他张罗下去,底下的人便又带了个消息过来。说是镇国侯年迈,刚入秋便觉身子不适,一场小小的风寒竟生生被拖成了重疾,眼下人怕是连床都下不了,更别提带兵打仗了。 对于这样的说辞,颜回雪自然信的不多,不过他面上还是装得过去。 镇国侯嵇岳,乃是先帝时候的重臣,手握昭国大半的兵权,也是先帝留下的最大隐患。 他吩咐下去,送了好些珍贵药材过去给嵇岳治病,俨然一副关爱臣子的样子。背地里却派人去盯紧了镇国侯府,只要这人露出一点破绽,他便不介意叫他假戏成真。 九月九,重阳至,本是阖宫相聚,共赏金菊的好日子。宴平秋这厢得了株绿菊,便丢下手里的事务赶了个早回来,想着提前两天叫皇帝看看这株新品,讨个赏。不想刚进门便遇上了皇帝在向底下的人发难。 “废物!我昭国律例难道还管不了这些野蛮人了不成。” 皇帝向来冷性,极少动怒,如此大张旗鼓地教训,怕是当真被气到了。认知到这一点的宴平秋也不免收回了进门的脚,不想在此时去触霉头。 转头他将手中的绿菊交给了门外候着的小太监,便想着去偏殿候着。 不想皇帝像是在门外安了眼线一般,他才刚转身便听里面厉声道:“宴平秋,给朕滚进来!” 宴公公只犹豫一瞬,便苟着身子进了门。 有外人在,他自然是做足了一个奴才样儿。不敢看上面的人一眼,只扑通一声挨着两位朝廷大臣跪下,俯身道:“还请陛下吩咐。” 对外再如何风光,到了天子脚下那也只是个小小奴才。 颜回雪冷冷扫了他一眼,而后又看向那两个已然因为他震怒而直冒冷汗的臣子,冷言道:“你们既然怕得罪下去,那这官便别做了,朕手底下不养闲人。今日起,驿站一事交给宴平秋全权负责,都滚吧!” 天子一言,虽不曾直接剥去官职,但无疑的降罪下来了。只怕不知过几日他们便要到苦寒之地上任,再享不了京都的清闲。 两个臣子有苦难言,滚出去之前,还不忘悄悄打量了一眼依旧跪着的宴平秋。 都说瞧不上阉人残缺废物,可到头来他们这些个做人臣的还不如人家跪在脚底下自称一声奴才的,如此好差事竟就这样平白便宜了这人。 宴平秋自是不知那两人出去的时候心中的怨怼,只在人离开后,这才从地上起身。奴颜媚骨一收,竟也有几分通身富贵的气派,只来到皇帝身旁,接了研墨的活计。 小李子是懂得察言观色的。眼见宴平秋接手,便自发退了出去,只留二人在御书房内。 起初,宴平秋也不开口,只是瞧着皇帝看了一个又一个折子,脸色越发难看了,适才开口问道:“朝贡的日子也快近了,想来番邦的车马也已经在来昭国的路途中,主子爷怎么这会儿改主意,撤了孙、刘两个大人的职务?” 孙、刘二人的官职算不上多高,却也是出了名的好差事。 昭国自与番国通商以后,百姓富足,国库充盈。这二人在职多年,也算是捞了不少油水,不然也不会一人挺着个大肚子,走两步都虚浮。 如此好差事落到宴平秋手里,莫说他二人不乐意,朝中多数人怕是都不乐意的。 东厂设立,已然是站在百官之上,实打实的天子走狗。与其说是把这样的好处给了宴平秋,不如说是皇帝收回了这样一个贪好处的机会。 “朕登基,于谁有益?” 听到这番问话,宴平秋迟疑一瞬。 七皇子身份特殊,先帝在世时皆认定了先太子会是下一个皇帝,后来先太子故去,也没人能想到会是这个最不起眼的胡儿提刀闯入朝堂,逼得先帝不得不传位于他。 总而言之,除了被七皇子快速收揽的那些先太子的残留势力,只怕没几个是满意皇位上的这个人的。 不等宴平秋开口,颜回雪就先一步讽刺冷笑道:“百官或许还顾及颜面,讨一个身后名誉,有的话从不论到明面上来。可百姓的嘴却堵不上,在皇宫外面,他们都戏称朕为胡天子,笑朕是低贱胡姬诞下的孩子。来昭国行商的胡人更是借着朕的名头,一再抬高价钱,横生是非。” 宴平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他碧海透亮的双眼,眼中除了冷漠,再无其他。 不了解颜回雪的,自然不清楚这人是个如何性格。 宴平秋自认算不上十分清楚,却也知其八九,颜回雪自是不会为这副异族面孔而厌恶自己的出生。他向来坦荡,既然生了这副相貌的是他,他便有的是本事要所有人在看见这张脸的时候不敢轻贱一句。 在他看来,不是世人规定天子是何模样便该是何模样,而是他做天子,天子便是何模样。 譬如现在,他冷眼看着那一个个递上来谴责胡人闹事的折子,只说了一句,“几个异族蛮人罢了,不过是一副皮囊,便真当他等占领中原,可以耀武扬威了。一帮蠢人!” 他随口骂了几句那些个闹事的胡人,转头又对宴平秋道:“他们不敢拿人,便让锦衣卫去,朕亲自拿人,还怕得罪不成。” 宴平秋只是低声道“是”,他清楚,颜回雪这是早就有了打算,根本不需要他来出谋划策。 世人都怕这位带有胡人血统的天子会偏心母族,不想颜回雪从未有如此私心。便是他那生母起死回生来求他给这些人一些宽裕,他也不会讲一丝情分。 宴平秋想,对胡人如此,对他自然不会宽容到哪去。 离开太极殿的时候,宴平秋忽然多了几分怅然。他抬眼看了一下那株绿菊,那是他特意挑的那几盆里开的最好的一株,本该是给里面那位图个新鲜的,这会子怕是人也不乐意瞧了。 他只叹了一口气,随口吩咐了一句,“这花别摆得太显眼了,寻个不打眼的地方放着,等陛下哪日有了心情,再瞧也不迟。” “是。” 那宫人应声,这株罕见的绿菊便被放在了太极殿最不起眼的地方。 如此不起眼,只怕是天子气消了,也很难注意到。 不出两日重阳节至,作为后宫权势最高的女眷,王太后亲自操办了一场赏菊宴。寻了许多颜色各异的菊花做观赏不说,还连带着招了好几个官家女眷入宫来宴饮相聚,一时热闹至极。 王太后是何心思,颜回雪自然是一清二楚,毕竟向来称病的太子妃都出席了。 “女眷相聚,陛下不去也罢。” 宴平秋难得留在太极殿陪侍,眼下正替皇帝穿衣,心里清楚对方对这宴会并无多大兴趣,扣上腰带的时候,还不忘提这么一句。 新帝初登基,后宫空置,这样的宴会本不需要出面,只是无奈此次太后亲自操办,他想躲也躲不了。 “朕不去,这出戏又怎么唱得下去?听闻女眷名单上,镇国侯之女也在上面。她父亲病入膏肓,她却还有心思参加宫中宴饮,朕又如何能不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吸引了诸多贵女相会。” 还能是什么,太后有意为太孙选妃,叫了镇国侯之女不说,还连带着招了好几个妙龄女子入宫。 第8章 皇帝尚且不曾大选后妃,太后便如此急切地为太孙添置后宅,也不怕年纪轻轻就弄坏了身子。 宴平秋讽刺地想着,又在为皇帝挂配饰的时候,道一句,“太孙选妃,陛下去当算怎么回事。” 颜回雪又怎么可能听不出他话里有话,只是他并没有打算戳破,依旧是那副冷漠的面相,语气算不上多暧昧道:“你该明白,入得了天子帐下的,只你一人。” 意思便是,你已经是最特别的了,其他的就别再痴心妄想。 宴平秋自然清楚,他与皇帝这道不清理不明的关系,掺杂了太多太多,并不是区区一句感情就能了事的。 只是越是捉摸不透,他就越是心有不甘。 凭什么他颜回雪就可以自私自利,而他这个最尖酸刻薄的阉人却要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 天底下哪有这样吃亏的法子。 宴平秋明白自己左右不了颜回雪的心,只是仔细拿捏着尺度,在对方可以容忍的范围,将人收进怀里,耳鬓厮磨一番,便又诡计多端地在领口处留了个隐晦的印子。 颜回雪也不拦着,只忍着疼由他去了,见人满意离开,他才冷漠地收回目光。 “你若是瞧不得,便别跟着去了,派小李子跟去也是一样的。” 见他如此为自己考虑,宴平秋却反倒不乐意了,“陛下不许奴才去,奴才还偏就要去了,太后先前赏了两个人下来,奴才还没谢过恩呢。” 他倒是还惦记着皇帝先前对此事的不满,故意拿出来刺挠一下。 不想颜回雪并没有真放在心上,甚至多瞧他一眼都没有,只道:“既然是太后赏的人,便不要玩得太过火,你若是喜欢,朕回头再叫人送两个底子干净的到你府上去伺候。小丫头片子多的是,太后能给的,朕自然也给的起。” 这下轮到宴平秋变了脸色了。 一时不知是皇帝太大方,还是自己太小气,竟也回不上话来。 第8章 颜回雪匆匆来迟,王太后却罕见地一派和颜悦色,拉着年轻的天子好似亲儿一般,一口一个“皇帝”的叫着,哪还有从前那副势不两立的做派。 若不是见过二者的剑拔弩张,宴平秋都得被这副假象给糊弄了去。 当事人颜回雪倒是端得住,陪着王太后就演了一出母慈子孝,临了还不忘夸一句宴会上的菊花,道:“兰既春敷,菊又秋荣,母后寻来的菊花倒是独得一片姹紫嫣红,当真新奇。” 可不,一丛花瞧去,绿菊,紫菊,都不是寻常品种。 王太后含笑应了这声夸,一副极为喜爱的样子。 颜回雪见状,自是把孝道钻研透了,当即就命人又送了许多到太后宫里,笑道:“母后既然喜欢,朕自然挂记。” 王太后皮笑肉不笑地瞧着皇帝身边的人搬运,再看那花色,只在心里暗骂一句小孽畜。 送的若是颜色新奇的也便罢了,偏偏刚才皇帝吩咐的白的黄的,竟全然没一个吉利的,怕不是咒她早死。 这厢二人你来我往一番结束,底下的一众女眷适才向皇帝行礼,叩拜万岁。 颜回雪冷眼扫过这群年岁正当的女子,并没有过多停留。只是注意到了病气未消的太子妃低眉落座,而后才去看那个被太后重点关注的,镇国侯之女,嵇英姝。 那确实是个姿容出色的女子,玉面琼鼻,眉目如画。着一袭白衣落座在一角,与一旁姹紫嫣红的女眷形成鲜明对比,徒然添了几分清冷惆怅。哪怕不是艳压群芳,却也是叫人一眼就能注意的姝色。 也就多看了几眼罢了,女子姿容再好,在颜回雪眼里都是一样的。 照例,王太后吩咐下去,各家贵女都准备了才艺,趁着皇帝在,更是用尽浑身解数来讨好。 今上便是异族血脉又如何,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天子,是昭国的君王,里边多的是大家闺秀想要攀附。 看着这眼花缭乱的表演,女子姿容各异,王太后还不忘在皇帝身边旁敲侧击道:“皇帝初登基,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伺候,一群阉人,又哪比得上女子来得贴心。再者,皇帝也该为子嗣考虑,以江山社稷为重。” 期望颜回雪诞下子嗣,延续龙脉,那自然不是王太后的真心话。 放眼看去,这些个佳丽哪个不是她王氏亲族出来的,只要他眼下看上一个,她就有的是法子让这些女子肚子里生不出孩子来。 不过是宫中妇人惯用的伎俩罢了。 对王太后的这个提议,颜回雪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兴致缺缺地瞧着,挨个给了赏赐下去后便没有多余的动作了,明摆着没看上的,不免叫一干人等失望而归。 宴会进行到一半,眼看着王氏的女子被淘汰了大半,王太后再好的脾气也没了,露出的笑容都显得有些勉强。 到底不是亲生的孩子,有的事总不能顺心。 适时,一直沉默随侍在侧的宴平秋在斟酒的过程中,与皇帝耳语了一句,“太孙来了。” 闻言,颜回雪的面上终于多了一分异色,他目光落在面色苍白,病色难掩的太子妃身上。等了如此之久都未曾离席,看样子是知道她的宝贝儿子要来。 果不其然,宴平秋这边才传报,那边太孙就带着他的重阳礼来拜见他的嫡祖母了。 颜稚如着一身鹅黄骑装赶来,少年英姿,哪怕才不过十四,却已展露几分挺拔,模样更是随了太子妃,大了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只是看他匆匆,额见隐隐带着汗意,怕是刚下学不久,便赶着来赴宴。 无人注意到,少年刚踏进殿,太子妃便暗自递交了个眼神过去,母子二人过了眼色,适才见少年跪地行礼道:“稚儿拜见皇叔,拜见皇祖母。” 太孙来了,王太后那是真高兴,起初还因为不耐做出的七分笑竟一下子拉到十分,起身便迎孙儿坐在身侧,句句都是关心话。 颜回雪只瞧了一眼,并没有插嘴,转头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宴会上。 原本该坐在一角的白衣女子不知何时上了台,身前放着一把古琴,指尖拨动,清音入耳,更是称得女子清丽婉约。白衣翩然,似有蓬莱仙子之姿,不怪世人对此女多为赞赏。 一众人皆被此曲吸引了去,便是起初无意宴会的太孙也频频向嵇英姝投去目光。 颜回雪见这一幕,像是终于明白过来了一般,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薄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在场人的神情。王太后不加掩饰的欣赏,太子妃眼中的迟疑,合着如此赶巧是为了给这对传言两情相悦的男女牵线搭桥。 曲终,王太后带头鼓掌,开口便是称赞,道:“镇国侯之女果然名不虚传,佳音难觅,不若留在宫里与哀家做伴,也叫哀家沾沾光,时时能清听一曲,排解忧思。” 一群人闻言,不由哗然,得太后赏识,那自然是无上殊荣。 其他女眷眼红地瞧着台子中央的嵇英姝,只恨不能替了他留在太后身边,到时候便是不能进后宫为妃,有太后做靠山,不也是能嫁得皇家贵族的命。 嵇英姝则不甚意外,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谢了恩。 而这头王太后似觉得自己一人还不够,竟在这个时候点了一下一直沉默的太子妃。 “太子妃觉得呢?英姝一曲,可比得上你当年?” 闻言,太子妃病容未消的面上覆上盈盈的笑。 她少时便是以琴曲扬名京都,对曲子自然是有所研究的,便是方才她也不由听愣住,于是附和一声道:“母后过誉了,英姝姑娘一曲,比之臣媳少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得到答复 ,王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嵇英姝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喜爱。 再见此女被如此捧着也不骄不躁,俯身谢恩时,可见气度不凡,虽是庶出,配她的稚儿倒也说得过去。 本以为此事就此尘埃落定,不想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心不在焉的皇帝在这时候突然开了口,“母后既然格外喜爱这位英姝姑娘,想要将对方留在宫中,不若给个尊贵些的身份,也算皇室恩典。” 皇帝此言,算是正合王太后的意。 原以为皇帝会阻拦,不想对方却如此大度。王太后面上又多了几分笑意,想着开口讨个县主或是郡主的身份也刚刚好,如此与她的稚儿也更为相配。 不等她高兴片刻,皇帝就率先一步开了口,面上隐隐多了几分笑意,道:“镇国侯之女,嵇英姝,性格良顺,品貌甚佳,特赐封其为淑妃,择日入宫。” 王太后:“……” 一时间不止是王太后,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皇帝此举给惊到了。 万万没想到,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对女色并不上心的皇帝,会看中这个清冷过了头的嵇英姝,免去一干嫉妒的眼色,唯太子妃与太孙眼中的诧异最寻常。 “皇帝这是在跟哀家抢人?”王太后一时不满,言语间都透着愤然。 她苦心为太孙安排的人,到头来却被皇帝给抢去,原本安排给皇帝的人,却一个也没入得了眼。 第9章 对此,颜回雪神色淡然,好似瞧不见太后脸上的不满一般,道:“朕又怎会与母后抢人。这淑妃入了宫,不是能更好地陪在母后身边?朕平日里政务繁忙,有淑妃陪侍,也算是为朕尽了孝了。再者,后宫空置,也是时候安排人住进去了。朕初见镇国侯之女,便觉十分喜爱,不忍佳人流落民间,只愿纳为妃嫔,相伴终身。” 哪怕是这样一番话,颜回雪脸上的神色也没有过多变化,清冷依旧,叫人看不见一丝一毫他为情所困的样子。 一阵剑拔弩张过后,终是太后吃了亏,差点就要气背过去。 她便是再大的孝道压上去,那也是盖不过皇恩浩荡。只可惜她辛苦搭了这一个戏台子,唱了没几句,反平白便宜了皇帝。 状况之外的嵇英姝眸中一片清明,似是这样突如其来安排并不能激起她的一丝情绪,跪谢皇帝时,也仍旧是保持着不卑不亢的仪态。 她不曾多看皇帝一眼,对于这位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子,她不抱一丝少女情怀,也无半点窥探之意。 若是她没有看错的话,方才演奏时,皇帝看向她的次数绝对不会超过三次。 封妃的旨意一下,宴会便也到了结尾的时候。皇帝带着大部队离开的时候,太后的脸上的神色都没有缓和几分,倒是太孙跟太子妃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了。 回到太极殿,原本还恭敬地落后几步跟在皇帝身后的宴平秋立马没了规矩,几个大跨步上前便将皇帝拦腰抱起。一众宫人见状纷纷装死,替这二位关了殿门不说,甚至都默契地离了大殿三尺远。 皇帝跟自己身边的人起了争执,必然是要殃及池鱼的。 殿内,颜回雪被他抱着,一路走还不忘一路去扒怀中人的衣裳。不一会儿怀中人就被扒得只身里衣,而后便顺势将人放在龙榻之上,随即倾身压下去将人禁锢。 颜回雪自知进退不得,只是轻飘飘地撇了一眼面色有些阴沉的宴平秋,不满道:“你真是越发的没有规矩了。” 如此青天白日的就敢冒犯天子,换了旁人哪敢这么胆大。 宴平秋却不管,全当自己听不见,叫那劳什子的尊卑秩序都去见鬼,只发泄一般地埋头亲吻着,而后便重重地在去时自己留的痕迹上又加重了几分,再开口,竟多了几分莫名的委屈,道:“陛下之前答应过奴才,不会叫那嵇家女入宫的。” “朕答应不立她为后,淑妃的品阶,也不算辱没了她爹的官职。” 四妃之首,又是新帝后宫第一个妃子,已经是极高的恩典。 而后颜回雪又像是想起了那日的话一般,当即觉得自己并非理亏,只冷眸看着身上作乱的人,推搡一下道:“朕是答应了,但前提条件也是你替朕不费一兵一卒地拿回兵权。” 宴平秋也没想到都被作弄得面红耳赤了,皇帝还能静下心来跟他分析道理。 那一推搡力道自然甚微,只要宴平秋不情愿,他照旧是纹丝不动地占据主导位置。只是反复在那加重的痕迹上磨蹭,嘴上小声道:“镇国侯称病,奴才又如何忍心刁难于他。” 闻言,颜回雪心中冷笑,对这人久久不动手的原因摸得一清二楚,只是面上却已然有几分失态了,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 到底是朝夕相伴过的情人,宴平秋总能摸到他的弱点,而后在弱点上反复摸索。不一会儿他便觉得眼中甚满了泪水,盈盈的,隐约有波光浮现,他那双碧色的眸子竟刹那如碧海一般神秘美丽。 与颜回雪的沉沦不同,身为这场情事的主谋,宴平秋的眼中太过平静。波澜不惊的黑眸竟如枯井一般,若不是添了几分怒火,只怕也是一滩死水。 怀中人早已被一阵阵热潮击溃,红着脸地去躲避。他却只是强硬地按住,全然不知被此情折磨的感受,只是欣赏着天子在他面前的下流姿态,嘴角微微扬起。话题再度中转,语气却依旧透着几分委屈可怜。 他道:“日后有了淑妃这样的佳人相伴,只怕陛下便想不起奴才这个人来了。到底只是个废人,奴才又能凭借什么留住陛下这个人呢。” 像是被对方这副一边折磨他,又一边诉苦的姿态逼疯了一般,颜回雪连连瞪了他好几眼,却又苦于挣脱不开禁锢。 在彻底结束之余,他这才得了力气反抗,一个侧身将人压在身下。在那双附上笑意的目光注视下,他报复一般地在对方胸口留了个偌大的齿痕。比起情欲,更多了几分驯服的意思。 而后颜回雪才咬牙看向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冷声道:“厂督又何须伤感,厂督的这双手朕还是十分喜欢的。” 第9章 重阳宴会,皇帝将镇国侯之女纳作淑妃,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前朝后宫,一时引起不少争论。 镇国侯,光是听封号便是相当显赫荣耀。如此赞誉,足够风光几代,只可惜镇国侯子嗣稀薄,只得一女儿养在膝下。 如此条件,寻个倒插门其实也刚好,便是庶女也不会叫人轻看了去。 而今做了皇妃,看似光耀门楣,但又何尝不是今上对镇国侯的一种压制,同时也意味着今上与现朝堂上的反皇党们真正对上了。 宴平秋自认心是实打实偏向皇帝这边的,却偏偏忍不了一个后宫女子,他像是打翻了醋坛子一般,自那日在太极殿犯了混以后,便干脆早早离宫,把所有的差事都扔给了底下人。 他在宫外有自己的院子,阉人做到他这个份上,都会收拾一间养老的屋子出来,但从前他一心都只在宫里那位身上,压根没考虑过要出宫。 浅浅抿了一口酒,凉意传遍唇齿的瞬间,宴平秋忍不住皱眉。 他酒量差,也品不出何为佳酿,只是愁苦在心,这才装腔作势提了一盅,只是酒才喝了半杯,他便自觉有些哀声道怨了。 这时门房来报,说是皇帝派了身边的人过来。 宴平秋心中一喜,思及二人那若有若无的嫌隙,便觉着是皇帝派人来做说客,要哄他回去。 如此想来,宴平秋忧愁顿时消散大半,刚要摆摆架子,却不想一抬眼便发现,除了领头的侍从,身后竟还跟了几个美人。 宴平秋疑惑皱眉,只冷眼盯着眼前谄媚的侍从,问道:“你这是何意?” 作为皇帝跟前的红人,这宫里谁不是真心畏惧。 闻言便见那侍从扑通跪倒在地,解释道:“奴才这是奉陛下之命,给您送人来了。” “哦?” 宴平秋心中倒像是有了几分猜想,只是冷眼扫了一下那几个跟着跪下的美人。一个个脂粉气十足,哪怕心中畏惧他,却也不忘偷偷抬头瞧上他几眼,姿态妩媚,倒不像是寻常伺候人的。 摸不清他态度,那侍从干脆跪着凑了些,一副十足讨好的样子,谄媚道:“陛下说,大人既然喜欢,便挑好的来伺候,这些都是奴才从民间选的,家世清白,模样也出挑,伺候起人来也有一套。” 闻言,宴平秋面上不见什么情绪,既是皇恩浩荡,却也没有半点要谢恩的意思。 那侍从却是习惯了这些大人物的无礼,继续补充道:“您放心,都是雏儿,规矩也都教下去了。” “是吗?劳烦您费心了。” 宴平秋嘴上客套,但那姿态却依旧傲慢,倚靠在椅凳,只一味地往嘴里送酒,半点眼神也不分给底下人。 那侍从怵他,恨不得立马离开,马上道:“奴才应该的……人既然都送来了,那奴才也该回去了。” “嗯,回去记得替咱家向陛下请安,陛下如此厚爱,咱家永生难忘。” 他说的轻飘飘,那侍从却总觉得这话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但也不深究,叩了头便起身离开了。 把人送走了后,宴平秋便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当中,一边斟酒一边仰头喝下,像是全然忘记了脚下跪着的一帮人一般。 直到里面有人跪不住了,自做主张地就站起身来,夺过宴平秋面前的酒壶,替他斟满一杯,而后笑容妩媚道:“大人,让奴家亲自替您斟酒吧。” 见状,宴平秋动作一顿,不再接着喝,反倒抬眼看一下这个没规矩的。 这虽是个男子,但身量纤细,模样也可人,白面红唇。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忍不住揽入怀中,也难怪他如此自负,敢在他跟前坏了规矩。 只可惜宴平秋是什么人?缺了二两肉的阉人,哪有什么情欲可言。更何况他一心扑在当朝天子身上,哪瞧得上其他莺莺燕燕。 他目光微冷,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面上一喜,忙跪下道:“奴家南伶,今年十九了。” “十九?年龄大了些。”宴平秋似随口一说。 闻言,南伶愣住,心想这位莫不是喜欢年纪小的? 还不等他找补几句,便又听上头的人道:“既然那么喜欢伺候人,宫里也正是缺人的时候……来人,送去去净室,弄干净了给宫里头送去,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咱家的意思。” 第10章 “是。” 他一发话,便立刻有人出现,一把抓住地上跪着的男子,也不等他张口求饶,便被捂嘴拖了下去。 看着这一幕的其他人,顿时歇了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净室是什么地方? 熬过去那便是根登云梯,熬不过去那便是断头台,更何况南伶这个年纪,做太监实在有些过于晚了,宴平秋此言,无法是要他的命。 杀鸡儆猴以后,宴平秋便连喝酒的心思也无,他抬手挥掉桌上的酒,冲着跪着的人道:“都滚!” 此话一出,众人立马起身退下,至于去哪,府里的管事自然会安排。 把撵走以后,宴平秋耳边顿时清净。 他揉了揉额头,大约是不常喝酒,他眼下只觉得昏沉,更甚的则是心中的愤懑与不满。 他自以为捧在心尖上的人,到头来却全然不在意他。 亏得他一个劲地往外冒酸水,谁成想对方竟大度至此,给他送来美人无数。 宴平秋苦笑。 什么劳什子赏赐,分明就是来气他的。 他吹了风,清醒片刻后,才俯身身去捡碎了一地的玉盏。 这不是寻常物件,是早年颜回雪还是皇子时得的玩意儿,后来到了他这,便一直被他悉心放着,今儿也不知为何拿出来,转头又脾气上头给砸了。 眼下懊悔,却也只能对着一地碎片神伤。 大约是酒劲上头,他手被地上的碎片划了好几个口子,血流了一地也无暇顾及。他一心要将这玉盏拼凑好,却不想碎玉难全,再如何拼凑,那也不过是一地碎玉。 依照他如今的地位恩宠,便是什么稀罕物件也不缺。像这样的白玉,砸了便砸了,只是这意义到底不同,他心中难免不舍。 那年深冬,太子南巡回来得了这对宝贝,后来送给了七皇子。他也是偶然得到,又当做定情之物一般爱护到如今,却不想到头来玉盏也只剩一个,孤只影单。 这东西得来不易,毕竟那时候的他,可值不上用那么好的宝贝。 那时七皇子住进了东宫,他则认了周江海做了干爹,得到御前伺候。 对于阉人来说,他走的这一步无异于一脚登天,只要把周江海伺候好了,他便不愁富贵。 只是他心中仍然放不下昔日旧主,无奈颜回雪对他避而不见,直到那日偶然得知对方被太子罚了禁闭,这才换了差事悄悄去探望。 本想放了药便离开,却不想惊醒了床上的人。 年少的宴平秋对他仍然恭敬,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叫了声“殿下”。 闻言,颜回雪冷眼瞧他,像是厌烦极了,“谁让你来的?” 宴平秋不说话,沉默地低下头。 二人主仆一场,宴平秋放心不下他,哪怕颜回雪说要与他分道扬镳,却仍旧放心不下。 都说太子仁慈,怎么突然就罚了七皇子禁闭。 这话宴平秋自然不敢问。 颜回雪瞧着他这副奴颜媚骨的模样,便不由想到太子身边那个叫李延的阉人。 他眼中划过一丝恨意,而后对着宴平秋道:“滚过来。” 宴平秋迟疑一瞬便跪着爬到他跟前,明明近在咫尺,他却不敢抬眼看他。 颜回雪模样生的好,大约是像他母亲,哪怕年仅十四,也难以掩盖身上的异族风情。我朝南风盛行,便是天子私下也养了几个男宠,里面也不乏胡人。但在宴平秋看来,他们都比不上这位小主子。 颜回雪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人如此听话,心中的气闷也消散了许多,只是语气依旧冷硬。 “你走哪听到的风声?” 其实他是在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被那个李延传出去,才有此一问。 闻言,宴平秋道:“奴才买通了您身边的一个扫洒太监。” 毫无疑问是那个太监报的信,毕竟如今作为东厂首领的干儿子的他,这点权利和手段还是有的。 “是吗?那他说了什么?叫你来救我?” 颜回雪接连发问,却也不指望他回答,他身上还带着伤,是太子盛怒之时挥下的鞭子,正在腰上,伤口火辣辣的。 大约是为了让他长教训,竟连个太医也没派来,叫他生生的熬着,眼下竟有些低烧。 也许他当真是痛昏头了,满宫里找不到一个人倾诉,只对着这个小太监喃喃道:“宴平秋,我疼。” 闻言,宴平秋一愣,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对方身上的伤,也管不上什么大不敬了,拿过自己带来的药便给他上了些。 颜回雪也不反抗,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因着这一次,宴平秋便时常找机会来看他,偶尔带些御前赐下的糕点,哪怕这些对于如今的颜回雪来说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颜回雪吃着他带的东西,赤着上身任他擦拭伤口,而后漫不经心地开口,“你知道太子为何要罚我吗?” 闻言,宴平秋抬眼看着他,却不说话。 他对二人之间的相处并不了解,便是当初太子将人带走的前因后果他都知之甚少。 颜回雪也不等他答复,继续道:“我想喝酒,你去替我取来。” 对此,宴平秋皱眉,并没有立刻去做。 谁想下一秒就听这人道:“不听话就滚回去,我身边不缺听话的奴才。” 最终宴平秋替他从柜中取来。 那壶酒是太子赏的,连同那对白玉盏。 颜回雪身上的有伤,因此只上身只披了一件单衣,便立刻下了床。 宴平秋也不知他何时学会喝酒的,只一味地盯着他,眼中浮现担忧。 见状,颜回雪也不冷落他,抬起举起另一杯递到他跟前,道:“我命令你,喝下去。” 闻言,宴平秋没有迟疑。 事实上,他不会喝酒,他只是习惯了去听颜回雪的话。 见他如此听话,颜回雪似乎十分满意,他从未想过这宫里会有人如此忠心于他,像他这样无权无势的皇子,谁来都能踩一脚,只有宴平秋不一样。 他高兴地喝了好几杯,而后才凑到宴平秋跟前,悄悄道:“东宫里的人说我是贱种,说太子收留我,不过是看上了我的脸,我信了。” 宴平秋知道他处境不好,但听到这话时还是不免感到震惊,而后又有些难过。 他也不知为何难过,便是到了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总是牵挂他,明明自己前途无量,却还是愿意做他身边的奴才。 颜回雪却像是对他的情绪没有察觉一般,继续道:“我信了他们的话,他们叫我脱光了在寝殿里等太子来,我不敢违抗,照做了,结果太子见到我,并不喜欢,还打了我,他身边的太监骂我下贱、不知廉耻,等我被关了禁闭才知道,他们在戏弄我。” 身为皇子,却被如此戏弄,满宫里大约只有颜回雪才有这样的待遇。 “殿下,他们都该死!”宴平秋看着对面人的眼睛,眼眶不自觉红了几分,很是生气。 颜回雪反倒没那么大的情绪波动,回望他时,语气平淡道:“他们都死了,太子下令杀了他们。” 显然太子知道底下有人不安分,干脆杀了替颜回雪立威,因此哪怕出了这样的事儿,也没人往外传。 至于那个李延,这些话都是他送颜回雪回来关禁闭的时候说的。 他知道自己容貌出色,也清楚大多数人靠近他是图什么,他现在说这些并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单纯的好奇。 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他问:“宴平秋,你靠近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可不信取取主仆一场,就值得宴平秋对他死心塌地至此。 毕竟哪怕对方是个太监,在御前伺候的殊荣,又有一个大太监总管做干爹,看起来可比他这个皇子要有前途的多。 大约是靠的太近,宴平秋不由地红了脸,心跳也随之加快,他想他应该是醉了,那声“殿下”也叫的有几分结巴。 大约是靠的太近,对方身上浓烈的酒气也染上了他。 十四岁的少年像一只单纯的猫儿,慢慢靠近他,又轻轻地吻上他。 而他第一次喝醉,便是在情窦初开的时候。 也是从此刻起,他彻底效忠于七皇子,他不顾一切地向上爬,成就七皇子野心的同时,也成就了自己年少的情谊。 而那对白玉盏,也如定情信物一般,被宴平秋偷偷藏了起来,直到今日被他失手打碎了一只。 天子没有心,那年冬雪的酒只醉了他一个人。 第10章 重阳过去几日后,一直对外称病的镇国侯竟当真如传言一般病入膏肓, 天子爱臣,赐下无数灵丹妙药,竟也无法叫他痊愈。 膝下唯一女儿将要嫁入宫门,也不见他言语一声,直到宫里的嫁妆赏赐全数抬进镇国侯府,这才得他递上一纸折子谢恩。 颜回雪看着手里寥寥几语的折子,不免怀疑这老贼当真舍得这么一个独苗折在这宫里了。 第11章 只是他沉默看完,而后合上,却没有表露半分疑心,只是扫了一眼身侧伺候的小李子,吩咐道:“淑妃入宫,免不了挂念家中重病的父亲,便赐她回门三日,以示皇家恩典。” 小李子低眉应声,接着边将此令传达下去。 淑妃尚未入宫便得皇帝如此挂念,可见当真得皇帝喜欢,此言一出,羡煞旁人。 这厢借着差事躲了皇帝数日的宴平秋,终于在淑妃入宫的前夜进了宫。 他带着一身风扑尘尘,直奔天子所居的太极殿,就在将要踏进殿门的那一刻,到底是叫守在门口等他的小李子给拦下来了。 宴平秋本事再大,那也还是皇帝座下的鹰犬,入宫的消息自是瞒不了。 这不他前脚刚踏进宫门,颜回雪便收到了消息。 接连数日因公务拒不进宫,便是再得宠的妃子,眼下也半只脚踏进冷宫了,更何况宴平秋这个死太监,皇帝没命人抓他打一顿,都已是开恩。 小李子得了吩咐不让宴平秋进去,却也不敢说重话,看着面前他一向敬畏的人,只是面上为难道:“大人,陛下今儿歇的早,吩咐了不许打扰,您还是早些回去吧,再晚宫门该下钥了。” 皇帝不见他,这番情况宴平秋是早有预料的。 但他既然来了,便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离开,他抬眸看了一眼,发现窗棂内烛火未灭,那人自然还合衣坐着不曾睡下。 他将手里带来锦盒递到小李子手中,而后便利落地跪在了大殿前,那张阴柔俊美的脸上浮现坚定之色,只开口扬言道:“奴才宴平秋,特来向必须啊请罪,只求陛下开恩,见奴才一面。” 一字一句传进大殿内,这一声奴才听见的何止合衣坐着的那位,整个大殿的奴才都听了去,只下意识地将头低得更低。 但哪怕言辞恳切,里面的人却依旧无动于衷,火光微闪间,那人只抬了一下头,便又把目光再度落在手里的折子上。 夜色渐深,宫门下钥的时辰早过了,宴平秋自是想回去也回不去了。但他眼下无心注意这些,只一心挂念里头那位。几句奴才有罪,不知反复说了多少遍,说得人嗓子都有些哑了。 原本抱着锦盒恭敬地守在一侧的小李子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火光跳动间的身影终于再度抬头,像是跟身边人的说了什么一般,下一瞬便见小李子走了出来,弯腰看着跪在地上的宴平秋,面上透着喜色道:“陛下叫您起来,进去说话。” 说罢,宴平秋便真进了殿内,而本该候在里边的奴才也在他进来的一瞬自觉地退了出去。 二人相处的时候总是如此,在太极殿内早已成了不成文的规定。 与从前以下犯上不知规矩的宴厂督不同,这厢见了面,宴平秋一声不吭地便跪了下来,姿态端正,竟当真是来请罪的。 颜回雪不抬眼看他,他便继续跪着,仿若要把在殿门外的戏做足了。 窗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倒也不算急切,入秋后的天儿总有些冷的,膝盖贴着大理石,便是怎么也贴不热。 “怎么?这会子到想起来自个是谁的奴才了?” 颜回雪开口,语气淡淡,看似无意,实际在问责。 宴平秋立马跪直了身子,而后扣头道:“奴才一直都是陛下的奴才。” 闻言,颜回雪这才真正停手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做奴才做到你这个份儿上,朕还是头一遭见,便是先帝后宫的妃子,也没见几个有你这般恃宠而骄。” 宴平秋头低得更深,继续认错道:“奴才惭愧。” 谁想他话一出,颜回雪顿时没了好脸色,桌上放凉的茶随手一挥,碎瓷片飞溅,竟划伤了宴平秋的脸。 他像是不曾察觉这点痛,姿态依旧端正。 “朕要你杀了镇国侯,你拒绝朕,朕要纳嵇家女为妃,你不满朕,天底下的奴才要都做成你这样,那还叫什么奴才。” 颜回雪冷声细数着他做过的事儿,他本来是困了的,如今合衣坐在这看折子,也不过是为了陪跪着的宴平秋做戏。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甚至连他认错的招数都看得一清二楚,久不见人,也不过是故意磋磨他。 颜回雪愤恨道:“朕真想杀了你这个不听话的奴才!” 话音刚落,原本在榻上合衣坐着的人便抬脚踩在了跪着的人的肩头。 那只脚不着鞋袜,白净的肤色,隐隐展露的青筋,美人自是从头到尾都是美的。 宴平秋感受到了这一动作,心下漏了一拍,而后猛地抬头,正好就对上那双如翡翠般的眼睛。 如鲠在喉般,宴平秋说不出话来,也形容不出这一眼看见的光景。 墨发披肩,耷拉着外衣,如玉般的面容,在火光中,一双会说话的碧绿的眼睛,就像是画中才会有的鬼怪精灵一般,他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引诱。 都说阉人是没心的东西,此刻他却迫切地希望眼前的人能吻上他。 随即就听宴平秋痴痴道:“奴才有罪。” 他就像是把这句话熟读并背诵一般,翻来覆去都是这几个字,竟说不出其他花样来。 颜回雪这下是当真气笑了,明明他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君主,明明可以直接下旨捉拿这个叫他不满的人,眼下却偏要在这同这人做这些玩笑。 “你有罪,你当然有罪,你的罪孽罄竹难书,多到杀你百遍都是轻的。” 说罢,他用脚蹬了一下这人的肩头,而后便站起身来走开了。 眼见人离开,宴平秋哪还有功夫回味那一瞬间的滋味,只忙起身跟上,手里还提着这位主儿的鞋袜。 外人只道皇帝冷情冷性,最难讨好,只有宴平秋知道他的恶劣。 颜回雪也不曾走远,只是到了书桌前,看着小李子放下的那个锦盒,而后打开,将里面的一对杯盏拿出来,放在手中观赏把玩。 他懂,这是宴平秋带来向他请罪的玩意儿。 翡翠雕琢的玉盏,牡丹花式的纹理,只一对便是价值连城的。 颜回雪把玩得随意,像是稍不注意便会将这样的珍宝摔碎,宴平秋看在眼里,并不曾开口阻止,他再度俯下身,如同少年时伺候七皇子一般,尽心尽责地替这人穿好鞋袜。 在人伺候完起身后,颜回雪这才反问他,“你的小命便是这对翡翠盏就能抵的?” “奴才的命不值钱,这对翡翠盏是奴才特意命人雕刻的,赶来给陛下做新婚礼。” 宴平秋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如何。 颜回雪却在听到新婚礼的一刻愣了一下,而后将这对翡翠盏放回去,似无意道:“只是一个妃子而已,并不需要正妻那样的礼节。” 这话就像是随口一提罢了,不需要回应,当事人似乎也并不在意。 只是下一瞬本该安分守己的奴才却突然将他拉入臂弯里,而后又迫切地埋首在他的脖颈处,熟悉的气息袭来,倒让颜回雪愣住了,不待他开口拒绝,这只装听话的狗便发了狠地冲他的脖子咬去。 与从前亲昵的吻不同,这次的宴平秋就是单纯的想留下一个印记。 唇齿贴紧皮肉,在一阵呜咽中,粉红的齿痕便在那白皙的肤色上浮现,只一眼就能叫人注意。 “大逆不道的狗奴才。” 颜回雪皱着眉头骂道,却不曾推开这人的怀抱,只叫人紧紧抱着。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那齿痕上,宴平秋不知为何勾唇笑了起来,而后再度恢复本性,拥抱着怀里的人恶劣道:“自是陛下亲自调教出来的狗奴才。” 说罢,他还不忘把自己的唇贴在那个齿痕上,就像是在献祭一个吻,暧昧至极。 “真后悔啊,到了明日,淑妃入宫,我便不能再这样随意出入陛下的住处了,不过也是,新婚燕尔,主子爷总归是要宿在她那的。” “还真是叫人……妒忌。” 最后两个字他似故意咬重了一般说给颜回雪听,却只得颜回雪轻飘飘一记冷眼。 见状,宴平秋心里顿时痛快。 他本就怄气,却也清楚自己就算气死,皇帝也不会知道,干脆自己先低头进宫把人哄住。 至于一个小小的淑妃,他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宴平秋叹了口气,像是抱怨道:“主子爷还真是不解风情啊?” 颜回雪闻言更是懒得搭理,挣脱手臂便要走,却不想下一瞬他整个人便被拦腰抱起,惊得他下意识抓住这人的手臂,嘴上惊呼道,“宴平秋!” 转眼,二人便困在了龙榻之上,赶在对方将要发怒前,宴平秋扮做一副可怜相,垂眸看向身下的人,开口道:“奴才心里闷得慌,陛下难道不该哄哄吗?” 那确实是一张极出色的面相,在烛火的衬托下,那几分阴柔便也显得柔情。 颜回雪不着痕迹地被引诱了,竟反问他道:“怎么哄?” 这下轮到宴平秋展颜开怀了,直笑得无所顾忌,连颜回雪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第12章 本以为今夜注定无眠,这人却一反常态地翻身放开他,而后又满是依恋地抱住他,侧着头,鼻尖擦拭过他的耳廓发间,低喃道:“就这样吧。” 简单的相拥而眠,却格外温情,好似嫌隙都被抛弃,颜回雪也意外觉得有几分困意。 第11章 新帝初登基不久,底下便流言四起,民心不稳,加之朝贡将近,于天子脚下经商的胡人也按耐不住心,行事越发张扬。 近来便有胡商与人争夺妾室不成,恼羞成怒将其虐杀之事,引得百官愤懑。 新帝身上那一半胡人血脉本就令人诟病,眼下更是成了这些胡人张狂的资本,如此不免叫久居中原的汉人感到不满,私下更是对皇帝诸多猜忌。 朝堂上,百官纷纷奏请皇帝下旨缉拿要犯,势必来个杀鸡儆猴。 皇帝不曾姑息此事,按律杖杀此人,甚至派出数十锦衣卫抓了不少犯事的商贩,无论血统,皆下了大狱。 朝中官员皆是汉人出身,眼见皇帝不曾偏袒自己人,心中顿生不满,毕竟先帝在位时,虽与周边诸国通商,却到底你卑我尊,姿态傲慢。 事态发展逐渐恶劣,便有不少老臣提出先帝在世时的盛况,斥责新帝不念先祖旧制。 眼见年迈的御史大人唾沫横飞,说到尽兴时更是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一连咳嗽许久,才缓过劲来。 龙椅之上,始终沉默的皇帝终于开口,“朕意在革新,除旧制,爱卿们既有诸多不如意,便赏你们入皇陵,终身侍奉先帝。” “——退朝。” 说罢,便挥袖离开。 “陛下!陛下!!臣一心只为陛下啊!!!” “陛下饶命!饶命啊!臣等忠心,日月可鉴呐陛下!! “……” 回到太极殿,颜回雪脸上愁绪渐露,瞧着一个个打着忠君爱国的名义递上来的奏折,他只恨不能将这些一把火燎了痛快。 满朝文武,竟都是些虚有其表的酒囊饭袋。 这时小李子走进来禀报,“陛下,萧指挥使来了。” “让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步伐稳健。 眼见他眉眼低垂地行了个礼,态度恭敬,开口道:“启禀陛下,下令杖杀的胡商于逮捕前日被人发现死于家中,尸首异处,死状惨烈。” 事发突然,颜回雪也是今日一早才下令缉拿杖杀,却不想被人捷足先登。 “可知是何人所为?” 听皇帝发问,萧巽继续道:“现场仅有两名侍妾,已经认罪伏法,其姐妹二人自称是被胡商强抢入府的清白女子,心中积怨已久,适才痛下杀手。” 从言语中大抵也能猜到这胡商是个如何个性,也算是死得其所,只是其死相实在残忍,不像是两个闺阁女子做的出来的。 颜回雪自然也听出了案件的可疑之处,不过此案归大理寺管,作为天子近卫,主要的事务并不在查案。 “此事你派人留意着就是了,另外镇国侯那边你可有发现异常?” 闻言,萧巽道:“镇国侯似乎在暗中寻找一个人,只是具体身份为何,属下尚未查清。” 如今嵇家女子已经入宫,向来健壮的镇国侯却一再称病,可疑之处太多,颜回雪不得不防。 只是近来忙碌又缺觉,颜回雪不免感到身心俱疲。 他抬眼看着眼前的青年,一副书生面孔却武力高强,平日里木着张脸,倒是亏得那张白净面孔才显得不那么严厉。 经他调查,此人父母皆死,仅有一个幼妹寄养在亲戚家。 这样的人最容易拿捏,加之他一心想往上爬,有弱点又有贪念,颜回雪用着也放心。 于是他道:“朕登基不久,朝中一直动荡不安,近来事务繁多,朕也不免感到分身乏术。镇国侯于朝中威望颇高,又手握重兵,若他有异心……彼之大树,吾之蜉蝣,不过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像是不曾想到会听到上位者如此推心置腹的言辞,萧巽不免诧异,他抬眼看着眼前年轻的帝王,翡翠玉般的眸子,嵌在那白玉般的美人面上,山怪精灵一般,只叫人一眼便觉冒犯。 被心中想法惊到,萧巽忙低下头,道:“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眼见自己目的达到,颜回雪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身为皇帝,他需要一支握在自己手中的箭,借此完成一些他不能亲自去做的事。 宴平秋看似听命于他,却又并非全然唯命是从,他需要忠心之士,身为锦衣卫的萧巽便是最好的选择。 锦衣卫乃天子亲卫,若是萧巽可为大才,无疑会是他手里最好的暗器。 “你是朕一手提携上来的,你的忠心朕自然明白。朕已叫人在京中安排了处宅子,外加十几亩良田;且把你妹妹接来,叫宫里的嬷嬷到府上亲自教导几月,议亲的事也该安排了。” 萧巽并不意外皇帝知道自己的家底,却也不免为这突如其来的恩赏惊到,忙跪下谢恩。 “属下,谢主隆恩!” 他心中一直惦念寄人篱下的妹妹,不然也不会拼了命地往上爬。 起初还因外表而生了几分怜惜的萧巽,不免想到今日早朝被贬谪了几个言官,忽而感到一阵冷意,若只因外表而轻看了这位陛下,那才是他最愚不可及的。 “镇国侯那边,你且继续盯着。” “是。” 打发了萧巽,颜回雪像是突然才想起了一般,对端茶进来的小李子问道:“淑妃入宫有几日了?” “回陛下,算上回门快有七日了。” 淑妃入宫的事宜是有人上报的,只是近来颜回雪实在繁忙,底下人也不敢打扰,便是拖了七日他才终于想起这位美名远播的淑妃来。 “今夜便去淑妃住处瞧瞧吧。” 小李子只愣了一下,随即便吩咐人去准备着。 原以为皇帝对这位淑妃早已抛诸脑后,不想今日却突然想起,念及那位淑妃的容貌才情,怕是日后恩宠更盛。 天底下的男子都一样,没有哪个是不喜欢美人的。 小李子作为皇帝的身边人,对他与宴平秋的事知道的最是清楚,一时也不免感概万分。 淑妃入宫,住的是储秀宫。 而今皇帝后宫空置,只有她一个妃子,自然免去了一些不必要的交际,平日里除了给太后请安,她都只在储秀宫里待着。 本以为皇帝早就把她忘却,不想刚刚太监来报,叫她准备接驾。 嵇英姝心下紧张,换了一身不打眼的素色宫装,便在宫门前候着圣驾。 浩浩荡荡地一群人紧跟着为首的男子,能有那样一双碧色眼眸,与深邃的美人面孔,唯有今上。 “臣妾拜见陛下。” “免礼。” 二者语气都十分冷淡,没有迎合讨好,也没有过多欢喜,此次会面,二人甚至连一个短暂的对视都没有,颜回雪便先她一步走进了储秀宫。 外人道皇帝如何钟情她,却转头将她遗忘深宫,这样的钟情嵇英姝自然是不会信,她并非寻常女子,从入宫起她便清楚儿女情长早已与她无关。 “臣妾带了家中的自制的茶叶,陛下可要尝尝?” 嵇英姝十分懂得作为妃子该如何讨好皇帝,原本清冷的面容浮现几分柔和,看上去十分亲近。 对此,颜回雪只是点了点头,更多的注意力则在嵇英姝带进宫的两个宫女身上。 见状,嵇英姝心下漏了一拍,当这皇帝是色心上头,看上了她的婢女,当即侧身想要挡一挡,却不想皇帝先她一步开口,“不必留人伺候,朕想与爱妃独处一会儿。” “是。” 此话一出,众人应声,独留嵇英姝一人愣在原地。 皇帝来妃嫔宫里说这样的话自然没什么不对,大概是对方时刻表现出来的冷淡,才叫嵇英姝感到诧异。 她甚至觉得到现在为止,皇帝都没记住她这张脸。 “爱妃,坐吧。” 突如其来地一声“爱妃”,叫嵇英姝没反应过来,直到对上皇帝那双冷淡的美眸,她这才反应过来,却到底不敢坐。 “臣妾是妃妾,按规矩是要站着伺候的。” 对此颜回雪也不强求,冷淡地收回了眼。 站着的嵇英姝也不免在心里打鼓,她摸不准皇帝的态度,却到底不敢忘却自己的身份。 “镇国侯只得你一个女儿,怕是舍不得你入宫吧。” 这话似带着几分试探,语气冷淡,嵇英姝也不敢迟疑,忙道:“臣妾是女子,女子都要嫁人,臣妾能嫁于陛下,于臣妾和臣妾的家族而言都是莫大的荣耀。” 这话滴水不漏,颜回雪也不拆穿,他抬眼瞧着储秀宫内的布置,自然也没遗漏那把挂在一角的长弓。 如此重的弓,与男子而言都有些吃力,更何况女子。 颜回雪对此感到意外,而后道:“你会射箭?” 第13章 嵇英姝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目之所及,面上依旧保持那副温良,她语气自然道:“那是臣妾父亲的弓,是臣妾父亲所赠,臣妾离家时,父亲十分不舍,便赠了这只弓叫臣妾带走。” 闻言,颜回雪只淡淡道:“爱妃与你父亲感情甚好。” 如果不是他留意了一下对方并不算细嫩白皙的手,他怕是都要信了这番说辞了。 颜回雪又借着试探的口吻与她聊了几句,无外乎是关心她在宫中的衣食住行,冷淡的态度,叫嵇英姝有些摸不透。 二人独处的消息自然很快便传遍阖宫上下,淑妃不受宠的谣言了便也跟着不攻自破。宫里的人那都是人精,眼见淑妃得宠,便也跟着见风使舵。 一时间淑妃风光无量,便是午时也常见淑妃前去太极殿探望皇帝。 要知道新帝登基后便勤于政务,如今耽于情爱,不免叫人意外的同时,又艳羡淑妃这独一份的恩宠。 嵇英姝大概也看出了皇帝有意要营造这种宠爱她的氛围,便也顺势而为,每日于午时带着膳房所做的糕点去太极殿,待喝了一盏茶后,又再度回宫去。 如此往返数日,嵇英姝终于碰上了那个传言中的东厂督主,宴平秋。 那是一个极其俊美的青年,身长玉立,站在皇帝身边,意外有些登对,因缺陷而添的几分阴柔,竟也化作淡淡柔情,只是在抬眸瞬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宛如刀子一般。 传言,皇帝与其关系不一般。 “见过淑妃娘娘。” 宴平秋开口,语气淡淡,算不上多尊重,到底是权倾朝野的阉党,便是文武百官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她一个淑妃。 嵇英姝颔首,又如寻常一般将自己带的糕点放到了皇帝桌上,言语轻柔,姿态娇媚,落在外人眼里便是十分的亲近。 而颜回雪也不驳面子,张口吃了一块后便赞了一句“滋味甚好”。 这样的戏码近来日日都是上演,唯有宴平秋是第一次见。 他看着这一幕竟格外刺目,语气略微怪异道:“奴才观察得不仔细,竟不知陛下何时如此钟爱这些小食。” 第12章 这番语气,便是寻常人听了都该明白宴平秋对这位新晋的淑妃格外不满,话里话外都是带着刺的。 偏生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面色不变,只看了一眼嵇英姝,便道:“今日政务繁忙,爱妃便先回去吧,待得了空闲,朕再去看你。” “是,臣妾告退。” 嵇英姝眉眼低垂行了个礼,便带着两个宫女离开,中途不曾分半点目光给那傲慢不已的厂督。 反观宴平秋,眼睛紧紧地盯着这个插在他与皇帝之间的女子,见她一举一动更只觉得异常做作。直至目送淑妃离开,宴平秋脸上的冷意再也这掩不住,看着低眉处理政务的皇帝,忍不住问:“奴才听闻,淑妃日日都来太极殿,片刻也不曾耽误。” “她是朕的妃子,日日来关心朕的膳食有何不妥?” 听他淡漠的语气,宴平秋更是郁结于心,只恨不能将人除之而后快,但偏偏淑妃所行乃妃妾之责,他竟也挑不出错来,心里更是觉得不痛快。 “自然没有,淑妃细致入微,便是奴才伺候多年,也不曾察觉到陛下的喜好。” 说罢,宴平秋便随手拿起淑妃送来的那盘糕点,随意咬上一口,过分的甜腻叫他忍不住蹙眉,毫不避讳道:“实在腻味得很。” 听他话里的挑剔与嫌弃,颜回雪也不恼,目光照旧在那些折子上,只道:“朕觉得味道尚可,你若不喜欢又何必糟蹋。” 见皇帝如此维护,宴平秋只觉得嘴里那腻味的甜味变得令人作呕,再看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一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他本就不满皇帝此次纳妃,眼下更是亲眼瞧见这遭,倒像是自己上赶着找不痛快似的。 “此女果然颇具心机,竟叫陛下维护至此,奴才……很是嫉妒呢。” 颜回雪闻声抬眼看他,却不想目光相触,将对方眼中的妒火与杀意看得明明白白,当即就冷了脸,斥责道:“放肆!” 闻言,宴平秋毫不犹豫地跪在他身侧,垂下的眸子藏起方才外露的情绪,随即一言不发。 光看这行为,倒像忠心耿耿,但颜回雪却清楚此人一贯作风。 他随手放下手中的折子,垂眸看着放低姿态的人,解释道:“召她入宫的是朕,允她出入太极殿的是朕,她一介女子,有何罪过?你纵然心中不满,也不该如此评价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 说完这些,颜回雪又觉得自己把话扯远了,话里话外倒像是真在维护对方。 看着跪在眼前的人,却半点看不透对方心中所想。 他面上浮现一丝倦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又道:“起来吧,你一再如此,倒显得朕像个不折不扣的负心汉。” 宴平秋依言起身,眼中的情绪早已收起,面上再度保持着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他容貌生的好,又肌肤赛雪,若有的阴柔也变作三分妩媚,眼见皇帝有意给他台阶,便也顺势凑近对方,而后停在对方耳畔亲昵道:“可不是嘛,陛下近来总叫奴才伤心,奴才这颗心呐,早就碎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听他玩味的话,竟也不知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颜回雪并不去探究,也没有推开他似要缠上来的手,感受那落在耳畔的轻吻,心不知为何漏了一拍。 若是往常,他怕是早就受不住这般与对方纠缠上了,今日倒是迟疑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待那手落在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叫他几度坐不住,最终跌落在这人怀中。 在双眼迷离之际,颜回雪与他交换了一个深吻,而那双碧色的眼睛也随着这炙热的情意,掀起阵阵波澜。 像是察觉到自己太过大意,颜回雪突然回过神了,看着拥着他的男人,作势在他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想要推开这些迫不及待缠上来的情潮。 宴平秋“嘶”了一声,离开了对方后才抬手抹了一下,竟是被咬的渗出血来。 他本就妒火中烧,瞧见血更是隐隐变得有些兴奋,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皇帝那张异域风情的脸上,嘴上却不忘装模作样道:“陛下偏心,对着淑妃情意绵绵,对奴才倒是十分心狠。” 他似有意为止,提起“心狠”时,语气格外重。 颜回雪忍不住皱眉,思及方才自己的态度,并不算过分亲近,又何来情意绵绵之谈,他刚要开口反驳回去,却不想对方得了空档便立马扣住他的手腕,欺身而上。 直到热潮上头,龙椅变作荡漾在水中的船,静谧的御书房成了他们的寻欢场,窗外不时有鸟雀飞过,宫人打着哈欠,颜回雪面上潮红,忍得辛苦,直到最后眼角竟带了几分泪意。 他总是无法招架宴平秋的攻势,明明是一个太监,却不知从哪学的那么多勾人的招式。 到最后,皇帝被他抱在怀中无力挣扎,而后泄愤般怀里的人转头狠狠地在他锁骨处重重地咬了一口,直到出血才罢休。 宴平秋却不介意,似纵容般抬手抹掉对方唇上沾染的血迹,然后似挑衅般道:“淑妃也会如奴才这般伺候陛下吗?奴才跟淑妃相比,谁又更胜一筹呢?” 见他话里依旧抓着淑妃不放,颜回雪心中不免冷笑,像是被人折腾得狠了,报复般回道:“呵,男子自是不及女子的娇媚,更何况你连寻常男子都比不上。” 这话无疑是说到了宴平秋的痛处。 他那一瞬间的阴冷颜回雪也不曾错过,心中顿感一阵痛快。 报复完,颜回雪便要起身沐浴,再看这人似一副要赖在这的样儿,他忍不住皱眉驱逐道:“滚出宫去,往后不得朕的召令,不许进宫。” 听他此言,宴平秋面上不免可惜,不过思及自己方才在龙椅上的种种,心中更为愉悦,不痛不痒地留了句“陛下当真狠心”,便头也不回地告退了。 踏出殿门没几步,边听里面的人吩咐道:“来人,朕要沐浴!” 对此,宴平秋勾了勾嘴角,面上的愉快更是藏不住,而后稳步朝着宫门走去。 另一边胡商被杀一案被颜回雪下旨保密,因此死讯并未传出,只是暗中关押了两名女子。 只是不想原本好好地被关在地牢的等待审讯的两名女子一夜之间皆死于牢中,事发突然,萧巽也很快就进了宫。 “禀陛下,那两名女子不止脖子上有勒痕,舌头也不翼而飞。” 听着萧巽的话,颜回雪面上一沉,厉声道:“怕是大理寺的人生了异心,传令下去,大理寺关押犯人有失,当日值班狱卒,杀。” 敢在天子脚下如此行事,便是揪出这个内奸,怕也问不出什么。 萧巽拱手应道:“是。” 得了指令,颜回雪却也不急着叫他走。 胡商之死看似寻常,却又处处透着诡异,不免叫他心生猜忌,他对萧巽道:“这个胡商的来头你可查清?” 第14章 “启禀陛下,此人乃琉璃国人氏,前年入京行商,似乎来头不小,出手阔绰,鲜少与人交恶。这人好纳人为妾,府中有名分的女子便有十几人,且多数是被强纳入府的。” “臣想,此人敢在京中如此猖獗,只怕身份并不简单。如今朝贡将近,各国的车马都已临近我国境内,若此刻死讯传出,怕是会引出许多麻烦。” 闻言,颜回雪点了点头算是赞同他的话。 昭国虽强盛,不惧小国侵扰,但天下平定不过数年,若战事再起,于百姓而言不是好事,加之诸国看似臣服昭国,保不齐他日联手起来,如此也是不小的威胁。 “查清此人身份,至于凶手……姑且算是那两名女子畏罪自裁,此案就此了结。” “是!” 胡商一案了结,另一边镇国侯府传来消息,镇国侯久病成疾,如今竟已大好。 听着太医的回话,颜回雪忍不住冷笑一声,讽刺道:“世间竟有如此灵丹妙药,能叫人即刻起死回生?” 此前颜回雪派去太医无数,回来报的皆是病入膏肓,无力回天,怎么短短几日竟又起死回生,药到病除。 “臣等也对此称奇,听闻治病的是个江湖术士,只是扎了几针,镇国侯便醒了,不出一日,人便行走自如,倒比病前更有活力,当真是神奇。” “呵。”颜回雪只笑了声,听不出具体何意。 那太医似十分慌张害怕,一眼不敢瞧座上的皇帝,继续道:“镇国侯感念此人救命之恩,见人是个无父无母的少年,便当即决定收其为义子,只是那少年出现得突然,臣觉着似乎有些蹊跷。” 镇国侯刚把独女嫁进宫,不过几日便立刻多了个来临不明的义子,未免太过巧合。 这样的巧合就跟镇国侯的病一样,叫人生疑。 “那少年可有名字?” “回陛下,此人自称慕容瑛。” 到了傍晚,皇帝便再度踏足储秀宫。 嵇英姝也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再看宫中不知何时只余她二人,心里更是不安。 而后就听皇帝突然发话道:“你上头可是还有个哥哥,单名英。” 嵇英姝一愣,没想到皇帝会知道这样隐秘的事儿,触及对方审视的目光,她不敢隐瞒道:“臣妾确实有个叫英的兄长,只是兄长生下来体弱,早早便夭折了。” 镇国侯与夫人年少成婚,恩爱多年,却久未有子,夫人为巩固自身地位,为镇国侯纳了一名妾室,隔年妾室有孕,诞下一对龙凤胎,只可惜其子生来体弱,不久夭折,只有女儿平安长大。 活下来的这个女儿便是嵇英姝,至于那位妾室,便是镇国侯夫人的表妹,慕容氏。 见她不曾隐瞒,颜回雪把目光收回,而后看着那把搁置的长弓,忽而道:“朕知你不愿困守宫闱,那朕当日在御书房的话,你可有了决断?” 嵇英姝目光随他一同看向那把长弓,眼中划过几分挣扎与痛苦。 父亲膝下无子,只得她一个女儿,虽算不上如珠如宝地疼爱,却也是倾心培养。 只可惜,无论她如何出色,到底比不上父亲心中一个儿子的分量。她收起长弓,披上嫁衣,成为父亲手中的棋子,送入深宫。 只是她到底是不甘心的。 许久嵇英姝才开口道:“陛下,这世间没有一支军队会听命于一个女人。” 事到如今,她依旧觉得皇帝的提议太过令人震撼,她无疑是心动的。 她已然认命,却不想眼前这人告诉她,皇帝需要的不是一个美貌的妃嫔,而是一名勇猛的将军。 “你女扮男装进入军营多年,若不是此次太后有意招你入宫,你大约不会以露面。朕听过你在军中的事迹,朕赏识你,也想重用你,招你入宫也不过是朕想亲自见你一面的一个契机。” “女子又如何?朕意招天下英才入仕,凡有能力者,皆朕为所求。” 听着对方野心勃勃的发言她不由地打量眼前的这人,那双翡翠般的眼眸如毒蛇一般蛊惑人心。 嵇英姝想,她到底是不甘心老死在这四方天地里。 “朕知你有所顾虑,但朕接下来的这番话,却足以叫你放弃所谓的顾虑……你那个叫英的哥哥,似乎并未夭折。” 嵇英姝:“???” 第13章 镇国侯对这义子似乎尤其宠爱,大病初愈后便在府中大摆筵席,并当着京中一众权贵的面介绍这个儿子。谈笑间竟全是赞赏,宛如亲生父子一般。 颜回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人正坐在京都城内最繁华的明月楼上,他此刻位于二楼,借着窗棂,便可将街上的盛景一览无余。 那双碧绿的眸子在来往的人流上扫视,因着朝贡之事,京都城内的胡人似乎更多了。 此次出门,他并没有带东厂的人,反倒是带了萧巽出来。 年轻的总指挥使怕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与皇帝单独相处,低着头都能瞧见他的忐忑,只尽职尽责地扮演好一个护从的模样,看着装作胡商的陛下,开口道:“爷,宴大人来了。” 此次是微服出巡,为隐瞒身份他换了个别称,提及宴平秋时称呼也不似往常。 对于宴平秋的出现,颜回雪并不算意外,到底是跟了他多年的人,手能伸多长,眼能看多广,他都是清楚的,能叫对方知道自己的消息,也不过是他有心泄露罢了。 近来他格外热衷于差遣锦衣卫的人为自己办事,反倒是冷落了东厂的奴才们。 萧巽是个有眼力见的,见同样扮做寻常人模样的宴平秋出现,便立刻退了出去。 萧巽一走,此间便只剩他二人。 不似萧巽般警惕,宴平秋的装扮看上去要随意许多。 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或者颜回雪的身份会暴露一般,他快步走到那做胡商打扮的人身边,便一把抓住对方的手,细细把玩不说,更是恨不得放在嘴边亲一亲。 这双手细腻如玉,握在手里更是冷冰冰的,叫人想要捂热。 “陛下多日不召奴才进宫,怕是早就把奴才给忘了。” 闻言,颜回雪默不作声地抽出被他握紧的手,又故意不去看那双泛着冷意的眼眸,只自顾自地端起一杯酒来往嘴里送。 饮完这一杯,他才悠悠道:“厂督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又怎会冷落了厂督,自断手臂。” 闻言,宴平秋有些摸不透他的态度,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颜回雪喜爱美酒,眼下喝了一杯觉得味道不错,便又再度满上,一连喝了七八杯后才像是想起身边还有个人一般,把目光放在对方身上。 他忽而反问道:“你一直看着我做甚?” 闻言,宴平秋目光依旧直勾勾的,似要将眼前人的眉眼瞧个仔细而后记在心里。 见他眼波流转间乍有春色,宴平秋忍不住低声道:“陛下喜欢这酒吗?” “……尚可。” 宴平秋继续道:“这酒名唤桃夭,是用春日的桃花所酿,本来是要等万寿节再献给陛下的,今日既然尝了,不如便多带些回宫吧。” 听出他话里的讨好,颜回雪一时不该作何感想,转而看向去了一半的酒,竟也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知道这明月楼是宴平秋的产业,不然也不会故意在此等候。 只是他到底不是单纯为了来着喝这一杯酒,在听到这番话后,便干脆放下酒杯,转移话题道:“京中你的产业除了这明月楼,还有几个酒楼钱庄也属在你的名下。” 宴平秋也是一愣,似乎看不透颜回雪此行的目的,一时不敢贸然回话。 正好,颜回雪说这些也不是为了向他求证,只继续道:“若我不查,怕是连我都不知,这京中最富有的竟不是皇帝,而是你。” “……宴平秋,你还真了不起啊!” 任谁都能听出这话里的怒火,宴平秋更是立刻明白他话里的审视,立马跪下表忠心道:“奴才本事再大,那也是陛下的奴才,奴才的一切都是陛下的,钱也好,名也罢,奴才只一心伺候陛下。” 这样的话若是那个叫宴平秋的小太监说,颜回雪自然是信的,只可惜他眼前跪着的是东厂厂督不是什么小太监。 到今日颜回雪才明白,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不就是如今的宴平秋。 “抬起头来。”颜回雪冷声道。 闻言,宴平秋抬头看向他,本以为对方会有所心软,却不想他看见的是一个真正冰冷的帝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响亮,怕是守在门外的萧巽都能听见。 感受脸上那火辣辣的疼,宴平秋也十分意外,他看着眼前的人,竟好似在看陌生人一般。 两人至年少起便在一块,又是那样的关系,他对他有情,总觉得自己在对方心里是有不同的。 一记耳光,似又叫他明白自己是如何地自作多情。 第15章 他忽而想起自己刚进来时看见的那个书生面相的守卫,孔武有力,是个正常男子,而后他便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愤然道:“是因为那个叫萧巽的侍卫?你近来对他百般重用,加官晋爵,眼下更是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你看上他了?还是你觉得他英武不凡,更能叫你快活?” 这样的话无疑是羞辱,更何况是身为皇帝的颜回雪。 他垂眸冷冷地看着这人,虽然跪着却目光阴狠地盯着他,像是他敢说一句是,他便会马上像一只恶狼一般,扑上来把他撕个粉碎。 “宴平秋,我恨不得杀了你。” 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却叫宴平秋宛如割心一般疼,他以及固执地盯着眼前的人,笑道:“奴才的命也是你的,你想要,那就快拿去。” 他倒宁愿死了,也好过看他身边有旁人形影不离。 闻言,颜回雪倒像是被激怒,面上的冰冷消散,更像是恨一般盯着这个一再挑衅他的奴才。 “你以为朕不敢吗?” 宴平秋依旧笑着,却不答话,目光直勾勾的。 二人倒像是在博弈一般,谁都不肯退让。 “宴平秋,你一早就知道那胡商是琉璃国的三王子,却瞒不上报,任其胡作非为。如今他被虐杀家中,死状凄惨,连凶手都找不到。” “你说一心辅佐朕,效忠朕。你便是这样辅佐,这样效忠朕的吗?琉璃使臣已经入境,待东窗事发,朕又该如何交代?” 闻言,宴平秋一直嚣张的气焰终于消散,他垂眸不再看他,直言道:“人不是我杀的,我也不知有人要杀他,陛下便是因此迁怒于我,信赖萧巽的吗?” 他这话说得技巧十足,只一味撇清自己,还不忘倒打一耙,到头来该交代的竟是一句也不曾交代。 见他如此,颜回雪冷笑一声,却不开口。 无论此事他是有意计划,还是意外,颜回雪都已然对他失去了信任。 他需要忠心耿耿的奴才,最是容忍不下不听话的家伙。只是他今日不杀宴平秋,却不代表以后不会除掉他。毕竟如今的东厂,权势太大,宴平秋又颇具心机,于他这个皇帝而言是个极大的隐患。 二人对此都心知肚明,看似一对主仆,实则各怀鬼胎。 只是不能杀,但惩罚却是要的。 他站起身来,随手拎起一件观赏的瓷瓶扔在地上,眼看精美的瓷瓶碎了一地,他却忽而笑得格外开怀,而后看着宴平秋道:“你不是喜欢跪吗?朕罚你跪到日落。” 这样惩罚人的伎俩只有宫里才有,宴平秋最是熟悉。 他看着面前金尊玉贵的美人,笑得如此开怀,却透着狠毒,莫名感到一阵痛,膝盖覆在瓷片上,鲜血慢慢透过衣料,他一声痛也不曾叫,只是发白的面色,与额头冒出的汗表面他并没所表现的那样风轻云淡。 “陛下满意吗?” 皇帝满意极了,他享受主宰他人的快感,尤其这个人是宴平秋。 “满意,朕相当满意。”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走了,根本不去管身后人是如何目送他离开的。 直到日落西山,宴平秋已然无法站立行走,他是被抬走的,那副膝盖伤得深,怕是要养许久。 很快宫里便来了人,说皇帝叫他安心养伤,皇帝那边自有李公公等人照料。 这是变相的撤职,宴平秋心知肚明,却无可奈何。 颜回雪离开后便策马直奔寒山寺,却在下马之际忽然犹豫起来,望着眼前的石阶,他忽而气馁,随后吩咐道:“回宫。” 回去的路上,他不再似来时那样急切,反而慢悠悠的,更像是踏青寻幽,只可惜而今不是春日,无百花盛放美景,只有萧瑟秋风。 忽然他开口问:“萧巽,你觉得眼下有谁能接下东厂这个担子?” 这话一出,萧巽整个都愣住了。 或许是没料到皇帝会真的去动宴平秋,毕竟大家都清楚,东厂厂督同皇帝那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是二者生了嫌隙,不知又要在朝中生出多大风浪,饶是萧巽也不敢多想。 “属下不知。” 颜回雪也并不需要一个答应,他心中早有自己的盘算。 他不会动宴平秋,如外人看的那般他们主仆是一体的,动宴平秋无疑是折自己的羽翼,他此番不过是要给宴平秋长点教训。 罚是罚痛快了,只是那副渗血的膝盖到底叫他记在心里,他想,对方怕是要许久才能走路。 “萧巽,你养过狗吗?” 颜回雪随口一问,萧巽却回答得谨慎,“不曾养过。” “不养也好,养一条忠心的狗太麻烦了。要你倾注太多心血,等他反咬你一口时,你又因多年的陪伴,反倒不忍心杀了。” 听到这,萧巽也明白皇帝只是想寻个说闲话的人。 帷帽挡了那张美人面,并不能叫人知道他在说这番话时,是个什么样儿的神情,若是他没有听错的话,在那话语刚落之际,对方似乎轻笑了一声,太短了,只在一个瞬间。 “反咬人的狗就得教训,不教训,便忘了主人是谁了。” 第14章 说完那样一番话,不等萧巽反应,颜回雪便先一步笑出声了,那笑比起方才错觉般的笑声不同,清脆悦耳,如同幽谷清泉一般的清朗,与那张胡人面孔不同,在他的举手投足间总带有几分中原人的书卷气。 帷帽遮挡了他的面容,身长玉立的贵公子,坐在白马上朗声发笑,下一秒又道:“不与你说这些了,你没养过,是不会明白我的。” 萧巽被他的话一噎,原本想投机取巧地迎合话被压了回去。 颜回雪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他总爱打量路过的风景,偶有樵夫路过,他也不免多看几眼,这番举动不免叫人觉得他有几分少年气。 天子年岁尚浅,双十的年纪便坐到了万人之上的位置。 也许是不愿放过这个讨好主子的机会,于是总沉默的萧巽大着胆子地开了口,“这处远离人烟,景色甚佳,最适合踏青纵马,爷好不容易出一趟门,不如走走?” 颜回雪又怎么听不懂他话里的讨好呢,只是他并不反感这样的讨好。 忽而那白马上的公子抬手挥鞭,原本缓缓行驶的马匹便突然疾步快跑,萧巽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主子跑出百步才快马追上去。 这次出行,颜回雪带的人并不算多,不过三人,各个都是锦衣卫中的高手。 因此他也毫无顾忌,扬起马鞭便发泄般地策马远去,身侧绿林飞速掠过,他却并没有骤停的意思,只拼了命地往前跑。 他的骑术是太子手把手教出来的,虽不到一骑绝尘的地步,却也着实不错,哪怕他右手发不上什么力,却仍旧能靠着左手驱马前行。 不过短短一瞬,颜回雪便甩了三人百里,叫他们远远坠于身后。 看着这一幕,萧巽也没想到皇帝骑术如此之好,心下后悔,只抓紧手里的马鞭追赶,还不忘叮嘱随身的锦衣卫道:“跟紧了,别掉队!” 暗中的危险太多了,皇帝出行,更该慎重。 萧巽忽而有些后悔自己的提议,心里总是后怕,颜回雪的动作太快,他几乎快要赶不上。 顺着道路一路跑去,绕过几片林子,颜回雪便在一处空旷地被飞来的利箭挡住去路,那一箭来势汹汹,并没有扎在马背上的人身上,反倒是刺伤了马腿,惊得马匹整个跪下,连带着马背上的人也顺势滚落到了地上。 颜回雪自然清楚想要他命的人不少,在地上滚了一圈后,他便快速掏出藏在腰间的匕首站了起来。 只是一个瞬间,藏在暗处的杀手便一个接着一个地现身。 他们手持长刀,一个个奔着颜回雪过去。 本以为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帝,却接连闪躲开那些致命的袭击,甚至在几个回身间还用手中的匕首重伤了几人的手腕。 颜回雪的身上算不上极好,若当真要反击还是不够的,也好在萧巽在这个时候赶来了过来,一个飞身,便刺杀了即将偷袭到他的黑衣人。 见来人,颜回雪心中便也多了几分把握,侧目看了一眼跟近保护他的萧巽,道:“不留活口。” 很明显,皇帝是知道来人是谁的,下达命令时,眼中划过一丝狠厉。 萧巽也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几乎刀刀朝着致命处去。 帮手来了以后,颜回雪明显轻松了许多,原本有几分战栗的手稳了下来,他先是策马,后有对付这些不速之客,手上的旧疾已然有了要发作的意思。 他忍下了那隐隐透骨的疼,只是注意着在黑衣人间动作格外迅捷的萧巽。 这确实是个极其了得的人才,在三人中,萧巽显得最为沉稳。 就在那个喘息的瞬间,得了空子的其中一个黑衣人很快便发现了漏洞,抓紧时机,挥刀直奔颜回雪去,便是向来警惕的颜回雪也没料到这人的偷袭,闪躲瞬间,不免牵动手腕处的伤。 第16章 “狗皇帝,拿命来!” 来者似报了必死的决心,根本不顾赶来的人,只追着颜回雪去。 因着腕上的伤,颜回雪已然有些弱势,眼看避之不及的攻势将要伤到他的臂膀,萧巽却突然出现在他身前,挡了这一刀,而后又利落地借用另一只不曾受伤的手抬手将此人杀死。 黑衣人很快就被解决干净,除了留了外伤在手臂上的萧巽,其他人都安然无恙。 颜回雪冷眸看着那只手臂上止不住的鲜血,腕上的疼痛似乎重了许多,只是他不曾表露,只是冷着脸下令道:“回宫!” 马匹被伤,回宫时,颜回雪骑的的萧巽的马,伤了手的萧巽则被同行的锦衣卫带着。 皇帝遇刺的消息自然瞒不过,在回宫的一刻,太医很快就堆满了太极殿。 伤了锦衣卫总指挥使不说,素来康健的皇帝腕上的旧疾也跟着发作了,便是抬笔批阅折子这样的动作都做不了。 萧巽也没想到皇帝会旧疾复发,心中更是后悔当时的提议,只是刚包扎完他便迫不及待地跪在正在喝药的皇帝身前,磕头请罪道:“属下护驾不周,请陛下责罚。” 见他请罪,颜回雪也明白此人的忠心,只怕此次不测,叫他失了在自己这的重用。 “萧卿护驾有功,又有伤在身,朕该赏你才是。” 听着皇帝的话,萧巽悬着的心终于坠下,后又在皇帝的嘱咐下退了出去。 萧巽离开时发现外边天已经黑了,他刚踏出太极殿的门,便迎面遇上了宴平秋。 只见来者面色阴冷,却并不是走着来的,那双膝盖似受了伤,做了包扎,因此只能坐在轮椅上,由身边的小奴才推着过来。 只是哪怕矮上那么一截,这人气势上却仍旧不输,目光触及他身上的伤时,面上更加冰冷。 “见过宴公公。” 整个宫里,没几个敢叫宴平秋宴公公的,先不说宴平秋那张阴柔的俊美面孔不像一个太监该有的,就凭这他如今的地位本事,谁不是称一句“厂督”。 萧巽如此开口,也不过是有意为之罢了。 宴平秋自然听出了对方话里的不对付,按理来说锦衣卫总指挥使身份并没有低过东厂总督的位置,只是一个是侍卫,一个是内侍,亲疏不一样,身份便也不由自主地低上一等。 收了他的问候,宴平秋面上神色不变,并没有回礼的意思。 都说这奸佞挡道,目中无人,萧巽也是听过的,眼下当真见了宴平秋这副模样,他却仍旧心中感到几分不满,一个阉人罢了,占了随身伺候的名分,便自认了不得了。 没人愿意被一个阉人压过一头,萧巽自然也如此。 眼下明显皇帝对宴平秋是有微词的,因此他也难得放肆,对着这个素来名声在外的宴平秋开口道:“宴公公走的急,是来探望陛下的吗?” 宴平秋闻言,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 “陛下旧疾复发,只怕是没心情见宴公公了,更何况宴公公有伤在身,又何苦瘸着腿走这一趟呢。” 颜回雪与宴平秋发生了什么他自然不清楚,但就凭着不过一面宴平秋便换了一身伤来看,必然不是什么好事,因此开口时,他也不免轻蔑地扫了一眼那双刚包扎上的膝盖。 刚得了皇帝青眼便如此放肆,也是宴平秋没料到的。 他冷眼抬眸,看着眼前这个谈话间带上几分贵公子姿态的萧巽,只是冷冷吐出一句,“连主子都护不住的狗,也敢在咱家年面指手画脚的,你莫不是以为得了主子爷几句赞赏,便真可以压咱家一头。” 萧巽没有回答,但面色不佳,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不悦。 只是他不屑于跟一个阉人攀比,却又对从前被东厂这帮奴才白眼相对的行径感到愤懑。 这些狗奴才,惯会媚上欺下。 “主子爷不罚你,那是主子爷仁慈,若换了咱家,你那双手便是被砍了又如何?没用的废物换掉就是了。” 宴平秋的话太过冷血,好像根本没有把这些锦衣卫当人一般,哪怕这就是太极殿外,就是天子的住处,他也依旧大逆不道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一众候在门口的小太监见此不免压低头颅,生怕被二人之间的交锋伤到。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宴平秋便不再看萧巽一眼。 见状萧巽也明白,都是太监,他在这自然是没有向着他的,于是愤然离开,走时还不忘对宴平秋冷嘲一句,“阉狗!” 对此,宴平秋面上无波无折,像是并不在意这句辱骂一般。 直到自己的食指在深夜被人剁去一截,萧巽才明白那日在太极殿外,他已然得罪了这个阴毒至极的东厂督主。 在萧巽走后,宴平秋毫无阻拦地被推进了颜回雪的寝殿内。 伺候的人都极有眼力见,见来人是宴平秋,便很快退了出去,推轮椅的人也换做了宴平秋自己。 他的动作还算生疏,到底是头一次坐,不免行动有些缓慢。 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苦药味,宴平秋已然猜到些什么,皇帝吃不了苦,尤其是这一碗碗苦的人作呕的药,更是难以下咽,因此伺候喝药的活儿,旁人根本不敢揽,怕得罪了主子。 也果然,他一进去,便瞧见了那碗原封不动的汤药。 还不等宴平秋张口,忍着旧疾的人便先声夺势道:“不听话的狗奴才,谁允许你进来的,当朕的话是耳旁风吗?!” 说着,那盏药便被砸在了他脚边,湿了他的鞋袜。 瞧着这一幕,宴平秋甚至觉得这是这人不愿喝药才故意做出的举动。 第15章 哪怕如此恶语相对,宴平秋也没有后退的意思。目光从摔落的碗盏上转回到面露怒意的人身上,就像纵容在家中不懂事儿的孩童,神情颇为无奈。 见他不退反进,颜回雪难得没有维持住自己冰冷的面色,再度顺手拿起小桌上的灯盏,不管不顾地朝着眼前人就扔了去。 也不知是存心的还是无心,竟正巧砸在伤受了伤的膝盖上。 宴平秋闷哼一声,眉头一皱,显然是 不好受。灯盏里的灯油顺势跌洒,浇在腿上,好在不曾点燃,不然怕是又要酿出一场大祸来。 见状,颜回雪的手下意识地往回收了收。大约是受不了对方一再纵容的目光,他侧过头去,冷言道:“你现在不应该出现在朕跟前,而是应该待在你的那处小院里好好反省。” 就像是在对待厌弃的后妃一般,宴平秋总有一种自己被打入冷宫的错觉。 他到底是不敢再凑上前去,只是目光总在对方腕上,反问了句,“陛下的手腕可是疼得厉害了?” 因着右手腕的旧疾复发,颜回雪现在早已使不上劲,途中扔出去的东西,也全都依靠着左手。 明明发力用的是左手,不曾累着半分的右手却在此刻颤抖得格外厉害。 宴平秋是清楚的,若不是当真疼得厉害,颜回雪的气性不会那么大。扔出去的东西也大多有发泄的意思,便是张口说得冷言冷语,亦透露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 这样的气性,也多是在宴平秋面前才会展露。 颜回雪却不满他顾左右而言他,怒意已经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写满,冷如翡翠的绿眸中透着不满,道:“朕说了,让你赶紧滚出去,滚回你的地盘上去!” 闻言,宴平秋忽而低眸,随即抬手从袖口掏出来一小包东西。在颜回雪的注目下,他将那油纸包裹的东西打开,里面赫然放着几块卖相着实一般的松子糖。 只一眼就看清他手里的东西,颜回雪面上一愣,似对他的这个行为感到不解。 宴平秋则顺势开口道:“奴才心里惦记着陛下怕苦,便藏了些松子糖在身上带进宫。民间的东西样式虽粗糙了些,但胜在甜味足,刚好能盖过那碗药的苦,陛下不如尝尝。” “几块松子糖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儿,竟也值得你这般大费周章地走一遭?这宫里什么没有,朕是皇帝,还缺那几块糖吃?。” 说这番话的时候,颜回雪面上虽然嫌弃,但语气相较于先前的已然好了许多。腕上刺骨的疼还在持续,他这边挑剔着,却又难免受这疼痛困扰,只是刚说完,便又疼得皱起眉来。 皇帝要强,不愿将自己的脆弱展露人前,因此,尤其在意宴平秋此刻的出现, 像是终于没了耐性应付一般,他张口想要叫人来把宴平秋给请出去,却不想这人何时来到他跟前。明明刚瘸腿不久,对这身下轮椅的掌控竟已这般灵活。就在皇帝愣神之际,那颗献宝似的被带来的松子糖就被塞到了嘴里。 甜味逐渐在唇齿间散开,意外地叫人觉得味道不错。只犹豫半晌,皇帝就收回了想要当着人面再吐出来的心思,顺势又接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情绪也跟着变得柔和起来,随即装作无意提起一般,道:“朕可以宽恕你,但在朝贡使者入京前,你都不许再踏出你那院子一步。” 第17章 比起今日在明月楼所发生的种种,区区禁足于宴平秋而言似乎也变得无关痛痒。 得益于那几块松子糖,皇帝对新端来的药不再排斥,在宴平秋的伺候下,一碗苦药很快饮尽。 等人喝完药,宴平秋夜没打算立即离开,见皇帝不再赶他,他便顺势留了下来。 抛去那些所谓的嫌隙,两人也曾在这深宫里相依为命过,关系亲近,远比旁人。 他知皇帝腕间旧疾,自有一套按摩手法。 渐渐地皇帝不再对他表露排斥,反由着他的手动作。借此将那难缠的痛感驱散,不耐的神情也跟着变得平和。 浓重的苦药味在他二人之间弥漫,隐约还带着几分血腥气。颜回雪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副被包扎好的膝盖上。鲜血不知何时渗透出来,这人却又跟没事儿人一般,反全神贯注地捧着他的手腕仔细揉按。 见他这副模样,颜回雪后知后觉地感到有几分不自在。他想开口提醒对方膝上的伤,转念想,那伤全因他而起,这时再提,倒有些惺惺作态。犹豫再三,到底是没能说出口,只是将那纵容不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收回,好似对这一切全然不晓。 反正遭罪的不是他,他又何苦替人操心。 短暂的宁静祥和在二人间蔓延开,好似不曾有过什么叫人脸红争执过的事儿,对白日发生过的半句不提,甚至都默契地选择遗忘。 等手腕上疼的那股劲渐渐缓和,皇帝便又恢复往日的习惯,命人送了一堆折子过来。有宴平秋这个任劳任怨的在,他干脆半点不避讳地叫对方代笔,自己则卧在一旁口述,图个清闲。 宴平秋虽不擅长舞文弄墨,却因跟在皇帝身边多年,有幸多识得几个字。他写出来的字不算差,甚至远高于宫里其他出身低微的侍从,到底是有几分真本事在的, 只是这字写得再端正,也到底跟皇帝所写的有所出入。 文武百官若瞧见这与皇帝笔迹有二的奏章,怕是又得紧抓不放,非得做出番文章来才罢休。 明知后果的皇帝却是全然不在乎的,自他登基以来,对外展露的便一直是帝王的独断专行,常常以自我为中心,对臣下更多的是施以压迫,而非宽容。 比起做个仁君,一心革新除旧的他更需要要臣民敬畏。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笔地过了半个时辰,两人之间短暂的和谐终于叫人来报。 侍从来报,淑妃已到殿外,但求见陛下一面。 “淑妃怎么来了?”颜回雪诧异。 自淑妃入宫以来,颜回雪与她见面的次数不算少,在外人看来,他对这个淑妃是十分宠爱的,起码并不曾有过真正的冷落。 不过他与淑妃之间,从来都是在他授意下二人才会往来,现下夜色正浓,对方又怎会忽而造访。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一贯瞧不惯淑妃的宴平秋。 闻言,小李子道:“陛下遇刺一事并未对外隐瞒,储秀宫那边也得了消息。想必是淑妃娘娘记挂陛下的伤,这才会深夜前来。” 听到这话,颜回雪下意识地看了身边人一眼,几番犹豫,还是传了淑妃进来。只是对宴平秋,他这样道:“你先去下去换身衣裳,再传个太医过来把膝上的伤重新包扎一番。这样血淋淋的挂着,实在不好看。” 这话虽不够柔和,宴平秋却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关心之意。 淑妃深夜到访,这话他自是也听见了,只是思及此前与皇帝间的不愉快,他便也歇了继续折腾的心。他静默一瞬,看似乖觉地应下,而后向身边的侍从,将他推走。 宴平秋刚离开,淑妃便走了进来。 她身着妃色宫装,头戴步摇,仪态得体大方,行礼时垂眼低眉,倒不似外人说的那般狐媚惑主、举止轻浮。 “坐吧。” 嵇英姝也不推辞,坐在侍从放在一旁的小凳上。 待简单地关心了皇帝的伤势后,这才屏候在一旁的侍从,给二人留出空间。 颜回雪大概也知她此行目的,直言道:“你父亲昨夜递了封折子上来,说是想为你的义兄求个封赏。” 闻言,嵇英姝一时无言。 她深知父亲此举太过莽撞,亲子也就罢了,偏偏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养子,便也值得他做到这一步。 颜回雪似看破她的想法,而后继续道:“自你父亲认下这个义子起,京中便一直流言不断。他们道此子并非明面上的义子那般简单,而是你父亲随军时与一农妇生下的孩子,只是碍于此子母亲身份低微,这才叫他流落民间多年。” 流言蜚语虽可怕,却并非全然没有根据。皇帝这般想,故而才在她面前说这番看似子虚乌有的话。 沉默良久的嵇英姝也终于按耐不住 ,急着开口道:“只怕这流言也并不单单只是流言。” 这话皇帝同样认同,他点了点头,“或许吧,这流言虽来得莫名,却又有些依据,仔细一想,倒更像是有人在刻意为之。” “陛下想给臣妾这个义兄什么职位?”嵇英姝忽而问。 颜回雪并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你觉得呢?” 闻言,嵇英姝却并不自负地以为皇帝在等她的答案,相反的,皇帝对此事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有此一问,也不过是在试探她对此事的态度罢了。 她也很快表明立场道:“父亲此举实在不妥。陛下仁厚,心系老臣,但父亲却到底不该挟恩以报。且义兄于军中并无建树,又不曾考取功名,冒然为官,只怕会引得文武百官不满,皆是更是众矢之的。”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却到底叫人挑不出错处。 她认为完美的答案,却在皇帝接下来的一番话后再也维持不住面上虚假的平静。 “若是是为一方百姓,自然不可轻易授职,但你父亲所求却不是这些,他有意要你义兄承袭爵位。” 对上皇帝不曾作假的神情,嵇英姝已不知该做何反应。 若是义子,这样的恩典未免太过,听起来更像是将身家尽数交给一个外人。可父亲虽无亲子,旁系却也有几个尚且出色的孩子,并非当真后继无人。 除非……除非这个慕容瑛当真不似外在看起来的那般简单。 颜回雪却不顾她内心如何惊骇,继续道:“这世子之位,若由朕来封赏,自然也更名正言顺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嵇英姝又如何听不懂皇帝想表达的意思。 她心中尚且百思不得其解,面上却尚且还能维持平静,道:“臣妾明白了。” 她站起来福了福身,预备拜别皇帝离开,却不想一个回身便又撞上刚包扎好被人推着过来的宴平秋。 见宴平秋这副模样,她眼中划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她便将那份惊讶藏在眼睫之下。在听到对方那声“见过淑妃娘娘”时,她淡然地点了点头,而后头也不回地带着身边的宫女离开。 现在她尚且自顾不暇,对宴平秋这伤虽有好奇,却又实在分不出心神来探究原因。 她自认比不上宴平秋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便干脆当不曾看见。 在淑妃离开后,颜回雪才把心思放回刚包扎好的宴平秋身上,并随口问了句:“可叫太医瞧了?” “回陛下,叫了张太医来瞧的,张太医说,这膝上的伤只是看着重,到底没真伤着骨头,只要好好养上些时日便能自由行走。” 宴平秋没有开口,这话是他身后跟着的小李子说的。 闻言,颜回雪淡淡地应了声算作答复。 小李子也很识趣地在此刻离开,将这独处的空间再度交还给两人。 两人像是故意作对一般地沉默良久,最终是皇帝受不了他这副委屈沉闷的样子,先他一步开道:“靠近些,叫朕瞧瞧伤口。” 张太医包扎手法极好,肉眼压根看不见纱布下的伤势如何,他这话也不过是给个台阶罢了,而对方也很快领悟他话里的意思,很快识趣凑了过去,叫他打量。 比起平日里立在身侧的宴平秋,眼下这副作态的人反而更平添几分病弱,大约是那张脸太过柔和,竟也叫颜回雪品出几分可怜的意味来。 他不由地抬手想要拨开那缕落在眉眼处的发丝,却不想很快被人给拦截。 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颜回雪皱眉道:“你抓疼朕了。” 宴平秋面色如常地回望他,随后将那只手拉到自己跟前,似待珍宝奇物一般小心,嘴上轻声道:“奴才给您揉揉。” 见他态度平和,颜回雪也只瞧了一眼,便随他去了。 这人既有意讨好,他何不照单全收。 第16章 宴平秋的动作十分轻柔,温热的触感并不会叫人感到厌恶。疲惫很快席卷全身,叫皇帝险些就着这个姿势睡过去。 昏睡之际,忽而就听身边人语气平静地道:“萧巽这人,太过无用,奴才不喜欢。” 这话乍一听还带着些存心针对的意思。颜回雪睁开眼瞧他,却不立刻接话。 第18章 随后又听他道:“奴才记仇,旁人伤陛下一处,便恨不能奉还千百倍回去,萧巽护主不力,更该给些教训,叫他长长记性;若总是叫他懈怠过去,又如何能真正地一心一意为陛下办事?” 他的一字一句竟倒像是全然在为皇帝考虑,颜回雪一时沉默。 他御下严厉,此次确实对萧巽多有宽容。 只是现下叫他陷入深思的并非是因为萧巽的能力不足,反倒是猛地想起他这腕间旧疾的由来。 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小小的七皇子,生母低贱,又不得宠爱,便总被其他皇子排挤在外。先帝组织赛马,他本无意争锋,默默坠于一众皇子之后,却不想身下马匹发了疯般将他甩出去。事发突然,他被甩在地上,慌乱间马蹄践踏,刹那间,他似乎清晰地听见自己手骨断裂的声响。 那是他被伤得最重的一次,几乎就要当场疼晕过去。 在一众围上来的侍从中,他似乎听到了皇帝焦急的问话。 “怎么回事?这马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疯伤了皇子?!”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父亲为他慌乱,虽无半句提及他的,却已经是他平生得到最多的,来自父亲的疼爱。 他很快昏迷过去,当晚便发起了高热。那时的他身上几乎没一处完好的地方,不止是手,左腿也与腹部也都受了重伤。此遭险些叫他丢了命,一场伤痛的折磨,便如同在阎罗殿里走了一遭。 好在阎王不收,倒也叫他生生熬了过来。那次重伤,叫他在床榻上一连躺了好几个月,衣食住行皆需人贴身伺候。 似乎觉得他注定残废,奴才们伺候起来并不算尽心。换药的时辰总有耽搁,天气渐热,包扎的地方又总是捂着,并不易于恢复,而那些宫人,却倒像是有意在忽视他。 如此也就更方便有心之人前来探视。 于御前当差的宴平秋在那时已经颇得皇帝信任,一路平步青云,身边最不缺的便是巴结和奉承。即便如此,他却总不辞辛劳于深夜前来探望病中的七皇子,煎药、换药皆亲力亲为。 那段时间的颜回雪也格外依赖于他。 大约是这人对他太过珍视,莫名叫人信赖几分,再提起一些事时,竟多了几分交付真心的意思。 “我知道是五皇子害我。只是父皇说了,自家兄弟,但求和睦共处,叫我不必一直揪着这些错处不放,只罚了五皇子禁闭半年。而我,他则赏了些金银财宝,说是可怜我重伤在身,段不能再继续这般寒酸简朴地过下去。至于问候,他是一次也不曾见过我,每每传话,都只叫身边的侍从过来。” 残害兄弟的罪,落在皇帝嘴里便成了轻飘飘的小事儿,便是简单的穿着,于皇帝而言,都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皇帝不看重他,自然看他什么都是错,即便是他高烧不退时,皇帝也不曾叫人来问过他半句。 都是皇子,怎么他的命就要比旁人的显得更轻贱些。 宴平秋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苦涩,沉默着将他抱在怀里,透过窗望着夜幕中的点点星子,轻声道:“他们都不疼您,奴才疼您。” 闻言,颜回雪闭了闭眼,倒像是有些累了。 太子其实十分重视他的伤,补品一日接一日的送,却到底公务繁忙,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 伺候他的宫人多有懈怠,如果不是宴平秋每夜都过来为他换洗,他的日子只会过得更狼狈。 他并不排斥与这人的亲近,也并不在意对方阉人的出身。就像是一只受伤的鸟雀,他朝着这副巢穴一般的身体靠了靠,而后低声道:“太医说,我的右腕伤得太重,便是恢复了,日后使用起来也远不如从前那般灵活。” 显然,这次遇险虽没完全要了他的命,却也到底给他留下了个终身隐患。 宴平秋眸色一暗,想起方才换药时触目惊心的伤口,忍不住心疼起来,而后就像是宣誓一般,郑重道:“以后奴才就是您的手,您要奴才做什么,奴才就做什么。您要奴才杀他,奴才也觉不会叫他留一口气在。” 而宴平秋也如他所说的一般,替他报复了回去。 不过几日便传来五皇子当街纵马,摔断了双腿,以至终身残疾的消息。五皇子的母妃哭得梨花带雨,求着皇帝做主,可偏偏此事皆因他自己而起,就连皇帝也无从做主。而一个已然残疾的皇子,也注定了再无缘皇位。 颜回雪很清楚策划一切的主谋是谁,心里虽痛快,却也不免感到心惊。 昔日单纯的小太监似乎早已被皇权侵染,全然变换了副模样。 因此再见面时,他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你很聪明,这样大的事儿竟被你做得滴水不漏。只是这样的心机,你是否有一日也会用在我身上?” “永远不会。”尚且年少的宴平秋答得毫不迟疑。 同样,年少的七皇子也对他信任十足,道:“我信你。” 记忆很快就被拉回现实,颜回雪看着面前轮椅上坐着的青年,稚嫩的少年已经变作满腹心机的奸佞,但他手腕上的疤痕却依旧清晰。 时至如今,这份信任已经渐渐褪去,可当他再听到这样话时,却也仍旧做不到毫不动容。 于是在得知萧巽被人报复失了两根手指时,他并未感到意外,赐下御药安抚后,便将此事不了了之。 近来京都又出一事。 丞相之子沈容之写了一篇文词赋,名为《朱门赋》。通篇看下来,竟都是在抨击豪门贵族的腐败糜烂;诸如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类的话,引得许多平民学子吹捧。 一时间,此子名声大噪,在朝中内外都引起了不小轰动。 丞相独子,年近三旬却不入仕,只一心读圣贤书,醉心山野。 如此清高才子,本不算稀奇。可偏偏就是这个向来淡泊名利,一心游山玩水的沈公子,在新帝登基的第一年,突然写下《朱门赋》这样站在权贵对立的文章,不知居心为何。 看着膝下独子做下如此行为,丞相气的不轻,竟动用家法将沈公子打得多日下不来床,而后又连忙入宫去向皇帝请罪,说着自己教子无方的话,只为皇帝能宽恕自己的儿子。 到底是膝下独子,老丞相想着自己亲自动了手,总比皇帝动手的强。 看着上了年纪却巍巍颤颤地向自己请罪的老臣,颜回雪不免对这个沈公子多出几分好奇来。 世家大族自然是与皇帝站在一条线上的,哪怕他们再不满皇帝的胡人血统,却也清楚皇权于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皇帝存在或许不能完全算作一个值得敌对方,相反地,像沈容之这样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却将世家大族放在火上炙烤的人,才更叫他们不容。 见老丞相仍旧老泪纵横地请求,颜回雪只能安抚道:“爱卿之子乃是真性情,又有如此大才,朕着实欣赏,何来责罚。” 说罢,他又对身边的小李子道:“命人找几个太医随沈丞相回府,叫他们好好瞧瞧沈公子身上的伤。沈公子尚且年轻,可不能因为这样的小事儿而落下终身难医的病根才是。” 后半句话,自然是对沈丞相说的。 见皇帝如此宽容大度,沈丞相面色羞愧地拜谢过,心里却十分清楚。自己这回算是欠了皇帝一回人情了,便是从前对这个新继任的皇帝有再多不满之处,今后都不可再提;相反地,他需的看在皇帝送太医前去诊治的份上,必要时候也得向这位皇帝的政见靠拢几分。 看着沈丞相离开,颜回雪面上神色淡淡,目光落在面前那张名为《朱门赋》的词赋上。 这样通篇的气魄大义,可见此人心胸如何,他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而后对身边的小李子道:“安排下去,朕要亲自见一见这个沈容之。” “是。” 皇帝发话,召见沈容之进宫的消息自然很快就被传扬出去。 刚回到府中的沈丞相尚且还来不及喘口气,转头就接到了皇帝命人传来的旨意,当即气得险些就要晕过去。他带着满腔怒意便要去找了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一进门看见那半身不遂却依旧难掩风流的儿子,都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头,竟还一副富贵闲人似地地吃着美婢递到口中的葡萄。 沈丞相自认家门不幸,怒火在胸腔里翻滚几遭,最终忍无可忍道:“混账,都给我滚下去。” 做爹的一发火,几个侍女自是顾不上自家公子,赶忙从父子二人跟前消失。倒是那床上的沈公子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像是压根没看见自己老爹脸上的怒气一般,甚至还自顾自地摘了一颗葡萄往自个嘴里送。 “怎么?在皇帝那受了气,便转头朝我这个做儿子的撒气?你都把我打成半身不遂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听着他一张口就没大没小的,沈丞相只恨当时没一棍子打死他。 “陛下宽宏大量,自然不会怪罪为父,倒是你,好端端的写什么破文章,还传扬的满京皆知。你是嫌为父头上的这顶乌纱帽戴得太久,还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第19章 这事儿何止是得罪了皇帝,便是平日里的同僚也对他颇有微词。 也不知他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竟生了这么个逆子。他只怕还未来得及主动辞官还乡,皇帝就得先容不下他,先一步摘了他的项上人头去。 “只是一篇文章罢了。皇帝若是当真如此小心眼,那便是伏尸百里,也不见得能堵住悠悠众口。” 沈容之开口,语气算不上多尊敬,对这个莫名登上皇位的七皇子,他与一干学子一样抱有微词。先不说血统,便是有先太子那样的人物在先,余下皇子又有几个比得上的。 他话里的不敬,沈丞相又怎么听不出来,当即拍桌道:“放肆,陛下是你我可以妄加揣测的吗?” 闻言,沈容之不以为意,若不是身后有伤,他怕不是早就伸个懒腰翻过身去,哪还愿意在这同他父亲掰扯。 看他这副模样,沈丞相更是怒火中烧,只厉声道:“陛下派人来召你明日入宫,你若是再这副模样,便是当真死在宫里,为父也不会救你。” 一听皇帝要见他,沈容之一愣。 “皇帝要召见我?” 沈丞相说是 接着他便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认真地反问自己道:“爹,我都被你打成瘫子,皇帝难道还不满意吗?” “你!!!”沈丞相气急,干脆解释也不解释,甩袖离开,留下沈容之一人在原地沉思。 第17章 次日晌午,宫里便派了宫人前往丞相府,并用了特制的轿撵将惴惴不安的沈容之抬进了宫。 既是要面圣,一向随性洒脱的沈容之换了身得体的装扮。向来随意披散的墨发挽成个髻,带了顶白玉制的冠,衣衫也不再那般随意敞开,遮得规规矩矩的,衣角还绣着兰花的绣样,瞧着也是个气质如玉的公子哥。 只是他身上有伤,出场的方式并不算体面,被搁置在侧殿时,是由人架着放在地上的,样子实在狼狈。 他并不曾立刻见到皇帝,反倒是因对方政务繁忙,在侧殿空等了许久。 侧殿之内,沈容之整个人趴在特质的担架上,目光不时落在殿内的装潢上。他自认出身世家贵族,什么样儿的富贵没见过,却也到底被皇帝所住的太极殿给惊到了。 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儿,便是住在这样一个金玉雕琢的宫殿里,目之所及,皆是富贵人间。 而后想起自己曾经所见景象,再看这处宫殿,沈容之便只觉讽刺。民间百姓流离失所,手握天下财富与至高皇权的帝王却只一味贪图享乐;住金屋,食珍馐,尽享奢靡。 大约过了两三个时辰,沈容之几度昏昏欲睡,却依旧不见皇帝身影。 宫里的宫人都是极其守规矩的,一个个跟木头似的站那一动不动,这般庄重,吓得他也不敢轻易睡过去。 自今日辰时他便被父亲叫起来梳洗妆扮,因着是面圣,着装上是半点不能马虎不得,更何况他又做了那样得罪人的事,沈丞相只恨不能把他打扮成一个活泼讨喜的福娃,好叫皇帝不要再借此怪罪于他。 念及临行时父亲的叮嘱,沈容之原本忐忑不安的心也在这样的等待中变得平静。 便是傻子也能看出,皇帝这是有意在刁难他。 自古以来便是皇权至上,不可冒犯;他贸然写下那样的文章,便是在变相斥责上位者无能,想来若不是他爹求情求得及时,他早就人头搬家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沈容之只觉腹中空空,实在难挨,好在小李子在这时候走了进来。 “沈公子,陛下有请。” 闻言,沈容之抬眼瞧了他一下,显然几个时辰的冷落并不舒适,加上他身上有伤,更是倍感煎熬,面色也比刚入宫时难看许多。 “李公公,你可回来了!” 于他而言,此刻出现的小李子便宛如救星,他只恨不得扑上去。毕竟这样的煎熬,他当真不愿再受一次。 见状,小李子也忍不住笑了,忙解释道:“陛下平日里便是政务繁忙,鲜少抽出空来做其他,今日更是一连面见了好几个大臣,一时顾及不到沈公子你也是有的。” 言外之意就是皇帝忙碌,做臣民的更应该体谅,无论这样的冷落是否故意,他都不应该心有不满。 沈容之闻言只觉得有种哑巴吃黄连的困苦,却到底不敢有异议。 皇帝身边的奴才伺候起人来,动作十分利落,很快便将人安置在了太极殿正殿,而后又一声不吭地尽数退出殿外。 被独留下来的沈容之也是被他们训练有素的动作惊到,有意抬眼观察。 心想,这地儿静悄悄的,皇帝竟也一直不出声。 就在他怀疑自己又被皇帝戏耍一遭时,猛的抬头便与那双宛如翡翠一般的冷眸相对。 静谧的双眼倒影他此刻狼狈的样子,他竟险些迷失于此。 今日,颜回雪只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常服,墨发半挽,余下则垂落腰间。那张如胡人般的深邃面孔极其精致,肤色白皙,更是衬得那双眼睛如翡翠通透;若不是亲眼瞧见对方眨眼,沈容之都该怀疑这是个玉雕的精致假人。 仅仅一个对视,沈容之的心便久久无法平静。 他自认阅美无数,无论是那花间尤物,还是妖艳胡姬,他都曾有幸见过。如今再看这副绝世面孔,只觉天地万物都黯然失色,恍若那画壁上的神仙妃子,尊贵神秘;又如一方美玉,叫人忍不住仔细收藏,不叫外人窥探。 颜回雪就这样半弯着腰,细细打量着这个素有才子之称的沈公子眼见对方双目痴痴,像是被夺了魂一般,他眼中划过一丝惊讶,后有调侃般提醒道:“沈公子,该回神了。” 眼前美人突然开口,瞬间把思绪飘远的沈容之拉回。 在他回神之际,原本还屈尊降贵地俯身瞧他的颜回雪也瞬间站直了身,姿态端庄。见对方动作,身上有伤的沈公子竟迫不及待地仰头,目光追随美人而去。 那声“陛下”压在嘴里还不曾说出口,沈容之便眼见着这神仙一般的人物开口冲他道:“沈公子,如此明目张胆地直视圣颜,可是要杀头的。” 转瞬,金尊玉贵的皇帝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儿一般,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瞧,而后道:“朕忘了,沈公子自视清高,不愿与我等朱门为伍。如此清流,既能写下《朱门赋》这样的文章,怕是也早就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了。” 看似轻描淡写的调侃,话里的深意却根本不敢叫人仔细去想。 而沈容之却是压根没反应过来,连求情的话都忘了,只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人。他突然想到,今日所见富贵灼人眼,可若是这样高高在上的美人,本就该珠玉来配。再看皇帝那身简单的常服,转念又想,似乎珠玉也黯然失色于这样的人。 天地生万物,而万物不及眼前之人半分。 见人呆愣原地像只呆鹅,反倒与传言中的才子有所出入,颜回雪不免抱有怀疑,眉头一皱。 不过很快这位沈公子就从自己的幻想当中回过神来,言辞恳切道:“启禀陛下,草民所作《朱门赋》,本是草民偶然得见民间疾苦遂有感而发,直至今日入宫前草民都仍抱此态度。草民怨官欺百姓,贵族奢靡,自以为即为官者,该一心为民才是,若官官相护,天下又还有谁能看见百姓的苦楚呢?便是陛下,又可曾真正知道百姓疾苦?” 见人义正言辞说了大堆,颜回雪面上依旧淡淡,而后开口问道:“所以你写下这篇文章,又让民间学子大肆宣扬,只是为了告诉朕,朕是个何其无能的君主?” 听到皇帝这番话,沈容之眸色一颤,却也清楚自己此次入宫,本就抱了必死的决心。 随后便听他义无反顾道:“陛下心怀百姓,自是仁君,只是陛下到底不曾亲眼见过路有冻死骨的凄惨景象。草民早年游历,便不止一次见过,贫苦人家买卖儿女;他们为节省一口粮食,甚至逼得年迈的父母年过六旬便要立刻活葬。陛下平日所见之人皆如草民一般锦衣华服,又何曾知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艰苦。” 说到这,沈容之心中多是对那样的场景感到痛心,而这样的神情便也自然地流露在脸上。 话已尽,却长久不见上位者回答。沈容之心中苦笑,他早已清楚世家大族做派,却仍旧固执地想要在皇帝面前说这番话,赌的不过是帝王的仁慈。 纵然他心有丘壑,却到底伯乐难求。 就在他以为自己此行注定失望而归时,却听那人突然开口。 “朕也想亲眼见一见这世间真正疾苦,无奈站得越高,看得便越不清楚。朕只能瞧见浮云山尖,又如何想象他的巍峨之下,溪水是怎样流,行人是如何走。” 这番话一出,沈容之瞬间愣在原地。 不过皇帝并不看他,只是转头看他书桌上一摞摞奏折。诸多文采斐然的语句堆砌,却半点不见实事。如沈容之所说的食不果腹、流离失所的人究竟有多少,无人关心。 第20章 天高皇帝远,便各个都阳奉阴违、欺上瞒下。 “沈容之,朕今日召你,并不是想问罪于你。朕看过你的文章,言辞犀利,一针见血。所以朕只是想亲自见见能写下这些的人,或许他正是朕所需要的真正能为朕所用之人。” 直到被抬出太极殿,沈容之都没能彻底回过神来。他望着天边渐渐展露颜色的夕阳,只觉得心中纵然生出一团火焰。火焰虽小,却依旧足以燎原。 面对皇帝的亲自招揽,沈容之说不得意都是假的,以至于他伤口火辣辣地疼,面上也依旧带着遮掩不住的笑。 在家中焦急等待的沈丞相,抬眼便见自己儿子那傻笑的样儿,心中疑惑的同时还不忘追问道:“陛下可曾降罪于你?” 沈容之闻言,却煞有其事地看着父亲,忍不住道:“爹你身为臣子,怎能如此揣度陛下,陛下那样的大人物自是不会与我这等小民计较,反倒是爹你,未免把陛下的心胸看得太过狭隘了些。” 沈丞相:“……” 眼看着出门这一趟便像是夺了舍一样的儿子,沈丞相有些怀疑人生。 出门前这人还叫嚣着什么朱门酒肉臭,怎么转头就一味地推崇起了陛下? 而后,就听他那无心官场的儿子,义正言辞地对他宣布,“爹,明年的春闱,我要参加。” 沈丞相:“……啊?” “唉,爹你就别管了,这个状元我是当定了,您以后就别来打扰我了,从今日开始,我将闭门读书,至于外客,便也不必再见了。” 闻言,沈丞相来不及欣喜,转头便见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正张罗着身边的下人就要把他抬到书房去。他一面好奇皇帝究竟对他儿做了什么,一面又心疼他那一身伤,想着到底是自己下手重了些,忙跟上去关心。 太极殿内,颜回雪身边的宫人已然将沈容之回府后的表现重述了一遍,听到人最后是被抬进了书房,他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 见状,小李子也清楚皇帝是赏识这位沈公子的,只是思及皇帝刚才下的那道旨意,忍不住就问:“陛下既然赏识这位沈公子,又何故罚他禁闭?” “读书人总有几分傲气,沈容之更甚。朕确实欣赏他,却不代表他便可以冒犯君上,。君是君,臣是臣,他既然有胆子写那样的文章,便不要惧怕朕罚他。” 小李子明白,皇帝这是要恩威并施。 他不免想着那位沈公子离开时雀跃的模样,只怕这封旨意到了,人又该难过一阵了。 第18章 半月后,琉璃国使者率先抵达京都城外,而被禁闭半月有余的宴平秋也顺势解了禁。 只是事情并未如所想的那般顺利发展下去,原本该安然入京的使团,却在城外的官道上遭遇袭击。其中令人感到费解的是,他们随身所带的财物不曾丢失一斤,只是缠斗中折损了几个侍从;唯一叫人惴惴不安的则是那位琉璃国的大王子也在此次遇难中受了重伤,到目前为止也尚未有苏醒的迹象。 收到消息的皇帝于朝堂震怒,派出锦衣卫缉拿凶手的同时,又派出数位太医前去驿馆救治大王子,并下了死命令,务必要叫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朝贡的宴会上。 敢在皇城脚下行刺,幕后贼人实在大胆。皇帝震怒之余,一并问罪了好几个管理城外治安的官员,该停职的停职,该查办的查办。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莫说朝中官员,便是平民百姓也各个人心惶惶。京都城外出了这么个胡作非为的团伙,一时竟无人再敢出城,生怕自己成为其剑下亡魂。 城门入口也在此事后,增派重兵把守,就连巡夜的守卫也比平日多上许多。 一石激起千层浪,宴平秋自然也收到了这个消息。 在太医的精心照料下,他的腿已经能完全下地行走,除了碍眼的疤痕,肉眼看上去已无大碍。大抵是皇帝的不闻不问叫他心生不满,原本该入宫请安的他,眼下却推着轮椅于庭院中的池塘处喂鱼。 他目光落在那些吃得格外欢快的鱼儿身上,整个人懒散得很。 池水清透,便也把那些鱼瞧得仔细。鱼身通体都金黄,游动时鱼尾波光粼粼,很是十分好看。这样品相的鱼自然极其难得,若不是底下人孝敬,他也不见得能寻到。 不过他向来坦荡,该是人孝敬的都一一收下,皇帝对此同样心知肚明,却从不过问,只是睁一只眼闭一闭眼就过去了。 自古以来大肆敛财的太监不止他一个,人人都是面上皆捧着他,心里却总盼着他与过往奸佞一样,落得个尸首异处的下场。他只当看不透,心安理得地就受了那些难得的好处。 宴平秋又抬手撒了一把鱼食,引得池子里的鱼儿争先恐后地抢夺。见它们各个张大嘴抢食的样儿,倒跟朝中的官员一般,争权夺利,好不热闹。 瞧这鱼儿争得欢,宴平秋纵然一副局外人的样子,眼中不由地带上几分笑,像是在嘲讽它们的愚蠢,又像是在冷眼旁观。 这时,府里的侍从来报,“大人,宫里来人了。” 闻言,宴平秋不免感到一丝意外,他心里清楚皇帝迟早会派人上门找他,却不想竟这么快。 琉璃国的大王子尚在昏迷,咱们的陛下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他像是来了兴致,哪还有心思看鱼,随手便将手里鱼食尽数抛进池子里,也不管这样的喂法是否会将这些鱼儿撑死。 他朝着后院的那片竹林去。林间设了个亭子,瞧着格外雅致。 但宴平秋却并不是一个吟风弄月的人,他识字,但也仅仅止步于此,对文人墨客的伤春感秋半点兴趣也无,更别提吟诗作赋。之所以设下这样雅致的地界,也不过是因为有人喜欢罢了。 走至回廊,宴平秋便立马瞧见了在亭子中央等待自己的人。只是一个背影,他便彻底愣在了原地,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一般,默默挥退了身后推轮椅的侍从,换作自己动手。 修养时他常常自己独处一隅,便也早已能够自如地推着轮椅在府中行走,不一会儿人就停在了竹林内的亭子外。而那亭子中央的人似也一早就察觉到他的出现,随即回过头来,将头上的帷帽摘除,露出了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这还是陛下第一次登门造访奴才住的地方。” 他并不把这地当做自己的家,只当是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但他很惊喜颜回雪的出现,语气也不由得变得雀跃起来。 眼见这人喜上眉梢,颜回雪的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下的轮椅上。事实上他并不清楚对方的伤恢复的如何,在对方禁闭期间也故意地不去探知消息,骤然再见,也不免感到疑惑。 而后就听他一脸疑惑地问道:“你的膝盖上的伤还没有好全?” 听见这样的问话,宴平秋自然也没错过眼前人紧皱的眉头。虽然有些大逆不道,但他却仍旧觉得冷面蹙眉的颜回雪,是一尊冷面美人相。 “陛下何不自己过来亲眼瞧瞧?” 眼下宴平秋并没有着宫里的服饰,而是换了身常服,墨发半挽,配上那张清俊漂亮的面孔,坐落在这样雅致的庭院中,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实在很难叫人想象,他是个阉人。 本该为他轻狂发言发怒的颜回雪,也在瞧见他面上怡然自得的笑容时,气焰消散。 宴平秋停在原处,静静地看着那人步步朝他走来,而后目光便落在自己的那副膝盖上;纤细修长的手不知何时伸出来落在了上面,像是怕他会疼,指尖落下时十分轻柔。 只是短短一瞬间的触碰,便叫宴平秋眉眼一沉。下一瞬,站在他面前的美人便被他拉如怀中,随即安安稳稳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时隔多日的亲近,饶是颜回雪也忍不住惊了一下,下意识地便抓紧了这人的衣衫。 这样微妙的动作却立刻被这人捕捉到,当即就叫人起了坏心眼,故意地俯身靠近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似情人间的亲昵道:“陛下自己试试坐上来,不就知道奴才的这双腿有没有好全。” 此话一出,颜回雪便知道这人所做一切都是故意的,他当即便冷了脸,松了手便要起身离开,却反倒被轮椅上的人又再度拉回怀中,跟哄孩子似的对他说:“奴才错了,陛下千万莫恼。” 说罢,他便将那只带有旧疾的手握在自己手中,细细摸索,如同跟家中的狸猫顺毛一般。 大约这样的动作当真有效,颜回雪竟不再动,姿态亲近地依偎在他怀中,只是那张美人面上依旧泛着冷意。 对此,宴平秋只当看不见,自顾自地开口解释道:“用这轮椅用习惯了,如今能走了,反倒是不习惯了。总归是在自己的底盘上,旁人也不敢置喙;用轮椅代步,也是给自己省了力气。” 听他这话,颜回雪没任何表示,依旧冷着个脸。 宴平秋却不在乎,把人揽抱在怀中后,便用空出来的手去推身下的轮椅。动作突然,反应不过来的颜回雪险些歪身倒出去,下意识地便环上了这人的脖颈,直至行过竹林,他方才回过神来。 第21章 瞧着这些翠竹郁郁青青,颜回雪也有些意外。 “你从何处得来这些翠竹?看着品相极好?” 苍翠欲滴的竹林使得这地格外幽静,倒是个避世的好地方。 见他难得有兴致放在旁的东西上,宴平秋心里也高兴,毕竟这人算是初次来他的住处,于是便立刻解释道:“那年丞相大寿,陛下随太子入府拜寿,偶然见了丞相府的院子里一片四季常青的翠竹,心中十分喜爱,奴才也不过是投其所好,便命人栽种了这些。” 颜回雪:“……”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自己是第一次到访这人在宫外的住处,若不是此次自己有意前来,只怕是这辈子也难得一见对方的这份投其所好。 或许是因为他的询问,宴平秋像是突然来了兴致一般,抱着人推着轮椅在府中上下都转了一遭。诸如池中撑死的鱼,府中收藏的大家画作,又或者是底下人孝敬上来的极其贵重的砚台。 这些所谓稀奇的东西,作为皇帝,并不是没在宫里见过,只是宴平秋介绍完便要送他的姿态太过随性,像是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价值连城一般。 颜回雪也不拒绝,照单全收。也好在他们一路上都不曾遇到什么人,不然要是叫人撞见他堂堂一国之君却坐在一个阉人的膝上,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最终二人进了书房,宴平秋掏出一副画,便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瞧,似要等他评价。 颜回雪:“……” 事到如今他也清楚对方究竟投他所好到了什么地步,目光落在这副画上,不免感到意外。 “这是前朝吴慵所作百寿图?朕也只在皇兄那见过他的誊抄本,却不想真迹竟落在了你手里!” 颜回雪喜好研究汉人的诗词歌赋,对这些诗词画作更是极有喜爱。 只是他也清楚宴平秋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也不知这真迹他究竟如何得来。他一时喜爱非常,却见这人笑晏晏地看着他,不再起初那样,随口说要送他。 他早就脱离了对方的怀抱,惊喜地拿起那幅画,眼下见他如此,也清楚自己想带走这副画并没那么容易。 他干脆歇了心思,挑了个椅子坐下,而后开口提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你对城外使团遇刺一事可有看法?” 闻言,宴平秋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纵容地看着这人,有些无奈道:“奴才以为陛下能来,是记挂着奴才的伤,却不想竟是为了一些个外人。” 颜回雪故意不去理他话里的不满,直言道:“朕虽派了锦衣卫去查,却到底半点进展已无。如今京中人人惶恐不安,朕已命人加强城内守卫,到底治标不治本。只要凶手一日不现身,朕便一日不能放松警惕,更何况你东厂人才济济,日日跟着你休养生息岂不从此就荒废掉了。” 他说这番话时,宴平秋目光便紧紧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细细回味他话里的意思。 良久,轮椅上的人才幽幽道:“所以呢?陛下此次来,是为锦衣卫的无能开脱?还是来向奴才兴师问罪的?” 第19章 “琉璃国纵然是一隅小国,却与周边多国交好。眼下他们的王子在我国的境内遇刺,若传扬过去,恐怕对方不会善罢甘休;若生战事,届时于国不利,于民不安。你是朕的心腹,是朕的左膀右臂,自然应该为朕分忧。” “至于锦衣卫,他们在朕身边养尊处优久了,确实该好好地再历练历练。” 听他面不改色地说了那么多,宴平秋却只是轻笑一声不做评价。 就好似全然忘了他膝上的伤从何而来,而今说信他,前阵子不也还是偏信萧巽那个蠢人。 不过他本意本就是引导皇帝依赖于他,他不想对方忘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在他的扶持下走到今天,所以他要颜回雪亲自来求他,如今也算是达到目的了。 一个萧巽并不值得他放在眼里,真正叫他机关算尽的只有皇帝。 随即就听他似笑非笑道:“奴才是陛下的人,自然会全心全意为陛下效力,更何况陛下当日已经罚过奴才,奴才又岂能好了伤疤忘了疼呢?” 能亲自上门,便已经是上位者在放低姿态了,宴平秋自然不会不识抬举。 而颜回雪也清楚,多年经营起来的权势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颠覆的;在朝堂蛰伏多年的宴平秋,并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萧巽就可以取代的。以东厂如今的本事,压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太过轻松。 宴平秋一日不倒,东厂便可嚣张一日。 东厂因帝王而起,反过来,年轻的帝王亦仰仗着东厂。 换言之,颜回雪能真正仰仗的只有宴平秋。 “萧巽办事不利,朕已经贬了他的职。” 这是颜回雪向他示好的方式,用一个刚刚得势的萧巽,加上那两截断指。同时他也清楚,抛弃一枚小小的棋子并不算什么,在他根基不稳前,连他自己都脱不开宴平秋的掌控。 看似听话的狗,已经学会如何去威胁自己的主子。 而这样的示好也让宴平秋十分满意,他目光停留在坐着的人身上,看他眉眼低垂又落在画上,看似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般叫人无法触碰。 他不喜这样的感觉,于是从轮椅上站起身来,朝着颜回雪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开口道:“不中用的东西,也不必再留。京都里锦衣玉食地养出来的侍卫,到底比不上身经百战的老将;指挥使的位置太高了,萧巽又太年轻,奴才觉得,上过战场的吴蹊更适合锦衣卫总指挥使的位置。” 吴蹊此人,十七岁便上战场,骁勇善战,年少成名,从战场归来后便瞎了一只眼,而今年过三十,只在京中担了个无用的闲职。 这确实是个被埋没的明珠,且最重要的是,此人并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 这人确实是最佳人选。 只是这样的提议出自宴平秋的嘴,到底还是叫颜回雪感到诧异。从前宴平秋总是想尽一切办法禁锢他的权利,诸如他身边的小李子等人,再如何忠心,也到底是宴平秋一手培养出来的。 颜回雪应道:“好,那就用吴蹊。” 只是短暂的错愕,这人便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抬手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肩,姿态松散亲昵。 这样的亲密叫颜回雪想躲开,却在下一秒被他出声阻止。 “别动,就抱一下。” 宴平秋低语,就像是离开了温暖许久的人急需汲取温暖,将人拥进怀抱,便要用千万次去回味这瞬间的触感。 果然,颜回雪不再动,大约是懂了恻隐之心,便也随他去了。 温热的气息不时洒在耳廓,点点暧昧,在这样光天化日下,颜回雪有些静不下心来。他清楚这是宴平秋的府邸,不会有人来撞破这一切,却依旧踌躇不安。 又静默半晌,宴平秋终于开了口。 “无论是胡商之死,还是陛下郊外遇刺,又或是琉璃国大王子一事,桩桩件件都像是有人在故意为之。而此人能接二连三地在天子脚下生事,甚至对主子爷行踪都了如指掌,身份恐怕并不简单。” 总而言之,皇帝身边出现了内鬼。 听着他这话,颜回雪面色一沉。 郊外遇刺一事,他起初怀疑是太后一党,但若是太后,此举又太过明目张胆。行刺之人训练有素,不像是王氏那群酒囊饭袋能培养出来的。 思考半天也没有眉目,颜回雪眉头皱得更深。 一个不知身份的敌人,比站在明面上的更难对付。他们可以是任何人,朝堂上的高官,乡间的百姓,又或者破庙里的乞丐。 这无疑是在大海捞针。 宴平秋像是看破了他的担忧一般,低声道:“吴蹊上任以后便放手叫他去做吧,打过仗的人行事总是更加敏锐些。” 面对他的提议,颜回雪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复。 只是皇帝的心思宴平秋又怎么可能猜不透,他不知何时撤离肩头,只是依旧将人只手拢在怀里,空出的手一直在耳垂上摸索着。那处有个洞眼,是胡人的习俗,少年时颜回雪便有了,后面到了中原便开始着中原服饰,那处耳洞便也封了。 他只随意揉了几下,便又立刻笑着解释道:“吴蹊这人确实是个奇才,只是他这人像是生来就断了七情六欲一般,整日里守着那把生了锈的长枪,金银财宝,绝色佳人,都不放在眼里,任谁也难贿赂。” 主子而后他像是要颜回雪完全放心一般,低头吻了吻耳垂,笑道:“陛下便放心吧,此人绝无二心。” 被他点破心中顾虑,颜回雪也没觉得有多尴尬,只是在他一吻后,往前躲了几下;到底没挣开这怀抱,只能回以一记冷眼。 其实从听到吴蹊这个名字开始,他便已经在思索如何用人,只是这些话他自然不会与宴平秋详说。 被他冷眼相对的宴平秋却仍旧后者脸皮亲近他,并继续上手揉搓封死的耳洞,突然问道:“陛下这个耳洞是容妃娘娘亲手打的吗?” 第22章 这位容妃便是颜回雪的生母。那是个容貌出众的胡姬,偶然被臣下献给先帝,得宠爱一时,后在与先帝游巡的时候走散。 她一路随流民回到了大漠,在艰辛的路途中诞下一名男婴。 临终前,她叮嘱自己的孩子,带上那枚玉佩,去中原,寻找他的父亲。他的母亲告诉他,他的父亲英勇无畏,是中原的英雄,却常常思念他这个流落在外的孩子。 事实上,在那胡姬拼尽全力扶养他们的孩子时,中原的皇帝早已沉醉他人怀抱,哪还记得自己曾经宠爱的姬妾。 耳垂上的眼是胡姬族人中的传统,唯有佩戴玛瑙镶嵌的银耳饰的孩子,才会得到神灵的庇佑,平安长大。 宴平秋的话不免让颜回雪想起记忆里总带着温柔笑意的女子,那女子总喜欢念中原的诗句,与他讲述她在中原的所见所闻,以及他那不曾见过的父亲。 大漠怀抱里的儿女总是带着野性,他的母亲却像水乡里的女子一般温柔。 垂眸半晌,颜回雪低声“嗯”了一声。 而后他又像是一下子泄了气一般,突然回过身靠在宴平秋的肩头,低声说了句。 “宴平秋,朕乏了。” 这人总是习惯于冷脸对他,措不及防的亲昵令宴平秋措不及防,愣在那缓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哪怕语气依旧淡淡的,他却依旧听出了这人话里的亲昵。 他本就勤政,如今又一连出了这么多事,饶是铁人此刻也该感到疲乏。 看着人眼下的乌青,宴平秋抬手抚了上去。颜回雪也顺势合上眼,直到落在他眼皮上的手离开,他也陷入沉睡当中。 这一觉,直到日近黄昏,人才幽幽转醒。 见人醒了,宴平秋便笑着问了句,“陛下醒得正是时候,膳房炖了银耳汤,可要尝尝?” 闻言,颜回雪像是还有些不清醒一般,微微偏头看他,神色好似困惑。 瞧他这副模样,宴平秋只觉得有趣得紧,也不叫下人来伺候,亲力亲为地便替颜回雪拿来的衣裳穿上,而后又是挽发,伺候得格外尽心。 看着这人做的得心应手,颜回雪透过镜子窥见了这人为他挽发的模样,竟是说不出来的柔和。这令他一阵恍惚,好似对方日日都立他在身后,温柔得替他装扮。 事实上,他已经许久不曾与对方相见,便是今日来,也是别有目的。 收拾妥当以后,颜回雪便要离开。 宴平秋也不挽留,他像是一个足够贤良的妻子一般,从颜回雪醒来开始,便始终保持笑意,甚至将人送出门时,还随手替上戴上了帷帽。 “走吧。” 说着,他扶着人上了马车,随后便站在小门外准备目送人离开。 为了不暴露行踪,颜回雪走的后门,上了马车后便一路扬长而去,当马车行驶过长长的宫道,他的心才彻底静下来。 他今日走的急,只匆匆交代了小李子一句便离开了太极殿。 琉璃国一事关系重大,朝中重臣纷纷上书求见,沈丞相亦在其中,只是他人不在,便只叫小李子寻个由头糊弄过去了。 赶在日头尽之前回到宫中,小李子已经等了许久,脸上不失慌乱,直到见到来人才安心下来。 交代了颜回雪不在期间的大小事宜后,在踏进殿门后他才像是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拿出一个锦盒,对颜回雪道:“陛下,这是宫外那位刚命人送进来的,说是陛下喜欢,叫奴才一定收好。” 锦盒里放着的赫然就是是他在宴平秋府上见到的那副百寿图,而他也确实十分喜欢,只是走时忘了,以至于到现在才想起这回事儿来。 宴平秋起先得罪了皇帝,以至于小李子虽收了这幅画,却不敢轻易放进皇帝的藏室中。 他说话时,甚至还时不时地留意皇帝的面色,见人怒气已消,想来是当真喜爱了。如此,这副百寿图便也免去了压箱底的下场,反叫人挂到了个显眼的位置,以便皇帝观赏。 第20章 琉璃国大王子昏迷不醒,为了安抚人心,皇帝下令命丞相等人亲去慰问,各类补品也随之源源不断地送出宫去。 回到宫中后,颜回雪如约给吴蹊抬了官,次日一早这人便风风火火地赶着去查案了。 前来刺杀的刺客皆死,不曾留有活口,叫此案变得扑朔迷离。 好在吴蹊做事确实尽心,亲自带队在城内外日夜搜查,又叫了仵作前去验尸,但结果却不尽人意。除了具体死因,其他收获全无。叫人称奇的是,这些人倒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查不到具体的出身户籍,身上也不曾带有某组织身份象征的标记。 就在所有人都为此事焦头烂额时,太医院那儿却传来个好消息。 “启禀陛下,琉璃的大王子醒了。” 消息传来时,颜回雪正微服到了沈丞相府上议事,因此率先得到这个消息的除了他,便是沈丞相。 原本愁眉不展的沈丞相,听到这个消息,竟是激动地忘了君臣分寸,先一步开口道:“陛下,天佑我大昭啊!” 见他如此,颜回雪也没怪罪。对此事,他反应平平,显然对方醒来并没有带给他多大的慰籍,毕竟人虽然已经醒了却不代表这件事就会随之结束,他们依旧抓不到凶手,仍旧处于劣势。 “只管用最好的药去治,确保大王子能够恢复如初。”颜回雪如此叮嘱太医道。 太医领命后便回了驿馆,倒是沈丞相看皇帝面上不见丝毫喜色,立刻明白过来,忙问道:“陛下可是在担心琉璃会事先反咬我们一口?” “琉璃使团初入昭国,唯一做得了主的大王子便昏迷不醒,他们没了主心骨,自然全然仰仗昭国,一切便也还在我们掌控之中;但如今大王子醒了,他又是否会反咬一口,叫人难以琢磨……朕听闻这位大王子十分得琉璃国主宠爱,其人善攻心计,哪怕只是个侧室生的孩子,却依旧被国主视为琉璃的下一任继承者。” 说着那双翡翠般的眼睛突然望向对面的老臣,年轻的陛下面上情绪波动,忍不住推心置腹道:“琉璃的三王子隐姓埋名混迹京都,不久前死于京中,他二者一母同胞,若是消息走漏,他们必然不会就此罢休。丞相,他若不醒反而才是对我昭国最有利的。” 大王子昏迷不醒,看似昭国得担责,可不远万里从琉璃赶来的使者没有仰仗,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咬着牙忍下来。 一个醒不过来的人才更适合应对如今的局面,醒了反倒是平添麻烦。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掩去三王子曾在京都的行踪,避免再生事端。 听到这样一番话,沈丞相眼中满是惊讶。 自这位默默无闻的七皇子登基起,沈丞相便十分不看好了。 他曾亲自教导过几次先太子,相较于被当做储君培养的先太子,他始终对这位七皇子带有偏见。本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他登基的手段太过狠戾独断,不免叫人心生惧怕。 原本于朝堂上,沈丞相是一直保持中立的,若不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他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与这位新帝面对面地交谈。 他以为以这位的心思,必然对他有所防备,如今看却反倒像是他多心了。 沈丞相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颜回雪却又先他一步开口道:“丞相学识过人,又曾连中三元,是先帝钦定的状元郎,一生为社稷奔波,为臣之心忠厚,朕自然信任……” “更何况令郎才华不输丞相,乃京中后起之秀,朕十分欣赏。” 皇帝这话里话外地捧高他,叫他想下都下不了。 沈丞相心知肚明,皇帝这是有意地拉拢抬举他。只是他混迹官场多年,若是放在从前他便也含糊过去了,可偏偏眼下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率先得罪皇帝,倒叫他想推辞都难开口。 只见他谦虚道:“陛下过誉了,犬子性情散漫,恐怕难成大器。” 见他有所犹豫,颜回雪也不着急,他心中自有思量。 随即他便站起身来作势要离开,只见沈丞相起身想要跪送他,忙拦了下来。随即他冰冷的面上就多了几分笑意,道:“丞相的心意如何朕不知,但令郎心意如何,怕是丞相也不明确吧。” 皇帝留了这么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独留沈丞相留在原地一时心惊胆战,只感觉自己是上了贼船了。 年轻的帝王像是已经拿捏住了他的软肋一般,看似妥协,却实际有十足的把握。他心中惴惴不安,便忍不住在厅中踱步,对皇帝留下的话反复揣摩。 还不等沈丞相揣摩出个所以然来,他那刚下得了床的混账儿子便拄着拐杖出来了。一瘸一拐地,身上还套了件月白的衣袍,向来松散的头发扎得规整,像是要见什么贵客。 沈容之面上带着焦急之色,走到正厅便只瞧见他爹一个人,身边哪还有皇帝的身影。 他自见过皇帝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便是养伤期间也不忘苦读,若不是下人说皇帝来找他爹议事,他怕是都不会踏出书房半步。 第23章 想着是要面圣,他自然是要好好收拾一番,。不想耽搁半晌,陛下便走了。 沈容之面上不免浮现失落。 沈丞相就这样看着他那向来不成样的儿子一时间换了好几个脸色,立马眉头紧皱,指着人手里的拐杖就骂道:“混账,你不好好在房里养伤,跑出来做什么,若是失礼冲撞了陛下该如何是好?” 闻言,沈容之却白了一眼回去,煞有其事道:“陛下都走了,你不早说,亏得我还好生收拾了一番。” 知子莫若父,沈丞相又如何不知他这是在孔雀开屏,只是这开屏的对象……今上确实生了副过目难忘的绝色面孔,难怪,难怪他这儿子宫里走一趟就嚷嚷着要考取功名。 再思及皇帝临行说的话,沈丞相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面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像是沈容之当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一般,开口便叫了门外的下人进来,厉声道:“来人,把公子带回院里休息,没本相的允许,谁都不许放他出来!!” 两个下人得令,架起沈容之便要回去,沈容之自顾不暇,只能大声嚷着,“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禁足啊!爹!爹!!你不能这样啊爹!这是我家,我可是你儿子啊爹!!” “你家?哼,你老子还没死呢,这个家还由不得你做主!” 沈丞相吹胡子瞪眼地开口,倒像是气急了。 什么狗屁儿子!? 难怪皇帝小儿如此说话,合着是这个混账胳膊肘往外拐,老早就把心放在宫里那位身上了。 沈容之到底不知道自己此遭是因为心心念念的皇帝,只一个劲地闹,却到底拗不过他爹的铁面无私。 离开丞相府,皇帝便去了宴平秋的住处。 约莫是交代了什么,那门房瞧他一眼,便领着他一路走到了后院的小亭子里,宴平秋就着一身常服坐在亭子中央。 只见他独自一人有来有往地落下黑白二棋,面上容色正肃。 颜回雪沉默地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盘棋,抬手取了一颗黑棋放上去,随即便见那位凶名在外的大太监猛地抬头,笑得一脸开怀地对他说:“陛下的黑棋赢了,正好五颗。” 说罢,他便将那排黑棋给收了起来。 他破的自然不是什么高深的棋局,不过是孩童玩乐的五子棋,简单易懂,八岁小儿的玩意儿,宴平秋却玩得不亦乐乎。 颜回雪也不开口,见他执白棋,便将黑棋放到了自己跟前而后坐下。二人你来我往,竟是下了一柱香的时间,期间总是宴平秋在认输。 最后一局,宴平秋像是终于厌倦了这样幼稚的游戏一般,而后目光灼灼地看向对面的人,瞧着那人的清冷,他像是无意般夸道:“陛下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就能赢过奴才。” “不过是玩乐的东西罢了,赢与输,意义都不大。”颜回雪淡声道。 宴平秋有心让他赢,他自然就赢了。 像这样简单且容易操控的棋局,宴平秋想要给他让步,简直轻而易举。 且不说就是一个普通游戏,连一点筹码都没有。 说罢棋子再度被宴平秋捡回棋盒里,颜回雪则抬手拿起一旁的茶具,给自己与对方添了一杯茶。 他浅浅抿了一口,尝不出味,接着又皱眉喝了一口,像是确认了一般,面色不掩诧异地看向对面的人反问道:“你在茶壶里放了糖水?” 这样的举动简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便是颜回雪也没想到,这人能如此作为。 宴平秋却像是觉得这事儿只是寻常一般,浅笑着尝了一口,才道:“官员孝敬上来的茶确实珍贵,但总是苦味浓,到底不及这一盏简陋的糖水。” 闻言,颜回雪也不再说话。 他早就觉察出宴平秋这人极其嗜甜,诸如柿饼,松子糖之类低廉的东西,他总爱不释手。只是底下的人总想着他好珍宝,并不知他爱好如此简单。 只喝了一口,颜回雪便也不喝了,他实在喝不惯。 倒是对面的宴平秋如牛饮水一般,接连喝了三杯才停下来。而后又像是一时兴起,竟然跟颜回雪聊起了自己的过去,“奴才幼时,家中姊妹兄弟众多,爹娘买不起零嘴,便只能泡这样的糖水给我们解馋,那滋味,奴才到现在都还忘不了。” 颜回雪静静听着,并没有追问。 对面的人也跟没事儿人一样,突然站起身来,而后隔着亭子中央的小石桌,俯身拉起同样坐着的人,靠近轻啄了一下,而后笑道:“是甜的。” 这样的动作总让人有些为难不自在,收拾好的棋盒被碰到,撒了一地黑棋,颜回雪也在那句话后愣在了原地。 第21章 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被褪去,露出里面细白的嫩肉,随即双双倒入那片竹林后,欢好几时,直到颜回雪整个热得像是出了身汗一般被人揽抱在怀中。 他双眸涣散,映入眼帘的翠竹叫他分不清四季为何,只是直直地望着天。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一次次陷阱宴平秋造就的温柔乡中。甚至如此野合,脖颈上的红痕细密,美人的面孔上浮现绯红,像是醉过去了一般。 情迷尚未让他清醒,看向这人时眼里藏着他自己都不说透的情谊。 那样的缠绵悱恻,如同情人间的。 怀抱着他的宴平秋只光着上身,下半身的裤子依旧穿得严严实实的。他知道阉人的那处残缺,却从不曾亲眼见过,即便他们亲密至此。 阉人是无法感知情欲的。与他行事时,这人也从来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沉沦,对方眼中的清醒,也总叫他感到几分不甘心。 为何被这情事操控的只有他,宴平秋却可以置身事外,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施舍一般。 颜回雪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俯下身便在这人的腰侧狠狠地咬了一口,直到对方疼得猛吸一口气,这才满意地松了口。 见状,宴平秋将人用衣物包裹好,而后又故作落寞道:“奴才如此尽心伺候,陛下却这般恩将仇报,真叫奴才伤心呐。” 闻言,颜回雪却不看他,只是埋首在衣物之中,由着这人将他带回房去。 他脑海中不断回忆起在林间时的失态,他颤抖着手拼命攀附着,泪眼婆娑,哽咽不断,本该身处高位的他,竟对着一个奴才一再低声下泣…… 困倦很快袭来,任由这人将他放入水中,他则闭上眼睡了过去。 不知何时有人将他从水中抱起,他依稀记得那是一个熟悉的怀抱,便忍不住又靠近几分。待沾上床,他便陷入沉睡当中。 将人安置好后,宴平秋并不急着离开,反倒是陪着一起躺下。只是他倒不困,反而格外清醒。他仰头望着帐顶,手却又忍不住将怀抱收紧,叫人更贴近他几分。 他似陷入到某种回忆中,忍不住对怀里人倾述道:“奴才自幼家贫,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唯一的稀罕物就是生病时娘给的一小块松子糖。奴才嘴馋,为了吃糖便总装病,装得有模有样的,总能糊弄过去,后来……爹告诉我,有一个地方,有吃不尽的山珍海味,便是松子糖这样的东西都不算什么稀罕物儿,然后他就哄着我乖乖地进了那扇门。” 他知道怀里的人已经听不见,他也就此停顿,不再多说。 宴平秋忘不掉那年在净房外的憧憬,同样忘不掉父亲的狠心和少年时在宫里的卑微苦楚。 但痛苦总煎熬人心,他如今只愿住在这份短暂的快乐之中,将怀中人牢牢抓紧。 琉璃的大王子醒来后,幕后之人果然坐不住了,他以退为进,将流言蜚语散开,扬言昭国苛待外邦胡人,甚至莫名多了许多无处诉苦的胡人。 这样的情况在民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汉胡的矛盾就此激化,中原的文人瞧不上胡人的野蛮,胡人也一口咬定汉人欺凌他们。 曾经被胡人刁难过的平头百姓一个个消失不见,有冤却无处诉的可怜胡人一抓一大把。 收到消息的时候,颜回雪手里拿的是民间学子联名上书的书信一封。 胡人蛮不讲理,请求圣上严查。 他们一面希望他们的君主可以惩治这些胡人,一面又担忧拥有胡人血统的君主会偏心,因此这封联名却并不算是完整的。 像沈容之那样一腔正义,口诛笔伐,要严批朝堂圣人的并不算少。 最易煽动是民心。因此收到这封联名信的第一时间,颜回雪便找来了被困在家里的沈容之。 一听是陛下召见,沈容之哪怕是个半瘸,也立马活蹦乱跳了,拄着拐杖就在他爹阴沉的注视下出了门,随后登上乘坐了陛下的马车。 因着是微服私访,颜回雪的着装十分简单,但架不住那张太过出众的面容,与那双翡翠透亮的眼睛对上的那一刻,沈容之还是微不可查地窒息了一下。 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不敢直视圣颜,怕冒犯一般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第24章 颜回雪却像是根本察觉不到对方的举动一般,待他态度十分温和,道:“休养多日,沈公子的伤可有好些?” “陛下唤草民容之即可。” 纠正完,沈容之才回应道:“草民皮糙肉厚,便是再来十大板,那也是受的住的。这伤现下已然大好了。” 也不知他是吹嘘还是当真如此,颜回雪撇了一眼他手里的拐棍,最终只开口说:“出门在外,容之慎言。” 颜回雪意在提醒他换一个称呼,不要称陛下。 可这话落在沈容之耳朵里,他却只听见了陛下亲口唤他容之二字,明明与他交好的友人也如此唤他,可陛下这般唤却格外的动听。 一时间,沈公子便跟打了鸡血一般,连忙将近来所做诗歌献上。 与从前那种批判性的不一样,此次每一首诗都是在迎合一位帝王的喜好,而他也毫不例外地收到了皇帝的称赞。 昭国并不兴办宫学,便是富贵子弟,也是在民间的书院上课,因此沈容之的同窗中有不少都是出身寒门的落魄子弟 。 而这些人也与沈容之同样不曾参加科考,却又忧国忧民。 颜回雪心中瞧不上这样自恃清高的读书人,觉得他们自诩大义,却依旧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过三两句诗,便以为可以撬动所有权贵。 沈容之自然不知皇帝心中所想。 此次外出,皇帝自称是为了游玩一番,特意寻了沈容之做伴。 因此第一时间沈容之便带着人去了从前他附庸风雅的茶楼之中。 茶楼自称雅阁,因此地布置雅致,又有书籍可借阅,所以很受读书人喜欢。里面坐了不少才子佳人,他们来此也只为吟风弄月、附庸风雅,而这儿也是京都读书人聚集得最多的地方。 下了马车以后,颜回雪便带上了帷帽,遮住了容貌。 沈容之对见不到陛下之容感到遗憾,却在触及茶楼里投来的诸多目光时,庆幸陛下没有摘下帷帽。 只是颜回雪却并不像他所想的那般有意遮挡,反而在落座以后摘下的帷帽,露出了那张深邃美丽的脸。 胡人的面部特征太过明显,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这处茶楼为了容纳诸多身份不等的学子,因此不曾设有隔间,只是这样摆上几桌,便可以聚满读书人在此。 沈容之也没料到他这个举动,几乎是在引起哄动的第一时间,底下就出现了议论之声。 “那是个胡人?胡人怎么会来这,不过他怎么是黑发?” “兴许是胡人跟汉人生下的贱种,不过都是些野蛮人罢了,还敢进雅阁这种地方,怕是连诗文都看不懂,还装腔作势地需我等附庸风雅。” “胡人向来如此,不过是塞外卑贱的种族罢了,也配与我们平起平坐。说什么通商,怕不是咱们那位胡姬所生的陛下有心偏袒,这才一再纵容胡人。” “听说琉璃国的人已经到了,前几日就瞧见了,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都是野蛮人。” “……” 说是读书人,却是京都内最闲散之人;一个个七嘴八舌的,竟跟那村里的长舌妇一般。 沈容之也不觉得从前那些话会像今日这般聒噪刺耳,再看那一个个自诩清高的读书人,哪个嘴脸不难看? 加上那句贱种,更是吓得他脸色都白了。 他神色惊恐地看向对面的颜回雪,却发现这位陛下从始至终都十分镇定。 就好似这些话都与他无关一般,充耳不闻。 就在沈容之犹豫着要开口的时候,从前交好的几个好友便瞧见了伤势大好的沈容之,立马就将人拉了过去嘘寒问暖。 到底是曾经的知交,沈容之拒绝不了,只能低声跟陛下请示。好在颜回雪点头同意了,他这才得以走开。 到了另一桌,沈容之立刻变成了众星捧月的存在。 “沈兄壮举,我等都有所耳闻,写下《朱门赋》这样的绝世佳作,当真叫我等倾佩啊!” “徐兄说得对,沈兄出身名门却不与之为伍,反而与我们这些清贫之人称兄道弟,此乃真君子。” “……” 几人你来我往便立马饮了一杯。 面对昔日好友,沈容之心情有些复杂,喝了酒以后便隐晦地提出这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他如今只想闭门读书,早日考取功名。 一听他要从良听从家中安排,其他几人只是愣了一下,随后一副理解的样子,又敬了他几杯。 倒是那个最先开口的徐兄在这时突然面上沉着地看向沈容之,道:“从前沈兄自诩功名利禄乃身外之物,不愿与那群蛀虫为伍,只愿一己之力换清平圣世,怎么今朝却要反悔。莫不是突然发现没有功名,便是食不果腹,匡扶大义也只是虚言。” 他这话语气逐渐变味,竟像是要刺沈容之一般,语气颇为不善。 沈容之瞧着他,却也不做言语去解释。 倒是一旁与沈容之同出世家的年轻公子率先站了出来,开口解释道:“徐兄这话说的,考不考取功名,你我不都是知交好友吗?容之所想必然多有思量,徐兄又何必抓着不放呢。” 这话本意是要缓解气氛,可那位却根本不买账。 随即便冷哼一声道:“段弘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日在这是为了什么,你虽出身世家,家中却渐渐落魄,不比人家有个丞相做爹,风光着呢。” “你一心想攀附人家,便整日与我们在一处,你还真当我们是傻的,背地里你还指不定怎么瞧不上我们这些人呢。” 听着这番话,段弘安面上的笑意也维持不住了,只是冷着眼看着这人,道:“徐樵,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胡说,我是不是胡说,你难道不会扪心自问吗?” “此处不留我,自有别处留我。” 徐樵说完这番话,根本不顾其他几人的劝阻,就此疾步离开了茶楼。 第22章 沈容之那处闹的动静大,茶楼之中更是有不少人认识沈容之的。便是不曾结交,光是那一篇《朱门赋》也足够让他扬名京都城内。 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小,因此在得知沈容之要参加明年会试的时候,不免感到惊讶。 有人嘲他是为了博一个盛名,这才做了这篇《朱门赋》来取宠,借此更是引起了皇帝的注意,想在会试上出尽风头。这锦绣丛里养出来的公子哥,到底不能亲身体会民生艰苦。 多有如此想法的,都是平民出身的学子。 世家子弟则更多的是对那个徐樵不满,道此人太不知好歹,若不是有沈容之等人扶持,怕是哪还有机会跟他们坐在这侃侃而谈。 众人心思各有不同,讨论的重点也早从颜回雪这个意外出现的胡人身上移开。 这厢看着徐樵离开,沈容之心情颇为复杂。他从前自认世人皆迂腐,唯有徐樵懂他心意,而今看来,也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众人皆嘲他,便是从前的知交好友亦如此。 眼见闹了一场,沈容之也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心思,开口安抚了几句段弘安等人,便略带失落地回去寻颜回雪。 刚落座,颜回雪就替他倒了一盏茶,轻声道:“楼里卖的最好的碧螺春,味道确实不错。” 见颜回雪还有心说这个,好似全然没有被方才的议论影响,沈容之便也跟着打起精气神来。他立刻抛去那些虚头巴脑的想法,只一个劲地与对方谈起自己从前游历时历经的那些趣事。 沈容之说的详细,语气激昂,人也显得活泼了不少。 听他十八岁起便立志游历天下,见过大漠黄沙,亦看过高山石崖,一路上结交了不少朋友。或是贩夫走卒,或是江湖侠士,他与他们高谈阔论,饮酒作乐,十分惬意。 听着,颜回雪不免也心生羡慕。 “容之所见所闻,当真令人向往。”颜回雪由衷开口,面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若是有朝一日有机会,你我做伴同游,岂不美哉。” 说到快意之时,沈容之便也因着对方态度过于温和而忘了身份,全然一副知心好友的样子,推心置腹。 可事实上,一个是九五至尊,一个迟早要入仕,所谓同游也不过是虚言。 二人坐了一个时辰便也离开了,期间茶楼里亦谈起了近来胡人的行径。当时的环境太过敏感,沈容之并没有开口,待上了马车,他才犹豫地开口:“不知陛下对近来想要申冤的胡人如何看待?” 眼下琉璃的使者正在京都,便是为了两国关系,皇帝也不可能放任这件事发酵下去。 而颜回雪最初寻沈容之的目的便是这个,听他问起,便立刻把问题抛了过去,“容之觉得呢?民间学子对此多是排除异己的看法,朕一时拿不定主意。” 颜回雪话是如此说,面上却并没有过多的烦忧。 见状,沈容之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迟疑半晌才道:“草民觉得,此事必然事出有因,不敢断言偏袒一方。” 第25章 颜回雪与他想法相同,随即便点了点头。 他本意并不是想靠着沈容之来解决这个事儿,他来也不过是想瞧瞧这些所谓学子,国之栋梁,平日又是如何看待政事的,今日走一遭也不算全无收获。 把人送回丞相府后,颜回雪并不急着回宫。 马车停在了京都城外的一个小村庄里,随身的锦衣卫适时走到颜回雪身边开口道:“按照主子的吩咐,派人跟了徐樵一路,见他先后去了医馆和酒楼,最后回的家。属下叫人乔装去问了,说是这人欠账许久都还不上,今日突然就一次还清了。” “另外属下亲自去调查了他的家室,发现他原来有两个孪生妹妹,本是在一处商户家做工的,后来因得罪主母,被打成重伤,不治身亡,如今家里只剩一个年迈的母亲。” 颜回雪忍不住问道:“做工的那户人家的主人是胡人还是汉人?” “回主子,是胡人。” 听到回复,颜回雪便也明白了。 出身寒微的徐樵心思敏感,平日里谨小慎微地跟在沈容之等人身边。人微言轻,又何曾大声说话过,在茶楼闹那一通,怕不是他平生第一次。 闹断了跟沈容之的关系,他便也是断了自己的财路与人脉,如此得不偿失的事儿,换作从前,这人根本不会去做。 毕竟两个妹妹的死也不见他报官申冤,一看便是惹不起事儿的,如今却一反常态,还完欠款,只怕是另外得了发财的机缘。 颜回雪也不急着拿人,只开口吩咐道:“叫人盯着他,一旦有人跟他接头,便一举拿下。” “是!” 宫外走一遭,颜回雪也算有所收获。 上任多日的吴蹊也在这这时有了消息,神色匆匆地便往太极殿赶。他本就面色严肃,又瞎了只眼,整个人如同恶煞一般,一时吓退了好几个想要拦下他的奴才。 眼见人就要闯进去,大着胆子的小李子便率先上前拦下这人,并开了口道:“吴指挥使,陛下才刚刚起身,您且再等等。” 闻言,吴蹊完好的那只独眼盯了他一阵,神情严肃,却到底没有说什么。 里边人似一顿手忙脚乱,总算收拾妥当了,这才叫站在门外的吴蹊走了进去。 一见来人,颜回雪的态度十分良好,并没有怪罪他的莽撞之举,甚至语气温和道:“爱卿如此急着见朕,可是有所收获?” 闻言,吴蹊单膝跪地,身子挺得板正,随即道:“回陛下,臣今日在驿站遇上刺客,与之打了几个回合,臣见对方似不甘逃走,看架势像是原先刺杀琉璃国大王子的那帮人。” 颜回雪神色瞬间一变,道:“大王子如何?可有受伤?” “回陛下,只是受了惊吓,眼下又昏睡过去了。” 闻言,颜回雪心落了下去,随即道:“多派几个太医过去照看,以防意外。” “是。” 关心完大王子,颜回雪才想起那帮刺客,于是又追问他道:“爱卿此次与他们交手可有什么发现?” “回陛下,臣曾上过战场,也带过兵,清楚训练士兵的路数,与那几个刺客交过手后,虽不曾留下活口,但他们的动作招式臣下感到十分熟悉。臣斗胆猜测,幕后之人必然有一支军队在手。” 如此大胆的揣测,便是把目标大大缩小在了几个手握兵权的将军那里。 此话一出,若是叫有心之人传出去,吴蹊便是得罪了满朝武将。他在朝堂本就举步维艰,竟也敢如此断言。 见吴蹊耿直,颜回雪并无怪罪之意,反倒十分满意。 只是他却不敢顺着这话去定义,只道:“此人近来多有动作,必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爱卿是朕左膀右臂,更该尽心尽力才是。” 颜回雪这话,吴蹊自然听得懂,当即表示,“臣必不辱使命。” 瞎了眼的武将总是带着几分煞气,自吴蹊上任以来,背后流言蜚语众多。多是对他又惧又怕又不甘心的,尤其是被贬下去的萧巽,与他已然成了对立。 如今得了皇帝如此信任,他自是更加全力以赴。 目送走了吴蹊,一直藏着在屏风后的宴平秋这才慢悠悠地走出来,看着匆匆套了大衫的皇帝,他忍不住动手。 颜回雪却像是警惕他一般,拍手打退了他的手,而后瞪着这个衣衫不整的人,怒道:“你也不知道穿好了再出来,打扮成这样在朕的宫里随意行走,成何体统!” 眼下宴平秋只着白色里衣,胸口微敞,叫人一眼瞧去,不由地产生联想。 昨晚这人便进了宫,又如从前一般厚颜无耻地留宿在了太极殿里。 宴平秋复宠,也不怪太极殿的奴才们着急去拦了,谁不知,这宴公公本事大着呢,最是得陛下宠爱。 闻言,宴平秋却满不在乎,“宫里谁不知道奴才承宠于陛下,便是瞧去了又如何,陛下若是不乐意听,动用一些手段,叫这些多嘴之人消失便好了。” 说罢,宴平秋还不死心地去拉这人的衣衫,见人走得匆匆,桌下藏着的脚鞋袜都来不及套上,而后又拦腰把人抱起,朝着殿后的温泉走去。 “放朕下来!” 颜回雪气急了这人顺着绳子往上爬的样子,抬手便去打这人的臂膀,想叫人把人放下来。 可宴平秋不依,由着他闹,嘴上道:“今日休沐,不用早朝,陛下也该歇歇了。” 若不是吴蹊突然找上来,怕也不会起得如此匆忙。 颜回雪却不听,撒气一般,被剥光了放进温泉里,露出身上点点红痕,还不忘报复一般地抬手扬了水到人脸上,眼看人湿了一半,这才开口命令道:“去将朕今日要批的折子拿来。” 因着宴平秋在,太极殿里的奴才自然都不在,这样的事儿便也轮到了宴平秋身上。 不过好在他自己并不在意,顾不上身上的湿,只听话地去拿了几份折子过来,甚至颇有耐心地蹲坐在一旁给温泉里的人念起了折子上的内容。 二人大多时候的相处总是不按规矩的,甚至常有颜回雪口述,宴平秋代笔的时候。 今日也不例外,昨夜折腾得厉害,颇有小别胜新婚的意思,宴平秋更是动了旁的玩意儿在他身上,他早就累的不行了,听折子的过程中更是隐隐有了睡意。 好在都是些请安折子,宴平秋代笔也无妨。 第23章 不过片刻,温泉里的美人就合上了眼昏睡过去了。宴平秋抬眸,看着美人雪白的肤色上点点红梅,就像是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得到满足,他十分惬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佳作,随即漫不经心地在折子上落下“已阅”二字。 颜回雪在水里并没有待很久,被宴平秋捞出来擦干后,便好生地安放在了龙榻上。 这一觉十分安稳,到了晌午皇帝才有了醒来的迹象。 宴平秋有心叫他好歇息,一人处理了一堆没用的请安折子后,顺带理出来几份重要的,至于其他求见的官员,皆被他以各种理由给打发了。 在太极殿,明面上的正主是皇帝,私底下做主的却是大太监宴平秋。 见龙榻上的人动了动身,宴平秋便嘱咐人把所要穿的衣衫准备好了,而后又亲力亲为地伺候人穿上。 今日邀了净月国二王子入宫看马,颜回雪有心想骑马放松,便换了一身骑装。金丝花纹装饰,配上额前装饰,纵然一个金尊玉贵的贵公子打扮,打马过街那都是令人侧目难忘的程度。 宴平秋透过镜子看着自己亲手束上的发,眼中划过一丝满意,而后开口道:“净月国近年来入不敷出,又连年灾荒,二王子难得入京,必定是有备而来,陛下只管摆架子,量他也不敢不老老实实地捧着。” 琉璃国使者入京都的阵仗过于轰动,以至于净月国使者入了京后颜回雪才突然想起了这一小国来。 不比琉璃的富庶,净月地处偏颇,资源稀缺,平日里靠与昭国通商换取物资,自然是十足十地依附昭国而生,今日邀其看马,也不过是给一个下马威罢了。 琉璃一事叫不少势力蠢蠢欲动,若是净月也敢生出异心,颜回雪自然是要先除为快。 “净月国今年仅牵了几匹马同一车玉石入京,如此小国,若还分不清自己的处境,那才是愚蠢至极。” 对净月国,颜回雪如此评价。 闻言,宴平秋点了点头,迎合道:“不过是随意便可拿捏的无名小卒罢了。” 像净月这样依附于昭国的小国太多,若不是战事频繁容易劳民伤财,想要将其攻破,自然是轻而易举。 但国虽小,却也怕他们聚集起来,反噬昭国。因此颜回雪只能先下手为强,率先给一个下马威,既是给净月国的,亦是给其他后来的附属国,其中也包括势头最盛的琉璃。 此次看马,明面上是邀人共赏,因此不止是净月的人,也包括了琉璃的使者以及朝中的几位重要官员。而沈容之则得皇帝惦记,跟着被邀请入宫,一时喜不自胜。 第26章 一行人在内侍的带领下到皇家的驯马场外等候,等了半个时辰颜回雪才姗姗来迟。 他到也不曾乘坐轿撵,反倒是骑在一匹毛色雪白的高头大马上,一身金丝镶嵌的骑装穿在身上,显得金贵的同时,也彰显了几分帝王的威严。 见他面色红润,似率先骑马跑了几圈的样子,平日里的冷淡也在此刻散了几分。 眼下骑在马背上,由着宴平秋在前头牵马,动作缓缓,直到走近了才见一众人跪拜行礼,山呼万岁。 “诸位都平身吧。” 他目光依旧冷淡,说出的话也没什么情绪。如果不是眼见他从跑马场内走出来,怕是众人也想不到皇帝会将他们丢在这半个时辰,自己反倒去骑马了。 就算如此,他们也不可能去怪罪皇帝,只能低头谢恩,而后起身。 因着得皇帝单独邀请,得一顶小轿入宫,沈容之便忍不住把目光放在皇帝身上。大约是不能常常见到,他总能在下次相见时被对方惊艳到。尤其是这身骑装,毕竟皇帝平日里打扮都十分端庄,甚少穿得这样英气潇洒。 沈丞相站在百官之首,有心留意自己那尚未入仕的儿子。 眼见他直视皇帝,只恨不能上去给一巴掌,暗地里一个劲地使眼色,他竟半点也没注意。 随皇帝一起现身的宴平秋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人。 沈丞相的独子,沈容之。 一个天真无知的公子哥,竟也想攀附皇恩。 宴平秋在心底冷笑,看向对方时,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沈容之也很快接收到了他的敌意,忙低下头。 想着自己一介草民入宫,如此大胆,只怕是得罪了人,还是谨慎些好。 “朕前些日子得了匹好马,关在这驯马场里养着。马是难得的红鬃烈马,身形高大,十分气派。只可惜烈马难降,一连换了好几个驯马师也不能将其降伏。” “在场诸位皆是有为之士,今日应朕邀约入宫,何不一试。好马配英雄。若是诸位有谁能降伏这匹红鬃烈马,朕便将此马赠予他,另赏黄金万两。” 颜回雪发了话,道破此次邀约的目的,这话一出,净月与琉璃的人各自面面相觑。 倒是昭国那些个平日里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此刻竟达成了一种和谐,看似面上都挂着谦虚温和的笑,实际上尾巴早就翘上天了。 昭国是大国,自然不是那等边陲小国可以比拟的。所养的马更是不可轻易驯服。此话也不过是做一番暗喻,叫净月与琉璃不可轻生异心,妄图昭国。 说完话,颜回雪便下了马,他作为皇帝,自然走在最前头。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便朝着场内走去。 皇家的马场自然是气派,一个驯马场便已经叫几位使者惊叹。再看那牵出来的红鬃烈马,高大威猛,气度不凡,是日行千里的良驹。若是作为战马,可破万军。 “陛下,此马身形矫健,当日行千里也不为过,草民见了便是十分喜爱。只可惜草民平日里只会舞文弄墨,骑术上竟是半点不精,如此只能忍痛割爱给其他人了。” 沈容之自然明白皇帝此刻邀他入宫的目的,当即就发挥起了自己的作用。 闻言,其中的一名昭国的武将便站出来了,“陛下,臣愿一试。” 还不等颜回雪点头答应,一旁琉璃的人便先坐不住了,当即便有人表示可以一试。 胡人打扮的武夫看起来比昭国的几个文人官员要高大许多,一看便是个身手不错的家伙。能派出此人,琉璃必然是有所把握的。 琉璃都开了口,净月的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跟着也表示愿意一试。 一时间竟成了三国的比赛。 来者是客,昭国的武将被排在了最后,而琉璃的那名武夫率先上场,眼见马被牵了过来,他便飞身骑了上去。 即是红鬃烈马,性子自然桀骜不驯。人才刚刚上马,那马匹便跟发了疯一般,只一个劲地要将人摔下去。一旁的马夫见状纷纷避开,免得误伤。一时间,便只剩琉璃的人在场中央与马匹斗争。 为了降伏烈马,琉璃的人当即挥鞭下了狠手,朝着马最脆弱的位置打去。只听一阵撕心裂肺的鸣叫,颜回雪不禁皱眉,却到底没开口叫停。 琉璃的使者似乎也依旧意识到皇帝脸色不对劲。眼看着自己派去的人似乎是为了争个输赢,根本顾不上理智,竟像是发了疯一般抽打身下的马,一时间血痕乍现,看得人不寒而栗。 如此手段,实在残忍。 琉璃使者忙站出来向皇帝解释道:“皇帝陛下,我们琉璃驯马向来如此,畜牲不比人,唯有狠狠的鞭打过后,才会真真臣服。” 他的中原话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虽然还带着几分口音,但依旧叫人能清楚地听懂。 只是他自以为是在开脱,落在颜回雪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意思。 那双翡翠一般的眼睛落在哪怕嘶吼却依旧不甘于臣服的马儿身上,眼眼看着马背上的人摇摇欲坠,又急不可耐地想要下更狠的手。他的眼中已然多了几分不满和轻蔑,道:“琉璃的马如此,我昭国却不是。” 此话一出,琉璃的使者先是一愣。 随即便瞧见方才还斗志昂扬的武夫已然被摔落在地上。 如此还不算完,那马儿心高气傲,自己被伤了便要报复回去。把人摔落在地上还不罢休,它昂着头颅,竟踩了一脚那摔落在地的人一脚,听到那人发出与它方才一般的惨叫,这才收手。 原本管制他的马夫在它做完一系列动作过后,这才敢上前去牵住缰绳。 至于那马儿也是神了,竟像是通了灵性一般。回踩了曾伤过它的人以后,竟没有把气撒在平日里照看自己的马夫身上,反而一副好脾气地由着人牵着。 见状,琉璃的使者已然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看着自己派去的大将落败还换了一身伤,他连口齿都变得有几分不清晰了,“皇帝陛下,这…这……” 他想要昭国的皇帝给他一个公道,率先下了狠手的是他琉璃的人,一时间竟说不出个理来。 宴平秋见此情形,便叫人把那伤了的琉璃人带下去医治,至于琉璃使者这边,无需颜回雪开口,他便率先一步道:“使者也说,如此驯马驯的是你琉璃的马,而我昭国的马却不是贪生怕死之鼠辈,可不是几下打便能轻易折服的。”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便是你琉璃的马与人都贪生怕死又心狠手辣之辈,自是比不上昭国。 宴平秋一顿拉踩,自然不可能就此结束。 来者是客,颜回雪有意告诫自然也不可能叫人下不来台面,赶在琉璃使者失态前开了口,“这马的父母都是上过战场的,自然不比寻常马匹。” “只是叫尔等一试,又何须这般认真。我朝的太医皆是医术精湛之辈,区区皮外伤,很快便能恢复,使者不必介怀。” 颜回雪这话,看似是给琉璃使者台阶下,但实际上又何尝不是顺着宴平秋那份话继续拉踩。 琉璃使者:“……” 眼看那条腿都要被踩折了,这也能说是区区皮外伤?! 第24章 琉璃的那名武夫伤状惨烈,血淋淋的一条腿,被人抬下去时,嘴里是止不住的哀嚎,一声连着一声,哀怨婉转的,都快成调了。 这马当真烈性,眼见人被抬下去,竟扬蹄发出一声嘶鸣,倒像是在嘲讽。 见此一幕,琉璃来使脸上的神色更加难看,只恨不能埋没于众人间。 倒是昭国的武将藏不住心思,对此颇为得意,投去的目光隐隐带着傲气。只恨不能走到人跟前去唾弃一声“蛮夷小国,不过如此”。 适时,净月的二王子北宫衔玉先一步站了出来。 他姿态谦逊,语气恭敬道:“皇帝陛下,净月自先祖起便傍海而生,所占平原不过昭国一隅,因此善偿骑术之人不多,养出的马儿也大多温和性子矮小,像大昭这样高大雄健的烈马在净月并不常见。不过我等应陛下邀约前来,只当尽力一试。” 比之琉璃的猖獗,这位二王子态度实在温和,从头至尾都摆出一副臣子之姿,叫人挑不出错。 闻言,颜回雪不免多瞧他几眼,观他言行一致,倒不似作伪,便也不过多刁难。 “二王子此言差矣,说是烈马,也不过是比寻常马儿多了几分傲性。鞭笞尚且不能叫他屈服,这又何尝不是这马儿的可贵之处。好马不易得,更应竭尽全力才是。” 颜回雪这话倒像是意有所指,本就有些拉不下脸的琉璃来使,此刻更显沉默。 也好在他们那向来心气高的大王子此刻尚在驿馆,对此一无所知。 “皇帝陛下所言极是。” 北宫衔玉拱了拱手,便派出自己这边的人上场。 净月人确实不善骑术,他们位处于海域边缘,国土面积小,平日里以捕鱼为生。但比起陆战,他们更擅长水上作战。军队人数虽不及昭国三分之一,却因地理位置缘故,难以攻下,最终以附属国的身份得以留存。 第27章 颜回雪有意留意他们,因而目光一直放在那名小将身上。 只可惜,对方确实不擅长骑术,几次欲上马,都被甩了下来,最后竟是连马身都不敢再靠近,只僵直地站在一旁。也好在这马讲原则,并不曾加以报复,轻蔑地看了一眼滚落在地的小将,便扬着马蹄走到一旁吃起了草料。 见状,北宫衔玉笑容变得有些尴尬,道:“让皇帝陛下见笑了。” 颜回雪摆了摆手,并不意外,只叫人退下。 倒是这个北宫衔玉引起了他的注意。 对方虽是外族,却好像十分懂中原礼仪。他的汉话语调正常,更像是自幼就在中原长大的一般。 颜回雪注意力尚在这个北宫衔玉上,因此后面几位隶属于昭国的武将纷纷落马之态他并未看在眼里。直到身边的文臣欲言又止,他才反应过来。 再看一旁的琉璃使臣,似乎也对此颇为满意,原本低下的头扬了几分。 颜回雪看在眼里,却并未有太多情绪,淡淡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只留下一句,“看来在场诸位实在与它无缘。” 皇帝话音刚落,一支箭便毫不犹豫地向那匹马射去。只听一声惨烈的鸣叫,那匹马便立刻倒地不起。 众人看在眼里,不免心里犯怵。 而后便听他身边的宴平秋道:“陛下,这马该如何处置?” 放箭的是东厂的人,再看他姿态恭敬,全然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显然这下令杀马的就是皇帝。 闻言,颜回雪冷眼看着死去的马匹,道:“这畜牲心气高,既然无人能降伏,又一再伤人,便就地割肉烹食,赏给诸位共享,也算是这畜牲恕罪了。” “是。”宴平秋道。 这话一出,饶是一贯侍奉在侧的臣子都出了身冷汗,更何况曾在皇帝面前一再叫嚣的琉璃使者。 很快众人便纷纷跪倒在地。 “臣等谢主隆恩。” 见状,颜回雪只是抬了抬手,道:“免了。” 皇帝手底下的奴才办事效率极高,很快便叫来了御厨,就地便架起了锅,动作井然有序。 眼见驯马变作宴饮,落座在席位的众人都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一时连个交头接耳的人都没有,唯有高座上的皇帝姿态悠然,由着身边人斟酒,时不时与下座的沈容之高谈阔论几句。 见此情形,沈丞相的面色也变得愈发奇怪。 他时不时地看向皇帝,而后又看向自己的儿子。虽说他并是个看重外貌之人,此刻也不得不称赞一句,他儿子确实生的俊俏。 思及皇帝私下里的传言,他又一阵心惊,只恨不能夺下他儿子手里的酒杯,代他喝下。 皇帝这是,看上他儿了?! 沈容之本人并不知他爹此刻的心思,一杯接着一杯,整个人喜不自胜。 原本还因皇帝雷霆手段被震慑的心,眼下也活泛起来了。 他只恨不能取宴平秋而代之,坐到皇帝身边去,毕竟他眼下身份太低,位置也不算靠前。 唯独颜回雪暗自欣赏着这些人的脸色,心中畅快了几分。 手握皇权的滋味,甚好。 “陛下,底下都备好了,可要传膳?” “传。” 很快奴才们鱼贯而入,端着手里新鲜的膳食,放置在众人跟前。 看着面前色泽鲜红的马肉,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动筷,倒像是在等什么。 显然这道菜肴并不算美味,甚至半生不熟,带着膻味,叫人产生不了半点食欲。 颜回雪倒像是看不见他们那副欲作呕的脸色一般,抬手将手中的酒杯送到嘴边后,又重重地落在桌面上。 身旁的宴平秋便跟得到指示一般,笑晏晏地看向在场的众人,道:“诸大人为何还不动筷?可是嫌陛下的赏赐不够好?” 不好?谁敢说皇帝的赏赐不好? 刁难之意太足,饶是见惯了风霜的沈丞相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也皱了眉头。 群臣本就看不惯皇帝身边的这个阉人,更何况还有外国来使在场,眼见这人站出来,也不管是否是皇帝授意,只把恨都记在了发话的宴平秋身上。 昭国的臣子自然不敢违抗,当即忍着恶心尝了两口。 最先翻脸的是琉璃的人,只见一个大汉当即摔了手中的碗筷,站起来冲高座上的皇帝叫喊道:“皇帝陛下,你们中原人常说‘有朋自远方来’,这便是你们昭国的待客之道?” 闻言,颜回雪面不改色地回望他,那双碧绿的眼眸浸入冰霜,看得人不寒而栗。 那大汉对上这眼神也畏惧几分,却到底没立即请罪。 眼见事态发展不对,沈丞相竟在此事站起来发话,道:“我等为臣,自当效忠陛下,尽心服从。琉璃国已于百年前便臣服于大昭,既是臣,又岂有不侍君的道理。” “所谓远朋,所谓远客,都不过是你一言之词,难不成如今的琉璃国已无需向我大昭俯首称臣?” 不愧是百官之首的丞相,几句话便叫对方哑口无言。 见状,琉璃为首的使臣很快站起身来向颜回雪请罪,道:“请皇帝陛下恕罪,我等并无此意。” 眼见他惶恐不安,恨不得立刻跪下叩头,显然皇帝的这个下马威是给足了。 颜回雪不置一词,只冷眼瞧着。 皇帝不发话,那大汉清楚自己强出头把皇帝得罪得不轻,立马辩解道:“皇帝陛下,小人并非对您有异议。只是您身边一个阉人便能如此大发厥词,不将我们放在眼里,实在可气。” 他竟也聪明,既然不能把矛头指向皇帝,便立刻针对起皇帝身边的宴平秋。 很明显,这个一手遮天的宦官得罪了太多人,即使同为昭国人,此刻竟也无一人为他出头。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沈丞相也适时沉默。 比起让一国之君担下这喜怒无常的名头,推一个阉人出来挡刀更合适。 宴平秋对此也不意外,脸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笑。 而作为宴会主人的皇帝也在这时有了动作,他似喝得有些上头了,抬手揉着额头,整个人也变得有些昏沉,道:“那朕便也杀了他给你们出气如何?” 皇帝这话说得轻飘飘,却无一人敢当玩笑。 帝王一言,伏尸千里。 唯有当事人仍旧笑得出来,甚至姿态颇为悠然地站在皇帝身后。 “小人不敢!!” 那大汉跪拜在地,显然也被吓住了。 马儿伤了他们琉璃的人,已然为此赴死,皇帝又怎么可能杀了自己身边人为他们谢罪。 到底是琉璃的人不占理。 眼见事情僵持,一直沉默的北宫衔玉却在这时站出来道:“皇帝陛下,我曾听闻琉璃人好骑射。既然琉璃使臣对陛下身边的这位大人不满,不如就让他们比骑射,得出输赢再论也不迟。” 三言两语便将国与国之间的矛盾化作个人之间的,这北宫衔玉确实是个聪明人。 颜回雪闻言不免多看他几眼。 他本意只是想施压示威,对北宫衔玉的安排也不算排斥,便点头答应了。 “赢了,朕赏百金,输了,杖责五十。”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又是一阵波澜。 他们已然认定宴平秋会输,光从外形来看便知这人养尊处优,又颇得圣宠,如何能与善骑射的琉璃人一战。 而皇帝此言在他们听来,便是换着法子地惩戒这阉人。 难不成这阉人已然失信于陛下?! 第25章 在场的昭国臣子纷纷将目光投向那位名声在外的宦官宴平秋身上,只见他姿态悠然,似全然不担心自己此局会输。 再看皇帝,半分眼神也没给身边人。 两人的态度反倒让他们有些摸不清头脑了。 既然扬言要比,宴席自然得撤,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入马场,那已然有侍卫把守,一切都做足了准备。 一众人的心思都在这位陛下身上,却突然发现宴平秋已然不见,随侍在侧的竟是个年轻的公子。瞧那公子面容俊俏,时不时抖落几句趣事儿,引得皇帝偶有笑意。 见惯了皇帝的冷脸,倒想不到皇帝还有如此春风和沐的时候。 沈丞相身边的一个武将见状忍不住好奇,压低了声音,问道:“方才席间我就想问了,这位公子又是何方神圣?竟然能随我等伴驾。” 沈丞相:“……” 对此,沈丞相只暗自恨恨地瞧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的儿子,而后冷哼一切,干脆不做答。 显然那武将对此一无所知,竟似想打破砂锅问到底,眼见沈丞相不搭理他,便气急道:“你个老顽固,哼我做甚!” “……” 沈容之不知自己的出现已然叫人怀疑成了皇帝新宠,毕竟私下传言如此,这帮人对皇帝喜好男子一事竟不曾质疑半分。 众人很快来到看台,却发现皇帝已然将目光放在场内。他们随皇帝的目光看去,却见一人策马而来。 第28章 向来只身着内侍官服的宴平秋此刻换了身玄色骑装。 这样的新鲜装扮倒是头一遭见,饶是看不惯他的一众大臣,也不免感叹这人生了一副好颜色。 那确实是一张如玉的面孔。一身紧致的玄色骑装将他自身的阴柔盖了五分,瞧着竟也是个身高玉长的贵公子。 场下的宴平秋自然没忘记抬头回望,哪怕隔着距离,他也一眼就锁定在皇帝身上。 他眼中带着淡淡趣味,目光在皇帝身上游走。 那身骑装,还是他侍奉着穿上的。 想到这,他心中的掌控欲与占有得到了极大满足,再看他此刻的对手时,竟也显得和颜悦色。 不过显然对方并没有将此当作是一种友善,反而视其为一种挑衅,当即扬声道:“等着吧,你这个奴隶,我会叫你心甘情愿向我认输。” 对方的汉话显然不够好,也对昭国朝中局势并不清楚。 敢像这样当面折辱宴平秋的人,坟头草都该三尺高了,而他显然就是下一个。 宴平秋笑了笑,眼中多了几分嘲讽,道:“我们,拭目以待。” “少废话,开始吧!” 那大汉似已经急不可耐,扬起手中的鞭子便朝着自己的位置去。 很快便有奴才带着弓箭前来,分别给了二人。 为公平起见,二人无论是身下的马匹还是手里的弓箭,皆是同一材质。而此次对比的裁判,不是旁人,正是定下比赛的皇帝。 见二人都准备就绪,看台上的颜回雪抬了抬右手。 得到示意的奴才随即挥旗示意开始。 两匹马很快飞奔出去,而场中的奴才将手中的鸟雀放飞,两人便立刻拉弓放箭。 于马背上拉弓很艰难,更别提要想射准一个活物。 见这一幕的昭国臣子不免捏一把汗。无论如何,宴平秋即是皇帝的人,出战便是代表皇帝的脸面,若是输了,皇帝必然会勃然大怒。 他们虽盼着皇帝处决掉这个阉人,却到底不该是这个时候。 很快他们便注意到马背上的宴平秋险些落马,若非紧拽缰绳,只怕此刻已经坠马在地。如此一来,必然落个残疾。 反观那琉璃人,看着个子大,却端坐在马背上,举弓射箭,动作十分熟练,很快便着落一只鸟雀。 眼见那琉璃人占去上风,昭国众人也跟着惴惴不安起来。 便是沈容之也被这份紧张影响。 他下意识地去看皇帝,却发现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无论是担心还是愤怒,只有冷淡。那双眼睛也好似被霜雪染透,已经生不出其他情绪。 这是一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可在看清这张脸上的冷漠时,他也不免跟着冷了几分。 那种彷徨不安,就好像皇帝与他的相谈甚欢只是假象,眼下的冷漠才是最真。 “陛下……” 群臣站在他们后方,沈容之便也无所顾忌地开口了。 闻声,颜回雪看向他,眼中依旧冰冷,一点不做伪。 目光相对一瞬,沈容之的心跟着紧了几分,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也在此刻咽了回去。倒像是有些怵这双向来被他盛赞的眼睛,眼中多了几分闪躲。 突然,身边的几个臣子就发出了动静。 “快看快看!一箭三雕!!” “厂督大人当真厉害,区区两箭箭便赶超对方!” “当真叫我等刮目相看,竟不知厂督大人如此深藏不露!” “……” 听着昭国几个武将赞叹的话,沈容之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在比赛上。 原本落于下风的宴平秋不知何时逐渐赶超对方,区区三箭,射下鸟雀之数已经在那琉璃人之上。 一柱香的时辰很快到,此次比赛,数量多者胜。 皇帝身边的小李子很快统计完毕。 宴平秋险胜。 得到这个结果,昭国这边的人莫名松了一口气,却又不免懊恼,这宴平秋本事如此大,只怕日后更难扳倒。 在场众人皆意外,琉璃使臣脸上也多了几分不甘,却到底认了。 沈容之也松了口气,毕竟他是皇帝党,自然是希望宴平秋能赢是的。 不过他又不免想到皇帝刚才的眼神。 他抬眼去看身边的人,却发现对方没有丝毫意外,依旧神色淡漠,但目光却已经放在了场下那个宴平秋身上。 下一瞬,便听皇帝道:“胜负已定,认赌服输。” 说罢,便见皇帝转身,目光依旧落在琉璃使臣身上,压迫感毫不掩饰。 今日入宫被接连中伤的琉璃使臣一脸疲惫,显然被折腾得不轻,当即拱手表示,“我等认罚。” 此话一出,颜回雪的脸色便也好看了许多。 琉璃使臣从入京起便风波不断,他忍耐许久,如今寻到由头出气,自然心中快意不少。 宴平秋很快来到皇帝身边,笑晏晏道:“奴才幸不辱使命。” 相反,颜回雪回应淡淡,道:“嗯,赏。” “谢主隆恩。” 站在皇帝身边的沈容之自然把主仆二人的举动看在眼里,他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壁垒。但尽管如此,二人之间又好似容不了第三人。 沈容之自认是那第三人。 而他心里隐隐有猜测,皇帝已经笃定,此次宴平秋会赢。 沈容之这边心绪翻涌,一直默默无闻的北宫衔玉又适时站了出来,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道:“皇帝陛下身边竟有这样的能人,当真叫衔玉好生敬佩。” 对方那毫不掩饰的仰慕与钦佩宴平秋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他清楚,这样的情绪并不是对他,而是对他身侧的皇帝。 见状,宴平秋不免在心底冷笑两声。 当真是个奇人,嘴上夸着他,心底里却想着他的人。 于是他便先皇帝一步道:“不过雕虫小技,二王子谬赞了,能亲自博陛下一笑,已是咱家的荣幸。” 见他竟先皇帝一步发话,如此放纵,皇帝却不曾怪罪,北宫衔玉眼中暗含惊讶。 京中传言不无道理。 赛事落幕,琉璃人受了杖责,皇帝却仍旧派了太医过去,恩威并施,叫对方哑口无言。 眼见今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琉璃来使便准备告退。 却不想再生事端。 “陛下,大事不好,马厩里的那匹母马丢了!” 忽而赶来的马奴面上神色仓皇,像是意识到自己一时失职犯了大错,只扑通跪在地上。 闻言,颜回雪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启禀陛下,它本是用来与那红鬃马配种的,马奴一时不查便叫它挣脱绳索逃了出去。宫人来报,说是往御花园方向跑去了,奴才担心冲撞贵人,特来禀报陛下。” 一听是御花园,颜回雪紧锁着眉头,厉声道:“速速派人拦截!” 御花园后便是宫中女眷的居所,若是因此伤了贵人便不好了。 只是颜回雪的命令刚下,便听一阵马蹄疾而来的声,渐渐飘近,隐约还有女子的声响。 闻声,众人都朝着那马场的入口瞧去。 只闻一声“驾”,骑在马上的白衣女子就此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金钗华裙,配上那张清冷出尘的倾城面容,白衣翩跹,纵然一副仙子模样。哪怕于马背上疾驰也仍旧不掩风光,漂亮得好似草原枝头最矫健的鹰,只叫人屏息观望,心中直呼她的风采夺目。 “马上的是谁?” “站的远倒是瞧不清,不过瞧妆扮,约莫是位贵人。” “诶,你们瞧,那女子马上还驮了个人,着了月白色的衣裳,趴着,只瞧得见一个头。” “我瞧那被驮着的人倒是十分眼熟,像是……像是太孙殿下。” “什么?!怎会是太孙殿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还算镇定的人群竟又议论纷纷,反观皇帝,神色平平。 无人敢在此刻到皇帝跟前说话,反倒是北宫衔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向皇帝靠近道:“皇帝陛下后宫里的女子,竟也非常人一般,当真叫衔玉感到十分意外啊!” 第26章 北宫衔玉话音刚落,便见那女子单手提起身前的少年,随即翻身落地,由着赶上前来的马奴将这匹马牵走。 “陛下万安,臣妾一时莽撞,望陛下恕罪。” 这话不由得叫人把注意力放着这女子身上。一身淡雅宫装,看上去倒似寻常贵女般仪态端装,但刚才一幕,英姿飒爽,实在叫人难忘。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方才狼狈落马的少年也赶忙跪下,请罪道:“陛下恕罪,侄儿一时不察,险些丧命马蹄之下,幸得淑妃娘娘路过,出手相救。是侄儿技艺不精,望陛下宽恕娘娘。” 此话一出,两人的身份便也明了。 淑妃入宫前,便与太孙之间流言不断。加之太后不满淑妃成为陛下妃妾,曾有意要此女嫁于太孙,如此一幕落在皇帝眼中,便生出了别样意味。 第29章 无论传言是否属实,这对叔侄之间总归是有些嫌隙在的。 先是争夺地位,而今争夺妻子。 尽管这些在当事人看来都不算什么,但这一切落在一众大臣眼中便是亲叔叔针对亲侄儿的戏码。 任旁人心绪万千,颜回雪面色依旧平稳。他倒像是才想起不曾应答过北宫衔玉的话一般,随意附和了句,道:“朕也是第一次见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猛然听这话,一旁众人皆是意外。 倒是北宫衔玉一直注意着这位陛下,依言点头笑道:“昭国果然人才辈出。” 颜回雪点了点头,而后冲着跪在地上的男女道:“都起来吧。” “谢陛下!” 二人齐声应道。 见识过皇帝的喜怒无常,一群人在此刻也不敢掉以轻心,纷纷猜测这误入马场的二人会得到怎样的责罚,下一秒却听他们的陛下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那马既是淑妃寻回来的,便赏给淑妃吧。平日养在马场,好生照料着,待淑妃得了空,可以亲自过来带它跑几圈。” 难得的红鬃烈马,只轻飘飘一句便赏了人,甚至还是赏给一个后宫妇人。 “陛下,娘娘乃千金之躯,岂能进驯马场,更何况这里都是男子……” 昭国的一位武将似觉皇帝这样的决策十分不妥,于是站出来道。 眼见有人提出异议,一旁几个隶属昭国的大臣也纷纷站出来表态。显然他们十分不满皇帝如此,好端端地驯马,倒似变成后宫承宠的手段了。 昭国众臣竟是一致地站出来反驳皇帝,唯有沈容之一个无官职的愣愣地站在原地。 再看一旁的异国使臣,他们脸上更多的是一种旁观之态。 颜回雪不语,倒是身边跟着的宴平秋开了口,讽笑道:“诸位大人不满,可是因为方才落马之态实在狼狈,全然不甘心输给一个小女子吗?” 宴平秋此言倒像是揭露了这些人的心思,一时面露尴尬。 唯有一开始就发言的那个武将率先变了脸色,斥道:“放肆,我等与陛下进言,乃是臣下劝诫的本分,哪轮得到你个阉人出来插话!” “嗯?劝诫?咱家竟险些看不出大人的一片忠心,还以为你们咄咄逼人,是在威逼主上呢。”宴平秋挑了挑眉道。 “你!你!……” 眼见自家阵营将要在外使面前丢了颜面,沈丞相忙站出来主持公道,拱手道:“陛下,臣等并非有意针对娘娘,只是女子自古以来都以相夫教子为己任,娘娘身为后妃,更是天下女子的表率。陛下不如换个赏赐?” 沈丞相有意从中说和,淡化矛盾。 颜回雪撇了他一眼,心中立刻有了想法,当即点了沈容之的名,道:“容之,你也觉得朕此举不妥吗?” 突然被点名的沈容之很是意外,一时全是皇帝对他的亲近,喜得连他爹那张臭脸都察觉不到。他喜滋滋地上前,全然一副以皇帝为首的姿态道:“草民觉得,陛下是万人敬仰的明君。既是天子圣意,天下万民无有不服从的。” 他的话显然取悦了皇帝。 以至于在场的诸位都惊讶于,向来冷冰冰的皇帝竟然笑了。 那笑转瞬即逝,却也并非无法捕捉。 宴平秋看在眼里,目光也不由得放在这个叫‘沈容之’的人身上。一个读了几年书便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倒是惯会讨好人的。 他不由得在心中冷笑,徒然心中升起一丝杀意。 身旁的颜回雪并没察觉到他片刻的情绪,只是颇为满意地道:“容之所言,最得朕心……沈爱卿还是应当向你儿子多多学习。” 一语道破沈容之的身份,一时众人纷纷向这位沈容之。 一篇《朱门赋》,可谓名动京师。 众人心思各异,唯有沈丞相为此出了一头冷汗,面上还要故作镇定道:“犬子心性如稚子,稚子之言向来胆大无状,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朕便喜欢他心如稚子。”颜回雪轻飘飘地回了句。 底下的沈容之一听这话立刻飘飘然起来,在后面听到皇帝赏他时,更是一连吹捧了好几句。 昔日痛恨朱门酒肉臭的沈容之,眼下倒似对这位陛下十分推崇。 至于赐马驹一事。 颜回雪心意已决,便是什么也听不进去,叫嵇英姝谢恩过后,便起身要离开。众人识趣,纷纷恭送皇帝,离开时,似发现皇帝回头看了一眼太孙。 先太子独子,生来就封太孙。 本该是名正言顺的继位者,眼下却恭恭敬敬地跪在一众臣子间,言行举止温良顺从。 颜回雪很快收回目光,坐进龙撵,浩浩荡荡地离开。 他不知,在他离开后,向来以‘文雅’著称的沈丞相私下生了好大的气。 刚出宫门,这位已为人父的沈丞相便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了得意洋洋的儿子身上,嘴上毫不客气道:“混账,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奸滑谄媚的蠢东西!” “啊啊啊啊!爹啊!你这是要谋杀亲子啊!” 沈容之毫无颜面的倒地哭喊,竟全然不顾旁人的态度,直到沈丞相感到脸热,方才揪着他的耳朵,躲进了自家马车里。 那马车行驶在道上,时不时还能听见几声嗷嚎和斥责。 一旁尚未离去的大臣看着这一幕心思各异,又默契地一言不发,纷纷乘坐上自家马车离开。 太极殿内,宴平秋也丝毫不隐瞒地把方才宫门外所发生的一切说给了皇帝听。 对此,颜回雪只道:“到底为官多年,也是个人精,说是失态于人前,不如说他是故意做给旁人也是做给朕看的。” 宴平秋不置一词,只尽心地为他布菜。挑了几个他平日里爱吃的放入碟中,待他停筷似已经吃饱了,自己方才动筷将对方剩的放入自己碗中。 他倒是一贯有与皇帝同寝同食的恩德,身旁伺候的小太监也习以为常地看着。 倒是颜回雪见他吃着自己咬过一口的点心,总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这样的事儿倒也并非偶有发生,而是经常。 这人从他是皇子时就如此伺候。 他做皇子时所食简陋,连带着伺候在身边的宴平秋也吃不上什么好的,主仆二人共食一碗也是常有的。 这样的习惯从他后来被太子要去,再到成为皇帝都不曾改。本是稀疏平常的事儿,如今竟叫他品出几分别样滋味了。 颜回雪干脆将目光收回,不再看他。 就在颜回雪有意起身叫小李子来伺候他更衣洗漱时,身后的宴平秋却适时开了口,道:“陛下似乎很喜欢那位沈公子。” 这话语气不带疑问,反而十分肯定。 闻言,颜回雪也并未隐瞒,只道:“倒是不常见这样性子的人,偶尔得见也觉得有趣。” 作为皇帝,身边不乏奉承他的。 只是沈容之倒好似满心满眼都只有他,说话天真稚气,像是全心全意地敬仰他。如果是因为自己几次有意接近换对方如此,那他也不得不承认沈丞相的话。 此子确实心性如稚子。 想到这,他又再度想到今日在马场对方一心追随的话,以及朝中那几个向来倚老卖老的老臣难看的脸色,一时一阵快意,不由地轻笑了一声。 宴平秋似时刻关注在他身上,自然也没有错过他这一瞬间的笑。 还不等宴平秋阴沉着脸进一步质问,对方便先一步唤了小李子进去伺候。 远远地还能听到小李子道:“如今天儿凉了,陛下不如去里边泡泡温泉,夜里也睡得好些。” “嗯。” “……” 浸泡在温泉的那一刻,颜回雪只觉周身都舒展开来,不由发出一声赞叹。身后的小李子也尽心尽责地伺候着,拿来一把玉梳,替他梳理一头墨发。 他享受一般靠在岸边,险些就要睡过去,直到一只冰冷的手搭在肩膀处,他才触电般惊醒过来。 察觉到小李子已经退了出去,颜回雪也知道是谁进来了。 他倒也没生气,只是有气无力地道:“你手凉,别碰朕。” 始作俑者不听,甚至得寸进尺起来。 颜回雪察觉到他的动作,有意推开,却发现整个人都泡得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而宴平秋也好像看出来了,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轻笑,透着些捉摸不透的意味。随后落了一个吻在他肩头,道:“陛下也泡乏了,就让奴才来伺候您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颜回雪即刻就能明白。 既然推拒不了,他干脆半推半就地受着了,总归快活的是他,受累的不是他,他依靠着这人享受便是了。 不知宴平秋今日为何动作如此粗暴,那双碧湖一般的明眸似下了一场大雨,一滴滴地连成串。颤颤巍巍的哽咽,更是听得人恨不能挖出那颗破碎的心给他。 迷离之际,便有人抚上那张哭得让人心碎的脸,喃喃道:“当真是漂亮啊……” 第30章 难怪一个个都直勾勾地盯着瞧,实在叫人……很不甘心呐! 第27章 颜回雪其实很不喜欢这人总带有调戏意味的话,想他高高在上,到这人面前倒像是被占尽了便宜。 心里突然生出一丝不满,他便想着要发泄回去。 只是抬起的手绵软无力,落在那张脸上,倒像是抚摸一般,轻柔得叫人忍不住追着蹭几下。而宴平秋也当真如此做了,甚至觉得他如此实在可爱,忍不住笑着吻在他掌心。 颜回雪也清楚自己做这些都是徒劳,立刻皱着眉收回了自己的手。 而后他便由着这人尽心地伺候他换上寝衣。 刚接触到龙榻上柔软的锦被,来不及把自己藏进去,就有一道蛮力将他拽入一个略带冷意的怀抱中。他显然也习惯了,并不挣扎,寻了个舒适的姿势,便闭上了眼。 像这样的温存不常有,宴平秋便也格外珍惜。 他睡不着,手便也闲不住。怀里的人被温泉泡得暖烘烘的,连带个那只手也如暖玉一般,摸着叫人舒心。他孜孜不倦地把玩着那只手,像是要把指尖上的纹理都摸透彻一般,动作十分仔细。 颜回雪则困倦不已,却也不睁眼,连抽开手的力气也没了,也就随他了。 “琉璃人太不安分了些,怕是生了不臣之心。”宴平秋忽而道。 闻言,颜回雪在他怀中沉默片刻,才开口道:“琉璃势微,若不是有其他助力,他们也不敢以卵击石,这背后必然是有人在暗箱操作。” 宴平秋又道:“能与琉璃人扯上关系,这人恐怕不简单。” 话语落下,却不听有人回应。 颜回雪大抵是累极了,说话也不睁眼,在听他还有继续要说的意思,忍不住皱了皱眉。 见他这样,好似娇蛮的狸奴一般,宴平秋瞧在眼里,只觉得有趣得紧。 倒也不再吵他继续这个话题,反倒像是哄着任性的狸奴一般,语气透着说不出的柔和,道:“睡吧,睡吧,总会拨云见日的时候。” 龙榻上,二人墨发交缠,如同千丝万缕的命运一般,总也理不清。 理不清也罢,本就是他心甘情愿要纠缠的。 宴平秋注视着他的睡颜,眼中神色不明。 明亮的烛火被熄灭,他在浓重的夜色中沉思了许久,倒像是困顿的野兽寻不到出路,久久不曾闭眼。 近来,琉璃大王子数次陷入昏迷,宫里总有太医前去问诊,加之他们先前在宫里驯马场内接连伤了两人,一时间,琉璃竟倒显得落魄起来。 他们清楚,远水救不了近火,若是在此刻惹怒皇帝,远在异国的大王子不就是正好成为威胁琉璃的筹码。到时候借口出兵,反倒是琉璃吃亏。 颜回雪对此十分满意,却并未撤回那些前去监视的人,便是后面陆续入京的番国使团,他也派人暗中盯紧,生怕在这时出了什么纰漏。 与琉璃等国不同,地小势微的净月似乎格外讨好昭国,远在异国的净月国主送来了亲笔书信问候大昭的皇帝。而他的继承人,更是三番四次地对颜回雪示好。 又过了三日,北宫衔玉再度请旨入宫,皇帝很快应允,将宴席设在了御花园。 眼下正是金桂飘香的季节。御膳房的厨子很会讨好皇帝,研究出了不少与桂花相关的膳食,就连糕点也格外精致小巧,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二王子尝尝,宫里的厨子向来点子多,将去岁收的桂花酿作酒,朕昨日尝了,竟也别有一番滋味。” 颜回雪话语刚落,站在北宫衔玉身后的奴才便很快替他斟酒。 “此等美酒,衔玉多谢陛下款待。” 说罢,北宫衔玉尝了一杯,似第一次尝,眼中满是惊讶,而后毫不犹豫道:“滋味甚甜,当真新奇。” 胡人大多喜欢烈酒,像这样甜腻的酒他们并不合他们的口味。只是这北宫衔玉的喜爱倒不似作伪,又叫身边人给他满上,一连喝了三杯,想来是当真喜爱。 一旁的宴平秋看在眼里,只觉得假。 他自然没错过对方频频投向皇帝的目光,明明同样是一双碧绿的眼睛,他却谈不上半点偏爱,只恨不能亲手剜去。 颜回雪倒不计较对方是否真的喜欢,只是作为宫中恩赐,给驿站的其他几国以及朝中大臣们送了些去。 二人推杯换盏,聊得十分投入。从风土人情到诗词歌赋,竟没有这净月人不知道的。 颜回雪心下诧异,不免高看他几眼,而后道:“二王子倒不像我印象中的胡人,谈起中原人的诗词歌赋,竟颇有自己的见解。” “……衔玉曾有幸在外游历,读过不少关于中原的书,心中对中原这样美丽的地方很是向往。” “确实,见识过了中原的富饶,没有几个胡商会选择主动离开。” 北宫衔玉:“……” 皇帝这话似暗藏深意,叫他哑口无言,竟一时僵在原地。 颜回雪却像是不曾察觉到他那片刻的失态,继续道:“二王子再尝尝这些桂花糕,怕是只有在中原才能吃得到。” 闻言,北宫衔玉也只能干巴巴地应下,原本的健谈竟也变得沉默起来。而皇帝也像是心无旁骛一般,偶尔与他谈几句,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待北宫衔玉离宫回到驿站,一封来自净月的密信便很快就被送进宫来。 坐在御书房里的颜回雪动手将信件展开,只是简单地扫了几眼,眼中便多了几分笑,道:“呵,这位二王子还当真是藏得深呐。” 宴平秋闻言看向他,不等他开口,对方便将那封密信随意地递给了他。 如此信任,是满朝文武都不曾得到过的。 那是一封直白明了的求助信,是远在净月的国主写下的又一封与请安信全然不同的信。明明方才宴席间就可以堂而皇之拿出来的信,却偏偏在北宫衔玉回到驿站后,才被人秘密送上来。 信上语句简短,透露的信息却实在令人震惊。 看似独立的净月国竟早被琉璃控制,净月的国主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傀儡。若不是怕会在此刻引起昭国的注意,净月只怕早就不存在。 北宫衔玉自始自终都在被人暗中监视,也难怪他如此谨慎。明明有机会当面交付的信,也需辗转多次,才能放心地交到颜回雪手中。 “净月一事实在隐秘,朕远在京都竟全然不知,至于其他几个小国,怕是也遭到了控制。难怪琉璃人如此张扬放肆,竟下了这么一步暗棋,只怕下一步便是直逼中原,取朕而代之。” 自古以来,中原都是统治者们最为向往的地方。 人人都想要得到这片富庶的土地,甚至不惜为此流血千里。 “紧凭琉璃那些蠢货,怕是没这个胆量谋划这么大的事儿,他们身后必然有高人指点。朕猜想,这琉璃也不过是他人手里的一步棋罢了,幕后之人,远比我们所想的,藏得还要深。” 听完他的话,宴平秋面色沉稳,只将手中的信叠好,而后放在一旁的烛火上燃烧。与此同时,嘴上还不忘问道:“净月的事儿,陛下可是要出手?” “不,朕要等,中原的这块地太肥,惦记的又何止琉璃,这个二王子又是否当真可信还不得而知呢。” 这话十分肯定,宴平秋也觉得对方不会骗他,便点了点头,“嗯,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得到支持,颜回雪却并未就此罢休,突然话题一转,质问道:“朕始终想不明白,你到底为何要在镇国侯一事上阻拦朕?” 宴平秋闻言轻笑一声,享像是没想到他会画风突转,而后便要敷衍过去,却不想对方回了一记冷眼,怒道:“别拿你那些废话来堵朕,把朕当傻子一样耍的团团转!” “奴才又怎么会欺骗陛下呢?” 宴平秋全然没有被揭穿的尴尬,反而笑容满面地看着他,那只手则立刻亲昵地去缠上去。 刚被抓住手,颜回雪便立刻扯开了,躲远了几分。 他像是深谙对方的套路一般,继续直言道:“你骗的难道还少了?当朕是个睁眼瞎的,三番五次地在背后使坏,你还真以为可以瞒过朕?” “宴平秋,不要总是欺瞒朕,谎话说多了,朕就不想听了。” 说完这些,颜回雪便不再开口,点到为止。 宴平秋则陷入沉默,他垂眸望着如青松般飞速成长的帝王,一时无话。 “奴才要去宫外办事儿,陛下叫小李子进来侍奉吧。” 这是变相的逃离,颜回雪也不深究,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功夫都省了,摆了摆手让他滚出去。 明明在外人眼里,他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眼下却又默契地互相提防。 颜回雪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脸上多了几分疲惫。 宴平秋照惯例,在离开的时候对小李子叮嘱几句,“记得提醒陛下用膳的时辰,再叫御膳房送些明目养神的汤过来。” “奴才晓得的。”小李子轻声应道。 第31章 抬脚离开前,宴平秋又抬眼看了一下天,乌云密布,似要下雨。 而后便听他又留了一句,“快下雨了,记得提醒陛下添衣。” “是。” 像这样的叮嘱小李子已然习惯,外人都疑宴平秋侍候帝侧是别有用心,唯有他瞧着这人的背影,心想。 或许还是有几分真心在的。 目送人离开后,小李子便转头进去伺候,刚踏进门,便听见里边的人吩咐道:“来人,传吴蹊。” 第28章 自登基以来,颜回雪的目光就一直紧盯在镇国侯身上。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领,不去戍守边关,却反被先帝以享荣华富贵之名困于京城。若当真是倍受器重的宠臣,又怎会逼得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能养在身边。 而一个被帝王如此提防,却又好似半点委屈也无的人,颜回雪自然不会轻易相信。 此人心计颇深,反倒更叫他时刻警惕着。 这样的警惕,是连宴平秋他都不曾透露过半分的,二人貌合神离已然有一段时间,而身为帝王的他更不可能对一个奴才做到极致坦诚。 暗地里他与嵇英姝的的关系远比外人看来得要复杂许多。两人在达成某种合作后,便也默契地将对方视作盟友。 而在一次“皇帝临幸妃嫔”的虚假戏码下,嵇英姝曾向他透露过一件关于镇国侯夫人的秘闻。 这位夫人年轻时曾诞下一名男婴,因乳母照顾不当而早夭,夫人自那时起便得了疯病,为顾及嵇家颜面,镇国侯便只对外宣称夫人身患顽疾无法出门。 至于那本该过继给夫人名下抚养的庶子,也并非因身弱而亡,而是夫人疯病发作时,亲手掐死于襁褓中。 这样的往事也多是府中仆妇口语相传,更因年岁久远无法追查所谓真相,便是嵇英姝也无法确认这样的传闻是否可信,毕竟她当时也尚在襁褓,无法亲眼所见。 颜回雪却因她此言多了些猜想,随即派了吴蹊去查。 此次传召,吴蹊也不负众望地带回来了消息。 “启禀陛下,臣下派人一路追查到了慕容瑛的家乡,却发现抚养他的那户人家在他离家后便死于一场大火,无一人生还。” 毫无疑问,这火生得蹊跷,倒像是为了掩盖某种不可说的秘密,刻意为之。 颜回雪面色微冷,心中划过无数猜想,最终把目光放在跟前的吴蹊身上,冷哼一声道:“呵,倒像是有人猜到朕心中所想,故意放了一把火,如此 朕的猜想便也坐实了。” 对于皇帝的话,吴蹊既不赞同也不否认,只不假辞色地给出另一个为人惊叹的消息。 “臣下此去并非全无所获,据同村人所说,慕容瑛此人并不会什么医术,甚至连最普通的药材都认不全,更别说有令人起死回生的本领。” 闻言,方才还面色冰冷的颜回雪面上竟露出了几分笑意 连笑几声,才道:“如此乡野村夫,竟也把镇国侯给骗了过去,实在愚蠢可笑。” 这所谓愚蠢可笑,自然是指镇国侯。 到底是曾骁勇一时的将才,竟也为了传宗接代,做了这样的糊涂事。 烧死那户人家的火,八成是镇国侯派人放的,为了掩盖十几年前的辛秘,这老东西便想到这以绝后患的法子。 只是他英明一世,怕也没想到,亲子是假,养子才是真。 随即,吴蹊又道:“派去镇国侯府上的暗探不久来报,自大病初愈后,镇国侯便一直有服用丹药的习惯。” 颜回雪“嗯”了一声,不用问也清楚,这药必然跟慕容瑛脱不了干系,当即就问,“可知这药具体疗效为何?” “镇国侯一直将丹药贴身放置,派去的人无法近身,怕打草惊蛇。只从随侍的仆从口中听说,侯爷日日都在服用此药,每每服用后便精神焕发,便是接连舞枪弄剑两个时辰,也不曾喘息,倒像是一下子年轻了不少。” 听他一席话,也不用御医去查看那药的用材为何,颜回雪大概也懂了。 先帝尚在时便好服用丹药,以免在新欢旧爱间力不从心,因着宴平秋曾为近侍,他也多少了解这药的妙处。 对此,他并未对吴蹊坦白,只摆摆手道:“叫人继续盯着,总会有他疏漏的时候。” “是。” 吴蹊应答了,却不急着离开,他如今是个独眼,看人时阴沉沉的,也自觉不会与人对视。 现下倒像是忘了,目光与颜回雪一触,欲言又止道:“陛下,臣下还有一事……” 这一眼倒也没吓到座上的人,只见对方面色如此道:“爱卿但说无妨。” 见状,原本还有几分紧张的吴蹊倒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也坦然许多,拱手道:“回陛下,徐樵…死了。” “死了?”颜回雪眼中划过一丝诧异。 事情发生得未免太过巧合了些,他刚盯上这人,这人便悄无声息的死了,连他派去监视的人都被瞒过。 除非对方是有通天的本事,否则怎会连皇帝亲卫都能失手,除非……他身边有内鬼。 想到这,颜回雪眸中闪过一丝杀意。 也难怪吴蹊并没在一开始就禀告这个消息,显然是料想到此事会触怒皇帝。 也因此,在说完这个消息后,他便低下头,态度十分恭敬。 果然下一秒,皇帝便发话道:“你如今是锦衣卫之首,这样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臣下明白。” 见吴蹊如此唯命是从的态度,颜回雪原本生出的几分怒意也在此刻消减了些,只是思及民间学子那些煽动人心的话,他又不免忧心忡忡。 原本以为盯上徐樵这枚棋子,他便能顺着查下去,谁成想这条线索却措不及防地断了。 大约是真的被这些事弄得焦头烂额,向来以冷面示人的颜回雪,此刻竟也卸下伪装,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只是吴蹊不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某些方面也过于莽撞,下一瞬他又道:“臣下在徐樵的住处,发现了几封与人来往的书信,信件内容简短,所用文字也十分罕见,像是某个部族的专属文字。” 说罢,他便从怀里掏出一踏信件,二话不说就往皇帝桌上一呈。 颜回雪:“……” 饶是他一早了解这人的个性,眼下也被他一连串的操作惊到。 他倒也没怪罪,抬手接过,便仔细查看了一番。 确实像吴蹊说的一样,内容简短,又因是外族文字,一时不知具体内容。 胡人部族众多,所用文字也十分多样,饶是颜回雪曾在胡人的部族生活过,对这信件上的文字也一知半解。 他也不曾气馁,将信件放好后,目光再次落在吴蹊身上。 “净月那边,派人盯紧了,尤其是北宫衔玉。” 显然,他已经有了怀疑对象。 对频频示好的净月国,他并未全然相信,甚至绝对对方身上疑点重重。 吴蹊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领命,这副指哪打哪的态度,看得颜回雪心情又好了几分。 此人虽有些不懂迎合,但可谓十分忠君。 这样的忠心并不单指对某个人,而是对至高皇权,他从未在意过龙椅上坐着的是谁,他从始至终效忠是只有皇权。 而这也是颜回雪最为满意的,比起推心置腹,他更喜欢以权压人。 吴蹊离开后,颜回雪反倒松散了些许,他走到那副自开国起便挂在那的地图,广袤无垠的国土,何尝不是诱使人生出野心的硕果。 他不知历代皇帝站在这副地图前心中想的是什么,又是否跟他此刻一样,心中涌现出巨大的野心。 开疆扩土,广纳天下万民…… 次日,颜回雪又换了身衣裳,悄悄离宫。 他此次出行似有明确的目的地,脚程很快,一路绕过热闹的街市,很快便出了城,直到一处偏僻的村落,方才停下。 到了地方,颜回雪却也不曾下车,倒像是有意停留在此等什么人。 临近寒冬,天色变得早,眼看着天色将晚,才见一男子孤身一人晃晃悠悠地从村口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壶酒。 颜回雪很快便注意到了沈容之。 这是位沈公子不复往日的光鲜,倒像是特意着一身素服,一向披散的长发也被梳的一丝不苟,哪怕是醉得路都走不稳了,也不会显得太狼狈。 见马车当道,沈容之停下了步子,很快便注意到了戴着帷帽的人,随即一愣。 这个人,怎么瞧着那么像陛下? 沈容之如此想,还不等他凑近瞧个清楚,颜回雪身边的侍卫便先一步上前把人给架着请到了颜回雪跟前。而后醉醺醺的沈公子就看见那帷帽下出众的面容,笑容和煦道:“容之,好端端的,怎跑到这儿来买醉?” 沈容之只当自己醉昏了头,愣了好一会儿才叫了声,“陛下……” 话还来不及说完,沈容之便被两个侍卫又架着,粗鲁地塞进了马车里,随后恭恭敬敬地将颜回雪请了进去。 第32章 待二人都坐好以后,马车便又再度行驶起来。 沈容之这下算是酒醒了几分,目光直勾勾地看着眼前人,疑惑道:“陛下,您怎么会在这儿?” 他想颜回雪这个皇帝是不是做得太过随意了,不好好在宫里待着,总到处乱跑。 闻言,颜回雪笑了笑,而后才道:“自然是受你父亲嘱托,特意来接你回去。” “啊??” 沈容之自然听出对方话里的调侃,当即摆手道:“陛下可莫要玩笑于我了,自我记事起,家父便对我动则打骂,若他知我在外买醉,只怕早就亲自杀过来了。更何况,您是陛下,哪有臣子托陛下办事儿的道理,更何况我爹那个顽固的老古董。” 他心里清楚,父亲对这位皇帝,并不算亲厚。 听他敢直言揭穿,颜回雪也不恼,反倒有些艳羡对方,话里话外都昭示着他们父子之间的亲近。 皇家无父子,因此在沈丞相一把年纪还愿舍下老脸为儿子请罪时,颜回雪会感到动容,而后他随口道一句,“你父亲还是十分挂念你的。” 闻言,沈容之只是摆摆手,不做评价。 颜回雪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倒换了个话题道:“你来这儿,是因为徐樵?” 徐樵死了,这样一个并不起眼的读书人,却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对此,沈容之并不意外。 他又不是那种没脑子的糊涂蛋,更何况他有个丞相爹在,再糊涂也该知道徐樵这人有问题。 那封联名书能交到皇帝手里,说白了还是靠着这些个官僚子弟。 徐樵本就混迹在这样的交际场合,平日里最为老实本分,与谁都能聊几句,是典型的老实人,突然冒出来要干这样大的事儿,十有八九是有问题的。 因此在那日与对方掰了以后,沈容之就已经猜了个大概。 “徐樵此人,读书算不上最拔尖的,但却是最孝顺的。一开始他想要放下读书人的体面,去学一门手艺,是我劝住了他。我心有苍生,却忘了苍生之下,还有人连温饱都困难。他如今走了,只留下他瞎了双眼的老娘无依无靠,若无人接济,只怕也难活这一个冬。” 第29章 “容之心善。” 颜回雪轻飘飘地回了一句,语气算不上多柔和。 乍一听,沈容之甚至觉得他是在嘲讽自己,当即苦笑了一声,道:“陛下挖苦我了,我自以为读书便可就万民于水火,却连一个徐樵都救不了,曾经少年立志,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们肯捧着我,多少是看着我爹的面上,我心里清楚,却始终自信他们与我的心是一样的,如今看来,都不过一场空谈罢了。” 说罢,沈容之也顾不得是在皇帝跟前了,说到苦闷之处,拎着手里的酒壶就仰头喝了起来,原本还清醒的人立刻又醉了。 颜回雪见状,干脆由着他去,转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大约是又醉上头了,一路上沈容之的话又多了起来,颠三倒四的,竟是山南海北都说了个遍,全然忘了眼前之人是皇帝,硬逼着人答复他几句。 如此折腾得颜回雪有些不耐烦了,生生忍着那份想将人踹下马车的心,直到马车外人的说,丞相府到了,这次松了口气。 丞相府的人眼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前,忙迎上去。 “贵人,可是来寻我家老爷?我家老爷现下不在府里,贵人只怕要晚些再来了。” 听那下人说沈丞相出了远门,颜回雪却并不意外,隔着马车,他冲着外面的人道:“我不见你家老爷,你家公子喝醉了,劳我带人进去。” 那下人一听,忙低声下气道:“原是公子的朋友,贵人里面请。” 说罢,颜回雪便被迎了进去。 他出门在外带了帷帽,那下人瞧不见他的模样,只看见自家长公子醉醺醺地从马车里被侍卫拖出来,见状,他们赶忙去扶。 颜回雪也不管这些,将人把沈容之交到他们手中,便自顾自地抬脚进去了。 虽说是沈容之的朋友,他倒也没有跟着去沈容之的住处下脚,而是坐在前厅,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府里的下人哪见过这架势,见来人妆扮得神神秘秘的,又自称是公子的朋友,他们没了招数,又不敢撵客,只得忙招呼茶水。 随后又忙派人暗中去把外出游玩的老爷给叫回来。 颜回雪这一坐便是坐到了天黑,眼看着沈丞相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一身衣衫都来不及换,便瞧见了带着帷帽坐在前厅的人。 当即他便跪在了地上,“老臣不知陛下光临,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丞相免礼,是朕叨扰了。” 听他这话,沈丞相哪有脸起来,自个晚归叫皇帝等着就罢了,那不争气的儿子也是醉醺醺地被皇帝的人抬回来的,他家便再是世家大族,那也大不过皇帝啊。 见人执意跪在地上不起身,颜回雪只能叫身旁的侍卫去将人搀扶起来。 “丞相是我朝重臣,何故自贬。” 被扶起来的沈丞相连忙谢恩,“君臣有别,万万不可坏了规矩,老臣有罪。” 闻言,颜回雪只摆了摆手,“免了吧,是朕不请自来,何故怪罪丞相。” “不敢,不敢,陛下光临寒舍,可谓蓬荜生辉。” 兴许是皇帝突然到访,打了个措手不及,沈丞相一张嘴,竟是止不住的吹捧,全然没了从前的端庄持重。 闻言,颜回雪眉头一动,眼中划过一丝趣味。 眼见对方不知如何自处时,他又开口道:“夜深了……” 还不等皇帝的话说完,沈丞相就立刻接话道:“是呀,夜深露重,陛下离宫已久,还是……”早些回宫吧。 谁成想还是皇帝抢先一把道:“若是丞相不弃,朕便在相府借宿一晚吧。” “呃…啊?” 闻言,沈丞相彻底呆愣在原地,转而目光与皇帝的那双眼睛对上,明明依旧是那副姝丽的面容,他却总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只是皇帝留宿这样的事儿,并非寻常,若是传出去,又将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还不等沈丞相想到托词,外边便下起了雨,倒像是老天都想留皇帝在他府上一般。 沈丞相只觉有苦难言,绷着一张笑僵的脸,忙叫人把自己的屋收拾出来给皇帝留宿。毕竟是天子亲临,自是把最好的住处空出来。 却不想皇帝适时拒绝,道:“朕来访已是打扰,住客房即可。” 闻言,沈丞相也不好强求,总归是以皇帝的意愿为先。 夜深人静时,颜回雪坐在丞相府的回廊下,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外边蒙蒙细雨,风一吹便飘到脸上,带着几分冷意,他也不躲,执意坐在那。 一旁的桌上是丞相府备下的夜宵,食材精美,大约是皇帝亲临,特意准备的。 只可惜颜回雪没有晚上吃东西的习惯,干脆赏给身边随侍的人了。 “陛下,夜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见皇帝枯坐许久,随行的侍卫里一个有眼力见的上前对皇帝低声道。 听到这话,颜回雪只应了一声,却不急着起身,而后又问了一句,“沈容之如何了?” “回陛下,沈公子回房后便睡了,到现在都没醒,估摸着要睡到天明才能醒过来。” “嗯。” 倒像是随口一问,颜回雪应声后便起身进了客房,而后吹灯睡下。 待到次日一早,天光大亮,醉了个彻底的沈公子终于从睡梦中醒来。 大约是记得自己是坐皇帝的车马回来的,也顾不得宿醉的头疼,忙去寻他爹,问,“爹,陛下呢?” “陛下?哼,早走了!”沈丞相冷哼一声,便不打算再理会他。 沈容之却觉得自己像是醉蒙了一般,又自言道:“可我明明记着是陛下送我回来的啊?莫不是我记错了。” 听他嘀咕,沈丞相又忙瞪了他一眼道:“你没记错,是陛下把你送回来的。原是想等你醒的,你小子倒好,一睡便是日上三竿,人等不了自然就走了。” 听自己的爹这么说,沈容之只觉得自己错过了太多,整个人都瞪大了眼睛,抓着他爹的肩膀就问:“啊?陛下走了?陛下走了!你怎么不直接叫醒我啊爹!那可是陛下啊爹!怎么能叫陛下等我呢!” 沈丞相被他问得烦了,脸上不耐道:“滚滚滚,没眼力见的东西,老子瞧你就来气。” 他昨儿就知道皇帝留宿必然是别有用心的,他可不信他这傻儿子能跟皇帝攀上什么关系。果不其然,一大早他便接旨替皇帝协助锦衣卫办案。 按道理来说这是大理寺的职务,理应大理寺的人去做。 可皇帝此次有意示威于众,亲自下令让锦衣卫查案,把从前的旧案全部翻来出来,无论获罪之人是胡人还是汉人,皆一视同仁,为的就是堵之前民间的那些传闻。 作为文官之首的丞相,向来赏识读书人,提携帮扶过的学生无数,可谓桃李天下。由他出面协助,一切便也更加顺利,甚至还能替皇帝拢获不少学子的心。 第33章 皇帝昨儿才留宿丞相府,今儿便对丞相委以重任,任谁都能看出皇帝这是有意重用沈家。沈家算是被皇帝推到了众矢之的的位置,沈丞相便是想拒绝都不敢了,只能咬牙接下。 加之朝贡交接一事也在他职责之内,这是要把他老头子当牛使了。 一想到此事皆因自己这个傻儿子而起,沈丞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一巴掌拍在沈容之头上,而后吹胡子瞪眼地出了门。 沈容之被打得莫名其妙,却也习以为常,心中尚且还在惋惜错过了这个跟皇帝相处的机会。 不过很快他的心情便由阴转晴。 下人来报,宫里的李公公来了,说是奉命请沈容之入宫伴驾。 如此殊荣,怕是满京都独一份儿的。 沈容之当即愉快地换了身鲜亮的衣裳,马不停蹄地就跟着小李子进了宫。 他也不管自己这样被召进宫在外人眼里算什么,满心满眼都是快要见到皇帝的喜悦。人还在马车上,他便止不住地跟这位皇帝的近侍——李公公打探起来。 “陛下平常对待身边人如何?一贯爱喝什么茶?闲散时常玩些什么?” 他这明晃晃地打探帝王喜好,换作一般人早被拉去砍头了。 大约是看出皇帝对他的重视,小李子也没说什么,只委婉道:“奴才只寻常侍从,知道的不多。” 至于沈容之再问其他,他也答得模棱两可,挑不出错。 很快沈容之便识趣不再提,不由地想,不愧是皇帝身边的人,回答起来滴水不漏的,他装傻充愣半天,竟半句话也没套着。 他百无聊赖地拉开帘子,看着倒退地宫墙,很快就发现自己的目的地不是皇帝的太极殿。 “李公公,咱们不是去拜见陛下吗?我怎么瞧着方向不对呢?” 他到底是进过宫的,再不济也清楚皇帝住的地方,怎会越走越偏僻。 闻言,小李子解释道:“陛下眼下正在处理公务,无暇顾及沈公子。正巧这几日文库的文献需要整理,陛下想着沈公子学识渊博,应当能够胜任,便叫奴才领您过来。” 见小李子笑容满面,沈容之却笑不出来了。 他忙问出一个紧要的问题,“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见陛下?” “这几日陛下为朝贡之事忙得焦头烂额,一时半会儿怕是还真没空召见沈公子。” 小李子一副好心提醒的样子,沈容之却觉得自己如遭雷劈。 难怪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他这跟打入冷宫有什么区别?! 他总觉得皇帝这是故意为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喝醉时如何得罪了皇帝。 “李公公,陛下召我入宫难道不是为了朝贡之事吗?怎么就变成整理文库了?” 闻言,小李子只道:“陛下这么做自然有陛下的道理,沈公子莫不是质疑陛下的决定吗?” “不不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 沈容之还有意再说,不想小李子却先他一步开了口,“奴才已经把公子带到地方,至于其他的,公子只管找里面的打听打听便清楚了,陛下身边离不开人,奴才便先告辞了。” 说罢,小李子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了沈容之一个人在原地。 沈容之一时茫然,再转头看文库里的人,一个个面冷心冷的,竟没找出一个好说话的。 至于太极殿内,赶回来复命的小李子刚把沈容之的反应给颜回雪说了一遍,听完坐上的人顿时笑出了声。 “他不是自诩才华横溢,无处施展?朕破格提拔他,他竟不赶紧领旨叩谢朕的大恩?” 见皇帝笑了,小李子也只是微微勾唇,道:“沈容之怕是因陛下的恩典高兴得昏了头,待清醒过来,自会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 小李子话音刚落,颜回雪脸上笑意更深。 沈容之若在这听了这番话,怕是都得为小李子的话啪啪鼓掌了,不愧是皇帝身边的人,八面玲珑。 第30章 他国使者来访,作为东道主的昭国,自然是盛情招待,邀其他国在初冬进行一场冬猎,而后又在皇家围场内设下了盛大宴会。 而这一切几乎都是由宴平秋全权负责,以至于他忙碌多日,跟在皇帝身边的都是小李子一人。 直到皇帝的车马带领着大部队到了郊外的皇家围场,颜回雪这才见到这位多日不见面的人。只是一个照面,身边的小李子便被替换下去,取而代之的则是那个在外人面前不可一世的东厂督主宴平秋。 颜回雪微微侧目看他,问:“都办妥了?” 闻言,宴平秋只是低眉笑了笑,“陛下吩咐的,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习惯了他油嘴滑舌那套,颜回雪并没有细问,很快到了地方,各自落座,几国使者这才正式会面。 净月的主位上坐着北宫衔玉,而琉璃的主位上却不再是之前的使臣,反倒换成了个病恹恹的年轻人。此人看着高大威猛,面色却格外苍白,大约是身处高位惯了,举手投足都带着些傲慢,几乎叫人一眼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琉璃国大王子——完颜恒。 这位大王子在琉璃的名气极大,不止是因为他十分得琉璃国主重视,更是因为比起他那位年轻的父王,这位大王子更得民心,几乎是到了危及王位的地步。 甚至还有传言道,如今的琉璃国主甚至是都要听命于这个长子。 也因此,颜回雪不免多看了他几眼。 同样是绿瞳,对方的瞳色要浅上许多,看人的时候颇有傲视凌人的感觉。哪怕脸上病气未消,他也摆出了一副不好招惹的状态。 对方也很快察觉到了颜回雪的目光,举杯回敬了一下。因着身体缘故,他杯里装的茶水,约莫是喝惯了酒,对中原的茶算不上多钟爱,他只喝了一口便停杯了。 “大王子的身体恢复的如何了?” “多谢皇帝陛下关心,小王如今好了许多。” 简单问候两句后,二人便结束了对话。 令人意外的是,之前还在颜回雪面前表现得十分热络的北宫衔玉,竟一改先前的态度,整个人变得冷淡许多,全程除了跟随众人一起敬一杯酒外,便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 大约是小国之间实力悬殊,净月不愿在这样的场合上太打眼,行事低调了许多。 对此,颜回雪并不算太过在意,席间一直保持自己作为东道主的庄重,态度也相较温和。 夜幕很快降临,大部队在此安营扎寨。 因着与其他几国交流,颜回雪喝了不少酒,到宴会儿结束的时候,人已经有些醉了。 而今夜色正浓,他却不急着回去歇下,反倒是拉着宴平秋走到围场的一处林子里。那林子瞧着深,离了火光照耀,周遭顿时陷入黑暗当中,只勉强可以视物。 眼看着离开了安营扎寨的地方,光亮越来越远,宴平秋目光注意着四周,却始终没有叫停前面的人。 那只手一直拽着他的衣角,固执地带着他往前,哪怕前方一片漆黑,对方也没有丝毫想要退缩的意思。 脚步从最开始的极速到最后变得缓慢,前面的人约莫是累了,隐隐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宴平秋也不着急,只是默默地跟着。 盛大的宴会上,举杯共饮的场景太多,他甚至都有些记不清颜回雪喝了多少。一杯杯酒下肚,大概是真醉了,否则他无法解释这人为何一直拽着他走,而不放手。 在宴平秋心中思绪万千之际,前方的人却突然停了下来,再抬头时,两人已经到了另一片空旷的地界。 茫茫旷野,点点繁星,竟是全然与繁华京都不同的景色。而这样隐秘的地方,隔了他们安营扎寨的地方几乎一大片林子那么远,显然很难被人注意到。 “陛下……” 宴平秋刚开口,前面的人便立刻开口打断了他,语气淡淡,却是十分清醒的,“这处的风景极好,天明时晴空蓝兮,反观这样夜色朕还是 第一次见。” 闻言,宴平秋便沉默了,只是默默地走到人身侧,拢了拢对方身上的外袍,也没急着催人回去。 对他这番动作,颜回雪倒是习以为常,并未表现出抗拒。 只是刹那间,二人的目光就撞到了一起,翡翠的绿眸就那样倒影在那双棕色的眸子里,说不清是什么样儿的情绪,颜回雪问他:“还记得那次秋猎吗?” 听到这话,宴平秋一时不明白是哪一次。 日子过去了太久,他也并不是时刻都能跟在年少的颜回雪身边,或许他所提的秋猎里,他只是扮演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太监。 宴平秋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而颜回雪不期盼得到回应,他像是早就有千言万语需要去说一般,就这样依着自己的话继续说了下去,道:“十四岁的秋猎,朕已经跟阿兄去了东宫,却总免不了在这样的场所被落单。阿兄作为太子总是很忙,无暇去顾及我,因此那些个瞧我不顺眼的皇子便趁着这个空档盯上了我。” 第34章 听到这样的话,宴平秋的第一反应是,颜回雪再度受到了怎样的欺压,眉头微微一皱。 见状,颜回雪却先笑了,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混合着他平日里所用的香料,味道着实有些不一样,宴平秋第一次在他的身上感受到这种味道,总觉得眼前的人似乎有千言万语要与他说。 “你以为我是在与你诉苦吗?” 宴平秋看着他,却也是默认了。 哪怕他二人之间并没有表现得十分明显,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宴平秋总是把过多的心疼与爱护放在颜回雪身上。明明自己也只是个出身微寒,落魄一身的小奴才,却又常以慈悲心去心疼比自己尊贵许多的小主子。 虽然过于愚蠢,但却是颜回雪最早看破,甚至借此利用他的地方。 年少时的宴平秋,身上更多了几分优柔寡断。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实在太过异类。 “被认回皇城的日子算不得多苦,朕真正经历过的苦日子早就已经变作过去。 ” 颜回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其中却隐藏了许多内容。 宴平秋想要窥探,可却也清楚,二人算不上所谓知己,甚至连坦诚相待都谈不上,眸子微动,最终只是把念头打散。 “那次秋猎,他们确实是想要对付我。不过他们太蠢了,很多计策都算不上高明,于是朕故意将他们引到这处。这片旷野,看似静谧无声,可实际上却暗藏玄机,很快他们就落入了朕的圈套里。” 说到这儿,颜回雪面上浮现一丝微不可查的轻蔑,对于那些自诩皇家高贵血统的人的轻蔑。 在这个皇城里,因血统而倍受歧视的人大概只有颜回雪。不过他从不为此自艾自抑,比起可怜自己,他更愿意一一报复回去。 因此那次秋猎,他把他们引到了老虎的洞穴,在这片旷野上,他们四散逃开。 他故意地将身边将要跟上的人往后推,而后藏在暗处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想要陷害他的人自食恶果,鲜血流了许多,他眼都不眨地看完了全程。 那次秋猎,死了一个世家公子。他本是皇子身边的伴读,一个惯会狗仗人势的家伙。 至于几个皇子,除了颜回雪,竟各个都伤势惨重。 在太子赶来之前,颜回雪便因为完好无损而遭到了帝王的审视。 那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与他的生身父亲直视。那个在他母亲言语中总是温文尔雅,又威武霸气的男子,那个日夜思念孩子的父亲,却在那一次狠狠地踢了他一脚,逼问他到底是使了什么诡计。 受到这样大的重创,颜回雪没哭,小小的少年蜷缩着身子身处于一个孤立无援的状态。 那是颜回雪觉得自己最为可怜的时候,高堂上坐着他冷漠的父亲,四周满是想要他立刻去死的人。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对立。 在那一刻颜回雪没有想要退缩,他只是突然好想让母亲活过来,让她好生看看,她在塞外日夜思念的中原,不过是人间炼狱一样的地方。 这里的的人会吃人,稍不注意便会尸骨无存。 颜回雪并没有把自己的感受都告诉宴平秋,而是默默地抬头望着远处一点点闪烁着的星子,记忆随之回到了孩童时期。 母亲温和的笑脸,常挂在嘴边的诗词,与她口中所谓的父亲。 听了这些的宴平秋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当时在何处。因着不小心得罪了上面的人,他受了罚,秋猎的时候他甚至都没办法爬起身来伺候皇帝,最终被留在了京城。 他不知道当时都发生了些什么,这件事被压下来了,只知道当时遭遇了猛兽袭击,伤了不少人。 他心中顾虑颜回雪,便悄悄地去了东宫,见人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回忆起来,难怪当时连带着太子都常受到皇帝的斥责,原是在那样众矢之的的情况下,太子出面保下了七皇子。 当时太子说的什么,宴平秋自然不知道,不过颜回雪却记得清清楚楚,此刻更是能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道:“阿雪被教养在儿臣身边,他什么心性唯有儿臣清楚。诸位觉得他恶毒至此,可阿雪在儿臣心里却不过孩童般至纯至善。” 这样的话,可见太子确实是十分地护着这个七皇子。 如今宴平秋听了这话,也同样如此觉得,不过他没说话,全程都充当一个听客,而后又听颜回雪道:“阿兄总是像一个活菩萨一般,相信世人生来皆善,可惜朕不是。于是朕回去便告诉他,他们都是我故意引过去的。” 第31章 颜回雪在说这番话的时候,面上不由得浮现当年的情绪。小小的少年在面对最为年长的兄长时,第一次流露出符合这个年纪的无措,说话的声音都透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他自以为的敢作敢当,落在旁人眼里,却似孤立无援的幼兽。 兄长的目光依旧轻柔,只一个对视便叫他丢盔弃甲,再说不出话来。他自认长至如今已然独立,却到底还是贪恋那几分的人情温暖。 母亲给他的太少太少,以至往后数年他都只能凭借记忆里的模样,寻找属于人身上的相似的温度。 众人敬仰的太子,也曾像寻常兄长一般,抚摸过他的头顶。与母亲的柔荑不同,宽大的掌心更显沉重。 他视太子为兄长,更是父亲。 比起龙椅上那位不近人情的帝王,他更情愿自己是被太子生养长大的。 思绪渐渐飘远,记忆里高大的兄长幻化做泽灵寺中轮椅上的病弱身影,颜回雪那双总过于冷淡的眼眸,总算有了异样的情绪。 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宴平秋忍不住上前去碰他的脸,指尖稍有犹豫,似不忍或是怜惜,最终只是轻轻划过眉宇,珍重道:“都过去了。” 过于亲昵的接触让颜回雪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下意识地便要躲开,侧过脸,僵硬道:“不过是些陈年往事罢了,朕还不至于放在心上。” 知他莫过宴平秋,只一眼就看破了他端庄自持下慌乱的心绪。 收回那只略显冒犯的手,宴平秋眼中多了几分无奈,随即附和道:“陛下心怀天下苍生,自是不会为几个无名小卒感到困扰。”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算不上有多谄媚,甚至颜回雪都挑不出什么错,只能干巴巴地接着。 思及自己过于女儿般的多愁善感,不由得又是一阵脸热。 他心想,大约是今日席间的酒太过烫人,他此刻竟也感到有几分醉了,人也变得不清醒起来。 很快他咳了几声清清嗓道:“朕不过是忽而想起兄长来,像他那样圣人般的无私宽容,朕这辈子都学不来。” 闻言,宴平秋却忽然反驳回去,道:“太子仁爱,行事手段却过于温和,若今日是他临朝称帝,未必有陛下今日的气魄。” “哦?那你以为为君之道当是什么?” 见颜回雪随口反问,并未怪他冒进,宴平秋便干脆顺着说了下去,“奴才平民出身,只学了伺候人的本事,自然不晓得什么是为君之道。只是奴才晓得,管制手底下人时,唯有施压示威才能服众,若是一味宽容善待,只会适得其反。” 宴平秋这话算不上至理名言,却某种意义上与颜回雪的行事风格十分吻合。 对此,颜回雪毫不意外,只是见他对自己的做法过于推崇,忍不住笑出了声。 若是叫朝中大臣见到宴平秋这副模样,怕是又要参一本奸佞媚主。 见宴平秋面露不解,颜回雪面上笑意不减回望他道:“你以为朕会因为兄长曾经的名望而自愧不如吗?” 闻言,宴平秋不答,挑了挑眉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下一瞬,开怀大笑的青年眼含轻蔑道:“朕破罐破摔地把事情都交代干净,却不想阿兄十分自责,为我的做法寻了个缘由便把罪责尽数拦下。人人都称赞太子仁厚,疼爱幼弟,朕却觉得实在可笑,世上怎会有这样的蠢人,难不成还想修成圣人身不成?” 说罢,颜回雪冷笑两声,低语道:“从那时起,朕就知道,朕与阿兄本质上是两类人,朕可以牺牲任何人,却绝不可能为任何人牺牲自己。” 面对他这番冷漠的言论,宴平秋没有感到丝毫失落。 夜晚的风总是刺骨,高出半头的人主动挡在他身前,轻声回应道:“奴才随时准备好为陛下牺牲一切。” 这样忠心耿耿的话并不足以让颜回雪有所动容。 他目光再度恢复往日的冷漠,而后道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朕昨日收到消息,说先太子遇刺一事,是先帝暗中派人筹谋。他忌惮长子的名望盖过他,遂诛杀亲子。” 这样骇人听闻的皇室秘闻,却被颜回雪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二人目光相触,却是宴平秋率先移开了眼。 可颜回雪却不想就此放过他,当即抓住他欲要碰上他却立刻躲闪开的手,冷声质问道:“宴平秋,你到底是谁的人?” 在得到这个消息时,颜回雪先是气愤,为兄长感到不值,恨不能将先帝从地里挖出来鞭尸。后知后觉地他想到了宴平秋。 第35章 这位曾得先帝信赖的宴公公,又是以何种手段取代他师父在先帝心中的位置的。 若他为先帝倚重,又是否对此事知晓的一清二楚。 果然,宴平秋陷入到长久的沉默当中,在眼前人怒意将要决堤之时,他才开口道:“伴君如伴虎,便是在陛下身边,奴才也依旧深谙这个道理。” 闻言,颜回雪像是寻不到发泄的由头,松开了紧拽着他的手,呼了一口气道:“是啊,如今朕才是你仰赖的君主。” “奴才一直都是陛下的人。”宴平秋道。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颜回雪立刻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眸光深了几分。 “宴平秋,朕希望这句是你的真心话。” 话语刚落,颜回雪便仰头吻了上去,算不上多温情,甚至过于凶狠,带着某种怨气,他狠狠地咬破他的唇,直到鲜血在二人唇齿间满眼开来才罢休。 宴平秋很快便回应起他的这个吻,动作轻缓柔和,不自觉地二人便沉溺在了这场情动中。 擦拭过嘴角的瞬间,又是谁为此心惊,两人相互依偎时,那两颗心脏又是否也是相互依偎。 真心与否,似乎都不值得计较了。 唇齿分离时,又是谁低声轻唤,“陛下……阿雪……” …… 皇帐中,小李子早已等得焦头烂额,见人久久不见回,险些就要派人去寻,直到看见宴平秋身后背着人远远走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忙招手唤人,“来人,备水伺候着。” 此话一出,随行的侍从鱼贯而入,一桶接着一桶的热水抬进去,直到一切布置妥当才退至帐外守候。 皇帐内,宴平秋背着已经醉得昏昏欲睡的皇帝走到浴桶前,放下后人又扶着手臂褪去衣衫,最后才将人完完全全地浸泡在浴桶中。 他是伺候惯了的,照顾起颜回雪时颇为得心应手。 可偏偏今日这人醉了变得十分不配合,躲开他擦拭的手不说,甚至连他手中的东西也一并扔了。 宴平秋顿时哭笑不得,只低声哄着,“可是头疼了?奴才给揉揉。” 说罢,他便抬手替他揉按额头,颜回雪便也立刻安分了。 说来也奇,这酒似后劲十足,原本还算清醒的皇帝,在那一吻后红了脸,醉意上来,竟连路也走得摇摇晃晃的。 宴平秋自然不可能看着他这样回去,只得将人背起,借着夜色遮掩,悄悄地回了皇帐。 “你也进来。” 昏昏欲睡的颜回雪突然开口,语气坦然自若,再看那双眼睛,哪还有半点睡意,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以命令的口吻说出这样略带隐喻的话,便是宴平秋也不免为这样直白的话感到脸热。 他鲜少感到羞怯,犹豫着开口道:“你醉了。” “朕没醉。”颜回雪很认真地回复道。 那双翡翠的眸子依旧坦然,好似全然不知自己的邀请于人而言是多么致命的诱惑。 美人褪去衣衫,着眼看去便是白花花一片,墨发半湿着,翠色的眼眸跟着湿润几分,像异志书文里的精怪,美艳的同时又带着说不出的危险。 宴平秋承认他被蛊惑了,低头亲了亲他的眼角,轻声哄道:“浴桶太小,只装的下你一个。” 闻言,颜回雪眉头一皱,似有些不满,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身下的浴桶,而后下定决心一般道:“朕不嫌挤,你只管进来便是。” 说罢,他往一旁挪了挪,空出一个尚且只能容纳半个人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又抬眼去看宴平秋,似在说“你可以进来了”。 像这样醉的显露孩子气的皇帝实在罕见,宴平秋忍不住看了又看,才笑道:“陛下为何非要奴才进来?一个人泡岂不是更舒服?” 颜回雪听这话只觉得奇怪,盯着这人上扬的嘴角,忍不住抱怨道:“从前在宫里,你不都是抢着要跟朕泡一起的吗?” 这煞有其事的语气,倒显得宴平秋的不是了。 向来八面玲珑的厂督难得有几分失态,他有意避开皇帝投来的目光,却转头透过烛火看见帐外候着的一众侍从,面上更是热得紧。 最终他无奈地低唤了一声,“陛下……” 闻声,颜回雪抢先一步开口道:“厂督不喜欢跟朕待在一处吗?” 宴平秋:“……” 自然没有。 他心想道,面上却颇为无奈,抬手拨弄着眼前人额见落下的发丝,道:“外头不比宫里,奴才担心陛下受寒,不忍与陛下争一个浴桶。” 说着,他又取来一旁干净的帕子为颜回雪擦拭。 这下人是老实了不少,只是在他擦拭发尾时,听人道:“如此,确实是朕委屈了你。” 宴平秋也不反驳,顺着他的话道:“那陛下可得赏奴才点什么。” 这话一出,却是难住了醉酒的颜回雪,他低头思索了许久,直到被人抱着放在新安置的床榻上,才忍不住问道:“你想要什么样赏?” “陛下觉得奴才如今还缺什么便赏奴才什么吧。” 宴平秋干脆把问题抛回去,而后又取来锦被将人裹得严严实实的,觉着钻不进风了才罢休。 却不想下一瞬被子被掀开,侧卧的美人望着他,抬手拍了拍床榻一侧道:“那便赏你今日与朕共寝。” “陛下想与奴才共寝?”宴平秋眸光暗暗,继续反问道。 见他不立刻动作,颜回雪也生出了几分不满,道:“你不愿意?” 他说着,脸上神情似在说“你要是不愿意朕就把你大卸八块”。 宴平秋自然不想得罪他,脸上笑意加深,回道:“奴才求之不得。” 大逆不道的奸佞之臣便这样在帝王的邀请之下,明晃晃地躺了下来,直到人在怀中安然睡去,适才起身离开。 第32章 翌日清晨,颜回雪再度从那个熟悉的怀抱中清醒过来,这一觉睡得实在踏实,以至于睡梦中的他都没有察觉到对方曾离开过。 宿醉的昏沉感依旧伴随着他,以至于在睁开眼的第一刻,他的思绪都还飘离在外。 宴平秋也很快察觉到怀中人的动静,而后又十分自然地将人往怀里揽,空出的手还在背上拍了两下,语气慵懒道:“时辰尚早,再睡会儿吧。” 却不想这过分娴熟的动作彻底惊醒了尚在迷离的颜回雪。一时间昨天夜里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儿便尽数回笼,将他炸得焦黄里嫩,恨不得立刻推开身边这个登徒子一般轻狂的人。 宴平秋也很快察觉到他身体在那瞬间的僵硬,只当不知,照旧闭上眼,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状态。 如今在宫外,规矩自是不会像在宫里那般繁琐。 早朝理所当然的被取消,改成午后与大臣在帐中议事,颜回雪便也多了片刻躲懒的功夫儿,一个人埋头在那懊恼。 更是亲密的时候也有过,倒不必这相拥一夜感到有何不耻。 只当是喝醉了糊涂,平白寻个靠枕罢了。 可昨夜的话却不停地在耳边回荡,向来互相提防的两人,却像是一时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什么羞耻、体统便也跟着全涌了上来。 颜回雪长久不语,只暗自去观察闭着眼的人,想他这是又睡了还是没睡。 “陛下可是被奴才的这副皮相迷了眼了?一大早的便紧盯着奴才不放。” 谁成想那人竟真的装睡,猛地睁眼便将他偷看的模样抓了个正着。 对上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戏谑,颜回雪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愣了片刻才道:“你何时变得如此厚颜无耻。” 身为男子,大多以过于艳丽的容貌为耻,譬如颜回雪,便总不愿听人称赞他肖似生母的绝色皮相。偏宴平秋这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甚至在听到这句“厚颜无耻”的评价时,他还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说:“奴才自认身无长物,唯有这张脸生得实在好,虽不能为众生倾倒,倒也足够吸引陛下的注意。” 说罢他仍觉不够,追问地要求颜回雪的认同,道:“陛下觉得呢?奴才这张脸可够格落一个狐媚惑主?” 闻言,颜回雪竟当真细细打量起他这张脸来。 只见原本懒在他怀中的人半支起身,目光游离在他的眉眼唇角,最终只评价一句,“俗不可耐。” 本不是什么好话,可偏偏这位自认不为皮相迷惑、自控力惊人的君主,却在对上那双魅人的眼睛时,下意识地避让开。以至于那句“俗不可耐”也显得不够令人信服。 宴平秋却只觉得有趣极了,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引得早已候在帐外的小李子频频探头,试探性道:“陛下可要起身?” 床榻前安置了屏风,他自然也瞧不清里头具体是个什么状况,只是听了动静,下意识地一问。 听见这声招呼,颜回雪也是被吓到了。 未免让自己显得落了下风,他当即清了清嗓,欲张口唤帐外的人进来。却不想话还未说出口,自己那处便落入他人之手,羞得他顿时说不出话来。 第36章 颜回雪强忍着自己为人的欲望,恼羞成怒地回望那个罪魁祸首,恨不能抬脚将人踹下去。 而那作恶的人却像是并不知自己得罪了谁,行事坦坦荡荡,甚至不忘亲昵地贴近耳畔,悄声提醒道:“忍着些,可别到时候把人都招进来。” 这话一出,颜回雪立刻又瞪了他一眼。 不想这人还毫不收敛,手上动作不断,嘴上还笑着继续道:“陛下脸皮薄,要是叫人大清早的瞧见这一幕,怕是得直往被子里钻。” 话说到这,颜回雪整个人早已软化作一滩水,叫人半抱在怀里,伺候得明明白白。 帐外的小李子见里边没动静,只是疑惑一瞬,便又止了声,继续候着。 抑制的情欲得到释放,颜回雪整个人便如需要倚靠的菟丝花一般,紧紧依偎在宴平秋肩上。 那种被人完全掌掴着,死去又活来的快感,足以让他精神焕发。 宿醉的昏沉一扫而空,什么体统规矩也被他忘的一干二净,干脆自暴自弃地埋首在这人颈肩,低哑着嗓音斥道:“没规矩的狗奴才。” 见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宴平秋也只觉得好笑,却不戳破。 到底是伺候过两任帝王的人,说出的话也是滴水不漏,只听他道:“奴才伺候得好,陛下该赏才是。” “赏你个大头鬼!” 素来冷淡自持、端庄有度的皇帝,竟在听到这番话时说出如此惊人之言,饶是宴平秋也感到十分意外,甚至觉得新奇。 他目光止不住地往皇帝身上落,丝毫不避讳,手上欲再行那事。 颜回雪却像是被他突如其来的招式弄怕了,原本还好好地挂在人身上的,觉察到他这般动作,吓得连忙怕起身来,而后退至床榻一角,拉扯着被子便要把自己给遮挡住。 只见那双翠色的眼睛中满是警惕和不可置信,直愣愣地瞪着他怒道:“你是狐狸精变得吗?非得把朕吸干了才罢休。” 时至如今,颜回雪也仍旧不能明白,一个阉人,为何在这样的情事上如此热衷。 到底不是在宫里,如今百官的营帐离他的住处并不算远,以至于他与宴平秋在一块时,总忍不住心虚。 外边流言四起便罢了,他可不愿坐实这昏君的名头。 宴平秋却是被他的比喻给逗笑了,起初对方还不远承认他这副好皮囊,转头竟又把他比作“狐狸精”,实在是叫人觉得可爱得紧。 难得见皇帝如少年时一般的鲜活,宴平秋十分得趣,竟有些不忍叫人进来伺候。 倒是颜回雪看破了他心中所想,赶忙唤人道:“来人呐,朕要沐浴更衣!” 话音刚落,随行的侍从鱼贯而入,动作井然有序地便为皇帝准备好了晨起要用的水,而后又见皇帝摆手,众人便闷不吭声地退了出去。 见皇帝已经起身,宴平秋自然不好再继续赖在床上,便也跟着起了身。 他自个倒是一身清爽,从小李子那取了衣裳换上后,这才绕到屏风后去瞧浴桶中的皇帝。 谁想他把人惹急了,只一露脸便被水泼了个正着,而后听对方斥道:“滚出去!” 闻言,宴平秋只能听命,转头又叫人把大臣们上的文书抬了进来,一个人坐在案前,把请安的废话折子挑出了回了,又把比较重要的放置在一旁,只等皇帝出来再看。 颜回雪动作也很快,把里衣穿好后,才唤了小李子进来替他换上外衣,再出来时,便只看见宴平秋一个人俯首在案。 小李子这头早已叫人将晨起要用的早膳抬了进来,又添了几块银碳将火生得更旺后,才低头退出。 二人是习惯了这样独处的,用膳时也全是宴平秋在伺候着,只待皇帝吃饱后才捡剩下的吃食裹腹,脸上没有丝毫的嫌弃。 吃饱喝足后,颜回雪便把挑出来的折子拿在手里看,眉头不时紧皱,心有不满时,便干脆把那封折子随手一丢,只等宴平秋来收拾。 二人之间不大交流,相处得却十分自在。 直到眼睛乏累,颜回雪这才抬眼看向别处,给自己放松片刻。 如此便也很容易把目光落在伺候在身旁的宴平秋身上,那张绝色的脸自是不必多夸,道一句“狐媚”也不为过。一身象征太监的服饰穿在身上,竟也不算埋没了他。 也许是耳濡目染,这人身上总带着几分富贵公子的散漫,举手投足,没有丝毫的小家子气。 听说他出身平民,家境贫寒,实在是养不起了,这才把他送进宫来讨个活路。为奴多年,他不够谦卑便也罢了,反倒华服在身,贵亦无匹。 颜回雪想,大约是权力滋养,纵使出身不好,也养了一身矜贵。 “既然出了宫,便也没必要守着宫里的那些规矩,这身衣裳不穿也罢,换件寻常的,反而不那么打眼。” 皇帝忽然开了口,倒让宴平秋险些没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实在打眼的服饰,一时摸不清皇帝的心思。 太监的出身总是为人诟病,他身上穿的虽是最高阶级的官服,却依旧是个太监,叫人瞧了,背地里总是闲话不断。 只是宴平秋早已习惯,对皇帝的话,也只是语气平常地应道:“奴才晓得了。” 他答应得好,却不见动身,倒像是随口应付。 颜回雪也不强求,将手里的折子往那一搁,突然道:“都是群酒囊饭袋。” 他意有所指,面上也流露出些许烦闷。 宴平秋很会察言观色,当即便递了一盏热茶过去,看着人接过以后,才宽慰道:“陛下歇一会儿吧,看了一早上折子,也该累了。” 按理来说,既是出宫狩猎,便是该放松的。可谁让他是皇帝,又总想着把一切都抓在自己手里,这才日日勤勉,少有休息。 颜回雪喝了茶却不打算听对方的话,把空了的茶盏放下后,道:“你若是坐在朕这个位置上,只怕会夜不能寐,哪还有那些勾人的下作心思。” 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单纯批评他平日里的作风。 闻言,宴平秋也只是勾了勾嘴角,道:“人各有命,奴才只要伺候好陛下便成了,天下大事,自然轮不到奴才操心。” 听他表忠心,颜回雪也只当他是在放屁,半点没听进去,只评价一句,“说得比唱的好听。” 听完这话,宴平秋欲张口辩解,却突然听帐外的小李子开口道:“起禀陛下,丞相府的沈公子来了,说是做了几首诗,想请陛下一观。” 听到来者的姓名,颜回雪显然没第一时间记起这号人。 直到身边的宴平秋开口提醒道:“沈容之,沈丞相长子,陛下不是向来对他欣赏有加吗?” 颜回雪又怎会听不出他话里那点子酸劲儿,只当没听见,回了帐外的小李子一句,“朕没空,让他回去吧。” “是。” 第33章 见颜回雪出言回绝,宴平秋不由感到几分意外,忍不住笑着调侃道:“人眼巴巴的过来,陛下怎忍心将人拒之门外?” 对这个沈容之,他倒不是十分关注,只是听闻皇帝近来对此人颇为宠信,又得皇帝亲召入宫的荣宠,故而打听了几句。 一个自命不凡的富贵公子哥,自诩清流人士,平日里就爱写些酸诗,算得上是有几分才气,却也不过尔尔。像这样的人,往京都城内甩一竿子下去,都能打死一片,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人物。 唯一说的上引人注意的,大概就是他那个位高权重的爹。 皇帝夜宿丞相府,次日一早这消息便不胫而走,几乎是人尽皆知。丞相如今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便是丞相无心站队,明面上也算被皇帝给拉入自己的阵营里了。 对皇帝的这番算计,宴平秋看在眼里,却并不打算出面阻止。 哪怕两心不同,他也从未对皇帝生过异心。 颜回雪却不知他心中想了许多,只是撇了他一眼,冷冷道:“朕与厂督正相谈甚欢,哪还有功夫搭理什么沈公子。” 见皇帝还有心与他说玩笑话,宴平秋脸上的笑意更深,干脆顺着对方的话就继续道:“奴才才疏学浅,是个粗鄙人,可不像沈公子会做什么诗,怕是讨不得陛下欢心。” 闻言,颜回雪眼都没抬一下,再度拿起桌上的折子,开口回道:“你貌比潘安,赛貂蝉。朕瞧着欢喜得很呢,哪还顾得上看什么沈公子作的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竟分外和谐,玩笑至此,脸上也多了许多笑意,相对而坐时,却默契地不去看对方的眼睛。 没再因立场针锋相对,争执不休,反倒难得地得以享受片刻宁静。 什么太子,什么沈公子,倒是真的忘了个干净。 两颗心,短暂地依偎了片刻。 时间很快来到晌午,颜回雪下了旨,趁着今日日头好,邀诸位前去猎场骑射狩猎。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整顿好,随时等待出发。 作为的皇帝,颜回雪依然是在众人的瞩目下最晚出现。 第37章 今年的雪落得虽晚,但吹起的风却已经带上寒冬的刺骨,随行的宴平秋为皇帝披上一件银白的狐裘大氅,称得那张向来冷漠的脸,更加不近人情。 虽是难以接近,却架不住这位天子的容貌实在惊艳。 颜氏一族向来没有容貌丑陋者,便是先帝那样风流的人,也是出了名的丰神俊朗,生下的孩子也各个相貌出众。而其中最惹人眼的,大抵便是如今的皇帝了。 异族的血统使得他的美更显神秘,加之他高高在上的身份,更是轻易叫人臣服仰望。 众人自以为隐晦地将目光投注在被簇拥而来的皇帝身上,殊不知这一幕早已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宴平秋眼中划过一丝冷意,见众人愣神,当即开口好心提点道:“圣驾至,诸位该见礼了。” 此话一出,沉浸在皇帝容貌中的诸位才回过神来,再看那位名声在外的厂督,一双冷眼似箭一般投来,当即吓得不敢抬眼,哪还顾得上欣赏什么美人,连忙跪地,山呼万岁。 美则美矣,却到底不是尔等可指染的。 对底下的暗流涌动,颜回雪并不算太过在意,抬手叫了声“免礼”,便在身侧之人的搀扶下上了马。 沈容之没有官职,只能坠于人群末尾,远远地看上一眼他心心念念的陛下。 今日的陛下依旧令人惊艳,他身侧好几人在看见陛下的真容时都纷纷吸了口气。胡姬在中原一直都十分受欢迎,更何况陛下这样如玉石雕琢一般的人物,只叫人望尘莫及。 眼见皇帝骑马走远了,这些人便立刻露出一脸痴迷的色相,忍不住赞叹一句,“咱们陛下竟是生了副美人面孔。既有汉人的文弱,又有异族的风情,实在是个妙人。若是……嘿嘿!” 他这话意犹未尽,笑时过于猥琐,一下子叫人猜到他心中所想。 马上身旁人便打趣道:“可别痴人做梦了,那是陛下,可不是歌妓馆里供人玩乐的胡姬。” “可不是,赵兄,你若喜欢这样的,改日弟弟再邀你去歌妓馆喝一杯。” “如此为兄便不客气了,到时候定要狠狠地宰你一笔啊哈哈哈哈哈哈……” 这样的对话自是一字不差地落在了沈容之耳里。 他自认被陛下容貌所倾倒,却从未生出过什么龌龊心思,因此在听到这些人口中难堪的言论时,他不免感到气愤。 还不等他开口阻止,便听对方还有意邀他一起。 当即他便表示,“那是陛下,诸位不觉得太过自己轻浮,有辱陛下?” 谁成想那人却一脸无谓地笑道:“不过是说出来图一乐罢了,我们站的远,陛下又听不见,沈兄何必如此警惕。” 听到这话,沈容之面色一沉,只拱手道:“恕沈某不能苟同。”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 远远地还听见那几个公子哥嘲弄他道:“惺惺作态。” 沈容之则充耳不闻,走得痛快。 此次狩猎,得家族荫蔽,有幸跟随的公子哥不算少,像这样厚颜无耻之辈并不止这一两个。对这些人的嘴脸他早已习惯,却到底做不到同流合污。 思及陛下,他不免想到那几首不曾送出的诗,顿时心中感到一阵失落。他如今没有官职,无法跟随陛下外出狩猎,只能与一些骑射不佳的留守营帐,一时又感到十分可惜。 只是令他意外的是,那位净月国来的二王子竟也没跟着前去狩猎,反倒也留了下来。 他暗中得到皇帝授意,叫他与这位净月国王子交好,虽只一个照面,二人却聊得十分投机。 当即他便上前打了个招呼,对方也很快笑着回过头来回应他。 另一边,皇帝的队伍已经缓缓起程。 因着是要赶去郊外的围场,宴平秋便也牵来一匹马骑上,跟在皇帝身侧。他坠于右侧,吴蹊作为锦衣卫首领,为护皇帝周全,则骑马跟在左后方。 吴蹊的位置不算很靠前,却因习武的缘故,总能听得一两句前面二人的对话。多是那位厂督在身侧说着什么,笑晏晏的,偶尔皇帝回应上两句,倒也十分和谐。 他并不是一个好打探主子的人,不管听到了什么,都始终木着一张脸,又因独眼的缘故,显得有几分凶神恶煞的。 偏偏他不好奇,却有的是人好奇。 很快跟着他的一个锦衣卫便忍不住凑到他身边,与他咬舌道:“指挥使,你说咱们陛下跟厂督,当真是传言中那样的关系吗?我这远远看着,都觉得二人关系匪浅。我可从没见过旁人敢这样亲近陛下的。” 闻言,吴蹊冷眼看了一下年纪尚浅的青年,冷言道:“不好好当差,竟在这里打听起主子来,谁教你的规矩?” 不待对方开口叫屈,吴蹊便干脆道:“下了职,过来跟我过两招,想你是许久不打拳,脑子也跟着糊涂了。” 御前当差,自是不能马虎行事。 锦衣卫之中,多得是受家族荫蔽进来的,这位便是跟吴蹊有些远亲在的,不然对方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跟他攀扯。 他此举算是轻罚,对方却一脸苦相地回望他,显然有些不甘心。 与总指挥使过招,那不就是过去单方面挨打吗? 吴蹊却直接无视过去,注意力再次放回到皇帝身上。 而走在前面的二人自然不曾察觉到这片刻有关于他们的言论,宴平秋是全然一颗心扑在皇帝身上,时刻关注着对方手腕上的旧疾,随行的队伍也是不紧不慢地跟着。 眼见狩猎的围场将至,宴平秋忍不住担忧道:“狩猎事小,陛下更该顾及手腕上的伤才是。” 这样的陈年顽疾,更需用心将养着,最忌讳拉弓射箭。 颜回雪也知他此意是好的,点了点头,回道:“朕有分寸。” 伤在自己身上,他自是不会逞强。 “奴才记挂陛下,见你疼时,只恨不能以身相替。” 他这话说得小声,仅他二人听见,却又实在情意绵绵,叫颜回雪忍不住拽紧手中缰绳,错开眼去,低声评价一句,“油嘴滑舌。” 真该叫文武百官亲耳听听,这到底是个怎样狐媚惑主的家伙。 而那个狐媚惑主的家伙对此只是笑笑,继续道:“此乃奴才肺腑之言。” 闻声,颜回雪却不在搭理他,拽着缰绳,干脆领先他几步。 宴平秋不再追,也不紧不慢地跟着,一双眼睛笑吟吟地,一刻也没从皇帝身上移开。 昭国的历任皇帝都对外出狩猎一事表现得十分热衷,更因先祖马背得天下的缘故,郊外狩猎便成了后人展示自身武力的赛场。皇帝常以此为乐,设下一个彩头,叫众人在狩猎一事是奋力一搏。 更有甚者,曾因射下猎物过多而得以加官晋爵。也因此,这场狩猎也曾了年轻人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的最佳机会。 抵达目的地后,众人便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隐隐有目光看向皇帝,其间雀跃更盛。 颜回雪不曾在意过那些目光,反而把注意力放在一众异国使臣身上。 “诸位不远万里而来,朕身为东道主,自当尽心招待,而今恰逢上我朝冬猎,诸位也该好生体验一番,才不枉此行。”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不善的声音适时响起,“小王虽远在琉璃,却也曾听过先帝的事迹,都说先帝骑术极佳,又常是狩猎的魁首,不知身为继承人的陛下,又是否有您父亲那样的风采?” 第34章 琉璃王子这话一出,无疑是对皇帝的一种挑衅,周围众人在听到他这番话时,无一不倒吸一口气。 且不说君臣有别,便是琉璃从未附属于昭国,也不该对一国之君有如此不敬之言。 谁想这位大王子却是个作死的,眼见皇帝沉默不答,便继续开口道:“怎么?难不成皇帝陛下是害怕自己会逊色于你的父亲,所以心生害怕?” 说罢,他脸上还附上几分若有若无的讥笑。 如此猖狂之人,随行的武将看在眼里,无不气愤,立刻便有人忍不住大喊道:“大王子此言实在不算恭敬,难不成你琉璃如今,已经不再愿意臣服于我大昭吗?!” 那武将喊着,颇有要提刀上战场大战五百回合的架势,引得昭国臣子纷纷附和。年轻的小将里边甚至跃跃欲试地想要上去比试,到底被拦下来了。 被众人护在身后的皇帝却实在冷眼瞧着对方,见人听到这些话也不反驳,反而悠悠回道:“小王不过是心生好奇,既然皇帝陛下不愿,小王自然也不强求。” 说是不强求,却偏偏拿先帝的事儿出来隔应皇帝。 谁不知先帝在时便对身为皇子的皇帝不闻不问,皇帝登基时更是有了弑父篡位的恶名,对方这话,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颜回雪自然懂得对方的那点心思,但他表现得太过坦荡,一双翠色的眼睛波澜不惊,以至于说出这些话的完颜恒有些拿不准对方的态度。 还不等他进一步发难,却见马背上的冷面美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弩箭,比之弓箭更加便捷,无需太多力气便可放出短箭。 第38章 完颜恒看得清楚,那弩箭是对准了自己的头的。 他当即心下一惊,吓得险些连手中的缰绳的握不住,慌乱得忍不住嘴上,“皇帝陛下,我乃琉璃的大王子,你不能……” 话尚且没说完,皇帝手中的弩箭便突然射了一支箭出去,疾风一般,叫人措不及防。 完颜恒有意要躲,却全然来不及,整个人瞪大眼睛僵坐在马背上。却不想那本该射在他头上的箭,竟与他擦肩而过,随后一只悄悄藏在草丛中的野兔。 冬日里猎物并不算多,这处是皇家专门设的围猎场,里面的动物大多是专门养殖,因此能猎下这只野兔,也不算稀奇。 只是众人都被皇帝这一招声东击西给怔住了,尤其是那琉璃大王子,竟险些跌落马背,好在身侧有人扶着,这才叫他没觉太丢脸。 随行的锦衣卫很快跑过去将皇帝猎下的兔子取来,而后恭恭敬敬地呈给皇帝,“陛下,请过目。” “不错,拿去给大王子吧。大王子不远万里而来,又一再对朕的骑射之术感到十分好奇,如此也算是一个见证了。” “是。” 得了皇帝的话,那锦衣卫跟快照办。 倒是完颜恒看着那血淋淋的兔子,一时面上青白交错,几乎是咬牙切齿般看着这位实在文弱的帝王,道:“无功不受禄,小王怎好接皇帝陛下的赏赐。” 闻言,颜回雪那张素来冷着的脸似又多了几分笑,再开口时语气竟好了许多,道:“既然无功不受禄,那便有劳大王子回国后好好宣扬一番,朕之骑射,并不逊色于先帝。” 皇帝此言,实在狂妄。 到底是生父,昭国素来重孝道,皇帝此言实在有些不够尊敬先帝。 却无奈于皇帝上位的手段实在不光彩,昭国随行的臣子听了,也只当没听见。 到底是琉璃挑衅在前,他们陛下只是机智回应罢了,不当事,不当事。 按理来说,颜回雪此言已经算是给对方台阶了,只是这位完颜恒却像是被羞辱至极,半天也不开口谢恩,倒是他身边一个有眼力见的使臣站出来,恭敬道:“多谢皇帝陛下赏赐,我们殿下心中对皇帝陛下十分敬仰,只是一时口不择言,还请皇帝陛下恕罪。” 原本对这位琉璃大王子还包有期望的颜回雪,眼下有些失望,竟没想到对方只是个横冲直撞的莽夫。 反倒是这个站出来打圆场的使臣,不免让颜回雪又高看几眼。 琉璃人竟还有这样文弱的面孔,实在奇也。 “大王子这性情,想来形成时日已久,朕自然不会怪罪。只是大王子伤势未愈,还是更应顾及自己一些才是,以免短短数日,新伤旧疾,徒增累赘。” 皇帝明晃晃地嘲弄,昭国随行的臣子也莫名感到解气,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完颜恒却只觉得自己被皇帝狠狠羞辱,若非身边人拦着,还不知他又会说出什么。 最终还是方才发话的使臣,借完颜恒伤势未愈为由,干脆派人将他送回营帐休息,免得再在围场上弄出什么差错。 见状,颜回雪不由想到自己的人带来的消息。 琉璃国主若当真如传言那样信赖这个长子,只怕是真的老得糊涂了。 连他都能收到这样的假消息,看来幕后之人确实是个棘手的对手。 颜回雪手里握紧那把吴蹊递来的弩箭,想到方才那一刻生杀大权皆握在自己手里的快感,心间难得涌现一番热血。 再看随行的队伍中,不乏年轻的小将,他们大多与颜回雪年纪相差不了多少,正是一展抱负的好时候。一个个都跃跃欲试,意图在这位年轻的帝王面前崭露头角。 颜回雪情绪被带动起来,随即扬声道:“今日狩猎,不论官职大小,不论出身为何,能得魁首者,朕赏黄金万两,加官晋爵!” 一番话,无疑点燃了在场众人的热情。 他们口中喊着“陛下万岁”,朝气蓬勃的脸上,斗志昂扬。再看一旁的异国来使,同样不愿在此次逐角中败下阵来。 一声令下,骑马的队伍四散开了,他们追逐着猎物,拉满长弓,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颜回雪静静看着这一幕,却把注意力放在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身上。 算不上多么出色的样貌,与嵇英姝并无太多相似之处,只是眉眼见有几分肖似镇国侯,也难怪对方能认错,倒像是有意挑了这么个儿子给他一般。 此次围猎的参与名单,他一早就拿到了,看着慕容瑛的名字,他毫不意外。 镇国侯对这个养子,倒真如传言一般,十分看重。 待人群散尽,颜回雪才扯着缰绳策马动身。 此次出行,他只当是散心,骑着马在围场边缘走着,身后则跟着宴平秋及东厂的人,至于那些个锦衣卫,早就跟着进了猎场内。 比起锦衣卫,东厂的人更显沉默。 不知何时,他们远远坠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倒是宴平秋这人,不知何时竟扬鞭快了几步,侃侃与皇帝并肩而行。 宴平秋:“陛下的手可还好?” 听他关心自己,颜回雪也没冷落了,道:“倒没什么感觉,吴蹊办事倒是牢靠。” 他与宴平秋说自己有分寸,便是因此前他叫吴蹊替他秘密做了这把弩箭。 相较于军中的,威力会小很多,却足以让一个手上旧疾未愈的人使用,虽然所带短箭不过三支,却也足以在这样的场合下拿出来示示威。 “陛下满意,赏他便是。”宴平秋随口附和道。 闻言,颜回雪却抬眼看了他一下,不说话。 吴蹊是他举荐的,只是眼下二人却默契的没提。 新得了弩箭,颜回雪觉得很是新奇,拿在手里把玩,其间射下了一只鼹鼠,也算有所收获。 很快他便发现了一个大家伙,遥遥望去,他眼中带着几分杀意,“那是一头落单鹿。” 话中,带上几分势在必得的意思。 见他杀意尽显,宴平秋挑了挑眉,道:“陛下想要将它收入囊中?” 弩箭太小,他如今只剩一支箭,要想一箭杀死一头成年的鹿,实在有些天方夜谭。 大概是清楚自己眼下实力悬殊,原本还稀罕得不行的弩箭,转眼也不新鲜了,干脆抬手丢给宴平秋,不满道:“还是太轻巧了,没什么用。” 见状,宴平秋笑着收下,又把弩箭递给身后人收好。 转头他又跟上那人,轻声道:“一头野鹿而已,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多的是人前仆后继。” 这话倒叫颜回雪心里的气顺了许多,只是眼睛还盯着那头鹿瞧。 毕竟难得落单的鹿,很难不叫人心动。 他刚要下令叫随行的人替他拿下,却不想下一秒一个少年突然骑马出现。弓箭拉满,目标直指那头落单的野鹿。 自己看上的猎物被旁人盯上,这个旁人还恰好是他认识的。 宴平秋顺着他的目光也很快注意到了对方,正巧瞧见对方射杀野鹿,那架势,倒像是有几分真功夫的。 “镇国侯义子,慕容瑛。” 听宴平秋开口介绍,颜回雪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眼看着猎物被人收入囊中,再看那随行几人满脸的笑意,才道一句,“此次狩猎的魁首已经出来了,还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这话听不出是是否真心赞赏,语气实在太过平淡。 宴平秋也发觉到对方对这个少年的在意,于是开口反问道:“此次狩猎,能力出众者众多,陛下怎么这般肯定就是他?” 谁成想,皇帝拽了拽缰绳,只丢下一句,“朕猜的。” 宴平秋:“……” 二人不再纠结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反而把话题落在了此次狩猎没有出现的人身上。 “稚儿没来冬猎。” 对这个侄子,颜回雪谈不上亲近。 也不知是命运弄人还是怎的,本是叔侄,却总容易放在一起比较。一个是先太子独子,一个则得先太子教养长大的,倒有些像生疏的兄弟一般。 闻言,宴平秋解释道:“太子妃病重,太孙身为儿子,自然是片刻也离不开的,日日都宽衣解带地照顾着,十分尽心。” 颜回雪点了点头,只评价一句,“倒也是个孝顺孩子。” 他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这对母子是有意在避开这种场合。太孙这个位置实在太过引人注目,太子妃心系孩子,自然是要小心谋划着。 太孙不在,太后也干脆借身体缘故推拒了此次出行,颜回雪便也顺理成章地将嵇英姝留在宫里照料,也好时刻留心太后那跟东宫的消息。 “琉璃那边叫人去盯紧了,今日完颜恒发难,必然是知道了什么,吴蹊虽做了遮掩,却也难保他们不会查出什么。” 琉璃自入京以来便频频出事,实在引人注目。 胡人与汉人的矛盾自古便有,哪怕如今明面上议和,私下里也免不得暗潮涌动。 第39章 宴平秋应道:“刚刚出了那样大的事儿,吴蹊为人谨慎,想来已经派人去盯着了。” 见他对吴蹊如此信任,颜回雪也只是“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第35章 因着是猎场,颜回雪并没有带着人乱走,只是在边缘绕了几圈,便下了马。 那是个与昨晚所见的旷野相近的地方,不远处便是一条小溪流。小溪流清澈见底,只可惜里边没鱼,少了些生气。 东厂的人远远候着,两人则牵着马,相伴来到溪水边。 入冬的水总是透着刺骨的寒意,颜回雪不打算靠太近,松了缰绳,马儿便自觉地走过去喝起了水。 见人要在此地停留,宴平秋便干脆解了自己身上的大氅,铺在地上,带着颜回雪一同坐下。 难得的闲适,自是叫颜回雪放松了不少。 广袤的天地似远的无边无际,抬头望天,便是怎么望也望不尽的。 人在宫里住着,总像是被禁锢在笼子里的鸟。看着四四方方的天,只觉得闷得人心慌。 颜回雪静静看着,见偶尔有鸟雀飞过,他不免盯着它看,见他落下枝头思索,转而又再度飞往天地。 对此,他忍不住道:“养在宫里的鸟儿跟宫外的到底不一样,宫里的鸟儿都木讷得很,打开笼子也不见会飞走,不像宫外的鸟,扑通几下便飞得找不见了。” 听他兴致盎然地聊着,宴平秋也不扫兴,顺着他的话道:“宫里的鸟,有专人照料,便是一日的吃食,其价值也抵得上寻常人家三日的口粮。如此养尊处优,哪还舍得飞走。” 闻言,颜回雪却觉得他鸡同鸭讲,皱着眉地回头看他道:“难道宫里过的便是好日子,宫外的便全是苦日子?” 天下人也并非人人都出身贫苦,多是是富贵人家,衣食无忧,儿孙满堂。 见他不满,宴平秋却是随意地笑了笑道:“起码奴才觉得,现在的日子是好日子。” 颜回雪不答,似想起他的出身,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头看正在低头吃草的两匹马,似又回忆起了什么,突然道:“你没见过生活在大漠里的鸟,它们跟中原的鸟不一样,大漠的鸟不怕人。大漠食物稀缺,它们常以腐肉为食,朕见他们啄食过死人的尸体,那画面,实在是令人作呕。” 曾经颜回雪鲜少聊起自己的过往,即便是少年时,宴平秋对此也只是一知半解。偶有他主动问及的时候,谈得更多的也是关于自己生母的。 对于自己的生母,颜回雪并没有表现得太过眷恋,但却是他记忆里最常提起的人。 他不清楚,颜回雪在目睹这一切时,他的生母又何处。那样的年纪,会出现在荒无人烟的大漠,想来并不会是什么很好的经历。 宴平秋不知如何开口,对方却先他一步继续说道:“若当时朕也有一把弩箭,想开会更容易干掉那家伙。” 这话让宴平秋想到他方才对那把弩箭爱不释手的样子,却不想他竟还想到这些,一时心里也不是滋味。 “吴蹊准备的短箭太少了,威力也不够,待回宫,奴才给你做副更好的。箭头藏些毒进去,杀人也能轻而易举。” 听他的提议,颜回雪并没有喜上眉梢,反而面上冷淡道:“朕要杀人,又何须自己动手。” 这倒是实话,便是宴平秋也无力反驳。 “这是自然,陛下一声令下,多的是人前仆后继地为君效力。只是这把弩箭却是奴才要给的,陛下只当是一个小礼物,收到匣子里放着也无妨。” 他说着,又多了些想法,继续提议道:“只是一把空空的弩箭倒显得有些不够特别,不如奴才再在上面刻一只飞燕。燕子总是喜欢待在暖和的地方过活,燕子衔春归,寓意也十分美好。” 见他说得有模有样,颜回雪也没泼他冷水,倒是突然想起自己的太极殿,那副偌大的地图旁边似乎还有些空缺,恰好可以挂一把新做的弓弩上去。 于是他便顺着对方的话道:“做得精美些,朕不喜欢粗制滥造的东西。 一听这话,宴平秋便知自己的主意颇得圣心,便赶忙应下,“奴才遵命。” 跟出来的人离得远,倒也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两人独处,免不了又多出几分四下无人时的亲昵。 皇帝不知何时倚靠在对方肩头,神情自如,倒有些理所应当的意思。 宴平秋低头看他,见他眉宇舒展,眼睛里头是藏不住的愉悦,方才挑起的落寞早已一扫而空,便干脆得寸进尺地在对方眉心出落下一个吻。 比起平日里的那些,这样的亲近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可偏偏皇帝却突然僵住了。 这到底是郊外,并非真的无人问津,谁知道哪个草丛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人。 颜回雪只觉得脸热,斥道:“你脑子里一天除了这些,便没旁的了?” 也不知他近来怎的,面上总是容易发热,明明正是天冷的时候,他倒像是被这厚厚的狐毛大氅捂得有些热。 听他抱怨,宴平秋却笑了两声,与他贴近,而后咬耳道:“人都被打发得远远的了,如今你我天地为席,叫我如何冷静自处。” 说着,颜回雪冷眼看他,干脆地离他远了些,而后评价道:“没皮没脸的东西。” 换作谁还敢跟皇帝说“天地为席”这样的荤话,也就宴平秋这个恃宠而骄的狗奴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调戏于他。 宴平秋却不愿他离开,起身去拉他的手,恰好是他带有旧疾的那只右手。 他动作轻柔,神色也跟着软和了几分,道:“陛下放心,苦日子都过去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有心要为对方驱散那片刻浮现的忧虑,说出的话也是句句赋予温情。 没人会不为这样的话动心,颜回雪也不例外。 他惧怕大漠的鸟,因为它们吃人,他也不想做皇宫里的鸟,因为会被人吃掉。 母亲的过早离世,让他过早学会冷静自处,却也并不代表他会彻底忘记那些痛苦的经历。荒无人烟的大漠,与先帝看向他时冰冷的眼神,同样难熬。 颜回雪不由得有些伤春感秋,却不想一只手悄悄地钻进他的衣袖里,指尖在他光洁的手臂上挠了几下。 再抬眼看罪魁祸首,依旧是那副坦然的模样。 见他动作不停,像是还要更进一步,颜回雪只能冷着一张脸,把他刚才说的话又改装一下还给了他,道:“你要是敢在这儿胡乱来,朕保证,你日后就别再想过什么好日子!” 听皇帝如此威胁,宴平秋只能颇为遗憾地收回了手,而后又故作正经地替皇帝整理衣物。 就在颜回雪以为自己的话起作用时,对方却在这时突然凑上前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力道很轻,只一下,跟蚂蚁咬似的。 颜回雪再次冷眼瞪他,却又见他笑容和煦道:“奴才只是亲一下,可没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来,陛下,应当不会怪罪奴才吧?” “呵,厚颜无耻之徒。” 颜回雪甩下这句话,作势便要起身离开。 却不想他刚刚动身,却突然被宴平秋拉住,下一瞬便见对方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飞快地向身后的树干扔去。 那条树干上,赫然是一条乌黑的蛇在那盘旋。 宴平秋手疾眼快,敢在那蛇下嘴前,将其击毙,如今只剩一具尸体,被匕首扎在树干上挂着。 事发突然,颜回雪忍不住皱眉道:“这里怎会有这种蛇?” 这蛇乍一看还很寻常,但仔细观察,却仍旧能够察觉到对方与寻常蛇类不一样的地方。蛇的尾巴像是被人切断又缝合的,伤口粗糙,几乎一眼就能识破。 见此情形,莫说颜回雪了,宴平秋也是被吓得不轻。 他亲眼瞧见这条蛇欲要对颜回雪下口,倒像是认得人一般,目标明确,若不是他发现及时,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宴平秋道:“这蛇看着不像是野生的,倒像是有人饲养,见他攻击时目标明确,向来是有心人故意设下的陷阱。” 两人不由地陷入各自的猜想当中。 这是一条无毒蛇,若是有人饲养,饲主大概就在一同围猎的这帮人当中。 京中总有人爱养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世家贵族里,也常有以养蛇为乐的,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儿。 蛇血的气味和蛇本身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实在刺鼻,偏偏颜回雪又是最厌恶蛇,只扫了几眼后便干脆将目光收回。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冬日里本不应该有蛇出没,便是被精心饲养起来的蛇宠也会冬眠,对此宴平秋越想越心惊。 另一头,颜回雪却忍不住道:“莫不是谁有驱使蛇类,为我所用的本领?” 还不等他二人想出个所以然来,忽而就听一阵马儿嘶鸣,竟是他们骑来的那两匹。 而在再看他们所处的环境,不知何时,一群长相奇异的蛇突然出现在了他们周围。它们各自扭动着身躯,目标明确,像是被下达了某种命令。 第40章 这情景实在诡异,看得两人不免感到有些许瘆人。 宴平秋连忙上前去将颜回雪拉起来,而后将人护在身后,对外扬声道:“来人,护驾!” 蛇群来势汹汹,竟都像是被下了药一般,根本不怕人,甚至一个个呈现出攻击状态。 赶来的人有何时见过这样的场景,当即愣了一下,若是光挥刀挥剑去杀,那怕是要堆成小山了。 颜回雪亦是久久不能平复心情,再看向一时无措地贴身跟着的人,忙嘱咐道:“用火去烧,它们怕火。” 第36章 颜回雪这话很快就点醒了一行人,立刻掏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却一时寻不到一个可点燃的东西。 只见其中一人试图用火折子直接上手吓退这些蛇,不想险些被袭来的蛇咬到,手里的火折子也跟着被吓掉在地上,里面的火星很快熄灭。而被火折子砸到的蛇身却像是失去知觉一般,竟无不曾躲闪开。 见状,那个掉了火折子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一般,连忙开口喊道:“陛下,厂督,火不行!这些蛇,它们根本就不怕火!!” 此话一出,两人也很快注意到了这一情况,不止是那个说话的发现了,便是宴平秋也发现了思议的地方。 这些蛇,它们根本没有知觉,只是为人操控的傀儡罢了。 在遍布高手的皇家的围猎场内,竟悄悄潜入了一个御蛇高手,实在细思极恐。 想到这,宴平秋眼中冷意更甚,冷声下令道:“所有人,拿佩刀,护住陛下……直接杀出去!” 眼下只有这个硬办法,颜回雪则频频避开目光 他面上看似镇定,却还是下意识地靠向宴平秋,手也不知何时抓住了对方的衣角。 颜回雪怕蛇,这几乎是没人知道的弱点,便是近身伺候的宴平秋也不清楚。 他不由地回头去看身后拽着他衣角的人,面上看似保持镇定,目光却一直在躲避着,不去看那些被斩断的蛇的惨状。 这人向来是不愿示弱的,若非他始终心系对方,怕是也注意不到这一点。 斩杀了几条将要上前的蛇后,宴平秋侧目,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嗓音道:“怕蛇?” 被人看破弱点,颜回雪却感到几分不自在。他自以为掩饰得极好,因此被宴平秋这样直接点破时,他竟还有几分恼羞成怒。 “闭嘴!眼下是闲聊的时候吗?” 皇帝低声喝止他,又警告一般地瞪了他一眼,自以为颇具威严。 谁又知道他们此刻有多狼狈,周围的便是蛇尸堆成的海,想下脚都挑不着干净的地方。更别说皇帝那一刻也不愿松开的手,无一不在戳破他那拙劣的伪装。 他心下好笑,面上却不敢表露。 到底不是两人独处的时候,多说多错,他干脆腾出一只手给他,“牵着吧,要是把陛下给弄丢了,奴才可要以死谢罪了。” 他的话挑不出什么错,声音也极力放得很轻,不会叫旁人听见。 颜回雪却心有犹豫,大抵还是忌讳还有其他人在场,一时也不敢与宴平秋有什么孟浪之举。 可宴平秋却是个大胆的,也不等皇帝同意,自己便拉住了对方的手,而后又装出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对着皇帝道:“陛下,可得牵紧了,奴才害怕。” 他这声倒是丝毫不避讳地说出来了,在场其他人怕是都听了个清楚。 颜回雪更是被吓得险些把手甩出去,却又因为被握得太紧而挣脱不开。 他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看向宴平秋怒道:“你现在撒娇扮痴的做甚?” 在场的但凡是些个多嘴的,明日京都城内有关皇帝与宦官的流言便又要翻新好几个版本。 颜回雪自认不在乎什么名声,却也到底招架不住宴平秋这个厚脸皮的。 他一时不知自己到底是惊得还是吓得,脸热至极。 宴平秋倒是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故作柔弱地紧靠着皇帝,低声道:“奴才害怕呀。” 颜回雪额头一抽,斥道:“手抓紧了就闭嘴!” “奴才害怕,陛下还不许奴才说了。” 听他装得有模有样,颜回雪忍不住给他一记眼刀,道:“朕怎么没瞧出来你哪害怕?” “瞧不出来吗?奴才眼下恨不能寸步不离地跟着陛下,若不是有外人在,奴才怕是都要害怕得钻陛下怀里去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一长串,听得颜回雪脸红一阵青一阵的。 也好在随行的人包围成圈似地将他们位置,相距位置不算很近。宴平秋到底还是留了几分脸的,没嚷嚷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对此,颜回雪只评价一句,“装模作样!” 几人的武力并不低,三两下便将方圆几里出现的蛇群杀了个干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又因是做当做傀儡操控,就像是死去的人被做成僵尸,这些蛇身上也隐隐带着几分腐烂味,实在是不好闻。 颜回雪用袖子挡住口鼻,将那点恶心也压了下去。 清理完这些蛇,颜回雪便被带到了一片干净的空地。也很快,派去追查的人很快回来禀报。 “回陛下,奴才们把方圆几里的地方都查看了,期间遇到了好几队人在附近狩猎,一时无法确定谁是真凶。” 说罢,他还分别交代了这几队人的官职名姓。 颜回雪原以为,凶手要想操控这些蛇群,就必然会出现在这附近。却不想这附近尽出现了好几拨人,不论是昭国人还是其他附属国,都有嫌疑。 “这未免太过巧合,朕这边遇到蛇袭,却又恰好他们这些人都有在附近出现,倒像是事先约好的一般。” 听到这话,对方很快给出了相应的解释。 “回陛下,奴才们问了,说是附近出现了一只白虎,他们都是奔着那头白虎来的。” 听到这话,颜回雪面色有些奇怪,下意识地去看宴平秋,却发现对方与他神情一样,于是便挥手叫人退下。 他下意识地便问身旁已经松了手的颜回雪,道:“皇家围猎场内,怎么会有白虎?” 作为皇帝的贴身内侍,为皇帝出行安全考虑,他自然对围场里的事儿有所了解,当即他就对皇帝解释道:“那白虎原本是被看守围猎场的人捡来养大的,一直也都是圈养,前段时间,饲养白虎的人便已病逝,这白虎也跟着破笼跑了出来,便留在了围猎场内。” “起初是想将这猛兽抓起来,放归到野外去。不过先帝在时便曾有过猎杀猛虎的壮举,底下的人便也没急着动手。这白虎远也不在这片走动,一直以来都待在十几里外的地方不曾靠近,想来是有人算计,故意将白虎引诱至此。” 面对他的猜想,颜回雪也十分认同,道:“连蛇群都能轻易操控,对方必然是个御兽高手,想要引诱一头猛虎,于他而言倒也不算难事。” 先是莫名有蛇群出没,转头又冒出一头白虎来。 如此危险重重,二人自然不能再在此地就留,于是翻身上马,便要准备离开。 二人的动作极其迅速,却不想因此地血腥气太重,被那头似已饥饿的白虎嗅到,竟在几人将要离开时,遇到了朝这边走来的白虎。 几人战战兢兢地看着那头逼近的白虎,不由地感到紧张。 按道理来说,本是人为饲养的白虎,自幼与人接触,多少会温顺些。可偏偏来者却十分不善,龇牙低吼,倒像是饿到了极致,准备大干一场。 宴平秋也很快意识到了白虎的状态不对,忙开口道:“所有人小心,这只白虎已经饿到失智,不要轻易出手。” 宴平秋虽有出声提醒,但身下的马却是听不懂人话的。属于兽类骨子里的天性施压,他们的马显然是惧怕这头白虎的,突然地发出一声嘶鸣,而后便要带着人奔走离开。 一时间连带着好几匹马都跟着嘶叫起来。 而受惊的马却像是鼓舞了那头白虎,朝着他们便要追赶,场面顿时混乱成一片。尤其是颜回雪身下那匹向来沉稳的白马,眼下却如同发了疯一般,只一味地狂奔,全然忘了马背上的人。 颜回雪在马背上颠簸着,几度将要坠下马,却又因求生本能死死拽住了缰绳。 宴平秋时刻关注着他,立刻便发现白马的异样。眼见他摇摇欲坠被带着奔走几里,便毫不犹地拽着身下的马追了过去。 说来也实在奇怪,白虎的出现,冲散了这个骑马的队伍,各自跑远,偏偏宴平秋身下的那匹马倒像是认识那匹白马一般,一路追着对方的足迹跑去。 颜回雪的白马在前面一刻不停地狂奔着,而宴平秋则挥鞭在后面紧追不放。 颜回雪能感受到,身下的白马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就像是药效突然发作一般,整匹马如同丧失理智,只一味奔走。 宴平秋一路下来也是颠簸不断,只是他一颗心记挂在颜回雪身上,只恨不得飞过去急停那匹白马。 奔至一个斜坡处,那匹白马突然就被绊住,原本还勉强抓住的颜回雪下一秒便被甩了出去,而后就顺着那个斜坡一路滚了下去。 第41章 身后的宴平秋看见这一幕,干脆弃马下去,跟着人追下了斜坡。 在颜回雪被绊停的时,宴平秋也很快赶到,随即连忙将人扶起,紧张道:“可有伤着骨头?” 他一边问,还不忘一边查看对方身上的伤。 颜回雪被他一通摆弄得,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跟着疼了起来,不过好在是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留在表面,也算相安无事。 “咳咳……朕没事儿。” 听到这话,宴平秋这才松了口气。 “我们得赶紧走,那人肯定是盯上我们了,先有蛇群,后有白虎,稍有不慎我们便会丧命于此。” 颜回雪也明白自己这是掉入了对方的圈套,想着此地不宜久留,便咬牙忍下那点撞击带来的痛,被宴平秋扶着站起身来。 两匹马早已发疯般跑远了,两人如今只能徒步。 期间颜回雪还不忘分析道:“那蛇血肯定有问题,先是引来白虎,后又叫我们的马都发了疯。难怪都是些无毒的蛇,想来蛇群不过是对方设下的一个引子,为的就是冲散我们,叫朕落到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的目的或许只是朕,只是他没有料到,你会追来。” 这番分析,实在太过合理,便是宴平秋也不免想到,若是皇帝当真落单,极有可能会遇到那头白虎,稍有不测便会葬身虎腹。 如此费劲手段,却又不留下证据,实在令人气恼。 宴平秋心中怒意横生,皇帝却思绪浮现,有了别的猜想,“又或许,他做的这一切,都只是想要戏弄朕一番。” 毕竟今日这一遭下来,他可谓十分狼狈。 第37章 一个永远藏在暗处的对手,最是难对付,这样摸不着看不透的感觉,实在叫人感到恶心。 颜回雪眉头紧皱,将心中所能猜想到的人都拎出来逐一审视一番,却仍旧没有半点头绪。 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帝,多的是人想着拉他下马。 蛰伏在暗处的眼睛太多,他一时也分辨不清。 两人沉默地朝着外围的方向走去,只为早点与其他人汇合。 围猎场的占地面光,几乎是占据半个山头。他们如今没有马,光凭双脚又该何时才能走到尽头。抬眼望去,是看不见前路的密林,谁都不清楚往前走又会遇到什么。 突然出现的猛虎让他们不得不为此提心吊胆,为了自身安全,哪怕不知前方会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也依旧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与其在原地停留打转,叫人围困在这,不如拼一把,寻个活路。 无论对方是不是真心想要将他置于死地,今日之事,他都不打算就此罢休。有朝一日寻到凶手,他必要百倍奉还。 颜回雪的目光一点点地沉下来,因为他已经感受到到手腕处隐隐传来的钻心刺骨般的疼痛。那一摔,似又伤到了他的手腕。 本是不怎么起眼的磕碰,伤疤也不曾有,却又因为旧疾难愈的缘故,只一下便会发作。 骨子里磨人的疼痛持续蔓延开来,他忍耐着,面色已经白了几分。 眼下正是逃命的关键时刻,他不想拖了后腿,哪怕他清楚宴平秋不论如何都不会就此将他抛弃,他也仍旧不愿在此刻服软。 他不愿被当做累赘,只得咬紧牙关,一刻不停地去赶路。 宴平秋一直观察着前路的情况,偶尔听见身后人奔走时流露出的几声喘息,确认对方依旧跟着自己。 他早先看过围猎场的地图,心里有个大概印象,也不算带着对方在胡乱走。甚至每走几步便会在树干上做个东厂里的人才知道的标记,方便来寻他们的人知道他们的方向。 两人的速度不算太快,因为太过警惕,步子也迈得不算太快,一柱香的时间,尚且还没走出这片林子。 为保存体力,宴平秋张口提议要在原地休息片刻,很快就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 只是这声音太过轻微,隐隐透着几分虚弱与颤抖,叫宴平秋下意识地便回头去查看,却依旧被眼前一幕惊到了。 原本好端端的人此刻面上惨白一片,咬着唇,眉头紧锁,像是在忍耐着些什么。 宴平秋见状连忙将人扶住,又眼尖地发现他暗中握紧的右手,眼神一暗道:“你刚刚撞到了右手?” 闻言,颜回雪倒也不隐瞒,忍着疼“嗯”了一声。 大约是太过了解对方的性子,见他忍得难受,宴平秋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这处顽疾跟了他好几年,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痊愈的,便是对方当下便告诉他,他也不是华佗再世,能为他缓解半分疼痛。 宴平秋如此想着,眼神却越发的幽暗,面色阴沉着,似藏着怒气。 颜回雪无心去关注他的神色如何,见他不说话,缓了几下后又补了一句,“没事的,朕都习惯了,休息片刻就好,都是老毛病了。” 两人提出休息,却都僵直地站在原地,宴平秋也不知是如何心情,率先有了动作。 他依着树干坐下,随后将人拉到自己怀里,叫对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随后又如从前在宫里一般,默默地握住那只带有顽疾的右手,轻轻地揉按着。 逞强的话自是再说不出,见对方也没有办法苛责之意,颜回雪也送了口气。 这样的按摩手法,宴平秋掌握得十分精湛,虽不至于全然康复,却也叫他得到几分缓解。 疼痛减少,他便也分了些心思出来关注眼下的情况,道:“你认得路,可知我们现在处于什么位置?离我们安营扎寨的地方,还有多远?” 他一直埋头跟着,倒是半点不曾注意周围的变化,只能仰赖宴平秋。 闻言,宴平秋似已经调整过来,面色不不再似方才那般难看,低声解释道:“这里没路,只能靠着日头变化来推测方向,奴才也不大有把握能准确找到具体位置,但离得也算近,即便不能很快找到,也总容易遇上前来救援的。” 皇帝遇刺,这样大的事儿,小李子他们那边必然是乱成一锅粥了。 好在吴蹊他们此次负责围猎场安全,必然是收到消息了,想来很快便会寻着记号找到他们。 见他这么说,颜回雪也知道很快便会脱险,不由地松了口气。 不过到底是不能在此停留太多时间,当之务急还是尽快与其他人会合。不然太阳落山,他们又在这样陌生的林子里,那才是凶多吉少。 颜回雪垂眸看着覆在他右手上的手,早已娴熟的动作,和熟悉的温度触碰,竟不知不觉叫他感到几分眷恋。 只是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只能率先打断这份温情。 “好了,就这样吧,没有药,做再多也只是徒劳,我们还是尽快赶路,以免凶多吉少。” “嗯。” 宴平秋很快答应。 大约是有前车之鉴,他这次倒是拉着他没知觉的左手没有要放开的意思,人快步走着,时不时地回头关注身后的人。 颜回雪也知他是担心自己手腕上的旧疾,便干脆装作一副冷淡的样子,省得叫对方发现异常。 却不想两人刚走出没几步,便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所吸引。 两人对视,眼底皆是错愕,当即默契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却不想来到一片小小的空地,映入眼帘的则是散落一地的马的尸块。 不规整的尸块七零八落地放置在原地,昭示着这此地曾遭受过怎样地一场屠杀。 谁成想他们一路走来,竟率先遇到那匹发狂的白马。 眼下他鲜活不再,倒在血泊中,只剩下残缺的后腿,五脏六腑被拖拽得满地都是,这血腥的场景,便是二人也感到些许不适。 不过他们很快就意识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宴平秋率先开口道:“快走!” 他们刚要转身,却被一阵嘶吼声惊在了原地。 那猛兽动作极快,目的明确地便朝着两人扑去,宴平秋手疾眼快地将人拉到自己身后,自己则挡下了那白虎的进攻。 谁能想到,这白虎狩猎过后竟不离开,反布置了这样的现场,引得他们过来,又在暗处伺机等候才,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颜回雪眼看着宴平秋被扑倒在地上,心里顿时慌了神,却眼尖地发现,那匹白马身上还留有他此前挂着防身的佩剑。 他几乎不敢迟疑,快速奔向那匹白马的残尸,顾不上手腕上的疼痛,用力拔出藏在剑鞘里的长剑,而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朝着那头猛虎奔去。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宴平秋葬身虎腹,在一人一虎缠斗之际,他找准了时机便抬剑朝着对方的要害刺下去。 这一剑并不足以致命,却照样将白虎伤得不轻。 宴平秋在对方疼痛嘶吼之际脱身,待他回过神来去看颜回雪,却发现那白虎已经被激怒地朝着对方攻去。 比起宴平秋,皇帝更显文弱,哪怕手提利剑也依旧势微,加上他右手旧疾复发,此刻拿剑都是手抖的。方才一剑,可谓使了全力。 第42章 颜回雪欲寻找脱身机会,却那白虎根本不给他机会。 它像是看准了那把伤人的利剑,将人扑倒后,连带着那把剑也被一晃丢出去好远。 宴平秋双眼满是怒火,赶上去抓上虎背,意图将他拽离皇帝,却不想这白虎实在记仇,将背上的人甩落后,便又扑上想要逃离的人,二话不说地照着那条腿咬了下去。 “啊啊啊啊!!” 颜回雪痛呼出声,险些晕过去。 成年白虎的力量是不可小觑的,他毫不怀疑,自己的腿会如那匹白马一般被撕裂开。 好在这时一支长箭飞来,直直地插入白虎的眼睛,白虎因痛松口,颜回雪这才得以将腿保全。 他最终落到宴平秋怀里,喘着气,痛得双眼模糊,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向来逞强的人,此刻也忍不住颤声道:“疼…朕好疼……” 锯齿咬下的痛难以忘怀,他险些就要疼晕过去。 宴平秋将他抱起,安慰着,“别怕,救兵来了。” 说罢,他转身将人交给匆匆赶来的吴蹊,而后毫不犹豫地抽出对方身上的佩刀,二话不说便朝着那头已经被围困的白虎去。 白虎如今已经瞎了一只眼,再不似方才那般嚣张,低声嘶吼着,也不过是强撑罢了。 它虽已是强弩之末,众人却不敢掉以轻心。 反倒是宴平秋丝毫不顾自身,飞速冲过去与对方颤抖,见机毁了它另一只完好的眼睛。使他双目失明后,这才报复性地一刀刀落在白虎要害。 白虎有意挣扎,将他甩开,砸在地上,他不放手,便被拖拽着跑了一段。 围在四周的锦衣卫忙去帮忙,却发现原本落败的宴平秋全然不顾自己的背上的伤,转而又占上风,几个回合,那白虎便葬身血泊之中。 再看那素来为人不耻的大宦官,此刻便宛如杀神在世,一身的血,叫人不敢靠近。 一众锦衣卫不敢上前去,眼睁睁地看着他提着刀走到吴蹊跟前,冷声道:“刀还你,人给我。” 吴蹊愣在原地,险些没反应过来。 外人不知宴平秋武功如何,只当是会些防身的三脚猫功夫,刚才那一幕,实在令人刮目相看,便是吴蹊也忍不住心生敬佩。 面对猛虎还能冷静自若,面不改色,实在不该因一句阉人,而轻看了对方。 颜回雪早已疼得晕过去,待他感受到颠簸再度醒来,这才发现自己被宴平秋抱在怀里。 他们此刻正骑马往回敢,因着颜回雪的伤,他们几乎是片刻也不敢耽搁。 “你受伤了?” 颜回雪嗅到他身上的血腥气,忍不住开口问。 宴平秋察觉到他醒来,垂眸看向他苍白的脸,忍不住安抚道:“再忍忍,很快便到了。” 闻言,颜回雪却皱眉摇了摇头,道:“已经没那么疼了。” 想来是他晕过去前的话吓坏了对方,不然宴平秋也不会是现在这副惊恐的模样。 听他这话,宴平秋面色神色依旧不变,他抬眸看向前路,突然回起了他前面的问话,“都是那畜牲的血,奴才伤得不重。” 颜回雪依偎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也不管他看不看的见。 宴平秋的马是第一个抵达的营帐的。 下马后他便抱着人往皇帐中赶,嘴上还不忘高声道:“来人,传太医!!” 小李子撞见这一幕,吓得惊呼了一声“陛下”。 他哪见过这样血淋淋的场景,赶忙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找太医。 第38章 皇帝遇险重伤,闹得底下人各个惶惶不安,一众大臣听到消息便慌乱地朝着皇帝这儿赶,却都被拦在帐外无法进入。 厂督有令,陛下重伤,只准太医入内伺候,其余人一概不见。 此举虽有越矩之嫌,却无奈于帐外站着的人的,不是东厂的人,便是锦衣卫。令人意外的是,如今锦衣卫的首领吴蹊,竟也一副唯宴平秋是从的样子。 一群人以丞相为首的站在帐外面面相觑,心思也不由地活络起来。 不过眼下他们对里面情况不清楚,有意张口向吴蹊探寻,却发现这人油盐不进,半点消息也探听不道,他们便也只能“盲婚哑嫁”似的,各做猜想。 得到消息的沈容之,当即心急如焚,忙跟着他爹混过来,却没想到这宴平秋本事如此之大,连他爹这个丞相想要进去见陛下一面都难。 他心下忧虑不堪,生怕宴平秋这个死太监会谋权篡位,暗害陛下,忙拉扯他爹的衣袖暗示道:“爹,你快想想办法啊!” 无论怎么说,他们沈家如今也算是跟陛下绑在一条船上了,更是该担心陛下如今的处境才是。 沈丞相转眼见儿子这副心急如焚的样子,自己心里也跟着惴惴不安起来。 无奈于如今人多眼杂的,他也只能用眼神示意,静观其变。 帐外众人心思各异,或喜或忧,帐内全全然笼罩在阴霾之中。 到底是有野性的猛兽,哪怕是人为饲养,其凶险也是不可小觑的,这一口下去,险些没将皇帝的骨头都给咬断。 颜回雪躺在榻上由着宴平秋半抱在怀里想,再有太医围着,撕开了伤口,亲自上药。 这药的药劲太狠,疼得他双目紧闭,细密的汗珠很快布满额头,偶尔流露出几声闷哼,也叫他吞咽回去,最终埋首于宴平秋的肩头,将那一滴因疼痛流出的眼泪擦在对方沾血的衣衫上。 宴平秋似时刻关注着他的动静,对那一滴意外落下的泪看得一清二楚,却半点不啃声,只是在他埋首过来后,抬手抚上他的脑后的黑发。 那动作实在轻柔,颜回雪于疼痛中感觉他的触碰,竟回想起幼时母亲的怀抱,难得没有排斥自己此刻懦弱的情绪。 伺候的太医始终保持着战战兢兢的状态,直到上药结束,这才起身对宴平秋行礼道:“回大人,都包扎好了,陛下这伤瞧着严重,但好在没伤着筋骨,只需仔细休养着,待伤口结痂,便能行动自如。” 问完这一大段话,宴平秋这才终于把目光放回在眼前的太医身上,低声“嗯”了一句算是回应。 而后又对一旁候着的小李子道:“再去煎一副常备着的止痛药,与太医刚才煎的方子一起,晾凉了再端过来。” “是。” 小李子很快领命退下,绕过一群意图探听些什么的大臣,赶去催人煎药。 皇帝眼下正是疼的时候,药自是越早熬好人越少受罪,他自是半点不敢懈怠,只得亲自监督。 里头的太医悄悄擦去额头的薄汗,时刻提着的一口气半天也不敢喘,目光时不时地在皇帝与厂督之间来回打转,却不敢有别的心思。 只依稀发觉厂督手里握着皇帝的右手,仔细揉按着,动作十分轻缓。 而皇帝也不再似方才一般疼得发颤,只是整个人虚脱似的,依偎在对方怀里,闭着眼睛,时而蹙眉,面露不悦,一张美人面白得吓人。 那太医眼观鼻鼻观心地,也算是看出来这位传闻里有恐危及帝位的大宦官,是真心地记挂皇帝。不然光看他那身血淋淋的,实在骇人,也不知里边伤得如何,竟半句也不啃声,也不叫人处理,就这样干耗着。 看着这一幕,却到底没人敢上前去提醒,只能在一旁候着。 宴平秋也似全然忘了自己的一身伤,揭过内侍递来的净帕后,替皇帝仔细擦拭着额头上的汗,待将一切做完,怀里的人才抬眸看他。 “别在这守着了,叫太医看看你背上的伤。” 皇帝发话,一群人也不敢驳,只把目光放在僵坐在榻上的人,静等着对方的反应。 好在这位大宦官并未到了敢公然反抗皇帝的地步,乖乖地将皇帝安置好后,这才走到一旁坐下,而后对着走进的太医道:“去取把剪刀来。” “是。” 那太医领命,转头拿了把剪刀,再回头便见宴平秋背对着他露出后背,竟是伤得太深已经凝结在一块,连外衣都无法顺利脱下。 也难怪他要剪刀,想来是已经料到耽搁的这些时间,伤口已经凝固。 饶是见多识广的太医,也不免被这样深得入骨的伤口吓到。实在是对方太能忍耐,从剪去衣衫再到上药,全程一声不吭,再看他面上,一样地汗珠直下,除了闭眼皱眉,竟再无其他神情。 皇帝大约也分心瞧着这边,那一身骇人的伤,看得仔细,面上却没什么反应。 他疼得力气都没了,只是打量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 帐内只闻太医上药的声响,其余人竟是一言不发,全低头候着,便是皇帝,也险些在这样的环境下昏睡过去。 “大人,好了。”太医道。 此话一出,颜回雪的思绪也瞬间回笼,转头去看宴平秋,却见他已经在小太监的伺候下换了件新的内衬。 因着宴平秋的伤,原本煎给皇帝的药又多分出来一碗,只待下次再重新分两副煎。 第43章 颜回雪在小李子的伺候下喝了药,待手腕与腿上的疼得到缓解,这才看向对方道:“大臣们可都在帐外候着?” 一群人乌泱泱地来,动静实在不小。 皇帝重伤,他们自然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便是没几分真心,一个个也跟死了爹妈一般,愁眉苦脸地在外等着。 想来若是皇帝此次不能逢凶化吉,他怕是要站到半夜也不会离去。 “都候着呢,大人换了衣裳后便出去说了,说陛下重伤,需要静养,叫他们早早离开。可丞相等人不信这话,非说大人在假传陛下旨意,需得见到陛下当真无恙,才肯离去。” 小李子说着,面上还带着些愤愤不平。 他是宴平秋手底下的人,又一直贴身侍奉着皇帝,心里烦着大臣对皇帝一再打扰,扰了休息的同时,也不免对大臣们的态度感到不满。 作为宦官,他们自古便没什么好名头,哪怕宴平秋当真全心全意为着皇帝着想,也素来没个好名声。 颜回雪倒不介意他这副态度,毕竟满皇宫里,与他最为亲近的便是太监,对小李子,他也颇有赏识。 只是帐外的臣子实在叫他头疼,他无奈道:“你且去,叫丞相进来见朕一面,其余人,一概不见。” “是。” 领了口谕,小李子很快便跑到帐外去。 出去便瞧见宴平秋冷着脸挡在一众大臣面前,一副互看不顺眼的样子,中间还站着个吴蹊,似保持中立。 他们愤愤不平叫嚣的声响帐内自然听了个清楚,不然皇帝也不会派小李子出来传旨。 这不,一群人一看小李子也出来,忙围过去问他,是不是陛下召见。 沈容之也混迹其间,想着跟小李子照过面的关系,企图叫对方注意到自己。 小李子也是个懂事的,先冲着宴平秋恭敬地叫了声“大人”,待对方点了头,这才冷眼看向余下众人,道:“陛下有令,只传丞相一人觐见,其他大人,暂且留步。” 此话一出,众人便纷纷把目光放在丞相身上。 丞相如今显然已经是皇帝的心腹,如此重要关头,竟然只召见他一人,可见当真倚重。 小李子侧身道:“丞相大人,您请。” 沈丞相倒没有迟疑,拱了拱手便跟着抬步走了进去。 或是嫉妒,或是疑惑的目光朝他投来,他全然当没看见,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 倒是身后的沈容之见自己爹都进去了,想着叫对方好生看看陛下是否当真完好无事。只是还不等他近身,他身前便多了一把揽住他去路的刀。 他抬眼看去,竟是与宴平秋的目光对上了。 面对这位厂督,他其实是有些发怵,他是读书人,一身的本事就只是读书,实在比不得会武的宴平秋。 他忙低头道:“见过大人……” 任他们私底下阉党阉狗是骂,临到跟前还是要谨记对方厂督的身份,乖乖地叫一声大人。 闻言,宴平秋眼中情绪不变,冷声道:“陛下有令,不见其他人,沈公子,请回吧,别叫咱家难做。” 这话便是明晃晃地赶人,不止是他沈容之,以及他身后的诸位。 沈容之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在原地“我我我”了半天,到底是败下阵来,也没功夫儿想宴平秋‘怎么会认识他,只得悻悻离开。 一群人见宴平秋这副嚣张样儿,互相看了几眼,最终迫于对方施压,只得相继离开,走时不忘冷哼一声,暗骂一声“阉党”。 他国使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这位厂督不免高看几眼,不由地都联想到那些个传言。 只是他们面上表现谦卑,表达了对昭国皇帝陛下的问候关怀后,便也跟着离开。 宴平秋送走了一群人,也不管身旁的吴蹊,转身回了皇帐。 倒是吴蹊看到这一幕还愣在原地。 陛下说是不见其他人,倒好像这位厂督大人丝毫不受限,不论是在皇宫,还是这里,对方都能进出自由。 如此,传言或许有几分可信之处 。 宴平秋进来时,丞相正好要起身告退。只是来确认皇帝是否无恙,便也没聊其他的,三两句话便结束了,只是没想到又再度与这人碰上面。 沈丞相被小李子一路送出去,临走前还听见宴平秋开口道:“这帮奴才都是怎么伺候的,怎的连个靠枕不给陛下多放几个,只一个枕着,怎么舒服?” 皇帝到不介意他颐指气使的样子,由着他一连塞了好几个靠枕,才抬眼看他道:“你后背的伤没好,何必亲自动手,叫他们伺候着就是。” “他们年岁小,伺候得不当心,还是奴才自个来吧……” 再多的,沈丞相便也听不见了。 他忍不住看向身后紧闭的皇帐,而后对小李子问道:“厂督他……竟也受了伤?” 对方出来时换了身衣裳,看着威风得很,哪有半点受伤的意思。 小李子倒是个好孩子。 他一听丞相这般问,忙添油加醋道:“大人您不知道,咱们大人一心为着陛下,又是勇斗猛虎,又是带着陛下快马回营的,连自个伤了都顾不上,方才包扎时可叫人瞧见了,那伤口深得都见里边的骨头了。” 沈丞相惊愕道:“竟有此事,那厂督可千万要保重自己,免得伤势加重。” 竟是宴平秋救了皇帝,难怪吴蹊当时不啃声。 闻言,小李子面上笑着亲和,道:“劳您记挂,太医们都在这儿候着呢……您慢走,奴才便不送了。” 第39章 皇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颜回雪也难得歇息片刻,倚靠在几个软枕上。 实际上,他精神不济已久,方才也不过是强撑着同丞相说话,为叫对方放心,连那条包扎严实的腿都没露出半点。 皇帝重伤,群臣无不惶恐。无奈于他如今膝下没有皇子可独当一面,自己又一时无法应对这些臣子的问候,干脆草草打发了丞相,以免底下人尚在郊外便乱作一团。 他眯着眼睛假寐片刻,忽而觉着一只手摸上上了他的右手的手腕,动作轻柔,熟悉得他甚至懒得睁眼去查看对方是谁。 颜回雪短暂地享受了片刻这样的揉按,待精神好上许多后,这才睁眼看向对方道:“你背上的伤,太医如何讲?” 方才上药时,一众太医似十分畏惧这位厂督,只闷不吭声地上药,连叮嘱的话也说不过两句。 颜回雪只依稀瞧见了些,到底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不过他自己腿上的伤便骇人得很,想来对方伤得也不轻,只是不知为何偏偏如此能忍,到了此刻也不知休息片刻。 听他有问个清楚的意思,宴平秋只得笑着道:“些许皮肉伤罢了,奴才说了,是那畜牲的血染上了奴才的衣裳,这才瞧着有几分怕人。那伤口也不过短短两指长,擦些药,很快便能结痂愈合。” 事实上,背上的伤口足足有三道,由肩头蔓延至腰下,深得隐隐能瞧见底下的白骨,算不上轻的。可颜回雪瞧不出他是否有所隐瞒,静静地打量半晌,见人面色如常,便干脆收回了目光。 而后就听他嘱咐道:“你有伤在身,便不用再近身伺候了,你既不放心他们,叫小李子过来便是。” 小李子是打十岁起进的宫,一入宫便遇见了跟着先帝身边的宴平秋。 因着命运相似,那时的宴平秋便也有意照抚他几分,到了如今御前伺候,小李子也是被对方一路提拔上来的。这人机灵又懂事,在皇帝伺候的人里边,已然是二把手,年纪轻轻,如今也不过十五六岁,是个白嫩的少年模样。 宴平秋向来信任他,连带着皇帝也重视他几分。 皇帝这番话,除了是为他考虑,也是在变相地警告他,好生地养伤,莫要再生事。 显然,对方对他刚才外出示威一事十分不满。 无论如何,这事儿都不该由他出面去说,毕竟他向来与这些自诩清流的臣子水火不容,若不是他自作主张地站了出来,皇帝也只会派吴蹊去打发了。 宴平秋明白,没半点犹豫地便答应了。 用膳时,皇帝的粥便是由小李子端着喂的。这本是理所当然地伺候,却因着宴平秋那双眼睛总阴恻恻地落在小李子身上,吓得他好几次都险些将手里的汤匙给惊掉。 倒不是他非要如此近身伺候,只是皇帝如今身子不好,身体软绵绵的,这才叫他动手。 只是没成想,这一举动反倒惹得一旁宴平秋不痛快了。 颜回雪对这一切瞧得清楚,见小李子难得如此战战兢兢地,干脆那剩的半碗也不喝了,皱着眉冲小李子抬了抬下巴道:“朕不喝了,给他端过去。” 这话的意思是要将这剩下的赏给宴平秋。 这事儿倒也不算稀奇,皇帝为示恩宠,总从自己吃的菜里边挑一两个赏给臣下,便是先帝也常有赐菜下去的习惯。 皇帝的吃食,自然是天底下最精细的,只偿一口便是天大的恩德。 第44章 宴平秋得了半碗,也不谢恩,接过去便仰头喝尽,动作可谓相当迅速。 颜回雪瞧着这一幕,似有些被取悦的,干脆冲着身侧伺候的小李子道:“你也下去吧,不用留人伺候。” “是!” 到底年纪小,有些情绪还是掩藏不住,得到这声命令时,他竟有些喜极而泣之感。 他虽然跟着宴平秋做事儿,却也到底怕他敬他。 方才那侍奉陛下用膳的半柱香的时辰里,可谓是小李子此生最最煎熬的时刻,只恨不能原地消失才好。 将人目送着离开,颜回雪这才藏不住笑地,乐了几声,对面前剩下的这个人道:“你啊,何必要如此吓他?到底是你看着长大的,竟也忍心,把人吓成这样?” 见他有心调侃自己,方才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也显得鲜活几分,宴平秋不由松了口气。 倒是习惯了皇帝在自己面前如此流露自己的情绪,他也毫不在意地驳回道:“寻常人盼都盼不来近身伺候的机会,他倒好,一碗粥陛下喝半勺,他洒半勺。若是一直由他伺候着,陛下怕是不过一日便要瘦上二两。” 听他如此夸张的比喻,颜回雪又忍不住去想小李子方才的脸色。明明平日里也是个沉稳熟练的,在宴平秋的注视下,竟也吓得鹌鹑似的,实在好笑得很。 听着皇帝溢出地笑声,宴平秋自个干脆也乐了,继续道:“奴才不过是太过紧张,生怕伺候得有疏漏,妨碍陛下伤势痊愈。经白虎一事,已足够叫奴才牢记教训,便是半点错漏都不敢有。” 颜回雪见他虽笑着,眼神却尤其认真。 显然此事在他的心里留下阴影极大,以至于哪怕由太医精心照料,他也不能完全放心,非要时刻紧盯着。 想到这,颜回雪便也笑不出来了,他低着头瞧着自己藏在锦被里重伤的腿,一时不知情绪为何。 宴平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丝毫没有收起笑脸的意思,自顾自地用那只使过的碗盛了半碗粥。还不等他哄着对方喝下,对面便率先开了口。 “只是伤了一条腿罢了,换作旁人,哪能这般好的运气,没有葬身虎腹,便已是幸运。” 颜回雪语气平平,似在讨论家常便饭一般,全然不放在心上。 可宴平秋在听到他这话时,却依旧仔细地发现对方那频频看向腿的眼神。说是不在意,实际上因为太过了解,他才会率先说出那些话。 这人骨子里便是个不肯低头的,又如何能接受一条无法站立的腿。 好在并非无法痊愈,局面并不算太糟糕。 宴平秋看穿他的心思,却只当做不知道,端着新盛好的粥,又取了新的汤匙来。自顾自地走到床前,舀了一勺粥递到他跟前哄道:“陛下再进些吧,若是真瘦了,奴才可要心疼了。” 换作往常,皇帝早该为他这没完没了的调情生出怒气来。可眼下颜回雪却像是看透着轻浮话语下的关心,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都太过了解彼此,喜怒哀乐全给了对方,哪还隐藏得住半分。 颜回雪没有拒绝,低头静静地又喝了半碗粥,在看见去而复返的小李子手里端着的药时,也没有丝毫迟疑,将药一饮而尽。 换药的事儿早在用膳前就有太医进来做了,待这一切事毕,皇帝便要安寝。 进进出出的奴才收拾好一切后,又再度退了出去,只留了守夜的。 宴平秋则依旧在他身侧坐着,如同变戏法一般,不知从何掏出一把粽松子糖来,递到皇帝面前含糊道:“张嘴。” 闻言,颜回雪侧头看他,却发现他嘴里鼓鼓囊囊地,似含着些什么。低头去瞧,却发现对方手里递来一块松子糖,材质粗糙,实在与皇帝寻常精美的吃食有些不符。 见人一动不动,宴平秋这才开口道:“方才一碗药下肚,奴才嘴里实在苦得厉害,这不正巧偷藏了些松子糖,特意拿来与陛下分享。” 两人的药是一同送来的,颜回雪喝完自己的,倒是没注意对方的情况。 见人眼下还有心与他分享松子糖,颜回雪那颗死寂是心竟也跟着松动几分,低头张嘴含住。 舌尖不由地触碰到对方的手,只在那人僵住的的瞬间,将松子糖卷入口中。 腻人的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虽不是什么稀罕的味道,却因驱散了方才药汁留下的口味,令他感到几分满足,面上的情绪也舒展许多。他整个人懒倚在床头,像只番国进攻的猫儿,整个人舒展开来。 不成想此举博了对方欢心,宴平秋惊喜之余,也放心了许多。 他也不过是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好,这才想到这孩童才用的哄人招数,却不想意外见效。 “王太医写的方子也不知是添了些什么,这熬出的药总是比寻常大夫的药苦上三分,每每喝下,便叫人苦不堪言,便是美食珍馐也食之无味。” 宴平秋在一旁叫苦着,倒像是真在怪那位人至中年,还战战兢兢地,留了一头薄汗的王太医。 颜回雪听他这话,没忍住又看他一眼,道:“你舌头便这样灵?一碗药也能叫你品出几分苦来。” 闻言,宴平秋却笑着道:“倒也不是,不过是喝完一碗不过半晌又接一碗,每喝一碗都叫人觉得比上一碗的要苦,实在叫人倍感煎熬。” 听到这番话的颜回雪,不由地去想眼前这位在面对一碗碗送来的汤药时,苦不堪言的样子。 如此想想,又实在可笑,便没忍住笑了几声。 虽然他也知道,这不过是对方有意在哄着他,却也依旧甘愿信了这些话。 见人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宴平秋也放松了许多。 他突然想到什么,对皇帝认真道:“此处不易养伤,奴才已经叫人传令下去,明日一早迁至不远处的行宫暂做停留,待陛下伤势稍好,再回京也不迟。” 听他已经安排好一切,颜回雪也没提出异议,他也早就累了,回了他一声“嗯”后,也不再强撑着,很快便睡了过去。 看着他的睡颜,宴平秋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温情又自责,抬手拂过发梢,心里想到,“老天若能听见我此刻心中祈愿,惟愿吾皇坐拥盛世天下,享无边福泽,再不受病痛磨难所扰,平安此生。” 第40章 围猎场外往西行数十里,便是早年先帝命人设下的一处行宫。宫里养了许多民间搜集来得美貌女子,以供先帝来围猎时偶尔停留作乐。自先帝驾崩后,这些女子便都被遣散出去,只留了扫洒的几个粗使宫人。 这处行宫用来给如今的皇帝养伤,自是最好不过的。 队伍一早便启程,抵达行宫后便各自安顿下来。 却不想,皇帝于昨夜便有些不适,这才刚到行宫,却又突然发起了高热。 一群太医得了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候着。一个接着一个地问诊研究方子,生怕皇帝此劫难过。 本是腿上的伤引起的发热,不比寻常风寒,要想退烧,除了用汤药灌,便只能全看个人造化。 伺候的人被呵斥了一批又一批,便是小李子也跟着时刻警惕。 宴平秋的脸色并不算好,他自己的脸色算不上多好,只是比起皇帝于梦中昏迷不醒地发着高烧,他要好上许多。 小李子想劝他去休息,以免染上病气,话到嘴边却又被他那双阴沉的眼睛给吓了回来。 递上新出炉的药,宴平秋一眼没看,抬碗便一饮而尽。 而后便见小李子端着那碗给皇帝准备的药汁,站在一旁不知如何下手。 候在一旁的太医也是没料到皇帝会昏睡如此之久,眼见天色已黑,皇帝却没有清醒过来的意思,一群人便跟着心急如焚起来。 “王太医,陛下如今昏迷不醒,这药便是灌下去,也只怕喝不进多少。” 小李子说出心中顾虑,眉宇间满是担忧。 闻言,王太医也是眉头紧蹙着,连额头的汗都顾不上擦,只能道:“那也没办法了,只能劳烦小李公公多灌几次,叫陛下勉强喝尽半碗也是好的。” 闻言,小李子也没了办法,只得依着他的话去做。只是不想他刚有动作,却叫听见这些的宴平秋叫住。 “等等。” 皇帝如今昏迷,小李子自是全然听命对方的,此言一出便停了动作。 他刚要示意对方该如何行事,却见让强硬地走过来夺过他手中的药碗后,冲着他道:“所有人退至外间回避片刻,不得咱家命令,不许擅自进来。” 猛地听宴平秋下了这样的命令,王太医尚且没反应过来,倒是一直注意着他的小李子先一步开了口道:“诸位太医,大人有令,有劳回避片刻。” 这声“大人”,自是对宴平秋的尊称。 一众太医不知他所为何意,一时进退两难,只得跟着被请出殿外。 退至外间,为首的王太医尤其不安。陛下之躯,事关国之根本,若是宴平秋在此时暗害陛下,搅弄朝中局势,那他们这些人,岂不是都成了帮凶。 第45章 他越想越觉心惊,便只得去问一同退出来的小李子道:“小李公公,厂督大人这是所为何意?劳你给个指示。” 见他这副模样,小李子态度尚且和善,道:“王太医请放心,奴才们都心系陛下,自是不会乱来。待陛下喝完了药,便会再召各位进去。” 王太医一听这话更是一头雾水。 陛下如今昏迷不醒,又如何自己服药? 行宫的寝殿内,宴平秋垂眸望着床榻上双眼紧闭、面色潮红的人。 他一言不发地将盛满药汁的碗递到自己嘴边含了一口,而后俯下身又喂给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如此反复几次,只待一碗药喝尽。 床榻上的人似是被这碗药给苦到,一连几口下去都带着拒绝的意思。期间还吐了两次,药汁便也顺着滴进了脖颈里。 宴平秋沉默无言地看了片刻,随后拿起一旁放置的干净帕子为他仔细擦拭着。冰凉的指尖与滚烫的脖颈触碰上,不由叫人感到心惊。 他于昨夜还在暗自祈求上苍,却又在今夜里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高烧不退。 宴平秋心里不知是如何滋味,只觉如鲠在喉,恨不能以身相替。 睡梦中的人似感觉到了这丝冰冷,竟下意识地追着贴了上来,白净的面上透着几分依恋。 宴平秋的心在此刻塌陷,俯下身去亲了亲他滚烫的额头稍作温存后,这才冷声对外间伺候的人喊道:“来人,去取一盆凉水来。” “是。” 来人动作很快,放下手中的水便要离开,却突然叫宴平秋叫住,“命人再去煎副药备着,到了时辰再送进来。几个太医轮流值守,待陛下醒来,咱家自会召见他们。” “是。” 小李子答应得极快,却又犹豫起来自己是否应该离开。 宴平秋脸色实在太差,背上的药也一直未曾换过,小李子担心他会跟着一齐倒下,只能开口劝道:“大人,要不您歇会儿吧,陛下这儿就由奴才来伺候。” 他话里的关心宴平秋自然听得明白,却实在心忧床塌上昏迷不醒的人,强硬道:“不用,你退下吧。” 见他一心留守,小李子别无他法,只能退一步道:“奴才们都在外间候着,有事儿您只管吩咐。” “嗯。” 待小李子离开,宴平秋这才用帕子浸了凉水给颜回雪擦拭身子。 这是没钱吃药时,民间百姓常用的法子。用凉水过几遍身子,很快便能退烧。 宴平秋方才碰他,便觉滚烫得吓人,随即想到这个法子。不过他到底不敢拿这人冒险,仔细地擦拭过一遍后,又怕外边凉气缠上,又只得将人掖回锦被里。 睡梦中的颜回雪似见到了什么人,苦苦地叫了几声“娘”。 他鲜少有这样可怜的时候,竟在睡梦中苦苦追寻娘亲身影,倒像是个被抛弃的孩子一般,隐隐带着几分哭腔。 见他似眼角有泪,紧闭的眼睛半睁开来,随即一滴泪滑落进脖颈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宴平秋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法子当真奏效,眼见人醒来,一时情绪激动,忙上前将人抱住,嘴上喃喃道:“醒了,醒了便好……” 颜回雪算不上是完全清醒,只是半梦半醒地觉察到自己被人抱住。母亲年轻的面庞尚在眼前,却又转眼化作云烟。 他依稀听着有人在扬声叫着“太医”,而抱住他的人好像并不是一个年轻女子。平坦的胸膛中铿锵有力的心跳声,都昭示着,方才一幕不过大梦一场。 与母亲轻柔的怀抱不同,这人实在抱得太用力,勒得他险些又要昏厥过去,他只能哑着嗓子道:“松…松开朕……” 也不知对方是否当真听见,很快他便被放开了。 赶进来的太医顿时将他围做一团。眼见皇帝清醒,他们顿时面上一喜,只要人能醒过来,很快便会退烧。 王太医甚至激动地喊着,“快!快换另一副方子煎药,切莫耽误了时辰。” 颜回雪也没想到,这才刚醒,便要再喝药,明明他觉着嘴里还依然泛着苦味,苦得他胃里泛酸。 他睁着眼,却朦胧地瞧不清一个个人的模样,只觉这些人身形上都不是他要找到那个。他目光在这些人身上游走,如同一个无助的孩童,急切地寻着自己所能依靠的人,只待一个身影向他靠近,这才低声唤了句,“……宴平秋。” “嗯,奴才在。” 宴平秋应着,在众人不注意的情况下悄悄攥住了他藏在锦被下的手。 皇帝一连昏迷好几个时辰,这才刚有苏醒的迹象,一群人便是喜不自胜,只管手忙脚乱地伺候着,自然也没人注意到这对主仆凑在床榻旁说了做了些什么。 而颜回雪也终于在看清宴平秋此刻模样后,才觉出自己身体上的沉重来。 他身上高烧并未完全褪去,人也依旧感到迷迷糊糊的,在察觉到宴平秋的动作后,声音低哑道:“朕好像睡着了,做了一场梦,梦里的人都走了,只有朕还留在原地。” 颜回雪的声音太过低哑,需得把耳朵凑近才能听清。 宴平秋也努力倾听着,待觉出他话里的的失落时,这才轻声回应道:“别怕,奴才在这呢。奴才会一直守着陛下,生也好,死也罢,永远都不会离开。” 本来已经认清方才一幕是梦境,如今听宴平秋这话,颜回雪又觉自己还尚在梦中没有醒来。 世上没有真心不变的誓言。 他只是努力地扯了扯嘴角,听着周遭人匆忙行事的动静,目光却执意要停在宴平秋身上,轻声道:“朕才不会现在就死……朕要比先帝活的长,他活五十,朕便要活一百。” 这番话里,难得流露出几分他对先帝的怨恨,竟罕见地生出几分攀扯的心思。 好在这话只有宴平秋能听见,不至于流传出去,惹人非议。 只见他握紧对方的那只手又抓紧了几分,干涩的双眼无论如何也不能从这张脸上挪开,只低声哄着他道:“是,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得到他的回应,颜回雪这才感到满意。 待小李子又端了一碗新煎的药来,床榻上的人才终于皱眉为难道:“太苦了……”朕不喝。 孩子气的话尚未说出口,身旁的宴平秋便率先接过药碗,而后变戏法似地拿出那块松子糖,温声哄道:“阿雪乖,吃了药就能吃糖了。” 这话轻柔地像回梦中母亲的一般,他似又嗅到的女子发间的清香,竟也毫不抗拒地将药喝下。 他如愿含下那块松子糖,待甜味在嘴里散尽,这才觉出几分困意。 “宴平秋,朕困了。” 说这话时,他已经看不见宴平秋脸上的神情,只能依稀看见一些轮廓。不过片刻偏听对方声音轻柔地回道:“睡吧,奴才一直都在这守着。” “嗯。” 转眼他便又陷入到昏睡当中。 第41章 这一场高烧几乎是烧了一夜才退,深夜里人也跟着断断续续地醒了几次。 宴平秋更是一刻不离地守着,喂他喝药,替他擦拭身子,把能做的细致活儿都做了。似还觉不够,竟听到对方梦魇呢喃时,将人抱在怀中哄着。 左不过是些“阿雪”“乖宝”之类地哄孩子的话。他久久地凝望着那张泛着红晕的脸,几缕发丝贴上额间,被他抬手去拨去,将对方的容貌尽数露出。 那自是一副楚楚动人的病弱美人面,可宴平秋却全然无半分欣赏的心思。眼下的乌青,眼中的麻木,无一不昭示着他此刻的情绪。 一个阉人,竟也对一个人生出怜爱之心,渴望上苍在普度众生时,将幸运倾注在这个人身上。 天幕初晓时,值班的奴才似瞧见了外边的光景,竟忍不住惊呼一声,“快看,外边下雪了!” 一夜的狂风乱作似乎得到了它的回应,大雪纷飞而至,下得那样急切,不遗余力地将雪白铺满天地。 这话自然惊动了留守外间的几个太医,有几个年轻的小奴才甚至大着胆子地悄悄跑出去瞧。 这样零碎的动静同样惊扰了宴平秋,但他无心过问,整个人僵坐在床榻边,偶尔用手去试探对方额间的温度。 不再似昨夜那样滚烫,人却依旧不见醒。 灌下去的药一碗接一碗,人醒过来的次数却反倒越来越少。 又这样守了一个白日,皇帝像是彻底陷入到梦魇当中,原本欣喜过头的太医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个个诊脉时都战战兢兢地不敢去看守在一旁的宴平秋。 病情反复本是常事,只是皇帝这样身陷梦魇,也叫他们一时无法,只得把方子拿出来改了又改。几个留着山羊胡的太医愁得,胡子都被拔秃了不少。 唯有小李子见宴平秋彻夜未眠的脸色实在阴沉得可怕,只得壮着胆子又上前去劝宴平秋换药。本以为这次也会遭到拒绝或是斥责,却出乎意料地对方答应得很顺其自然。 对此,小李子只惊讶了一瞬,很快面色便恢复如常。 第46章 原以为这样魂不守舍的状态会持续很久,却不想宴平秋会清醒得如此之快。 他一直耽误着背上的伤,毫无疑问这次换药遭了罪,鲜血早已渗透纱布,血渍干涸,只得拿出剪刀再剪一次,这才成功将药换上。 换了药以后,他才短暂地抽身给自己打理了一番在,换了身衣裳并喝了两口清粥裹腹。借着这个空档,他这才有时间去关心随行臣子的情况。 与在营帐时一样,这些人又一连来了好几拨,若非今日下了雪,便又要乌泱泱地跪在外边祈求面见皇帝。 听着小李子的复述,宴平秋面色冰冷,只嘱咐了句,“派人去跟吴蹊说,陛下养伤的事儿最要紧,拦着别叫外边的人进来打扰,除了太医,其他人一律不许入内。至于那些来访使臣,继续派人紧盯着,别叫他们在这时候生出什么祸端来。” “是。”小李子应道,随即又看了一眼对方单薄的穿着,忍不住提心道:“大人再多添些衣裳吧,天寒地冻,以防染上风寒,于养伤无益处。” 突然听他大着胆子说这番话,宴平秋终于忍不住把目光放在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太监身上。他不由想起皇帝说的话,竟一时不知这小子是真怕他还是假怕他,没事儿总爱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咱家自个有数,你只管顾着主子的事儿即可,咱家可不是你的主子。” 他话有意意有所指,小李子很快便明白,忙慌乱低头道:“奴才失职,多谢大人提点。” “嗯。” 做完这一切,宴平秋便又回到皇帝这边继续守着。 偶尔听见廊下有奴才路过,对着外边的漫天飘雪,感叹一句,“今年的雪下得可真大啊!” “可不是,瞧着像是要下很久,别到时候大雪封山,把咱们都给困在这儿。” “唉,天要为难人,咱们也没办法。只得盼着老天垂怜,让这雪早点停,陛下也能早点醒来。” “你又多嘴了吧,管好自己的事儿吧,主子的事儿轮得到你操心?还不快去守着药,别煎过了时辰。” “是是是……” 两个小奴才斗嘴的话,叫宴平秋偶然听了去。他眉头紧皱,似对这场雪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这处行宫建在半山腰中,虽可俯瞰远处别样景致,但若是大雪封山,不止他们一群人被困此地,山下的百姓恐怕也不会好过,届时又是一场动荡。 天灾人祸,本就难以化解,更何况皇帝如今尚在昏迷。 皇帝这一觉睡了许久,待他彻底清醒地看向宴平秋时,都还有些许失神发愣。倒像是梦魇不断,以至于他无法辩识自己见到的人是否只是虚构,但很快他又发现,眼前的宴平秋似乎比梦中要沧桑了许多。 “你守了我多久了?” 这是颜回雪醒来开口问的第一句话。 他隐隐记得宴平秋一直都在身侧,好像从不曾离去,无论是梦中还是此刻。 闻言,宴平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看着那双翠色的眸子再度浮现光亮。他提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开口回答时也不曾料到自己的声音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欣喜。 “也没多久,陛下很快便醒了。” 颜回雪并没有深究这句没多久,他的体质比起宴平秋要显得病弱许多,一场高烧,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到底做了几个梦,想来是过去了很久了,哪怕如今清醒,他也感到思绪有几分迟钝。 不过很快他就把目光放在了对方的背上,隔着那身锦绣华服,他也无法看清下边伤势如何,只得开口问他,“你背上的伤如何了?可有按时叫太医给你换药?” 颜回雪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以至于对上那双翠色的眼睛时,宴平秋说不出糊弄人的话,只能干巴巴地回一句,“早上刚叫太医来换过药。” 见他面上神情不似作假,颜回雪这才放过他。 皇帝一场高烧折腾了两天两夜,人看着憔悴了许多,面色苍白不说,身形似也消减不少。这人本就文弱,经不起饿,一连被灌了好些药,肚子里怕是都要冒苦胆汁了。 宴平秋很快便吩咐人传膳,备上些温养的膳食,伺候着皇帝吃下。待人摆手不再张口,他自己这才跟着垫吧几口。 颜回雪静静地看着他吃,突然开口道:“朕方才听外间伺候扫洒的奴才似在说什么,下雪了要去打雪仗之类的话。” “一群好吃懒做的东西,伺候人的事儿不专心,倒是一门心思地往外撒野。” 宴平秋佯装着训斥几句,面色阴沉,似没听出皇帝话里的隐喻。 偏偏颜回雪却看破了他这些小伎俩,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似在说“你又在这跟朕扯的什么闲篇”。 这样的目光实在令人无法忽略,最终宴平秋只能放下碗筷,看着床榻上的苍白依旧的脸色,担忧道:“天寒地冻,陛下该听太医的话,好生将养,何必去凑这个热闹。” 本是为着他好的话,颜回雪却是全然听不进去,他像是不愿被困在床榻之间,急着要出去透透气。 “朕记着,这处行宫里种了好几株红梅。红梅覆雪,玉树琼枝,如此美景,朕又岂能辜负。” 他执意要去,态度肯定,只是他说话的嗓音依然透着几分虚弱,叫人忍不住心生担忧。 宴平秋想要再拒绝,却又听皇帝低哑着声音道:“你再拒绝朕,就是在抗旨,你敢抗旨?那可是要杀头的。” 说罢他还在脖子上比划了两下,有意威胁,看得宴平秋不知该笑该怒。 最终宴平秋也不知是畏惧于会被杀头,还是心疼那个病弱的人,只得答应,并替人梳洗更衣。 皇帝说要出去看雪,底下的奴才很快便准备就绪。连夜赶制出来的轮椅算不上多精致,却也足够给皇帝出行用。 又因着是寒冬大雪天,颜回雪身上一连裹了好几层,披了件狐毛大氅后,腿上还另外盖上了毛毯,一顿折腾下来,苍白的脸色竟浮现些许红晕,倒与高烧不退时有些像。 宴平秋瞧着这些,眼中的担忧只增不减,却又无奈于颜回雪此刻兴致正高,只得对轮椅后边的小太监道:“咱家来吧,其他人只管在后头跟着。” “是。” 宴秋的话果然管用,便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也全然一副听他安排的样子,丝毫没有皇帝该有的架子。 雪还在下,地上堆积着厚厚的雪,并不大适合轮椅出行。 宴平秋倒是把握好了力道,于雪地里也带着皇帝行走自如,两人身边只多了个小李子追赶着撑伞,至于其他人,早被他们远远丢在身后。 见宴平秋连这点事儿都不容其他人沾手,颜回雪忍不住开口调侃道:“你连个小奴才的活儿都要抢,只叫他们远远地跟着,这要是朕摔了,第一个便要是拿你问罪。” 闻言,宴平秋倒是不曾分心,时刻关注着脚下的路况,随后张口回道:“都是些愣头愣脑的小子,做起事儿来毛手毛脚的,难免磕着碰着。奴才不放心,只得自己亲自为陛下保驾护航,若有出了差错,奴才自然也认罚。” “你倒是自信。”随后皇帝又半真半假地威胁道:“朕可不是小瞧你,朕是在警告你,你要是真叫朕在他们跟前丢了这个脸,仔细你身上的皮子还要不要?” 听他还有心思拿职位出来威胁自己,宴平秋时刻紧绷的神色难得舒展来开,语气温和道:“自然,奴才以性命担保,绝对叫陛下这路走得舒舒坦坦的。” 宴平秋这话若是叫外臣听去,那就是谄媚。颜回雪也同样觉得如此,冷哼一声,干脆不再搭理他。 倒是一直默默跟着两人近身撑伞的小李子听了个全须全尾的,心下想笑,却到底不敢表露在明面上,只一个劲地低下头去。 第42章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行,很快便到了皇帝所说的种有红梅的地方。 那不过是一处较为雅致的小院,向来是先前住在这儿的人细心打理,几株红梅都生得十分精神,开在院墙一角的红梅,倒成了如今难得一见的景致。 到了地方后,小李子便干脆将伞递给了宴平秋,自个则跑到廊下跟其他人一起候着。 颜回雪自是把这些瞧了个明白,随即看向宴平秋打趣道:“倒是个有眼力见的。” “伺候陛下的奴才,太过蠢笨,便是要掉脑袋的,总得学着机灵点。” 宴平秋开口,像是在指身后的小奴才,又像是在暗指几年前到先帝跟前伺候的自己。 比起现在的皇帝,先帝可算是个真正喜怒无常的主儿,宴平秋过去伺候的那几年,不知看着多少人丧命太极殿,无一不是因着些不起眼的小事儿,却又一个个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年纪尚浅的宴平秋看得心惊,却也只能学着年长的太监,佯装出一副镇定来。 再后来他爬到了先帝跟前伺候,事事亲力亲为,无时无刻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却也习以为常。他在那时遇见了小李子,把人带在身边,也算是细心调教。 第47章 只是那时他想的浅,只想着七皇子身边缺个贴心伺候的,便把自己知晓的都教给了小李子。 谁想命运弄人,他先伺候了先帝,又暗中与七皇子勾结,谋篡皇位,成了新帝跟前当红的宦臣。 颜回雪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暗自看了一眼廊下随侍的奴才,见他们一个个谨言慎行、卑躬屈膝的样子,忽而想起他有时随太子进宫拜见皇帝,便也能见到年少的宴平秋这样藏在一群奴才中间。 同样的服饰穿戴,他却总能一眼瞧见宴平秋,许是他样貌太过出众,听闻皇帝也曾可惜过他不是女子而是半个男儿。 半个男儿,那就是太监。连先帝那样好色的人也看不上太监这样的玩意儿。 谁又能想到,先帝的儿子反倒跟太监搅和到了一块。 颜回雪想着,忍不住笑了几声,带着些许嘲弄的意思,随后开口道:“伴君如伴虎,如今朕是那个君那个虎,你怎么倒像是丝毫不畏惧朕?” “奴才曾经十分畏惧先帝,害怕稍有不慎便会人头落地,每日当完差便总忍不住抬手摸摸脖子,庆幸这颗脑袋还在上边顶着。奴才晓得,宫里的主子总是轻贱奴才们的命,唯有陛下不一样,奴才们视您为主上,您却把奴才们当人看。” 后边的人跟的远,能听见这一大段话的只有颜回雪。 倒不像是在吹捧夸耀,这人语气平平,像是在赘述什么平常事儿。 颜回雪听着,便忍不住去想藏在一群奴才中间的宴平秋,暗自摸着自己的脖子,而后拍着胸口松了口气的样子,想想便是好笑的。 如此他也当真再度笑了出来,这笑不再似刚刚的意味深长,反倒更加纯粹。 他抬手冲宴平秋勾了勾手,待对方的脸凑近,一把伞遮了两人半张脸,轻柔的吻落在脸颊一侧,搅乱了人的心,连带着那把油纸伞也跟着晃了几下。好在最后稳住了,不至于把一切公之于众。 倒是为非作歹的那位丝毫不见羞,反而继续打趣他道:“所以你这副恃宠而骄的样子,倒是朕给惯出来的了?” 宴平秋闻言,眸光暗了几分,目光落在那张半掩在大氅中笑靥如花的脸,毫不犹豫回敬一吻,道:“奴才这人便是如此,一贯地得寸进尺。” 皇帝在他的话中瞪大了双眼,却猛然见他站直身子,露出两人的脸,而后一副坦荡清白的样子,哪还有方才慌乱无章的样子。 对此,皇帝也只能甘拜下风地回一句,“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廊下的奴才自然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只见皇帝忽而一脸神气地夺去厂督手中的伞,而后指使着对方靠近那边的红梅。 随即便见被指使的人折回了一只红梅,递到皇帝跟前。 那倒是一株含苞待放的,枝头上沾着雪,意境十足。 可偏偏皇帝看不上眼,冷声挑剔道:“一个个都是花骨朵,朕不喜欢,你再去挑一枝开了花的。” 闻言,宴平秋又起身去折了一支。 见他折来枝头尽数绽放的,皇帝再次挑剔道:“满头都开尽了,朕要是带回去放着,便只能看它们枝头凋零的惨败样子,岂不叫人徒增伤悲,你再另寻一支。” 如此反复折腾几个来回,皇帝这才暂且停止他的恶趣味。 只见他抬眼盯着眼前没脾气似的人,道:“罢了,就这些吧,省得你一个劲地逮着一棵树薅,白糟蹋了这样的好景致。” 闻言,宴平秋倒是不置一词。 反倒是皇帝突然发现了些什么,一脸惊喜地看着此刻的宴平秋。 雪依旧在下,不似方才那样急那样大,架势小了许多,盈盈飘落,不免沾在人身上。 宴平秋如今没伞遮挡,半束的墨发上落了许多,眼睫上也沾上些许。他倒是当真没辜负那张出色的容貌,乍一看竟是个雪人似的美人,没得叫人感到几分赏心悦目。 颜回雪一连看了他好几眼,没忍住对他命令道:“你蹲到朕跟前来。” 宴平秋顺势蹲在他跟前,与他目光持平,面色依旧如常只是看人的眼神中透露些许过分的关注。 颜回雪自然也看得真切,但却并不在意。 他忽而有了好主意,随手折下手中枝桠上的盛放的梅花,抬手落在宴平秋的鬓发间,确认不会掉下来后忽而笑了一下,道一句,“借花献美人。” 这样的情致并非什么罕见事儿,只是这从古至今的美人里,从未有过宴平秋这样的。 皇帝此举,无形间拉近了两人直接的关系。 从来只有皇帝为爱妃簪花,又何曾见过皇帝为自己身边的宦官簪花的,如此到也算是头一份儿殊荣。 宴平秋颇为厚颜地笑纳了,临了还不忘问皇帝一句,“陛下觉得奴才貌美?” 闻言,颜回雪倒是有几分脸热,未免露怯,只得佯装打量他几眼,道:“确实有几分姿色。” “是吗?能得陛下如此夸赞,那是奴才的荣幸。” 说罢,宴平秋那双眼睛似藏了勾子一般,望得颜回雪频频想躲,没由来地想起方才躲藏起来的亲吻,虽是背着人的,却也到底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实在令人感到几分不自在。 如今更是被宴平秋吃人似的目光紧盯着,他只恨不能双腿痊愈自个离开,只得招来远处是小李子,道:“小李子,过来!你来推朕回去。” 小李子在廊下听得一愣,赶忙跑去,便见站起身的宴平秋脸上多了几分笑,站在雪天里,也不知道躲,反倒是陛下自个撑着伞,半张脸埋在大氅的毛领上,似有几分乏累。 他一时感到有几分无措,不知该不该动手,只得频频抬眼看向宴平秋。 最终还是小李子撑伞,宴平秋推轮椅,一众人又乌泱泱地回了皇帝的住处。 至于那发间的梅花,宴平秋倒是一直也不曾摘下,一时间伺候皇帝的奴才太医都瞧见了,路过时总忍不住看上一眼。若非主人公是宴平秋这个煞神,只怕这些注目会更加大胆。 唯有皇帝觉察到了宴平秋的那点心思,训斥了频频向他看去的太医后,临了了还不忘瞪了宴平秋一眼,似在说“你又在这招摇个什么劲”。 唯有当事人一脸坦然,好似那花孔雀似的走来走去的人并不是自己。 …… 这场大雪来得实在凶猛,数日不停,以至大雪封山,圣驾无法立即回宫,只得暂留行宫处休养。 随行的太医各个都是杏林圣手,医术了得,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本身外出伴驾所带药材有限,眼下圣上伤势严重,急需用药,便都紧着圣上来。 为节省药材,宴平秋的药都是反复煎过两道后这才换新的,一日三次的药也换成了早晚各一次,唯有皇帝的用量依旧。 一次外出赏雪,刚退烧的皇帝隔夜便又发起了高烧,来势汹涌,打得所有人措不及防。 一碗接着一碗汤药地往殿里送,烧得昏昏沉沉的颜回雪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耗尽了,面对难以下咽的药,他连蹙眉的力气都没了。他辛苦得咽下宴平秋递到嘴边的药,待一碗药喝尽后,对方又照旧递来一块松子糖给他。 若换作从前,颜回雪怕是早耐不住苦,张嘴便含住了。可偏偏今日似格外抵触,双唇紧闭不说,还一味地摇头拒绝。 几场高烧折腾下来,他早就没了怕起身的力气,习惯性地依偎在宴平秋怀里。 见人眼神疑惑地询问他,他自是没有错过对方眼下的乌青,身上难受,心里更是难受。他对宴平秋道:“每喝一口药便要吃一颗松子糖,如今大雪封山,药材紧缺,这样的松子糖就是吃一块便跟着少一块的咳咳咳……” 病痛难消,本就清瘦的人显得更为单薄,唇色苍白,说话的声音都格外轻微。 他话说到一半,便又跟着咳嗽起来,刚喝下的药很快就吐了出来。 吐出的药汁染上了白色的里衣,见状,颜回雪也忍不住感到厌烦,这样无力的场景,总逼得他感到几分恼羞成怒。 可宴平秋表现得太过平静,平静到颜回雪也察觉不到他的情绪,只是看着他低头擦拭着自己身上的污渍,而后才道出后半句,“剩下的糖你便替朕收起来吧,若当真是苦得嘴里受不住了,朕再向你讨要。” 宴平秋听到这话,不由地心里泛酸,面上难得有些许松动,与那双翠色的眼睛对上,竟生出想要将自己的全部都献出去的冲动。 最终宴平秋只是摸了摸他的发顶,低声道:“怪我,若不是我,你又怎会叫白虎所伤。你既出事,我合该以死谢罪才是。” 第43章 宴平秋说这番话时,声音太过悄悄,却还是叫颜回雪听去了枝叶末节。尤其是那句怪罪的话,更是听进了人心里。 他不忍心叫对方如此自责,却又实在无力再多其他动作,只得扯扯嘴角,轻声回道:“瓶中的红梅开的很好,朕不怪你。” 以身与虎搏斗时宴平秋又何尝不是义无反顾地冲在他前面,如此以命相护,他又怎会忍心去怪罪对方。说到底还是他太过任性,执意要去看一场雪,折一枝梅,倒头来折腾了一群人也跟着提心吊胆起来。 第48章 怪只怪鬓角的红梅太过娇美,令他一再回眸,处处留情。 宴平秋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心口处破了一块,连床头放置的白瓶红梅,也无心去看。他到情愿不曾赴过红梅覆雪的盛景,只求这人身体康健,百病无忧。 “雪下得那样大……只可惜塞外没有雪,只有无尽的黄沙。”说罢,颜回雪已然感到几分昏昏欲睡,却仍旧强撑着,与宴平秋道:“朕还没与人打过雪仗呢,东宫里的人不常带我玩耍,再大些便也不再贪玩了。” 他说这话时,眼中带着些向往,倒像是当真病入膏肓,以至于言行举止都有些像个孩童。 被寻回宫时,他倒也并非没生出过一丝期待。只是兄弟不睦,父子不亲,最终将他的幻想都一一打破。往年下雪的日子里,他也总能见别家兄弟在一块嬉戏玩闹,他与其他皇子不亲,太子又年长太多,实在不适合成为他的玩伴,久而久之他也便歇了这份心。 那日意外听见几个小奴才低声讨论,没由来地勾起了他那点玩心,以至于眼馋至如今。 宴平秋倒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很快便低声答应,“待你病好了,奴才带你一块打雪仗。奴才还没进宫前,总于家中姊妹兄弟一块玩闹,也是最要强的。打雪仗时,总是使劲力气地去砸,砸哭了弟妹,没少因此挨父母的打。” 听宴平秋突然提起自己幼时的趣事儿,倚靠在他怀里的人也忍不住低笑几声。 不过很快,这样低哑的笑便被急促地咳嗽取代,那架势,似要呕出血来才罢休。 宴平秋看在眼里,轻拍后拍的手不由颤抖,心疼得甚至不忍去看他瘦弱的身躯,只能将人搂紧在怀里,学着幼时母亲的口吻,一遍遍说着,“快快好起来吧,快快好起来吧阿雪……乖乖……” 颜回雪便就这他这样的低语渐渐睡去,仿若陷入到了怎样的美梦当中,他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扬着,神色开怀许多。 只是宴平秋瞧着,依然觉得病痛折磨得他失去了往日光彩,乌黑的头发也失去了光泽,整个人如同蒙尘一般,黯然失色。 宴平秋不懂,他身上的伤日复一日地在恢复,如今连半点疼也感受不到了。而他怀里的人却实在脆弱,于病痛中反复挣扎,最终只能无力地依偎在他怀中睡去,并常在睡梦中呼唤故人的名字。 他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煎熬的时候,就像是回到了初入宫闱的时,那样的无助。他忍不住去探怀里人的鼻息,感受他微弱的呼吸,生怕从此他便一睡不醒。 有道是天公不作美,一连好几个日夜的雪下不尽,皇帝的病也在这样的日子中苦苦煎熬着。 天灾至,地方上发生了雪灾,民生艰苦,死伤无数,处处皆是惨案。 此次随行的大臣无一不是朝中重臣,此刻纷纷被困于行宫之中,寸步难行。 他们见不着皇帝,却不代表见不着那一碗碗端进去的汤药,皇帝身边人的各个皱眉不展,行色匆匆,这如何不叫他们加以揣测。 老天忽而降下这样的灾祸,陛下又偏偏这此时病危,如何不是一种警示。 陛下初登基时,便谣言四起,逼宫谋反,倒反天罡,如今莫不都是报应。 皇帝命不久矣的消息不知从何传出,闹得底下臣子一个个嚷着要见皇帝,若非宴平秋手段雷霆,以武力压制,只怕又要生出许多风波来。 因着皇帝缘故,宴平秋与吴蹊算是短暂地达成了共识。此次出行的锦衣卫几乎是日日提刀站在皇帝住处外,拦下一个个冒死觐见的。 眼看着大雪终于有要停的迹象,小李子便连忙赶着向皇帝的住处奔去。 眼下宴平秋一边压制外边闹事的臣子,还要一边照看皇帝,实在辛苦,他便也跟着干起了跑腿的活儿,眼下正赶着要去给人递消息。 他进门时皇帝方才睡下,比起之前频频高烧,眼下已经好了许多,只是依旧嗜睡。又因每日汤药不断,所食甚少,整个人更是消瘦大半,几乎是到了走一步晃三晃的地步,没得叫人看了心疼。 眼下宴平秋便是顶着眼底的青黑望着床榻上昏睡的人,整个人瞧着并不算有多好。 他如今时刻守着皇帝,觉也变少了,更要提防着那些居心叵测的家伙,人也显得沧桑许多,倒像是经历过不少风霜血雨,向来姣好的容貌也随之大打折扣。 他眼下也无心在意外在如何,见人有事要报,便干脆比了个止声的动作,抬脚去了外间。 “大人,底下人现下闹得正厉害呢,他们都说……他们都说陛下这次是好不了,只怕皇位空悬,无人继位,正商量着要在宗族里寻个养子过继到陛下名下,立为……太子。” 这话说到最后,小李子也觉察到了宴平秋的脸色有多难看,整个人阴沉可怖,活像是个阎王,没得叫人看了心里寒颤。以至于他越说到最后越没底气,交代完一切,人便立刻低下了头。 不知是从何人嘴里传出皇帝命不久矣的消息,刚听到这一切的宴平秋当时发了好大的火儿,背地里杖杀了好几个嚼舌根儿的狗奴才,以儆效尤。 想起当地情景,便是小李子也没由来地感到害怕,对宴平秋的畏惧也比往日加深了许多。 “一群蠢才,真当咱家不敢动他们不成?天子门生又如何,不过都是咱家手里随意拿捏的玩意儿罢了,他们既然还有心张罗着立太子,不如先紧张紧张自个儿。传令下去,若是陛下当真龙驭宾天,此次随行人员不论官职,一律陪葬。” 宴平秋说这番话时,嘴里冷意凛然,如此惩戒,更是听得小李子心头直跳。 生活在这宫里,都知道人命如草芥的道理。 宴平秋短短几句话,便要让一群世家出生的大臣陪葬,这话传出去,便是狼子野心,足以令天下人不耻。 可宴平秋不在乎这些,太监都是没根的东西,做起事儿来更加阴毒。他们只是瞧跟在皇帝身边的宴平秋太过乖顺,以至于他们都忘了,当初谋朝篡位的事儿里边,还有这个大宦官的手笔。 只不过小李子前来并不只为了这些个急得跳脚的臣子,而是接到另一个重磅消息。 他犹豫着,最终还是在宴平秋的注视下开了口,“山下的探子方才传来消息,说是宫里的人递过来的,镇国侯…镇国侯他……反了。” …… 自皇帝一病不起,整个行宫便成了大太监宴平秋的主场。天子近卫成了阉人走狗,满行宫的奴才更是把这人当祖宗一样地供着,没人敢反他。 宴平秋一声令下,锦衣卫总指挥使吴蹊便马不停蹄地把行宫内外给围了起来。 眼下便是,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倒似建起了一座孤城,城内的人无法向外寻求支援,城外的人也对里边一无所知。 当然,如今镇国侯反了,宫里早已乱作一团,民间更是因雪灾一事,唉声载道,又会有什么人还能注意到行宫里被困住的众人呢。 来朝拜的使者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们会同大昭的臣子们困于同一个屋檐下。 平日里最爱出头的琉璃此次竟罕见地再次陷入了沉默当中,完颜恒被几个使者簇拥着坐在一角,态度依旧傲慢,却半点没有要搭理人的意思。 倒是净月的北宫衔玉态度依旧似不曾被这样荒谬的事儿影响到,不时地与沈容之有所交谈。 皇帝有心让沈容之与这个北宫衔玉多接触,竟也没想到两人一见如故,关系相处得如此融洽。 听着对面人侃侃而谈,沈容之面上不掩惊讶,道:“草民实在意外,二王子竟对我中原文化知之甚广,实在不像个异族人士。” 闻言,北宫衔玉笑得一脸谦虚道:“小王不过是偶然翻过几篇游历杂记,一时对中原之景心向往之,却又自知无缘亲眼所见这般至美之景,便只能在无尽地书海里寻找。” 见他说得如此诚心,沈容之倒当真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 ,将自己多年前游历的往事翻出来叙说,引得这人连连赞叹,难掩羡慕。 二人之间的气氛如此和谐,倒显得一旁的随行大臣有些剑拔弩张。 这群人里边,论官职论资历,地位最高的自然是沈丞相。一时间他便也成了众矢之的,一众大臣纷纷将他围住,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丞相,你我都是天子门生,国之栋梁,便由着一个阉人欺负吗?我大昭便要由着一个阉人操控?江山何存?社稷何在?我等臣子莫不悲哀?” “陛下如今到底伤势如何我们也不得而知,这阉人如此声势浩大,我等却连陛下一面都见不到,如此居心,莫不是反贼之举?” “丞相,阉贼乱党,何以不除?” “是呀,丞相,我等如今被困在此一隅,更该齐心协力,共抗阉党才是!” “……” 文臣一贯地伶牙俐齿,眼下几位更是咄咄逼人之势更甚,誓要将沈丞相逼着去出这个头不可。 第49章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他们却毫不避讳地在外臣面前讨论国事,纵然体面如沈丞相,此刻也感到几分难堪。 他忍不住看向其中叫嚣得最厉害的那个,道:“老臣如今年过半百,垂垂老矣,又是一介文人,手无寸铁,难不成叫老臣去以死相逼,那阉党便会收手吗?” “……” 此话一出,一群人顿时陷入沉默。 第44章 明眼人都清楚,他们这群被困行宫的官员,于宴平秋而言,不过区区蝼蚁,若当真惹恼了他,搭条命进去都是轻的。这里边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姻亲关系在的,都是世家大族里出来的,踏错一步,便是连累全族。 他们不敢去赌,便都指着一个出头的。 这群人虽有意胁迫威逼,却到底还有几分良心,对上沈丞相这把老骨头,只得佯装着叹一句“我等便就都折损在这儿了吗”。 本以为闹剧就此收场,一群人各自散开去,却不想其中一人再度站出来,伸手指着沈丞相便厉声道:“丞相,我向来敬重于你,谁成想,你竟也是个贪生怕死的鼠辈!”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也都再次汇聚在了沈丞相身上。 此人才识渊博,状元及第,又是两朝元老,朝中不少臣子都曾受过他的恩惠,京中上下谁让不敬重,却不想有一人竟也能被人如此指着鼻子叫骂。 这换作任何一个坐惯高位的人都会被这样的话刺到,多的是人会因此恼羞成怒。 听见这番话的沈容之也忍不住去关注父亲,却见对方神色始终平平,与那言辞激烈的官员形成鲜明对比。 他心下担心却又忍不住去观察那位站出来说话的官员,竟一时怎的也记不起这号人来。他这样的身份,脸熟几个官员也是常事,可偏偏今日这人却叫他实在陌生,约莫是官职太过微小,他不曾见过。 可无论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还敢站出来咄咄逼人,实在叫人感到可疑。 一旁众人皆是一副按兵不动的样子,他们虽不再开口,可众目睽睽之下,又何尝不是一种威逼。 他们心里都明白,眼下这里,唯有丞相出面,才显得更加名正言顺。 这时,一直站在沈容之身侧的人却突然凑近说了一句,“沈公子,看这样子他们今日是非得逼得你父亲出面不可了?” 闻言,沈容之不由地回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北宫衔玉,见他面色如常,倒似闲聊一般。眼下并不是闲聊的好时候,沈容之没有答话,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只是他面上担忧不减,若非身份不合适,他只怕是要上去替父亲争上一争。 如今的皇帝尤其亲近他们沈家,不免惹得一群人眼热,于京中之时一个个都带着面具示人,自然看不出有几分嫉妒。可眼下皇帝危在旦夕,便有人意图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另立新君,届时成为拥护新君功臣,位高权重。如此一来,他们沈家便成了这个众矢之的。 沈容之能想到的,他父亲自然也想到了。 比起沈容之的陌生,沈丞相对眼前之人却是有几分熟悉,于是脱口而出地称对方一句“赵大人”。 沈丞相目光坦荡,反称得对方面上流露几分心虚。 不过对方很快表情镇定,扬声道:“丞相可是觉得下官此言有异。” 闻言,沈丞相忽而一笑,道:“非也,赵大人此言有理,本官确实贪生怕死,唯恐自身有性命之忧。” 见他说得坦荡,对方脸上也显得更加理直气壮起来,当即便冷哼一声回去,表情略微轻蔑。 反观沈丞相倒像是不曾受到半点影响,面上依旧笑意不减道:“本官自认放心不下京中老母,亦忧心尚在病中的夫人。如今骤然离京,若当真命丧于此,我母年迈,如何承受得住。如此自是不比赵大人一腔孤勇,将家室生死全都置之度外。” 丞相此言,又何曾不是在说余下的各位。 他们虽缄口不言,却都心里有数。父母妻儿俱在京中,他们心下担忧,唯恐自己死去无法护住家里,又怕自己行将踏错,触怒阉党 累及全家。 这些人不敢说出口的,沈丞相却说得坦荡。 他们自认心虚,不敢多言,赵辕却似逼急了一般,神情激动道:“不过都是借口,难不成我等困守在这,便可保京中亲人都安然无恙?为陛下而死,是我等的荣幸!” 赵辕此话,确实也有几分说动在场的其他人,只是静观其变罢了,随即又看向沈丞相。 “依赵大人所言,我等大闹一场,便可保京中亲人无虞?”沈丞相面露嗤笑,道:“如今连陛下的锦衣卫都听命于那阉贼,我等两手空空,一介书生,以命相博便能破此局面?” 沈丞相这话算是提醒了在场的所有人,或进或退,不过都是案板上是肉,任人宰割罢了。 如此,不免有人面上流露失望,方才还咄咄逼人的众人里边,竟还有人站出来说话道:“丞相大人言之有理,我等赤手空拳,若是冒然动手,只怕会触怒那阉贼,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你!你们!……都是一群懦夫,哼!” 约莫是气急,赵辕面色红了几分,说完便转身冲到了紧锁的殿门前,冲着殿外的锦衣卫便毫不避讳地道:“宴平秋,你这个畜牲,放本官出去,本官要面见陛下,治你个大逆不道之罪!” “陛下!陛下!臣要见你啊!陛下!!” “阉党乱政,我朝不宁啊陛下!!……” 他动静极大,很快便引起门外锦衣卫的注意,起先只是几声告诫,却不想赵辕一个文人,骂起人来竟一个比一个不堪入耳,以至于门外的人很快便止了声。 本以为赵辕此举并不会引起多大关注,却不想一直禁闭着的门却在这时开了。 开门的自然是锦衣卫,而门外站着的,则是一身玄色衣袍的宴平秋。只见他面色冰冷,开口冲锦衣卫招呼道:“抓住他。” “是!” 很快,原本还张牙舞爪的赵辕便被两个锦衣卫挟持住。 再看宴平秋那微微上扬的凤眸,竟是半点温度也无,看向赵辕时,像是在看一具冰冷的尸体,而不是一个鲜活的人。 叫骂声被堵住,而下令的人却只是收回眼,轻蔑道:“自以为是的蠢货!”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谁又能想到,原本好端端地守在皇帝身边的宴平秋,会因为赵辕的三言两语出现在这。更令人震惊的是,如今的锦衣卫竟当真听命于这个阉贼。 一双双眼睛就这样落在宴平秋身上,或窥探,或畏惧,或憎恶,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在他们眼中交织,且毫不掩饰。 宴平秋却视若无睹地走进去,好似在逛自家的后花园一般闲适。 却不想刚被堵住嘴的赵辕突然挣脱开了,看着宴平秋便大骂道: “你这个畜牲,凭你也敢押着本官,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陛下身边的一条狗而已,还真以为自个儿是个人了!” 平日里谁不是明面上都敬宴平秋三分,再多积怨,也不曾有人敢这样当面叫骂,如此毫无遮拦,实在看得人心惊胆战。 眼看这人嘴里的叫骂不要命似的往外冒这些,原本还有心搭救的官员纷纷后退。 如今众人都是阶下囚,谁又帮得了谁。 偏偏赵辕却像是根本不知死活一般,说到尽兴时,甚至朝着宴平秋吐了口唾沫。 对此,宴平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目光依旧冰冷,看人如死物。 锦衣卫倒像是特意被授命过一般,只等着赵辕骂完也没再有堵嘴的动作,最终还是宴平秋慢条斯理地开口,打破了这份单方面的辱骂。 “咱家与陛下收到消息,说是诸位之中出了内鬼,所以特意派遣咱家来捉拿内鬼。” “……” 此话一出,一众人再度一惊。 陛下如今不是昏迷不醒,性命垂危吗?宴平秋这人竟嚣张到,敢公然假传圣旨不成? 还不等众人思虑清楚,宴平秋冰冷的声音便再度响起,“既然交代清楚了,那这人,咱家就带走了。” 说着,锦衣卫便要将人押出去。 见此情形,原本还想旁观的沈丞相率先开了口,“敢问厂督,既然是陛下旨意,老臣想问圣旨何在?” 闻言,他到不曾无视,反而开口解释道:“陛下口谕,故而不曾有圣旨。” 话音落下,众人再度起疑,便是沈丞相也不免皱起眉头。 “陛下既无大碍,那么老臣有一事想亲自与陛下说,不知陛下可愿见一见老臣?” 沈丞相此言又是试探,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宴平秋,阉党的一面之词,他们自然不会相信。 对此,宴平秋依旧面不改色,他抬手掸了掸衣衫上的灰,漫不经心地回道:“陛下若是想见丞相,自会传召,咱家也不过是个听陛下差遣的奴才罢了。” 见他自称奴才,却从头到脚都不是奴才的做派。 第50章 一众人看得哑然,沈丞相几度欲再张口,却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便是知道陛下被阉贼挟持又如何,他们如今连自身都难保,又如何保全陛下?贸然开口,无非是触怒阉贼,惹得自己一身嫌。 眼看宴平秋就要带人离开,沈容之不愿错过这个机会,立马站出来道:“敢问厂督大人,我等被关押在此也是陛下的旨意吗?” 听到这句话,宴平秋并没有回头,他顿在原地,语气依旧冷冷道:“沈公子此言是在质疑陛下?” 沈容之拱手道:“草民不敢。” “沈公子该明白,在这儿,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别平白连累了身边人。” 话音落下,宴平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眼看大门再度紧闭,一群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在这时发言。 另一边,被堵上嘴的赵辕则被押到一间密室,刚松了绑,人便立马叫嚣着要活寡了宴平秋这个狗奴才。 宴平秋却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冷冷看着,而后提醒道:“赵大人这话,可莫要说给陛下听了,陛下可没咱家这样的好耐心。” 下一秒便见嚣张至极的人瞬间变了脸,神色惨白地叫道:“陛…陛下!!” 第45章 赵辕怎么也没想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会是多日以来众人口中命不久矣的陛下。 依旧是那副如玉般的面孔,翠色的眼眸泛着冷意,身着白衣,长发半披,坐在主位上。哪怕是这样随意的装扮,却也并未消减掉对方身上给人的压迫。 权力养人,哪怕是这样一副令人沦陷的绝色面容,也叫人难以生出丝毫冒犯。 赵辕甚至都不曾细看对方脸上病容,只一个眼神,便吓得扑通跪到在地。随后一个劲地叩头叫屈着,叩头声清脆,很快额头便浮现红肿,他却不敢停,方才叫骂的嚣张到此刻都变成了慌张。 “下下官参参参见陛下……” “陛陛下…下官对您之心日月可鉴,下官食君之禄,只盼能有朝一日担君之忧,下官从未…从未有过半点不臣之心啊!陛下明鉴……” 事发突然,赵辕怎的也没想到,原以为宴平秋是在众人面前胡诌,谁成想他竟当真被押到皇帝跟前,磕头认罪。 他自然没忘宴平秋那句“内鬼“,他心中不安,却还是强装着镇定想要一表忠心。 赵辕一味地阐述自己的忠诚,岂料主位上的人闻言竟然无动于衷,甚至连句呵斥也无。 见此情形,赵辕不免心下疑惑,止了声忍不住抬头窥探,却不想他刚有抬头的动作,便被身后时刻注意他的宴平秋给察觉到,随即一脚下去,好端端跪着的赵辕便被踹到了地上。 “哎哟”一声,赵辕摔了个狗啃屎的姿势,实在狼狈。 还不等他仇视这阉贼,便听对方冷声开口道:“陛下跟前,赵大人也敢放肆,是连那双眼睛都不想要了?” 赵辕被这话吓得心中腾然升起的怒火瞬间灭掉,连忙爬起身来跪着请罪道:“下官有罪,下官有罪,还请陛下恕罪!” 见人实在能屈能伸得窝囊,颜回雪忍不住皱眉,不过到底没再继续叫人折腾他,挥手叫宴平秋候在一旁,自己则在这时开了口,道:“许久未见,赵卿便连见朕的规矩都忘了?” “下官无心之失,实非有意冒犯,望陛下明鉴!” 赵辕一开口,说得铿锵有力,好似自己当真是个十足忠君的好官,只是性格莽撞了些。 “哦?朕听闻,赵卿十分担忧朕的身体,几度失态,威逼丞相?” 听皇帝慢条斯理地开口,言语间听不出情绪,赵辕也拿不准,只能顺着话表忠心道:“下官心系陛下之躯,恨不能为陛下受病痛折磨,心中倍感煎熬,故而言辞激烈了些。” 听他如此辩解,颜回雪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一抹冷笑,道:“是吗?朕怎么听闻赵卿一心要为朕择一宗室子过继,替朕立为太子,继承大统。难不成赵卿也以为朕命不久矣,急需有人替朕掌管这偌大的江山?” 说到最后,皇帝话中的冷意与怒气已然藏不住,最后一声疑问,倒像是一把刺刀,直直地插在赵辕心尖上。 说到这他又如何还能不清楚,皇帝此次召见,是有心责问与他,哪怕他再言辞凿凿,这罪也已经定下了。 他自知挣扎无果,身躯颤抖着,很快就把那些不为人知的辛秘全都抖落了出来,颤声道:“陛下!陛下!下官也是心系陛下,一时听信谗言啊陛下!都是那琉璃人,是那琉璃人与下官说…说陛下龙体欠佳,只怕是……只怕是……” “只怕是不久便会龙驭宾天,驾鹤西去?”颜回雪冷冷接下他的话,而后又道:“你这样的胆子,竟也敢背叛朕?” “陛下饶命啊!下官也是一时糊涂,错信他人,还请陛下看在下官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了下官吧!” 他言辞恳切,面上更是写满了悔不当初,声泪俱下地倒像是当真如此一般。奈何高座上的皇帝早已认定他的罪行,并未会被他这拙劣的演技给骗过。 见人依旧一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颜回雪自是懒得与他周旋,只道:“你既然背叛朕,朕自然留不得你。不过朕实在好奇,对方究竟许诺了你多大的好处,竟叫你连家中妻儿都不顾,也要殊死一搏?还是你当真如此自信,对方能一定能赢过朕?” 听皇帝这话,赵辕依旧摆出一副一脸不知的样子,嘴上告饶着,认定了自己一时糊涂,至于其他罪行,一个也不认。 他既然有心替身后人做掩护,颜回雪也看得再多嘴,他本就尚在病中,此刻面上更是不耐烦至极,只是冲宴平秋抬手,示意对方直接动手。 宴平秋自是时刻关注着他,只一个暗示,他便拔出方才拿进来的长剑,果断利落地刺进对方支撑在地面上的手掌。 “啊啊啊啊啊啊啊!!!” 掌心被贯穿的疼痛足以叫赵辕痛不欲生,他瞪大了双眼,眼看着鲜血自掌心流出,不一会儿便蔓延开来,沾染在他双膝上。他不敢动身,生怕宴平秋再有其他动作,面上的表情也是惊恐至极,哪还有方才佯装出来的糊涂样儿。 宴平秋就着他这副神情,将长剑拔出,而后冷声警告道:“赵大人,背主的东西,留着这只手也是无用的,不如咱家亲自砍下来,也好叫你记着个教训!” 听他这么说,赵辕自然相信他能做得出来。 到底是文人出身,何曾见过这样果断血腥的场面,眼见宴平秋意图要动真格儿的,他立马连滚带爬地要去求座上的皇帝庇佑。 却不想还不等他那只沾血的手捧着皇帝的衣角,宴平秋的剑就已经挥下来,赵辕便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右掌断落,连疼都忘了,怔在原地。 还不等他尖叫出声,门外赶来的锦衣卫就已经将他压制住,那张嘴也很快被堵上。 至于那一地残血断掌,自是有奴才进来收拾。 宴平秋冷冷地看着这个冥顽不灵的叛徒,冷声吩咐道:“交给你们指挥使,他知道该怎么审,一柱香的时辰,陛下跟咱家等着他的消息。” “是。” 锦衣卫训练有素,期间也不敢抬眼窥探上座的人,行了个礼便押着赵辕离开。 在一众人收拾好离开后,室内便只剩宴平秋跟皇帝两人。 四下无人,便也不再拘束,宴平秋快步走近,将人拦在自己怀中,看着那张如玉的面孔上的苍白之色,止不住地心疼,“陛下何必要自己亲自出面,这儿有奴才在,省得累着自己。” 皇帝大病一场,身边的人都瞧在眼里,几度险些踏入鬼门关,宴平秋只恨不能将人好好温养着,省得操这些劳什子的心。 闻言,颜回雪神情厌厌,倒像是有些困了,依在他怀里也不动作,只道:“朕不出面吓吓他,他还真以为朕快死了,大着胆子地敢做这种谋逆之事。” 宴平秋将他略微冰冷的手握在手里暖着,动作妥帖,嘴上却忍不住抱怨道:“一个软脚虾罢了,也值得你如此惦记。” 听他抱怨自己不在床上好生修养,语气自然,倒像是全然忘了自个的身份,颜回雪难得有几分计较,忍不住皱眉道:“你这是在抱怨你的主子?” 此刻皇帝就依偎在他怀里,再说这些话,实在算不上有多威严。 宴平秋佯装一副委屈的样子,低落道:“奴才逾越了,奴才也不过是关心过了头,平白惹了陛下讨厌。” 见他这副恃宠而骄的样子,颜回雪便忍不住眼睛疼。 这位虽生了副美人面孔,却实在没有女子那样娇媚的身姿,到底是个肩宽腰窄的男人模样,做出这副姿态,没得叫人心烦。 皇帝佯装出一副让他赶紧滚的样子,自顾自地又倚靠在了靠椅上。他如今腿不能自由行走,若非如此,他只怕早就抬脚走开了。 宴平秋看着他动作,只觉得好笑,却又清楚这样的姿势并不算好受,干脆先一步有了动作,将皇帝揽抱在怀中,带着人走到了一旁安置好的贵妃榻前。 第51章 徒然被抱起,颜回雪也是一惊,想着自个如今自顾不暇的样子,生怕对方会趁虚而入,忙呼声制止道:“你要做什么?放朕下来!” 下一瞬他便被放在了贵妃榻上,再抬头,就对上了对方眼中的揶揄。 只听这人似笑非笑道:“陛下在怕什么?奴才又不是洪水猛兽,还能吃人不成?” “呵!” 颜回雪甩了他个冷眼,不打算再搭理他。 只是皇帝无心搭理他,他却不知何时出去端了碗药进来,进了门便朝皇帝走去,央求道:“陛下该喝药了。” 闻言,颜回雪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实在生不出什么胃口,又实在不想叫宴平秋伺候,只得冷声道:“放下!朕现在不想喝。” 他不知在多少个半梦半醒间被对方亲自灌下汤药,如今他人清醒了,自是忍不住对这碗药生出排斥,甚至连带着对宴平秋这副平易近人的面孔生出烦躁之意。 宴平秋也不多劝,将药放在他够得到的位置,人便安分地候在了一旁。 自皇帝病后,总是过分依赖于他,像这样规矩地站着倒是头一遭,往日里总是他抱着人,再轻声细语地哄着人喝下。 只是如今人清醒了,便连这点亲近也剥夺了,宴平秋莫名感到几分可惜,余光却一直观察着皇帝。 见人没动作,他忍不住提醒道:“陛下,药快凉了。” 闻言,皇帝却耍性子似的,冷冷撇了他一眼,道:“朕的事儿,轮得到你多嘴了?” 见状,宴平秋只得无奈一笑,大抵是发现他用了那样的喂药方式,对方尚在气中。 他虽理解,却不想耽搁了喝药的时辰,只能轻声劝道:“奴才这是关心陛下。” “……关心便关心,谁叫你凑那么近的?” 看着突然靠近并坐在自己身侧的宴平秋,皇帝忍不住皱眉,嘴上斥责,却也没抬手赶人。 宴平秋也是看破了他心口不一,只是继续耐心地哄着,道:“奴才不过来,又怎么伺候陛下喝药呢?” “朕伤的是腿,又不是手断了。把你那点魅惑人的心思收起来,朕喝了便是。” 皇帝一掷豪言,随即便如壮士断腕一般,仰头将药喝尽,然后冷着一张脸,干脆背对宴平秋。 见他如此,宴平秋只是挑了挑眉,心想。 魅惑人?这要是当真魅惑住了,也不会叫人连个正脸也不给他瞧了。 第46章 见人一连病中多日,神色不复以往,总也没个笑脸,宴平秋有心逗他一笑,却不曾想反弄巧成拙。 眼见人一碗药下肚,眉头紧皱,怒气更盛,他忙上前讨好。 小小一块的松子糖,变戏法一般出现在宴平秋的掌心,随即被递到皇帝眼前,他卖弄道:“只要陛下想要,奴才都能想方设法地给您变出来。” 见他如此,颜回雪因药味冲得不佳的神色略有缓和,却并不直接收下,反故作矜持地道:“你怎么知道朕就想要这个?一块松子糖罢了,朕想要,便是天下罕至之物,也多的是人替朕前仆后继去寻。” 说罢,他竟在下一瞬做出了一个与话语完全相反的动作。 总是过于端着的人,此刻低下头,借着他掌心舔舐着含下那块甜的过度的松子糖,舌尖划过掌心的肉,带着异样的情愫,悄悄流入人的内心。 做完这一切,又见皇帝挑衅一般地看着他,嘴里的糖尚未曾完全化开,因此这人说话时声音有些含糊,却也难掩挑逗,道:“朕方才尝了,厂督掌心的肉都叫人甜得发腻。” 这样的话皇帝说得旁若无人,却叫宴平秋感到一阵脸红心跳。 掌心的湿润仿若还在,他不舍擦拭,只是微微握紧手,想要留住什么片刻,再抬眼与皇帝对视,眼中也多了些意味不明的情感。 不过很快他便将这片刻的失神整理好,笑容如常地对这人道:“陛下要是喜欢,奴才把这块肉给您剜下来如何?” 对上他一副愿奉献一切的神情,没有半点强迫之意,姿态自然,好像在说什么家常。 颜回雪也不觉得瘆人,一副早已习以为常的样子,避开这句话反道:“这密室过于潮湿,你背朕回去。” 闻言,宴平秋也没感到意外,而是十分自然地蹲在地上,等着人靠上来后,这才起身带着人往如今的住处去。 为了亲眼见一见这个内鬼,这才特意来这间密室,再继续带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至于吴蹊那边,得了消息,自会有人快快呈上来。 宴平秋一路背着皇帝回了住处,中途遇上随侍的奴才,各个都紧低着头,生怕多看了一眼,便会掉脑袋。倒是背着人的这位从始至终都神色如常,坦坦荡荡地,好像做的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进门的那刻,颜回雪便瞧见小李子在往白瓶中摆弄新折的红梅。 枝头的红梅各个含苞欲放,娇艳欲滴,想来是又能在这瓶中开上好几日,房内除了习以为常的苦药味,其中竟也多了一缕梅花香。 颜回雪瞧得喜欢,目光便频频落在那红梅上,被宴平秋放下后,也总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副情形宴平秋自然也乔见了,他挥退了侍弄红梅的小李子,转而对着皇帝笑着邀功道:“陛下喜欢瞧,奴才便叫人折了给您带来。天寒地冻,陛下更该保重身份。奴才日夜盼着,陛下龙体康健,早日痊愈。” 见他一副求夸的神情,皇帝也不曾吝啬言语,顺着他的话,道:“做的不错,赏!” 闻言,宴平秋脸上笑意更深,至于赏什么,自然看他想索取什么。 因此皇帝话音刚落,这人便不要脸地靠近,落了一个吻在嘴角,尝到了粽子糖的甜,便很快离开,而后一副感恩戴德地笑着看向皇帝道:“奴才谢陛下赏。” 至于皇帝眼中被挑逗的不满与怒意,他也只当不曾看见。 将人安置在床榻后,也不顾对方的冷眼,宴平秋整理脸上神色,提起了正事,道:“京中暗探传来消息,镇国侯于昨日又进了宫,原本该留在青州的兵马,不知何时被他安置在京都城外。五千人,随他调遣,眼下就宫中上下都已被他控制。” 听着这话,皇帝终于收起自己那点被人冒犯的抗拒,面露沉思。 皇宫里的主子不在,三宫六院无主,镇国侯带兵强闯,那便是顺理成章地按上了乱臣贼子的名号。若是日后昭告天下,便是声名狼藉,万人唾骂的下场。 只是这人眼下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对大昭皇权觊觎已久,又手握大昭一半兵马,如今便是殊死一搏的时候。 功名利禄,皇权霸业,只在一刻。 “宫中妃嫔不多,只有淑妃,偏偏是镇国侯的女儿。太后又是向来最看不惯朕的,自然不必多言;至于太孙与太子妃意图不明,朕却一直防备着,算不上亲近。朕如今举目无亲,你猜他们会不会为自身利益而选择与镇国侯联手,箭头直指行宫里生死不明的朕?” 皇帝说完这些,语气平平,好似并没有当真为此担心,哪怕这样的猜想,于他而言并不算有利。 后妃都有母家,太后不是生母,同辈的近亲皆视他为眼中钉,他又没有子嗣,若没宴平秋一路相陪,他确实算得上是一个孤家寡人。 至于隐姓埋名的人,早已被人放置在世俗之外,不再为尘世所扰。 宴平秋见不得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当即打断他的思绪道:“若要联手,哪还等现在,我等被困之时,京中便突生变故,若当真联手,京中又当是另一副局面才是。” 说罢,他欲言又止片刻继续道:“他想要名正言顺地夺去那个位置,便免不了造谣起势、杀人示威,奴才只怕宫中诸位此刻,性命堪忧。” 宴平秋之所以提出这样的顾虑,也是因为太后已逝的亲子。 先太子在世时,皇帝便十分敬重这个兄长,便是平日里也因着这层关系,对太后的刁难多有忍让。如今危及太后性命,加之皇帝如今是她名义上的儿子,孝字当头,皇帝更不可能对其弃置不顾。 却不想颜回雪早已想过这层,冷声反驳道:“没亲眼瞧见朕的尸骨,他不会急着那么快动手的。” 眼下最该担心的,该是他们这些被困行宫的才是。 内有奸人作乱,对外又要时刻防备镇国侯会在雪融后带兵攻上行宫。若是行宫沦陷,这些自认出身不凡的官侯将相,也不过是阶下囚罢了。 今日抓了一个赵辕,也不过是个小喽喽罢了,真正的对手还仍然潜伏在暗处。 突然,颜回雪又像是想起了谁一般,忙问他,“慕容瑛人呢?” 他一提,宴平秋便立即想起马背上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这个似乎并未跟随大队伍来到行宫,反倒是中途带着一队人悄然离开。当时人多眼杂,又因皇帝病重,场面混乱,自然无人注意到一个消失的无名少年。 两人一对视,便知对方心中所想。 第52章 “呵,这下我们连唯一的人质也没了。” 皇帝嘴上这么说,面上却没有多紧张,不是人人都能料事如神,更何况他们如今也并未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一个小小的人质,自然不足挂齿。 简单聊过后,皇帝便叫人拿了本诗赋来打发时间。反倒是宴平秋不曾休息,忙着替他处理近来身边发生的麻烦事儿。 不过这样闲散的时辰并未持续太久,吴蹊办事效率高,很快便把审出来的结果递给了皇帝。 听着这人的汇报结果,颜回雪也感到十分诧异,道:“琉璃与镇国侯府勾结已久,这样的消息,朕身边最得力的探子都半点不知,他这样一个小人物,倒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不怪他如此说,自他手握皇权起,便时刻紧盯着这人,从未有半刻松懈;却不曾想,竟也有他不曾探听到的消息。如此一来,这人透露的这个情报,便也存了几分疑。 不过吴蹊很快便给了详细解释,道:“启禀陛下,确切的说,不是琉璃与镇国侯有直接联系,这其中或许另有其人。赵辕只是个无名小卒,知道得并不算多,这个消息不过是他偶然与琉璃人接触时,对方露了马脚,他便也将此当做了保命筹码。” 若当这其中真有关联,那镇国侯这人便不只是谋反。通敌卖国、勾结乱党,诸多罪名,足以株连九族。 吴蹊沉默片刻,突然提起一个人,正是此前皇帝提过的那个。 “陛下,臣此前发现,镇国侯养子与琉璃国的大王子私下交往颇深,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此人早在来行宫的途中便擅自离开。 后者皇帝早已知晓,不过前者则当真是个值得关注的消息。如此一来,此前发生的一切便都有迹可循起来。 这个慕容瑛,还当真出现得很是时候。 …… 行宫的消息被彻底封锁,行宫内的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而行宫之外,朝堂早已因雪灾之事忙得焦头烂额,却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传来消息,陛下病危留在了行宫,无法立刻回京。 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朝堂上留下的几个臣子竟一时失了主意。 年纪尚浅的太孙被推了出来,一连为雪灾之事烦忧三日不得眠,镇国侯却在这时反了。 举国半数兵力,皆听候镇国侯差遣,以至于太孙等人仅手握千余侍卫,可谓毫无反手之力。皇帝出行,宫里的守卫去了大半,眼下的皇宫形同一具脆弱的空壳,轻易便可攻破。 很快朝堂上发号施令的人便被替换,太孙与太后等皇亲国戚则被各自囚禁在住处,半点自由不得。 这场谋反声势浩荡,却并未激起多少波澜,身处灾难之中的百姓如今已经顾不上龙椅上坐着的人是谁,他们只要活着,谁给他们粮食,他们便推崇谁。粮食稀缺,朝堂送去的补给并不算多,其中更有贪官污吏从中作梗,奸商从中谋利,各地方因此发生大大小小好几场叛乱,闹出不少人命。 朝廷内忧外患,民不聊生。 如今宫中上下都是镇国侯的人,各个出处都被严加看管,上至太后下至宫女都无法自由出入,如今唯一能在宫中行走自由的唯有一人。 皇帝身边的淑妃,一身繁琐的宫装,发间平稳的步摇,一步一缓地朝着皇帝的太极殿去,赶着要去见她那父亲一面。 她的父亲如今掌握宫中大权,宫里一时间便多了无数对她献媚讨好的人。 与皇帝在时不同,这样的讨好并不是对皇权的敬畏,而是自身性命受到威胁,不得不做出的虚假面孔。她的父亲,从今戎马天下,如今居然刀剑相向他曾效忠的国家。 “见过父亲。” 清丽婉约的女子行礼,少了闺阁中的英气,更多了几分书卷之气。 看着被拘束在宫里的女儿,镇国侯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疼惜。他皱眉看着女儿的这身妆扮,立刻斥责道:“即是见为父,又何必穿那皇帝赐下的衣裳?” 象征着后宫嫔妃的衣裳,眼下于他而言不过是耻辱。 听到这话,嵇英姝心中也是一顿,许久不见,父亲倒像是变得与从前不同了许多。 她低眉看着自己身上的装扮,顺手理了理皱了的衣角,而后抬眸与坐在皇帝宝座上的父亲道:“这是在宫里,女儿是皇帝的淑妃,穿成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妥。” 似不曾想向来听话的女儿会说出如此这般的话来驳自己,镇国侯面色不由地僵了几分。 一个臣子,入主天子殿,本就是大逆不道,而他的女儿眼下竟也指责起了他这个父亲。 镇国侯气得拍桌,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他引以为傲的女儿,厉声道:“你便当真甘心只做那皇帝的妃子不成?我嵇家的女儿,便只能做他颜家人的玩物不成?” 听着他积怨已久的话,嵇英姝并没有回答。 她并没有躲开镇国侯看过来的目光,而是静静地回望,不曾答复,但那样坚定的眼神似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 父女二人为此僵持一阵,半晌嵇英姝才率先开了口。 “还记得幼年时父亲披甲出征,将年幼女儿高高举过头顶,随后指着身后的城,与女儿说,‘你父亲我此次远征,不止是要保护我的英姝,还有身后的整个昭国,昭国安稳,我的英姝才能平安长大。’那时候,父亲在女儿心中便是英雄一般的存在。” 听起她谈起幼年往事,镇国侯面上并没有丝毫动容,依旧皱眉看她,却没有出言打断。 嵇英姝又道:“女儿实在不明白,眼下的父亲还是那个要保护英姝,保护昭国的父亲吗?” 最后一句话,镇国侯那张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波澜,细微的,转瞬即逝的。 到底是养在身边的唯一孩儿,嵇英姝在他心里份量自然不小。 终于冷脸相对的父女似在这一刻敞开了心扉。 看着眼前年华正当的女儿,镇国侯对那段年轻时的记忆‘总算有了片刻回想,只听他道:“自然是,无论过去多少年,英姝始终都是我最疼爱的英姝。” 仅凭英姝二字便可以看出镇国侯对这个女儿的疼爱,只是权势面前,再多的情感都是拖累。 见父亲有所动容,嵇英姝以为自己有了回旋的余地,于是轻声唤了一声“父亲”,似要再说,却又被对方突然打断了。 镇国侯:“所以英姝更应该支持父亲才是,等父亲坐上这个位置,英姝就不再是什么劳什子的淑妃,而是新朝最尊贵的公主,受万人敬仰,享富贵荣华。” 第47章 “父亲……” 嵇英姝欲开口辩解,推拒掉这份本不属于自己的富贵,却不想门外有人适时出现打断,她口中尚未说出的话再度咽了回去,随即整理起自己的仪容,以防被人看出自己与父亲之间的不愉快。 来人是镇国侯身边得力的亲卫,因此哪怕是这样的场合闯入,也无人会开口问罪。 镇国侯见他神色匆匆,忍不住问,“什么事儿叫你这般着急?” 那人拱手回道:“启禀侯爷,我们派去的人与太子妃的人起了冲突,事发突然,领队的武将是个急性子,一不小心误伤了太子妃,眼下太孙正催着人叫人去请太医,属下一时拿不定主意,所以来请示侯爷。” 闹出这样的事儿,实在不应当,若是消息传出去,只怕有损镇国侯形象。 闻言,镇国侯面上陷入沉思,倒是他身边的嵇英姝立刻坐不住了。她似乎格外关注这位太子妃,因此在听到这番话时,竟顾不得父亲在场,越过他率先开了口,“你还请示什么?人命关天,且派太医过去便是。” 那人见嵇英姝如此疾言厉色,一时面露犹豫,不知如何去答。 他有意查看侯爷脸色,见对方似有纵容之意,便放下心来解释道:“回小姐,太医里有几个不服管教的,叫人严加看管起来了,只是里边有个常给太子妃瞧病的。属下虽派了人去接他过去,但……太子妃本就身子弱,咱们里边有几个懂岐黄之术的瞧了,都说太子妃这是回光返照,恐怕熬不过去了。” 嵇英姝闻言,面露惊慌,也难怪这人犹豫,这哪是请示,分明是来报死讯的。 自先太子离世以后,太子妃忧伤过度,常缠绵病榻,俨然成了个药罐子,便是近身伺候的太孙身上也难免沾上些许药气。 至于这句冲突,只怕并非三言两语那么简单。 宫里多的是拜高踩低的家伙,更何况这些常年在军中摸爬滚打的,更是看不惯这些锦衣玉食的皇亲,没顺便踩上一脚都是好的,刁难起人来更是不遑多让。 “罢了,一个深宫妇人,又常年卧病在床,便是突然没了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儿,你退下吧。” 镇国侯将女儿面上的慌乱看在眼里,却并未太放在心上,反倒摆手叫人退下,显然一个失去倚靠的寡妇,一个乳臭未干的太孙,在他这算不上多大威胁。这样的女人死了,也不会激起多大风浪。 第53章 常年混迹战场的人对死亡早已习以为常,并不会生出多少怜悯。 倒是同在深宫居住的嵇英姝心绪复杂,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她看向神情冷漠的父亲,放弃了继续争辩,反开口请求道:“父亲,让女儿过去看看吧。” 见她放下方才自持的身段,反倒恢复了一个女儿该有的神情,对自己请求,镇国侯也不免感到几分惊讶。 养在身边多年的孩子,他自认对她有几分了解,因此不曾拒绝,只道:“去吧,叫人跟着你,以免再生事端。” 反贼的女儿上门,想来不会多受欢迎,镇国侯这句叮咛,倒是又多了几分父亲该有的样子。 “多谢父亲。” 嵇英姝只迟疑一瞬,便转身离开。 从太极殿到东宫,有很长一段路,她走得极快,身边的士兵宫人都是一路小跑地跟着,险些便要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这些人无一不是对她有所熟知的,这位太子妃与她们的主子小姐似乎并没有太多接触,只是他们的身份并不适合询问,只得带着满腹不解,匆匆跟紧。 很快他们便踏足东宫的地界,东眼见大门就在眼前一直快步走着的嵇英姝反倒突然停了下来。她站在那朱红的大门前,凝望着深宫的强院,困在这窄天窄地,便是从生到死,再无出路。 宫里的墙怎么那么高,好似要高过天去。 嵇英姝停在原地陷入沉思,身后几人也不敢冒然打扰,只是静静候着,直到里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喊声,那一声“母妃”,似来自灵魂深处的恸哭。稚嫩的少年失去了唯一的娘亲,深宫大院里他将不再是那个被人拦在怀里的孩子,枝头的鸟儿也被惊得四散逃离,随即消失在高墙之外。 一直跳着的心终于在那一刻停止,嵇英姝忽而喘不上气来,垂在身侧的手颤抖着。 她犹豫不前,似不敢踏足此地, 东宫里藏着一个失去母亲的可怜孩子,而她这个始作俑者的女儿,在这一刻与真正的恶人又有何不同。 见她有所迟疑,随行的侍卫忍不住提醒道:“小姐,既然都到了,可还要进去?” 嵇英姝沉默半晌,最终看向这处半开的大门,道:“我自己进去,你们也不必再跟着我了。” 说罢,她也不顾身后人出言阻拦,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镇国侯在第一时间就封锁了整个皇宫,所谓的贵人被关了禁闭,身边的宫人做鸟兽全数散去,高大的宫门紧锁着,以至于踏入东宫的那一刻,连她都被这份萧条震惊到。 留下的积雪已经消失殆尽,只余枯枝于寒风中萧瑟。 太医来得迟,病弱太子妃撞到了士兵的剑上,不过半个时辰就殒命了。 一众人守在宫里,看着瘦弱的少年哭泣,平日里那样沉稳的一个人,竟在此刻变得孩子一般。 他在几年前便失去了父亲,眼下又失去相依为命的母亲,俨然是个被困深宫的孤家寡人。 宫里的太医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见这一幕又如何能够不心生怜悯,忍不住上前安慰道:“太孙殿下,节哀顺便,斯人已逝,生者更应该向前看才对。” 这样的话,自然得不到回应。 沉浸在丧母之痛的少年已然自成一界,哪还听得进去什么宽慰人的话,他此刻握着母亲冰冷的手,只盼着她立刻醒来,一如往日一样,唤他“稚儿”。 忽而瞧见身穿宫装的清丽女子走进来,众人也是一愣,像是没料到此事会惊动这样一位贵人,思及对方的父亲,他们不敢怠慢,连忙行礼问候。 “参见淑妃娘娘,娘娘万安!” 眼下除了镇国侯身边的人,便都只认她作淑妃。 嵇英姝见状点了点头,随即嘱咐道:“辛苦各位了,先下去吧。” 她声音清冷,姿态大方,在场人无服从,很快叫退了一众人,整个宫里便只剩下她与那对母子了。 嵇英姝站在那,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长久地凝望着,看他声嘶力竭,看他低声呢喃,看他最后只能呜咽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宽慰的话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站在原地陪了很久,任他宣泄。 直到紧握着母亲手的孩子终于累了,她才在这个时候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道:“稚儿,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一个乱臣贼子的父亲,就已经足够将他们之间是距离隔得远远的,如今又何必假惺惺地过来道歉。 颜稚如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应对。他双目已然模糊,看着太子妃死去的面容,哪怕苍白冰冷,他也依旧认定这便是记忆里永远温声细语的母亲,而非一具死尸。 后面嵇英姝又说了许多,颜稚如大多都没有听。 他已经失去了父亲,而今母亲枉死,皇祖母被囚禁,唯一的叔叔远在行宫生死不明,他寻不到任何依靠,在宫中真正举步维艰。 他哪需要一个道歉,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罢了。 皇祖母总盼着他独当一面,却不想他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十分怯懦。 太子妃突然身亡的消息很快就被宴平秋的人带到了行宫。 那是个十分平静的午后,没人知道今上已经彻底清醒,正于窗前摆弄那株颜色正好的红梅。 宴平秋在这个时候走进来了,没有预料之中的端来的汤药,对方不知何时悄悄下山买来了糕点,拿在手里打开时,都还冒着几分热气。 如此用心讨好,颜回雪却没什么胃口,摆了摆手,示意他放下即可。 对方依言放好,也不催着他食用,反倒站在他跟前良久,才开口道:“京中传来消息,太子妃,薨了。” 闻言,颜回雪抬手剪枝的动作立刻顿住,那节多出的枝桠久久不曾被剪去,而他的心神已然被旁的事儿牵扯去。 起初他还觉得有几分不真实,放下手里的东西,而后看向宴平秋,好像是在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 宴平秋面色冷静地点了点头后,又平静地将前因后果都复述了一遍。 “镇国侯的人行事十分猖狂,又一向看不惯这些皇亲国戚,便有意刁难东宫,在吃食上过分克扣,平日里温养的药也给断了。太子妃本就在病中,太孙气不过就与他们起了争执,太子妃为护住太孙,竟一头撞到了那人剑上,不过半个时辰人就断气了。” 宴平秋想,皇帝应当十分在意这个女人的死亡。这是他兄长的结发妻子,却骤然枉死,留下一个孤立无援的孩子,实在叫人心疼。 只是比起宴平秋所想,颜回雪更在意另一个人的看法,他愣在原地许久,而后喃喃道:“若是叫阿兄知道,他该怪我了。” “人各有命,谁也怪不着谁,陛下该保重自个才是。” 他本就病弱,宴平秋心疼他这副模样,开口宽慰着,又忙上前替他收了修剪枝干的工具,并将那盏红梅放回到原来位置。 带着余热的糕点被放在桌上,被困行宫多日,眼下最是新鲜嘴馋这些的时候,却不想又遇上这么个坏消息。 “会怪我的,肯定会怪我的。”颜回雪急切地说着,而后又自言自语道:“我早该知道的,他们是我阿兄的妻子孩子,我又如何能对他们置之不理呢?” 帝王生性多疑,连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也难改逐渐加重的疑心。 他依偎在宴平秋怀中,像是在寻求一个依靠,张口说着无需他人回应的话,“我是他亲皇叔,更该厚待他这个孩子才对……” 听到他这样的话,宴平秋却不再开口宽慰,任由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下巴低着头,一手揽抱着,一手轻拍后背,像是哄孩子一般的动作,他重复了许多变,像是早已习惯,做起来得心应手。 第48章 这年寒冬,太子妃仙逝,其京中亲人皆被囚禁府邸,不得入宫悼念,乃至死后身边凄凉。其子守灵,夜夜悲痛不已,几度绝食,险些当场昏迷。 颜回雪再度听到宴平秋复述京中时刻跟进的消息,面上神情木讷,却不再似之前那样喃喃自语,几度疯魔。自责内疚折腾得他没了食欲,以至于宴平秋几次带回的糕点都凉透了他也不曾尝上一口。 夜幕降临,他一个人躺在榻上,却烦闷得怎么也无法入睡。因着腿上的伤,他现下常卧榻休养,便是有心想出去透透气,也都被宴平秋以各种理由劝了下来。 极度得悲伤尚且谈不上,令他焦躁不安的唯有无法控制的局面。 眼下他也只是一个无法自由行走的“废人”,这不免叫他陷入自暴自弃的状态中,常在宴平秋不在的时候,厌恶地盯紧那条不曾好的腿。 腿上的伤口已然结痂,可时常传来的疼痛也总搅得他夜中也睡不安生。 此刻他再度被搅得不得安眠,只得独自放空。而后他又像是突然被刺激到一般,猛地翻身下床,企图行走,却不想出师不利,刚迈开那条重伤的腿他便疼得滚落在地,动静之大,自然惊动了门外守夜的小奴才。 第54章 偏偏这时宴平秋正好处理完事儿,刚踏进门便瞧见被让半扶着的皇帝。 因着方才一时情急做出的动作,眼下他额头满是疼出的细密的汗珠,唇色苍白,活脱脱一个病秧子模样。 见他如此,宴平秋又如何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只是现下不是争执这些的时候,宴平秋沉默地上前接过人,待将人安顿回榻上,这才赶忙去查看对方的那条腿。 责怪的话被压在心里,他冷眼只对着身边紧张的小奴才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赶紧的,去替陛下泡壶热茶来。” 眼见他借口将人遣走,语气又那样冰冷,颜回雪便知他在借机撒气。 对于自己方才的冲动之举,颜回雪自个也无法解释,甚至事后自己也频频懊恼,却实在张不了口去向宴平秋解释什么。 他是皇帝,哪有皇帝向身边奴才低头的道理。 颜回雪沉默地瞧着眼前人,虽是冷脸,检查的动作却十分轻柔仔细,待全然放下心来后,这人也不再说话,反接过那小奴才端来的茶再将人赶出去。 原以为他倒那盏茶是要递给自己,却不想他突然坐下,而后仰头自己饮尽。他动作急促,宛如牛饮,好像喝的不是什么名贵茶,而是一盏白开水。 颜回雪眼看着,竟也觉得有些口干,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有要给倒一杯的意思,他不免气上心头,皱着眉,目光紧盯着这家伙。可对方依旧稳坐如钟,倒像是不曾察觉到自己的急躁一般。 他刚想着咳两声提醒对方,却不想对方先发制人地看向他道:“陛下可是觉得口渴了?” 颜回雪冷眼看他,“嗯……” 废话……而且那盏茶你明明打着为朕的名号泡的,朕还喝不得了。 心里的话他自然不会说,只是冷冷瞧着,等着人替他送过来。 眼看他斟茶动作利落,颜回雪不免咽了咽喉咙,似觉得干得厉害。不想这人却将杯子放下,看向他平静道:“陛下既要喝茶,自己过来取便是,不过三两步,很容易的。” 他神色自然,不带丝毫嘲讽。 颜回雪却立刻领悟他话里的意思,一直维持的冷脸险些破防,最终只能自知理亏地闷声道:“朕腿疼,走不了。” “哦?是吗?奴才还以为陛下如今已经大好,足以健步如飞,来去自如了。” 颜回雪:“……” 这句是嘲讽。 好在宴平秋在说完这话后便见好就收地端了茶过去,见人当真渴得狠了,又一连倒了三杯才罢休。 眼见人喝满足了,他才敢开口再问,“所以陛下方才下地是为何?莫不是伤心过度,连腿上的伤都忘了?” 颜回雪自是不悲伤,生死由命,他早在年幼送走生母时就领悟的道理。 只是眼下他并不愿在宴平秋面前解释自己方才复杂的心绪,上次的失态已经足够他羞愧,眼下更是不愿流露太多脆弱,只巴巴地回道:“朕只是渴了!” “是吗?那看来是底下的奴才伺候不当,连陛下口渴了都不知道,奴才这便去剁了他们的爪子 以儆效尤。” 宴平秋脸上虽笑着,却莫名透着股阴冷。 颜回雪自是清楚他心中有气,只得赶忙道:“不必了,是朕不愿叫他们,朕困在这一隅,倒像是宫中剪去翅羽的鸟,怎么飞都飞不出去。朕闷得慌,便也懒得见他们在跟前转悠。” 大约是宴平秋近来总于夜深才回,日日忙碌,连陪着皇帝的日子都少了许多。 皇帝心中苦闷,更叫京中接连传来的消息闹得情绪混乱,只恨自己九五至尊也不过凡人之躯,于民间流传的天子之说,到底只是抬高自己身份的伎俩。 闻言,宴平秋不再接话,而是沉默地坐在床榻旁,手里握着对方冰凉的手,时不时地揉搓着。 最是亲近的人,自是明白这样的感受,因此他也不再多言,只是在听到皇帝突然疾言厉色地派人去抓慕容瑛时,果断地应了下来。 哪怕不能做人质威胁,这人也确实是个可用的棋子。他们自是不能就此放过。 至于淑妃……嵇英姝,二人竟都默契得没有提起。 忽而,皇帝似整个紧绷着的人转而松懈下来,他靠近身边的人,开口道:“宴平秋,朕腿疼……” 一句话,宴平秋便也留了下来。 自皇帝大病之后,两人鲜少有这样闲散的时光相拥而眠,而今再度接触到这熟悉的温度,颜回雪难得感到几分安宁,连腿上隐隐的痛也淡忘,随即一夜好眠。 隔日一早,皇帝便从低落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嚷着要吃前些日子宴平秋带回来的糕点。 皇帝发话,自是立马便有人快马加鞭地沿着小道下了山,很快便将那甜得腻人的桂花糕买来回来。 热乎的桂花糕被护得机会,颜回雪刚尝第一口,便被这滋味捕获,晌午便吃了半袋,午膳便干脆不再进食。 宴平秋也难得休息片刻,留在这陪皇帝打发时光。 眼见人将尚未修剪好的梅花侍弄好,他本想佯装着背两句解风情的诗,却忽而听皇帝开口道:“朕考虑好了,你去传召,朕要亲自面见沈容之。” 闻言宴平秋眯了眯眼,显然他对这个文弱的贵公子并没有多少好感。 不过他将情绪掩饰得极好,只是顺着这话开口道:“陛下若在此刻传召,只怕会打草惊蛇。” 他们都明白这话所指为何,颜回雪也很快看向他,面上把握十足地笑道:“朕就是要打草惊蛇。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朕主动出击,来一招引蛇出洞。” 听他语气坦荡,宴平秋也无异议,又如上次对待赵辕一般,将人群中的沈容之给提溜了出来。 如今被困的各位都一副自身难保的样子,自是没人会在此刻站出来替沈容之说话,唯有心系儿子的沈丞相站来出来,紧蹙眉头,急切道:“厂督莫不是弄错了?我儿一介草民,又得陛下厚爱,如何会是内奸?你如此行事,莫不是针对沈家,针对本相!” “咱家秉公办事,从不轻易冤枉人,倒是丞相此言点醒了咱家,都说父子一脉,或许咱家更该立刻回去向陛下禀明,把你父子二人一同抓起来审问才是。” 宴平秋说着,脸上还带着几分无所谓的笑,语气十分随意,没有丝毫对朝廷命官的尊敬。 沈丞相哪见过这样诡辩的,当即瞪大眼睛,指着他道:“好!好!好个阉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随即他狂咳不止,倒像是气急攻心了一般。 沈容之被捂住嘴,无法替他父亲说话,只能愤恨地瞪着这阉贼。 在场诸位更是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一般,没人敢在这时候出来得罪宴平秋,倒是令人意外地,一向置身事外的北宫衔玉站了出来,道:“宴厂督仅凭一言之词便断定沈家父子罪责,实在叫小王费解,难不成你们的皇帝陛下,平日里便是如此对待自己的臣子的吗?” 没人料到他会出面,便是宴平秋也感到几分惊讶,余光撇了几眼沈容之这小子,面上不显,只是冷笑道:“我大昭国事,自是轮不到一个外族人评判,更何况咱家只说请沈公子走一趟,倒是丞相频频阻拦,似对圣意略有不满啊?” “小王愿为沈公子担保……” 北宫衔玉欲要再言,却被宴平秋突然打断。 “够了,二王子若是心有不满,何不自己亲自去与陛下说?” “……” 闻言,周遭顿时静谧一片,他们都心知肚明,要见陛下,唯有过了宴平秋这关才行,更何况他们都怀疑,陛下是否当然清醒还未可知。因此只是迟疑地瞧着,却无一人敢再站出来说话,便是沈丞相也被人拉住,不再说话。 随即,便见宴平秋冷声开口,有意震慑道:“咱家今日抓一个,明儿抓一双,那都是例行公事,只要诸位当真清白,又有何可怕?前儿审了个赵辕,可是叫陛下发了好大的火儿,当即就叫咱家砍了他那双爪子,啧啧啧……实在惨烈。” 听他描摹得有模有样,倒像是真的,众人都只持怀疑态度,毕竟这位向来心计了得,谁又知这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宴平秋自是不在意他们是否真的相信,他抬眼扫过一群神色精彩的人,再度笑道:“得了,各位早些歇着吧,明儿啊还有的审呢。” 说罢,那门就被再度合上了。 见人离开,一群人顿时收不住嘴,叫嚣着要杀了这阉贼,而后又是与沈丞相痛斥阉贼如何,竟无一个安慰的,倒像是断定了沈公子此去,便是有去无回的。 唯有方才出面维护的北宫衔玉,走到沈丞相跟前宽慰道:“丞相莫要担心,沈公子机智聪慧,必然不会有事的。” 见他如此信誓旦旦,沈丞相忍不住回望他。年轻的二王子面上笑得温和,是个脾气极好的人,与他儿子相处时也总能款款而谈,说出的话总也莫名叫人信服 沈丞相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只是收敛担忧,道:“呈二王子吉言,但愿我儿此去能够平安归来。” 第55章 “会的,小王与丞相的心是一样的。” 北宫衔玉笑容轻柔,以至于无人会质疑他突然这般说话是何意,只当他本就是个爱多管闲事的老好人。 唯有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完颜恒,不屑道:“虚伪的家伙!” 也不知他是故意针对,还是单纯看不惯,也好在这话并未叫旁人听去。 北宫衔玉面上也依旧是那副亲和的笑,偶尔与身边的人进行两三句交谈,态度都十分和善,倒实在不像带了面具的样子,一言一行都恰到好处。 第49章 两个锦衣卫禁锢着沈容之的手,如要犯一般,嘴里还塞了抹布,也不管他脚步跟不跟得上,一路拖拽着将人带进来屋子。 屋内装潢算不上顶好,但摆放的饰品无一不是金贵物件,地界不及宫里的大,各处却都置了炭火,令人恍若置身春天里的暖阳,而非寒冬腊月。 被带到这处的沈容之显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目光落在眼前精美的屏风上,想着自己此刻的待遇实在不像是一个要犯该有的。按常理来说,这阉贼还是将他抓到幽闭寒冷的屋子里,严刑拷打才对,而非是如今这样,只叫他待了不过半晌边觉得汗都要滴下来了。 他一个人在这里思索许久,直到再有人进来替他松了绑,他这才顺势拿下嘴里堵着的抹布。 随即一直被他所憎恨的宴平秋就步伐悠闲地走了进来,眼神压根没往他这瞧,反一直留意着屏风后头,倒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这人一般。他却无法将对方完全漠视,想起自己方才一路被押着的待遇,不由地破口大骂道:“呸!阉贼!你绑小爷过来是何居心?别以为严刑拷打小爷便会屈服于你,你且去做梦吧!!” 沈容之骂得面红耳赤,以至于压根没注意到屏风后何时坐了个人。 倒是宴平秋一副对此话闻所未闻的神情,显然是没把眼前这个叫嚣的人放在眼里。 沈容之似有不甘,欲要再开口,好在屏风后的人觉察到了,率先出声制止,“几日不见,容之这张嘴倒是威力见长了不少,连朕身边的人都不放在眼里。朕还记得上一个敢这样骂他的,眼下坟头草都该长出半尺了吧。” 听着这熟悉的嗓音,调侃的姿态,以至于沈容之一腔愤懑被堵在心口,整个人也跟着愣在原地。 屏风后的皇帝瞧不着,倒是宴平秋注意到了这一幕,见对方一副痴愣在原地的模样,他实在瞧不上眼,只是顺势冲屏风后头的皇帝笑着回应道:“陛下打趣儿奴才了,可别真吓着沈公子。” 此话一出,沈容之也认定了屏风后头的人是谁,一连惊呼道:“陛陛陛陛下……” “嗯?怎么?久不见朕,容之连如何行礼得都忘了吗?” 这嗓音听上去实在柔和,并不像是一个皇帝与人说话的姿态,瞬间的亲近,很容易叫人忘记二者之间的身份差距。 沈容之尚且还没反应过来,便反被一旁看不顺眼的宴平秋一脚踹了上来。这人显然是常做这事儿,也不知是记恨皇帝叫的那声“容之”,还是旁的,总归这一脚是带着点仇恨在的,以至于他险些腰折当场,整个人五体投地的行了个大礼。 沈容之到底是个富家公子,哪被这样粗鲁对待过,刚要骂骂咧咧地出声,便被这狗奴才笑着回了句,“依着沈公子的身份,面圣理应行大礼的,既然忘了,那奴才便斗胆帮您个忙,免得您御前失仪,获罪不小。” 此话说得有理有据,便是皇帝也没打算计较的意思,沈容之也只能咽下。 他低声说了句“参见陛下”,待对方回应后,适才逾越地问道:“陛下如今的身体可大好了?” 外头的风言风语传得厉害,他又是自进了行宫以来第一次到皇帝这处面圣,心下焦急,便赶忙先问了这句。 “你既然关心朕,何不上前亲自一瞧?” 上头的人发话了,却不见得他敢亲自绕过去,只是在他迟疑的瞬间就有两个小太监冒了出来,将屏风撤走,于是下一瞬,他便见到了那个曾日思夜想过的人。 依旧是那副倾世容貌,墨发披散,不似往日帝王庄严的打扮,此刻在荧荧火光间,更显几分寻常世家公子的书卷气,翠色的眼眸熠熠生辉,只是面色苍白,人又坐在轮椅上,看上去实在病弱。 依旧是那副倾世之貌,披散在肩颈的金发,在盈盈火光中泛着淡淡光芒,那双碧色的眼睛也如夜下碧玉一般生辉,只是病容未减,唇色苍白。 任谁见了这样的场景都会心生怜爱,哪怕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人是九五至尊。 冒犯的话绕在嘴边尚未说出口,便叫一旁时刻注意着的宴平秋察觉到了,当即皱眉打断了他的那点妄念,道:“陛下福泽深厚,自然会化险为夷。沈公子只需日日心中祈祷,保佑我朝天子福泽延绵,永享太平即可;至于其他不该说的话,不该有的念头,还是趁早打消得好。” 不然宴平秋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下一刻手痒得亲自上前去剜掉那双不安分的眼睛。 沈容之被人在皇帝跟前下了这么大的脸,自然心里不痛快,更别提这人方才拿人的态度,他一直怀恨在心,哪怕被说中心中所想,也忍不住出声反驳道:“草民心里自然时刻记挂陛下,倒是厂督您一再揣测,是否对草民与草民的父亲有所偏见呢?” 闻言,宴平秋却并未这样的威胁感到害怕,只是漫不经心地道:“你父亲是个聪明人,至于你?呵。” 最后一声笑,若说不是嘲笑,怕都不会有人敢相信。 如此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辱,却发现拿对方怎样,沈容之险些气得当场撅了过去,好在皇帝在这时候发话了。 “好了,朕找你来不是想见识你吵架的功夫如何见长的。”转头又听皇帝对宴平秋轻声道:“这瓶子里的红梅瞧着不如昨日开得好了,你再去替朕折一枝新的回来插上。” 瓶中的红梅自然神采依旧,不见半点不好,他们都知道,这是皇帝将人遣走的话术罢了。 而后沈容之便眼睁睁地瞧着,在外人眼里不可一世的厂督大人,当真乖乖地应声退了出去,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怠慢。 他看得愣神,以至于都不曾察觉到皇帝何时推着轮椅走到了自己跟前。 如今他二人,一个跪着,一个坐着,倒也算是平视。 颜回雪也没有叫对方免礼的意思,毕竟他是皇帝,皇帝是不喜欢仰视其他人的,于是他就着这个姿势,与人开口道:“许久不见,容之可是要与朕生分了?” 生分?他们曾经就谈不上什么至交好友,顶多是见过几面,沈容之倒也不曾天真地当真把皇帝当成亲朋好友来对待。 因此在听到这番话时,他只觉一阵惶恐。 他忙低头解释道:“草民不敢,草民只是一介书生,心中敬仰,并不曾敢有半点越界之心。” 大抵是近来与宫里的人相处久了,以至于这向来自命不凡的公子哥也知晓谦逊起来。 见他如此,颜回雪只感到几分无趣,只道:“这宫里能与朕这般讲话的,也不过是寥寥几人。” 至于有哪几人,皇帝自然不可能跟他一一列举出来。 不过沈容之依旧为这样的话感到几分窃喜,还不等他享受片刻皇帝带来的这份殊荣,便又听对方再度开口。 “观你方才言行举止,似乎对朕身边的人误会极大?” 没想到皇帝画风突转,沈容之到底是个生嫩的,不及他爹两朝元老,早就能自由应对,他迟疑半晌才解释道:“草民也不过是听得两句流言蜚语,草民的看法,也不过是与其他愚民一致罢了,都是井底之蛙。” “他是朕身边最得脸的,难免会借势做些什么。更别他眼下提树大招风,朝中多的是瞧他不顺眼的,你也无需遮掩什么,朕不是糊涂人,一切都看得清楚。” 见皇帝说得坦荡,却似乎没有介意,沈容之也忍不住在心中揣测这人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只是还不等他进一步深思,皇帝那边就继续道:“朕出身民间,不比宫里长大的兄弟,又一入宫起便是宴平秋跟着伺候,因此难免信赖他几分。只是朕是皇帝,朕的这份信赖足以增长他身上的气焰,过度的宠信,难免叫他一再放肆。” 颜回雪继续道:“朕登基不久,身边可信之人不过二三,宴平秋是少时曾伺候过朕的,朕难免多信他些,朕看重情谊,便也纵容了他一些,但近来到底是有些太过了。” 见皇帝忽而推心置腹的一番,沈容之也险些反应不过来,再看那病容未减的人,满面愁容,像是有说不完的忧愁,就那样孤身一人地坐在轮椅上。他的私心作祟,竟开始心疼起来。 也难怪对方会将心腹支走,身为皇帝的他,原来也有这样的身不由己。 被困轮椅上的皇帝,竟被一个阉人桎梏住权力与自由,而整个行宫如今都是他宴平秋的天下了。 皇帝又明里暗里都透露了许多,无论是被囚禁的诸位,又或是本该听命于皇帝的锦衣卫;虽未完全点明,却也足以叫沈容之意识到对方想要表达的。 第56章 堂堂大昭国的天子,竟到了这般孤立无援的地步。 他不忍心见这一幕,他眼中合该用金玉来养的皇帝,如何能受这样的磋磨。 最终只见皇帝神情落寞道:“满朝文武,朕竟不知该倚仗何人。” 这话一出,便是将沈容之的一腔热血肝胆给激了出来,再开口竟不再只代表他个人,而是整个沈家,道:“陛下放心,草民以项上人头担保,我沈家愿誓死追随陛下,尽全力帮助陛下平安回宫。” 眼见自己的目的达到,颜回雪心中满意的同时,还不忘面上佯装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道:“有容之此言,朕便也安心了。” 二人四目相对,倒是沈容之先羞得低下了头,不过他到底没忘自己的身份,恳切道:“陛下看重草民,草民自当竭尽全力,效忠陛下!” 此次密谈后,沈容之也没有多留,他虽有不舍,却也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进来的奴才原路返回,只是比起刚才被押着来时,体面许多。 第50章 待宴平秋带着些许风霜返回时,皇帝已经在奴才的伺候下坐到桌前批阅起来密折。 里面多的是京中递来的秘闻,说的都是些宫里寻常的事务,倒是重点提了淑妃与太孙二人的关系,不免叫皇帝生出了几分疑虑。 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孤男寡女地相处着,难免生出别的情愫来。 不过他倒也没加以阻止,反倒选择静观其变。 他看得仔细,直到宴平秋出言打断了这一切。 “奴才折了枝头开的最好的几支,陛下可要瞧瞧?” 闻言,颜回雪放下了手里的信,面上无波无澜似不被影响,但一开口却全是坏心眼道:“朕现下就派人去瞧,若是那株梅树当真叫你薅秃了,朕就砍了你的脑袋,用作它来年的养料。” 这话说得太假,全是有心作弄,自然不会有人当真。 宴平秋便也只是笑着道:“奴才的这颗脑袋生得最漂亮,陛下当真舍得砍?” “呵,生得再漂亮有何用,肚子里全是黑心肝。” 听着皇帝不假思索的冷嘲热讽,宴平秋面上神情不变,见人对这些梅花都很满意,便叫人换了旧的 把新的插上。 待一切归置好,他便又走到皇帝身边,道:“陛下这是跟沈公子聊得不愉快?竟都朝奴才撒气了。” “他心性如稚子,哪比你坏心肠的惹朕生气。” 皇帝这话说的更多是为了堵宴平秋口中莫须有的言论,只是说出来反倒叫对方抓住了把柄似的,叫人握紧手,拉倒怀里逼问道:“是吗?难不成沈公子做起这些来,也比奴才更得陛下的心吗?” 听他酸言酸语,颜回雪险些直倒牙口,冷眼瞧着他,却不推拒这样的亲昵,只道:“他爹尚且立足朝堂,朕便是有心招他做入幕之宾,眼下也不是合适的时候。” 明明知晓皇帝话语中藏着几分挤兑他的意思,宴平秋却还是忍不住黑了脸,宛如个被背叛的丈夫,沉默许久,只得咬牙切齿道:“那奴才更是该求菩萨,保佑丞相长命百岁才是了。” 免得皇帝春心萌动,总说这些气他的话。 见他咬牙切齿的一番言论,颜回雪也只觉得好笑。想他堂堂天下之主,又何须看时机,威逼利诱,总有一个能叫人上钩的,更何况沈容之那副模样,只怕不需要这些手段,招招手就能把人钩上。 皇帝也不再气他,反提起了正事儿,道:“沈容之是个至纯至善的人,不比他爹,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些年,早不是个好忽悠的了,用他做诱饵,更为妥帖。更何况他那爹虽有心安享晚年,却拦不住他儿子一再与朕亲近。” 听他志在必得的口吻,宴平秋只是凑近颈窝处,细嗅几下,反问道:“所以为了打动这个人,陛下便一味地只说奴才的坏话?” 皇帝似乎对他了如指掌的态度并不反感,在他倒打一耙之际,率先甩了个冷眼过去。 “朕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满朝文武谁又不是心知肚明,可不就是你一再以下犯上,罪无可恕?” 说罢,怀里人又忽而发现他垂落下的一丝长发,竟自顾自地编起了小辫,姿态散漫,继续道:“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跟朕保证,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怎么?刚编排了你两句就不行了?” 见他不经意流露出的亲近与依赖,宴平秋显然十分受用,由着他作弄自己那缕头发,嘴角微微扬起,笑道:“陛下说得对,奴才为您,自是什么也甘愿。” 见人如此坦荡无私,颜回雪不由地把目光放在他脸上。 少时只当做游戏一场,谁也不曾想过这样胡闹似的纠缠会持续多久,不经意的闪躲,又是否会是自己不曾承认过的情窦初开时。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去深究率先迈入这段禁忌之恋的人是谁,总归眼下他们谁都别想再弃对方而不顾。 “你,现在把身上这身衣裳脱了。” 他忽而开口,态度肯定,目光清醒。 宴平秋却没有立刻动作,反倒愣了片刻,面露迟疑地看向怀里人。 二人自野外遇险后,便再未行过逾越之事,多的也不过是依偎在一处,亲亲面颊都算是过分亲近。如今猛然叫他衣衫褪去,反倒叫他内里羞涩,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还不等他从错愕中反应过来,怀里人便先不耐烦地动手去拽他的衣领,动作格外粗暴。 哪怕平日里表现得再过厚颜无耻,宴平秋也从未有勇气真正在这人面前坦诚相待过。他总归是与正常的男人不一样的,所谓的欢爱他体会不到半点,在觉察到对方动作时,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想要逃离。 好在他的失态只流露一瞬,很快他便抬手制止了对方的动作,面上佯装镇定道:“久居行宫,倒是许久不曾消遣过了,奴才伺候不周,怎的劳烦陛下亲自动手。” 听他这话,颜回雪抬眼瞧他,眼中满是鄙夷,道:“朕瞧你只心肝儿黑的,脑子里的所思所想倒是丰富得很呐!” 此话一出,宴平秋竟一时不知该做何表情,从惊慌到佯装镇定,再到眼下一脸懵。向来游刃有余的厂督大人,竟也主动发问,道:“那陛下这是在做甚呢?” “朕瞧你这身皮肉新鲜,想着割一块来下酒吃。” 皇帝像是不曾察觉到他方才片刻的失态,竟还开起了玩笑,宴平秋已然后知后觉对方的意图,面上却依旧笑着接话道:“牛舌下酒最佳,不如陛下亲自尝尝奴才的舌头如何?” 闻言,颜回雪更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无语半晌,最终憋出来一句,“放开朕!” 宴平秋也没死皮赖脸地缠着,约莫是方才的片刻失态令他有些不在状态,以至于玩笑过后,他竟也安分地候着一旁,留皇帝在桌前看密折。 颜回雪也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独自消化半晌对方的孟浪之词后,这才镇定地看向对方,提议道:“朕要看你背上的伤。” 为避免对方再出言调戏自己,他干脆直接提要求。 宴平秋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命令,他甚至方才就后知后觉对方的意图,眼下也只是无奈半晌,便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褪去自己上半身的衣裳。 他的身形在太监之中算是十分优越的,并无太过佝偻之姿,只是一身皮肉过分白皙细嫩,又因习武的缘故,身上覆有一层薄肌。 这样的身体并不算难看,哪怕背上疤痕未消,也依旧具有一定的美感。 约莫是身体的残缺叫他感到不自在,总有意避开颜回雪投来的目光,哪怕只是寻常打量,也足以叫他坐立难安,只得匆匆转过身展示片刻后,便立刻又穿上的里衣。 “奴才皮糙肉厚,这样的伤很快便会好全,陛下也不用太过记挂。”他自以为掩饰得极其合理,甚至一边系衣裳时还一边同皇帝开口道:“而今通往山下的路解封了,太医手里也不再缺药材,奴才这背上的疤虽瞧着难看,但如今已经在涂药了,疤痕很快便会消掉的。” 颜回雪却早从他手忙脚乱的动作中看破一切,只是不点破 ,静静地瞧着他动作。 原本简单的几个动作,宴平秋却愣是拖了半柱香的时辰,也好在他熬到如今这个位分,面上总是能装的过去的,哪怕心下慌乱不易,面上也依旧镇定。 眼见人衣衫整理完毕,颜回雪却在这时开口叫人亲自去取药来。 宴平秋也没想到皇帝会如此折腾,他倒也不嫌麻烦,在对方表露出要给他上药的意图时,坦然地受下了,再褪去上半身的衣裳时,姿态比方才稳妥许多。 只是简单地擦药,皇帝也不敷衍,动作仔细,力道轻柔,虽瞧不见脸上神情如何,宴平秋却独自脑补了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如此越想心里越是松快,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大约是他这笑实在不怀好意,皇帝闻声,不由分说地给了一巴掌在他肩膀处,很快白皙的皮肤上便浮现一个掌印。 力道算不上轻,却避开了伤处,宴平秋“诶呀”一声,三分的痛也被他叫成了七分。 第57章 见状,颜回雪也有些拿不准自己是否有些过了,目光又撇向这人背上的伤疤,总归是有些于心不忍的。于是在对方再度披上衣衫时,语气柔和了几分,道:“日后再上药,你只管叫朕便是。” 能操控皇帝办事儿,换着任何人都是莫大的荣幸。 更何况宴平秋这个本就心怀鬼胎的家伙,闻言更是喜不自胜,也顾不上对方手上的药还未洗去,毫不犹豫地便亲了几下,得寸进尺道:“奴才遵命。” 颜回雪大约是没见过什么人能变脸速度如此之快,整个人也跟着呆愣原地。 待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举动,面上一热,随即就是懊恼悔恨。再度看向身旁这个已经老实地穿上衣裳,张罗着奴才传膳的家伙时,他几度皱起的眉头最后都被莫名抚平。 京中传来的丧讯令他几度陷入胡思乱想中,再度看向身边这个人时,他竟也只有一个要求:活着。 活得苟延残喘也罢,活得身不由己也罢,他只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人,能立于他身后。 -------------------- 阔别两年之久,当你再次收到我更新的消息时,我心境已不复从前。世事无常,漫长的生命,我或许该用文字留下些什么。 全文至今大修近百分之九十五,剧情方向不变,修正了原本人设上出现的弊端,以及剧情衔接的流畅性。简介也摒弃从前故弄玄虚的一套,重新改过。因为时间跨度过长,当做新文来看也无妨。 相逢即是缘,各位,感谢时间令你我相遇于此,这里是平分春色。 即日起,每周一三五更新,周末随意更新。 第51章 沈容之此去,安然无恙回来不说,甚至送他回来的人都换作了皇帝身边的宫人,一路随行的锦衣卫也一改往日的不留情面,态度缓和了许多。 见人此去竟是被安稳地请回,众人瞧见这一幕,无一不是满腹疑惑。 只是碍于当时将人带走时他们不曾出面求情,反倒叫丞相在那阉贼面前下了好大的脸,以至于他们虽有心想要解惑,却没人敢在此刻上前去与父子俩套近乎。他们只是不远不近地瞧着,似乎想借此从他们脸上瞧出些什么。 毕竟上一个被这样带走的赵辕,便是有去不回的,也无需亲自去瞧下场如何,此去总归是凶多吉少。也因此他们更加好奇沈容之能安然返回的缘由。 莫非他们之中,当真有什么内鬼存在? 沈容之也不是个傻的,如何能看不透这些人的嘴脸,他只当没瞧见这些人求知若渴的目光,将父亲拉到一角,低声道:“那宴平秋到底只是个仗势欺人的奴才,如今尚有陛下坐镇,他自是不敢随意取我们的命去。我行得正坐得端,他自是拿不住我的错处,只得将我全须全尾地放回来。” 见他安然回来,惜子心切的沈丞相也是当即松了口气。 不过他到底清楚隔墙有耳的道理,父子两交谈时,也尽量凑到耳边密谈,以防叫有心之人听去。谈及的内容,也多是围绕沈容之自身,而非其他不该说的。 待沈丞相彻底放松下来后,沈容之这才暗自谈起皇帝临行前交代的。 “父亲,儿子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戏。” 父子俩眼神一对,很快便明白事情原委。 好在他们暗自咬耳的时间并不算长,因此在沈丞相率先开口时,才并没有引起怀疑。 “安全回来便好,安全回来便好,那阉贼可有为难你?可有对你用刑?” 沈丞相声量不大,却足以叫有心人听个明白,只是短短几句询问,便是问到了在场众人心中的关键,很快他们便暗自竖起了耳朵,想要听个究竟。 闻言,沈容之倒也不敢大声,只是寻常音量,面上神色轻松道:“父亲放宽心,那阉贼倒也没只手遮天的本事,不过是寻常审问罢了,儿子清清白白,他自然问不出什么。他寻不到由头,便干脆将儿子放回来了。” “唉……也不知我等这般处境将要持续到何时。” 沈丞相一语道破众人心中忧虑,他们一时面面相觑。 虽因沈容之的一番话而感到几分松懈,却又因前车之鉴的赵辕在,他们再度跟着不安起来。不过到底气氛不再似此前的紧张,他们哪怕依旧眉头不展,却总不算不是放眼望去都死气沉沉的。 父子二人目的达到后,便再度恢复此前被关押的状态。 倒是一直一旁的北宫衔玉一直注意着沈容之,于是见机便要上前答搭话道:“容之此去,可是叫小王担心了好一阵儿。” 大约是这几日的相处,二人之间也少了几分身份上的桎梏,交谈起来更像朋友,因此在听到这番关心的话,沈容之并未表现得惊讶,反而一脸笑意地回道:“劳殿下记挂,倒是我该向殿下道谢才是,在那样关头,众人都对我父子唯恐避之不及,唯独你甘愿为我父子二人出头,如此恩德,实在令我铭记终生。” “你我这般关系,又何谈这些虚言,小王也并未真正帮到你们什么,倒是险些得罪了那人。”北宫衔玉说着,面上一脸愧疚。 见他情真意切,沈容之也是一阵动容,当即又与他说了许多。 谁又能想到,堂堂净月的二王子,竟会是这么个健谈且善解人意的人,沈容之虽是奉命与之接触,却也不得不感叹,这确实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次日一早,宴平秋又如他所说的一般,再度来此带了个人走。 依旧是个官职微末的,为人谨小慎微,还不等锦衣卫上前,那人便扑通跪地,接连告饶,哪还有半点官老爷的样子。倒是那阉贼全程面不改色,平静地下令将人带走。 此去审问 竟是比昨日的时辰更长,就不见人被放回,一众人便跟着惴惴不安起来,按耐不住的,竟忍不住大着胆子去问已经有被带走经验的沈容之。 “沈公子,这阉贼当真不会滥杀无辜吗?” 他能有此一言,左不过是因为前日听了父子俩的片面之词,因此哪怕觉得这样的疑问实在可笑,却也忍不住去寻求一个确切的答复。 沈容之却突然抓住他话里的把柄,反问他道:“滥杀无辜?依你所言,你便是坚信方才被带走的人是无辜的?” 这一问,对方反倒神色慌乱,张口支支吾吾的,“我我……我没有,你不要血口喷人。” 当下之际,最是忌讳口出狂言,众人皆困于这样的境地,不得自由,生怕说错了什么话引得门外有人前来抓捕。比起曾经的愤懑,此刻的众人更显沉默,那人也在几句反驳后,不再多言。 沈容之目光一扫,随即留下一句,“还是自求多福吧各位,若当真问心无愧,又何须害怕他一个宴平秋。” 他说得轻松,可落到众人耳朵里却是另一层意思。 在场诸位里面哪个不是富贵出身,像这样的人家,背地里谁又不是存着些腌臜,上不得台面的。谁也拿不准这宴平秋所查到底为何,不免人心惶惶,再看沈容之那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样子,一众人恼怒不已,但都碍于情面没有表露。 沈容之的好心情自然没有再多遮掩,身旁的北宫衔玉也同样注意着,随即借着打趣的口吻对他道:“容之此去似乎收获颇丰,瞧着脸色都好了许多,不似往日郁郁寡欢的,叫人只觉沮丧。” 他问出这话时,暗地里也有几人在暗自打量着。 他们都清楚,沈家父子有意防备他们,除了那几句,是再多的也不愿与他们说。他们有心打探,却实在找不到张口的机会。 因此听到北宫衔玉如此说,便不由得竖起耳朵,想着能获取些什么有用的。 似乎没想到北宫衔玉观察入微,甚至直言揭穿,见人神情坦荡,不似刻意为之,沈容之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疑虑,打着哈哈道:“有吗?哎呀,殿下不知,我这人向来如此,悲喜不过一瞬,轻易便会有所变化,方才不过感叹昨日有幸逃过一劫,今日又得房屋遮蔽,炭火暖身,实在人生之幸,一时喜不自胜罢了。” 他这话说得实在站不住脚,却碍于他此前在京中的名号,众人也不足为奇。 倒是北宫衔玉暗中多打量了他几眼,似有所怀疑,面上不动如山道:“听容之所言,小王也觉幸运,虽不得自由,到底温饱不曾亏待,倒是几日大雪,山下百姓只怕并不好过。” 闻言,沈容之便觉察到他面上流露不忍,不免为之动容,道:“天灾人祸,往往非人力可违。如今听殿下一言,我竟悔恨不已,枉我自以为百姓谋福祉,今日却受困阉贼,出入不得,更别提为国为民那等念想了。” “是小王不该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候开口,反倒惹得容之伤怀,你该怪罪小王才是。” 对上北宫衔玉面上真切的愧疚,沈容之只是摆摆手道:“谈何怪罪,都是明面上的事儿,我身无官职本领,都是空谈一场罢了。” 见他被调动情绪,北宫衔玉似乘胜追击道:“容之又何来此言,小王来大昭时日虽不算多,却也听闻皇帝陛下对你十分赞赏,近来相处,小王也觉得容之你才学过人,将来必有所成。” 第58章 听人提起皇帝,沈容之心间一动,却因此前叮嘱,立马换了副得意的模样,大聊特聊起了当日被皇帝请进宫时的场景,言语间无一不是对皇帝的称赞,恨不能把天上的仙人来跟对方相比才罢休。皇帝的住处在他眼里便是瑶池仙境,那皇帝更是看得见摸不着的神仙一样的人物,随即又大赞皇帝登基以来的雷霆手段,全然不顾在场胡汉两族之间僵持的状态。 身为胡人的北宫衔倒是神色自如,偶尔应上一两句,不似作伪。 “如此听来,容之对皇帝陛下当真十分敬重。” 说罢,北宫衔玉陷入沉思,再看身旁因皇帝而神采奕奕的人,已然有了推断。 近来的相处已经足够让他摸清楚这个人的脾性,一个对皇帝十分推崇的人,甚至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虽不是有违常理的情愫,却依旧值得注意。先前皇帝病重,此人便忧心忡忡,更是在有前车之鉴的情况下,对宴平秋大放厥词,显然不是个怕死的。 想来所谓的“审问”,不过是一个幌子,这沈容之另有机缘。 为避免暴露自己的试探,北宫衔玉又扯开话,民间歌谣、前人诗词,皆是他们相处时最常谈起的,起码明面上,对方没有察觉到什么,依旧侃侃而谈。 自那场连绵不绝的大雪后,皇帝病危,被困行宫的众人便似被意外在此一般,直到山脚下有兵马声传来,下山的路被彻底封死,皇帝那边才得到确切消息。 镇国侯已经派人将行宫彻底围守,下山的路被封死了。 大约是行宫里的内贼走漏了消息,皇帝病重之事成谜,镇国侯坐立难安,一改此前举兵不动的状态,派兵前去郊外行宫围守,只待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攻上来,直取皇帝项上人头。 第52章 宫外皇帝性命危在旦夕,后宫里的女人们同样自顾不暇。 自古以来,女子都是斗争的牺牲品,而囚笼似的深宫,更像是一座逃不出去的牢笼。 太子妃已去,丧事一切从简。荣华半生,却也寂寥收场,这样的故事无疑是后宫女子闻之最为伤感的。太子妃仙逝,尚有儿子扶灵相送,那他们这些无儿无女的又该如何。 只是她们还来不及伤春感秋,便被镇国侯手底下的兵强押入宫。 她们只是一群弱女子,养在锦绣深闺里,如何见过这样的阵仗。最终被当做威胁父夫兄弟的筹码,聚集于此。 巍峨的宫殿,华美依旧。这座本该所属新后的宫殿里,并未换主,高座之上坐着的,仍旧是已故先帝的皇后,如今的王太后。 年华老去的女人,用华服包裹自己,挽起的发髻珠翠环佩点缀,虽不复年轻时的貌美,却依旧仪态大方,一身贵气难掩。只是此刻她那张脸上再不复从前傲慢,反倒添了几分憔悴。 在她座下,站着一群女人们,她们同样身着绫罗绸缎,钗环相配,或年轻,或年老,面上无一不是难掩的愁容与恐慌。而她们的身份,也一样各个尊贵无比,或是已出嫁的郡主公主,又或是宗室王妃官员正妻,年轻的里边多是父兄在朝中担任要职,这才入宫。 看似繁华的宫殿成了她们正在的牢笼,她们除了望向高座上的女人寻求安慰,再做不了其他。 王太后面上尚且还能维持体面,毕竟她虽被困深宫,却不曾被克扣吃食,近身的宫女依旧在侧伺候着。只是日复一日的囚禁,令她惶恐不安,她意图与母族的人取得联系,却得知宫外情况并不比宫里好多少。 而今又眼见这群女人被押进来扣在她宫里,她心中的不安便越发强烈。 她年轻时便极度在意自己的容貌,哪怕年华老去,也一样日日养护,企图延缓衰老,效果虽不算极好,却也到底比同龄的女人要年轻几分。反倒是这些时日的动荡,令她眼角细纹更重,焦躁不安的情绪,导致她生出许多白发。尚且无法愤懑年华老去,她便对上这群女子无助的面孔,心中的恐慌不安随即加重。 镇国侯手底下的兵如同悍匪一般将皇宫围住,她们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便是插翅也难逃,除了等待外界救援,便只能在此等候死亡降临。 正在王太后焦躁不安时,守在门口的红玉便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跪到她跟前,紧张道:“太后娘娘,不好了,镇国侯好像带人正朝着咱们这边过来。” 闻言,王太后面上果然一愣,下一刻便是无尽的恐慌将她笼罩,险些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曾维持住。 自镇国侯入宫起,王太后就只见过对方一面,除了几句痛骂对方乱臣贼子的话,便再未有过多的话,如今想来,那日的鲁莽也足以令她不安许久。 王太后这一生可谓走得十分顺遂,年少时是世家大族嫡女,后来成为太子明媒正娶的发妻,一路从太子妃到皇后再到太后。她一生都仰赖出众的家世,在朝为官的父兄为她出谋划策,以至于如今行只单影的她没了依靠,便自乱了阵脚。 她先是心中痛苦自己早去的儿子,到最后竟也盼着宫外的皇帝速速归来,解她困境。 哪怕并非亲生母子,皇帝到底顾念兄长在世之情,不曾对她有过薄待。 王太后目光紧缩大殿门,心中惶恐,嘴上却依旧愤懑道:“乱臣贼子,竟猖獗至此,将哀家囚禁中宫还不够,京中女眷竟也叫他逼困在此,实在可恶!实在该死!” 她嘴上气焰嚣张,扶着座椅的手却在颤抖,也不知是气急了,还是心中慌乱,临阵不安。 王太后与镇国侯接触并不算很多,除了必要的利益交往,她对这人也更多是对战场上的所闻。她还在做太子妃时,镇国侯有一亲妹也曾嫁给当时的太子为侧妃。 二人家世相当,其兄更因与太子交好的缘故,地位更在她这个太子妃之上,这样的情况致使她对这女子时刻抱有敌意。 那是个英气十足的女子,会骑马射箭,与京中闺阁里的女人都不一样,她更像是高飞的燕,很快便抓住了太子的心。 太子对她宠爱非常,几度冷落了她这个太子妃。对方也不出意外地怀有身孕,太子更是喜不自胜,将全部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女人的肚子上,期盼着是一个男孩。 那是一个一出生便会占据年长位置的孩子,久不孕育子嗣的王太后心中嫉妒,不愿自己将来的孩子出生以后上头还压着一个庶出的孩子,更害怕对方当真诞下男婴,届时危及她正妻的位置。 她的嫉妒之心作祟,便托信给了娘家人,暗中做掉了侧妃腹中的孩子。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对的,那孩子已经有七个月大,是个成型的男胎,若是当真平安降生,她的孩子便不再是嫡长子,连带着她的地位与太子的恩宠都将被一并带走。 后来太子随军出征,留下正妃与侧妃在京中。 侧妃因落胎成疾,加之对孩子的思念,最终行缠绵病榻,在王太后有孕之喜时,郁郁而终。 这样辛秘的往事,自是嚼碎了往肚子里咽,也不可能宣扬出去叫外人知晓。 而今对上镇国侯,王太后也难免有几分心虚。 事实上,她在往后的数十年里都十分庆幸那个孩子的死,若非如此,坐上皇后宝座的人便不会是她,她的儿子也不会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年少时她就想着要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当梦想成真的时候,她心里也曾想起那个孤独死去的侧妃,那个如燕一样自由的女子,如果不曾嫁给太子,她或许就不会郁郁而终。 “太后娘娘,好大的口气啊!” 话音刚落,众人都避之不及的镇国侯便带着人抬脚踏进了殿门内,显然方才王太后叫嚣的那些话,都叫他听得一清二楚。 或是害怕,或是惊慌,一众贵女竟都低下头不敢去瞧他,甚至恭恭敬敬地对着他行了个礼。 镇国侯对这样的作为置若未闻,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高座上的王太后,而高座上的女人哪怕心中慌乱,目光也不曾有过半刻的退缩。 年过半百的镇国侯鬓角带着些许华发,却依旧难掩年轻时的风采,他与他那个妹妹模样像极了,因此只是一个瞬间,王太后就恍惚瞧见了侧妃的身影。 那样一个光彩夺目的女子,比起他严肃的哥哥,多了些许柔婉,每每见她都显得十分恭敬。 “好大的胆子!镇国侯,既见哀家,为何还不见礼?哀家是一国太后,这是哀家的住处,岂容你一介外臣在此放肆!” 王太后到了这一步,却依旧不忘摆她太后的架子,似落了下风,就会叫外人看了笑话似的。 见她如此,镇国侯却只是冷笑一声,干脆抬手命人将一众女眷移至侧殿安置,自己则带着佩刀,大摇大摆地在一旁落座,丝毫没有把王太后放在眼里的意思。 王太后心下紧张,看着大殿内只剩她与镇国侯 连她的宫女都不曾留下,不免有些坐不住。 下一瞬,便听对方开口嘲讽道:“那么多年了,太后娘娘还是依旧爱摆些臭架子,你便是不容本侯放肆又如何?你不如先担心一下,远在行宫的皇帝是否还能平安归来,救你们于水火?” 第59章 镇国侯说着,见她面上当真若有所思的样子,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蠢女人,别痴心妄想了,你们仰赖的皇帝,不过是本侯手中随意便可捏死的蚂蚁罢了,对本侯根本构不成威胁。” “你!你竟敢谋逆,诛杀皇帝!你当真是…大逆不道!” 王太后似没料到他当真如此大胆,居然敢对皇帝出手,她虽只听了只言片语,却依旧可以从对方得意的神情上推断出,皇帝的处境并不比她们好多少。 事到如今,她也不由得担心起皇帝的生死了。 若是江山易主,哪还有她这个太后留存的余地,那下场自是不必多说。 见人被自己的话激怒,镇国侯心中一阵快意,而后不紧不慢道:“太后娘娘能一路走到今天,家中父兄怕是出了不少力吧。先皇身边美人无数,能艳压过太后娘娘的不在少数,最后却都一个个香消玉殒,先皇驾崩时,身边竟一个年长的妃子都没有。” 听他似话里有话,王太后很快收起自己的愤懑,遮掩起自己的那几分不自在,移开目光道:“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先帝在时便喜爱年轻容颜姣好,对年长的妃子诸多冷落,如此困于深宫,又不得丈夫疼爱,如何能不忧郁成疾,病逝宫中,不过是宫里女人的命罢了。” “呵!好啊,太后娘娘这话本侯赞同,宫里的女人自是不止老死宫中这一条路可走……” 话音落下,镇国侯便笑了,意有所指一般,他的手在佩剑上摸索,直看得人心中发寒。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人,见过血腥,气势更是令后宫里的女子感到害怕,纵然身居高位多年的王太后也不免胆战心惊。 她依旧强装着几分镇定,道:“哀家不知镇国侯意指为何,若是无事,还请镇国侯速速离去。” “离开?太后娘娘都落到这个境地了,竟还不忘摆你太后的架子命令本侯。想必娘娘是还不懂眼下局势,心中盼着谁来救你吧?呵呵……你父兄皆降伏本侯,皇帝也被本侯困于行宫,你如今唯一的退路,就是跪下来求本侯,放你一条生路。” 这施舍一般的口吻,似彻底刺激到了情绪不稳的王太后,原本还维持体面坐着的女人,竟激动得不顾礼仪,站起来直指他的鼻子道:“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哀家求你!” “太后娘娘身居高位久了,便忘了,寒冬腊月时,是谁救你于水火,舍你一条贱命?” 第53章 记忆被拉回那年冬,太子被拉拢世家娶了尚在闺中的王太后。 少年夫妻,也曾恩爱过一段时间,只是时日一长,新鲜劲儿没了,太子转头便另寻新欢,在外边置办新宅,宅中藏有美人,勾得太子常常留宿在外。 那时的王太后仍旧是位被娇惯的贵女做派,丈夫的不亲近足以令她恼羞成怒,几度于太子府中责难手中下人,因此在得知太子常宿于某个外室处时,便压制不住心中怒火,竟直接不顾太子的面子,找上门去大闹了一通。 原本还算相敬如宾的夫妻因此闹出了嫌隙,尚未褪去闺中娇气的王太后带着满肚子委屈回了娘家。 王家的父兄对这个妹妹都极其疼爱,见她受了委屈,自己又一时奈何不了太子,干脆打着老臣的名头哭诉到了当时的皇帝跟前,太子便也因此受父皇责问。 这事儿闹得大,太子为此遣散了养在外边的一众美人,又亲自去太子妃娘家亲自将人请回。 王太后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那是个极其严寒的冬,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丈夫的冰冷,自此她的任性便也跟着收敛许多。 因着父兄的撑腰,她心中颇为得意,看着有意在她面前低头的太子,她忍不住道:“妾身自小就认定了,所嫁的夫君不可是三心二意的人,只是殿下是储君,日后身边难免会有别的妃妾出现。妾身并非当真善妒至此,只是若没有妾身的许可,那样的女子就不应该存在。” 她说这话时心中满是少女心事,于她而言那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若是没有嫁给太子,以她父兄对她的宠爱,未来的夫家必然也不敢纳妾,只是若他是太子,自己便只能退让一步。 但她自以为极大的让步,落在太子耳朵里便显得格外讽刺,身为丈夫的尊严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以至于方才还故作亲近的太子很快便变了脸。 马车已然行驶到了半道儿上,他便不顾妻子安危,冷脸将枕边人丢下马车,而后冷言道:“孤瞧太子妃是还没反省够,那便自行回王家去,待想清楚了该如何做一个太子妃,再回太子府也不迟。” 说罢,那马车便毫不留情地远去,只剩下她与身边的侍女留在原地。 那样的寒冬腊月,她被自己的丈夫抛弃在了郊外的小道儿上,身边的雪尚未消融,甚至在马车离开以后,空中又飘起了细小的雪。 那颗炙热的心似被这场雪冰冻,她身边仅跟着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轻声道:“太子妃,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呐……” 早已被伤透心的女子眼泪瞬间落了下来,耳畔侍女的声音被她隔绝,她眼中只有那一去不返的马车,她在风中瑟瑟发抖,那人竟连一件斗篷都不曾给她留下。 两个女子,在这样的偏远的地界上,不知该何去何从。 也许是老天眷顾,就在她们鞋袜全湿,步履艰难之时,孤零零的马车道儿上突然出现了一辆朴素的马车,伴随着小雪缓缓行来,最终停在了她们面前。 那是一个样貌极其出众的女子,样貌清丽婉约,性子却十分的热烈,自由的样子像高飞的燕。 女子向她伸出了手,忍不住大声斥责将她抛弃,留她孤身一人的丈夫,随后更是将她带回了自家的府上安置……那时的她确实是真心感激的,只是千不该万不该的,那样美好的女子,却在不久后嫁给了太子,成为太子侧妃。 她无法容忍一个抢夺她丈夫宠爱的女人,哪怕这个人曾对她有过救命之恩。 对这段记忆回忆完,王太后那双隐隐带有细纹的眼睛浮现点点泪痕,她不说话,面上似有所后悔,却也不多。 镇国侯似看穿了她这副虚假的面孔,忍不住嘲讽道:“本侯就这么一个妹妹,她本该是候府的掌上明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却因为你这个毒妇,被算计死于后宅,死后足足三日才叫人发现她的尸身。” 似乎又想起尚且赶不及见上一面的遗容,心中怒火更甚,他起身向这女人逼近,那手扶着腰间佩刀,似随时都会拔刀而出。 感受到他毫不遮掩的杀意,王太后忍不住步步后退。 很明显,镇国侯已经有了十足的证据此事与她有关,便是她再如何解释证明,对方也不会信任他半点,她此局注定要败。 但落到这个境地,王太后却不甘愿将一切担下。 只是一个瞬间,退无可退的王太后突然情绪激动起来,那双原本带有悲伤的眼睛瞪大,崩溃道:“如何怪哀家?怎么就要怪哀家?哀家怎么就成了个罪无可恕的毒妇了?哀家的身不由己你们又何曾看见?嫁给先帝那样见的人,落得那样的下场,你们又凭什么都来怪哀家!” “……哀家也不想她孤独的死去,要怪就怪你这个哥哥,是你把她往火坑里送的,她怕是致死都在怨恨你。要怪就怪先皇是那样一个多情又无情的人,他爱上了一个又一个,却又都不好好对待,你难道不知道吗?你难道不了解吗?” 话说到这儿,颤抖的哭音瞬间变成大笑,再看向眼前这个似要了结她性命的人时,竟也不再怕了。 她抬手指着她,怒声斥道:“你与先皇那般交好,又如何不了解他的性子,你明知他是个怎样的人,却还是把妹妹嫁进太子府,为了你所谓的权势,不顾一切地往上爬,却到头来罔顾了自己妹妹的幸福,你最该怪的人,该是你自己才对!” “明明该怪你太自负!你却来怪哀家!午夜梦回时,再见到她们母子,你才最应该害怕啊镇国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瞧着她似疯魔了一般,镇国侯只是冷眼瞧她,评价道:“你就是个疯婆子。” 听到这话,王太后突然跪倒在地,哭哭笑笑的,竟又开口大骂起了先帝。 骂先帝无情;骂先帝风流无度;骂尽她这么多年身为正妻的委屈…… 眼看着她这副装疯卖傻的样子,镇国侯的手突然握紧腰间佩刀的刀柄,似想就此动手。 却不想王太后将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原本似疯魔不清醒的人,眼中突然划过一丝惧怕,明知退无可退,却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见状,镇国侯冷笑一声,直接戳破了她的伪装,冷声道:“别装了,王凝月,你以为这样本侯就会放过你吗?装疯卖傻这套还是留着去对付先帝那样的蠢货吧,本侯今日不会杀你,但你也别想好过。” “本侯布了局,眼下正是该收网的时候。碰巧死了一个太子妃也无妨,手里有你们这帮人在,朝中便无人敢对本侯如何;哪怕皇帝当真活着回来了,你他也得掂量掂量你们这些人的命,再来与本侯较劲。更何况,他眼下还有那个本事跟本侯过上几招吗?本侯拭目以待着呢。” 第60章 说罢,镇国侯甩袖大笑着离去,显然势在必得,独留王太后跌坐在地,痛斥他乱党当诛。 离开太后宫里后,镇国侯便马不停蹄地朝着宫外赶去,此次行事,他早已布置周密,便是皇帝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虽不曾当真逼上行宫,取皇帝向上人头,自立为帝,也不过是想博一个好名声。 皇帝小儿若心中有数,凭着京中这些亲眷的性命及自身安慰,便该乖乖地递来退位诏书,届时封他个闲散王爷也不无不可。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便别怪他大逆不道,杀是行宫去,用鲜血铺出一条帝王路。 镇国侯越想,眼中激动之情便越发浓烈,拽着马绳转向身后追随他的一众将士们时,扬声道:“今日诸位随本侯征讨行宫乱党,救陛下于水火之中,届时乱党平定,本侯定请旨陛下,重赏诸位。金银珠宝,香车美人,富贵何在,皆在今日一举!” 此言,无疑是振奋人心,众将领振臂高呼“侯爷英明”。 却不知此次征讨,压根就是演的一出戏,行宫内没有受困乱党的皇帝,真正围困皇帝的,是这个口口声声自称忠良的镇国侯。 一队人马欲要启程,却在这时有一女子策马出现,揽住了众人去路。 镇国侯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女儿,当即摆手叫停了队伍,自己则策马行出几步,走上前去与赶来的女儿汇合。 见女儿已然换下那身繁琐的宫装,反着一身轻便的骑装,模样姿态,与她那早逝的姑母尤其相似,镇国侯不免生出几分思念。再开口时,语气也柔和许多,对她道:“英姝前来,是来为为父送行的吗?” 闻言,嵇英姝并不开口,她拉住手中缰绳,停步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志得意满的父亲,一如多年前她送对方远征时的模样。 镇国侯也不在意她是否回复,此情此景,反倒令他忍不住感慨,“都过去多少年了,为父已经许久不曾见过来为我送行的英姝了,小小的孩儿竟已经长大到如你姑母当年一般的年纪了。” 见他一副留恋过往的模样,嵇英姝不为所动,反倒是泼了一盆冷水道:“父亲,就此收手吧,此去行宫,便是坐实了叛臣之名,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似没想到她到了如今还执迷不悟地想要阻拦他这个父亲,镇国侯脸上的温情顿时不复存在。 “为父去意已决,你莫要再言,退下!” 闻声,嵇英姝却没有丝毫后退的意思,她目光从未如此刻般坚定过,直视着她一直崇敬仰望的父亲,神色冰冷。 “你若执意要阻挡为父的去路,就别怪为父不顾念昔日的父女情分,命人亲自动手押你回去。” 镇国侯同样冷着一张脸,目光看向嵇英姝,如同一个不听话的小女儿一般,所谓任性并未让他生出怒意,只是没了耐性,准备抬手示意动手。 却不想嵇英姝再度开口,厉声道:“父亲,若是你手里的将士知晓,此去征讨的是他们一直以来效忠的皇帝,他们又该如何去想?” “父亲,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见自己教养出来的女儿并不认同自己,镇国侯也彻底撕破了伪装,道:“本侯手握虎符征战多年,众将士无不服从。他们不需要知道此去的真相为何,只需明白,此战若是赢了,本侯抱他们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取之不完。” 第54章 “来人呐,将小姐送回宫中安置,没有本侯命令,不得外出。” “是。” 镇国侯一声令下,很快边有副将策马赶来,对着神情冷漠的嵇英姝恭敬道:“小姐,请吧。” 此言一出,嵇英姝却愣在原地不动分毫,反倒冷傲一回试她如今已经目空一切的父亲,扬声道:“父亲,若你执意前往,你我父女,从此便分道扬镳,再不复从前。” 虽不至于到恩断义绝的地步,但嵇英姝此言便是摆明了立场。她不愿成为父亲反叛的帮手,只得与他走向对立的局面。 闻言,镇国侯也不知是被气到极致还是如何,接连叫了几声“好”,随即目光深远地看向这个女儿,道:“不愧是本侯亲自教养在身边的孩儿,只可惜,是个小女子。” 他话中似带着惋惜,但看向嵇英姝的目光,却隐隐附上杀意。 那副将见嵇英姝没有丝毫让道的意思,再听方才所言,也明白是怎样的情况,眼中恭敬不复方才,杀意顿生,道:“小姐既不愿离去,末将只能得罪了。” 这人是镇国侯的心腹,自然对镇国侯所行之事知之甚多,也因此立刻明白二人方才一番话的真正含义,再下手时,便多了几分狠劲。 长枪一挥,直冲着嵇英姝的面门,哪还有半分顾惜眼前之人是个女儿身,甚至在对方掏出腰间短剑回击时,目光轻蔑道:“小姐又何必执迷不悟,阻拦侯爷的大计!” “胡言乱语!” 嵇英姝厉声回斥,虽力道悬殊,武器不及对方精良,却仍旧不肯后退一步,全力抵抗对方送来的招式。 不一会儿,二人对打下马,竟也有来有回。那副将显然是明白自己轻看了这位养在闺阁中的小姐,当即收敛了几分散漫,再下招时,更为狠辣,几度逼退对方至退无可退的地步。 很快嵇英姝力不能敌,呕出一口血来,面上却不见丝毫退缩。 见她如此,那副将也不得不回味起来镇国侯的那一番感叹,确实可惜了是副女儿身,不然侯爷又何愁后继无人。而后他道:“小姐这是何苦呢,待侯爷大业将成,您便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如此冥顽不灵,不过是愚人所为。” 说罢,对上女子眼中不灭的怒火,他提起手中长枪,准备打断对方双腿,再命人送她回宫。 到底是侯爷的亲生女儿,他一个下属,自是不能当真取她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一人策马赶来,抬手拉满手中弓箭,一箭射中那副将持枪的手,随即飞身下马,救下险些遇难的嵇英姝,而后跪地请罪道:“末将救驾来迟,还请娘娘恕罪。” 此人是个典型的大老粗,扶起倒地的嵇英姝后,又离开松开,也不顾对方有没有站稳,便埋头请罪。 见此一幕,那副将自是不会善罢甘休,还不等他向伤他的人动手,察觉到他举动的大老粗很快躲过,随即给了他一记飞脚,人便很快没了声息。 镇国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显然他是认出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 我朝发展至今,武将不如文臣更得重视,却也并非全然被遗忘,除却留守京都城中的几位老将,北方大漠边城便有一支军队,不得皇帝召令不得入京。 那是直属于皇帝管辖的军队,只听圣旨,并不受虎符控制,因此镇国侯也没料到这人会带着军队那么快赶到京中。 镇国侯眯了眯眼,带着试探的口吻扬声道:“郑将军为何会在此时入京?可知无故入京,视为谋反。” 听到这话,郑伯渊面上没有丝毫退色,扬言道:“末将收到陛下亲笔密旨,说是京中有乱党谋逆,故而日夜兼程赶往京中,只愿为陛下排除万难,诛杀乱党!” 郑伯渊话语刚落,他身后便出现数十兵马,皆是在沙场历经血洗过的能兵巧将,便是身下的马,都带着几分血性。 无人知,他此次入京究竟带了多少人马,京都城外又是否会有埋伏。 “是吗?”镇国侯面上丝毫不慌,佯装一副与有同焉的样子,道:“既然郑将军与本侯一样是为陛下安危所想,那不如我二人一同上路如何,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呵,行宫自然要去,只是在此之前,末将还得替陛下亲自缉拿乱党才是。”说罢,郑伯渊转而拔出腰间佩剑,直指镇国侯道:“镇国侯,还不束手就擒?” 看着那把直指自己的剑,镇国侯一直佯装出来的好脸色终于变了,冷眼扫过郑伯渊,目光最终停在他身侧的嵇英姝道:“英姝,你便眼睁睁地看着这人剑指你的生身父亲吗?” 显然他不曾漏听郑伯渊那声“娘娘”,这人既然能在这时赶来,必然是有他这个好女儿的手笔。 难怪一人一马便敢在此阻拦,原来是在替这位郑将军拖延时间。 嵇英姝也没有回避他的这声责问,面上镇定地回视他道:“父亲,女儿劝过你就此收手,既然你执迷不悟,就别怪女儿不顾念父女情分了。”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本侯的好女儿啊,竟然联合起外人来对付自己的父亲。”镇国侯讽刺完,又冷言道:“你会为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的,英姝,为父手中的兵马,可是你身边这位郑将军的三倍有余。” 昭国大半是军队都听命于他手中的兵符,便是皇帝先一步派人叫来郑伯渊又如何,也照样奈何不了他,大不了一场血拼,以此来成就他的帝王梦。 见父亲仍旧沉溺在自己的美梦中,嵇英姝终于放弃再度劝说,转而与郑伯渊分别骑上来时的马。她身下是马是曾经皇帝赐下的那匹,也是因此,她才能在今日顺利地从宫中赶来,阻拦这一切。 第61章 “来人,郑伯渊带兵入京,本侯要替陛下,诛杀此等谋逆之臣!” 镇国侯此言,说得他身后一众将帅有所迟疑,不过到底是跟随镇国侯多年的,哪怕方才的话令他们有所怀疑,此刻却仍旧选择站在镇国侯这边。 很快他们提枪准备与郑伯渊手下的那十几人对上,却在这时,马背上的女子忽而拿出一个虎符举过头顶,望着一众枪指自己人的士兵,扬声道:“本宫乃是皇帝淑妃,今有皇帝特赐虎符在手,尔等还不听令!” 闻声,众将士瞬间愣在原地,心中怀疑,不曾立刻动作。 他们似在观望,下一瞬便又听这位淑妃目标直指生父道:“镇国侯嵇骋,勾结外党,谋朝篡位,今遵从圣命,即刻捉拿,听候发落!” …… 京郊外,行宫。 原本在山下按兵不动的将士们不知因何人命令,忽而攻上行宫,短短一柱香的时辰,他们便带着兵器明目张胆地闯入行宫内,在此大肆虐杀。 凡太监不论职位身份,一但露面,即刻绞杀。 他们目标明确,只针对太监出身的奴才,手起刀落,顷刻血流成河。 慌乱之中,以皇帝之名被囚禁在此的众大臣被人发现,很快便成了这次暴乱的审判对象。 阉贼乱党,国将危矣,众将士得令为君护驾,冲上行宫却不得见皇帝与那阉贼身影,一时间,在阉贼手中幸存下来的朝臣皆被认作乱党一派,任他们如何喊冤,最终都以阶下囚的身份被扣押。 至于行宫内皇帝的住处,众将士自然是翻了个底朝天。 眼见寻不到人,正欲离开时,却意外发现一处密道。 他们坚信那阉贼是从这条密道暗中逃离,不知所踪的皇帝必然在对方手中。性命攸关,他们很快便要深入密道,一探究竟,却在刚要踏入时,不小心触发墙上机关,原本安稳高挂的烛台突然断裂,室内各处似都被泼了香油,火势迅速蔓延。 尚且来不及深入密道,他们便被火势逼退出去,待将大火彻底扑灭时,却又发现那处密道早已坍塌,再无法进入。 众人心中愤恨,立即派出追兵,势必缉拿阉贼,护陛下周全。 而这处密道连接郊外一处荒山,颜回雪早已在宴平秋等人的护送下先一步逃出行宫。 几人尚且来不及做停留,便又马不停蹄地赶路。 自己人里边出了内奸,山下的士兵已然成了威胁,再不可信,明面上他们是要缉拿阉贼,实际上是想活捉大昭皇帝,以此作为窃取国本的筹码7。 只是没想到很快便有刺客一路找到了他们,为护皇帝周全,只能叫宴平秋先一步带人离开,吴蹊等人则留下来断后。 皇帝腿伤尚未痊愈,无法正常行走,只能叫宴平秋背着。 二人一路逃亡,终于赶在天黑前进入一处村子。 事发突然,二人身上所带银钱不多,干脆用贴身所带的玉佩做抵押,这才顺利在一处农家落脚。他们在此稍作停留,只待落后于他们的吴蹊等人会寻着印记前来汇合。 农户家境贫寒,给人的住处也仅仅做到了遮风避雨,实在简陋得,便是唯一的铺盖,也单薄得可怜。 好在二人并未表露嫌弃,将就着便也住下了。 宴平秋有心照顾皇帝,便要将床榻让出来,先叫对方睡下,却不想对方先一步拒绝,道:“你也躺会儿吧,背着我跑了一天,便是铁打的人也该累了。” 闻言,宴平秋也不推辞,上床将人揽过来,轻声道:“靠着奴才睡吧,此处条件简陋,实在委屈您了。” 颜回雪依言靠在他肩头,而后小声提醒道:“眼下情况特殊,你也不必依着从前的规矩唤我,你只管叫我名字,出门在外,我这副模样实在引人注目,即日起,你是遇险的富家少爷,我便是你养在外边的男宠。我二人外出寻欢作乐,于山间迷失方向,意外至此。这番说辞下来,也免得旁人心生怀疑。” 见皇帝说得坦荡,似丝毫不觉得身为男宠有何不耻。 闻言,宴平秋不由地看向他,目光扫过他精致的眉眼,独居异族的深邃,以及那双碧色的眼睛,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说是金屋藏娇的娈宠,也不会叫人心生怀疑。 于是对于这个提议,他没有迟疑地便应下了。 只是隔日一早,他再去与那户农家的主人沟通时,说得却是,“我夫人如今腿上有伤,不便行走,不知可否能替我们寻个大夫前来诊治,我必定重谢。” 那人一听他口称“夫人”,再联想到昨夜所见的那个异族美人,虽一直冷着脸,却依旧可以看出是位正常的男子。 见宴平秋说得坦荡,仿佛这“夫人”没有丝毫不妥,农户只得压下心中怪异,点头应下他所提的要求。 第55章 因着宴平秋所求,那农户很快便找来村上唯一的赤脚大夫。 民间大夫,大多不讲究男女有别这一套,听闻是位衣着富贵的夫人,思虑再三,到底还是带上了自家年纪尚小的孙女随行。都道是大户人家的夫人讲究,不轻易与外男接触,带上小孙女,不方便地也有个帮衬。 等二人收拾好东西火急火燎地往那户农家赶去,定眼一瞧,却又彻底傻了眼。 好端端的夫人,怎么是个长了双绿眼睛的男人?! 这男子虽有绝世倾城之貌,却也到底没有女子的玲珑纤细,硬要扯是男扮女装便于出行,可手搭上脉一瞧,又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老大夫不动声色地偷瞧了几眼这位‘夫人’,自以为遮掩得实在好,却突然听榻上的冷面美人开口道:“大夫,我这张脸可是生得不妥?倒叫你直瞧得出了神。” 嚯!果真是个男人!! 听见这声音,老大夫更加坚定心中所想,面上不由地流露几分惊讶,叫眼前人看得一清二楚。 颜回雪忍不住跟着皱眉。 他自认容貌无异,唯有一双异色瞳孔实在引人诟病,如今在外,他也自知自己这双眼睛有多惹眼,频频触及这老大夫的打量,不免有几分不耐烦。 乡野之地,对这胡人面孔自是倍感新鲜,自他进入此地,凡是与人接触便不免叫人盯着瞧,若非其中并无恶意,他怕是要压不住怒意,叫宴平秋替他动手。 老大夫也没想到被眼前的这位‘夫人’点破,把脉的手尴尬收回,又故作无事发生一般,摸了摸自己的胡须,道:“呃……咳咳老夫出生乡野,倒是不曾见过像您这样一般神仙似的人物,一时失了神 ,实在得罪不住。” 听见他这话,颜回雪也不打算计较,收回目光,看向自己伤势未愈的腿道:“大夫方才瞧了,我这腿上的伤,可有不妥之处?” 见人不计较,老大夫忙清了清嗓,正色道:“夫人您这腿上的伤恐怕是山中野兽所为,轻易是不得痊愈的。不过你们此前遇上的大夫医术精湛,用药精良,这伤口愈合得倒也快,后面再仔细调养着,很快便能下地行走。” “我这也没什么上好的药材,都是平日里自个上山采的,虽不及您此前所用,但对伤势恢复倒也有益。待我回去取药来,敷上几日,这腿便能恢复如初。” 老大夫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嘴上虽谦逊,面上却把握十足,想必是个医术不凡的,只是藏匿这山村乡野,轻易遇不上。 捡了几句重点的听了去后,颜回雪这才回味起对方那句毫不犹豫的称呼——‘夫人’。 想他容貌虽盛,却不至于旁人连他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他若有所思地将目光落在身边的宴平秋身上,见人听的专注,似十分关心他腿上的伤。 随即便听这人满怀谢意地对大夫道:“有劳大夫跑一趟,我们与同行的人失散得突然,身上不曾带有什么,这块玉便当做谢礼了,还请速去速回,腿伤要紧,切莫耽误了下地行走。” 宴平秋言辞恳切,倒是那老大夫一副受之有愧的样子,连连推拒,二人你来我往地几个来回,到底劝人收下了。 颜回雪看在眼里,眼中腾然生出一丝趣味。 见那老大夫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赶在对方要离开前,他忙开口问:“大夫且慢,我这倒是有一疑问,您方才称我什么?夫人?不知可是我心中所想的那个称呼。” 似被他这问题问得有些莫名其妙,老大夫神色茫然地在他与宴平秋之间扫了个来回,应了声后又忍不住反问,“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宴平秋也后知后觉明白,自个惹着这位主儿了,神色立刻紧张起来,并暗戳戳地使起了眼色。 反观颜回雪对此视若无睹,沉默半晌才轻笑一声解释道:“倒也没有,只是我二人至今尚未成亲,名不正言不顺的,听着只觉新鲜。” 见他忽而一笑,脸上的冰冷融化,竟也显得亲和许多。 老大夫刚接了大礼,眼下又见他似也是个好说话的,早忘了方才的质问,忍不住笑着夸赞道:“您二位瞧着都是人中龙凤,气度不凡,站一块呐很是相配呢!” 第62章 大昭民间倒也有因家中贫穷,娶妻不易的男子选择契兄弟,两个男子相护扶持过日子,除了不能有诞育子嗣,倒也同寻常夫妻没什么两样。 这样的事儿虽少,却也不算新鲜。世家大族对此更为遮掩些,只是放在身边做书童侍从,另外在聘妻妾繁衍后嗣。 老大夫见二人出身显贵,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贵公子间私相授受,碍于刚收礼,说出的话便忍不住带上几分恭维讨好。 话音刚落,藏在老大夫身后扭扭捏捏不肯露面的小姑娘倒是忍不住探出头来,目光怯怯地看向颜回雪,低声道:“哥哥你生的真好看,像画里的美人。” 原本带着几分调侃趣味的颜回雪闻言面色柔了几分,眸子如碧潭波动一般,看向那梳着双丫髻的孩子,招手叫她到跟前,摸着她头道:“我瞧你也实在可爱,像画里的福娃娃。” 小姑娘被他说得羞红了脸,转头又逃到她阿爷身后藏起来,而后时不时露出一只眼睛看向颜回雪。 见孩子可爱得很,颜回雪语气也不由地轻了几分,“我身上也没带什么值钱的,只有个铜锁常年带着,不轻易示人,不如送给你,也算是我们有缘了。”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铜锁,瞧着是七八岁孩子带的,算不上多值钱,样式是从前的旧款,做工也不够精细,只是铜身光亮,确实是常贴身带着的物件。 能够常年贴身带着的铜锁,必然有它存在的意义,这样贵重的物件,怎可轻易交给一个小孩子。 宴平秋迟疑着要拦下他,那老大夫倒先开口拒绝道:“老夫已经收了诊金,怎可平白无故再收您这样贵重的物件。” “算不上多贵重,小孩子的玩意儿,我带着也不合适。”说着,颜回雪又抬手招那女孩过来,道:“来,我替你带上,算是你方才夸我的报酬。” 闻言,小姑娘有些迟疑,看了阿爷几眼后,才对他道:“可是哥哥方才也夸我了。” “那就劳烦你紧盯着你阿爷,叫他少给我放几味苦药。” 颜回雪神情轻柔地替她戴上那把铜锁,随后便对上她亮闪闪的眼睛,听她郑重答道:“嗯!我一定看得紧紧的,不叫阿爷故意把药做苦!” 孩子的话,总是众笑皆啼,带着几分童真。 见人信誓旦旦地保证,颜回雪眉眼舒展,冷面美人也变得生动许多,叫人忍不住多瞧几眼。 饶是见惯了这副容貌的宴平秋,也忍不住在这时悄悄看上几眼。 这厢给了报酬,颜回雪便转头对老大夫道:“劳烦您跑一趟了。” “诶。” 老大夫笑着应下,转头便牵着小孙女往家去。 颜回雪默默目送片刻,这才收回目光。 默默旁观的宴平秋这会儿也大概猜到这把铜锁出自谁手,念及此物的珍贵之处,他忍不住开口酸道:“既然轻易不示人,又何故随手就给了出去。”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小姑娘,那把铜锁连他不曾瞧清楚样式,这人反倒轻易地给了出去。 见人表露对自己此举的不赞同,颜回雪也没个好脸,冷声道:“一把铜锁,给就给了,轮得到你来干涉我的决定?” 猛地听这话,是个聪明的都知道该闭嘴了,宴平秋却在这时突然凑近,面带幽怨地看向他,用仅两人的音量开口道:“奴才不敢,可奴才自少时起便常伴主子爷左右,多年的情分,竟也不值得您赏些个意义特殊的物件给奴才,反倒是这小妮子夸你几句,你便赶忙把身上贵重地全掏给她,奴才不甘心呐~” “呵,我瞧你能耐得很啊,哪还需要那些个不值钱的东西。”颜回雪转头看他,目光不善道:“你且跟我仔细说说,我怎么就成了夫人?又是成了谁的夫人?” 原本还理直气壮的宴平秋闻言瞬间蔫了,忙将目光移开。仗着人半躺在床榻,又自顾自地走远了几分,干脆背对他。 见状,颜回雪只是冷笑一声,不做评价。 就在二人之间气氛僵持时,这家的农户突然走了进来,手里还端了两碗杂米粥,笑着对宴平秋道:“燕公子,我娘子做了粥,叫我端来给你跟你夫人,饭食粗陋,只当裹腹,还望你们莫要嫌弃。” 出门在外,宴平秋干脆用了化名,宴改做燕,同音不同意。 此事颜回雪晓得,却在对方又口口声声称他作夫人时,转而又给了宴平秋一记冷眼。 好在宴平秋此刻正背对着他,倒也能面色如常地接过两只盛满的陶碗,对人笑道:“劳你们惦记,连日大雪,山路难行,能得米粥裹腹已是不易,自不会嫌弃。” 见人体谅,农户也感到几分不自在,笑着挠了下头。 思及自己收下的巨额酬劳,再看那两碗实在简陋的杂米粥,不由地脸红几分解释道:“世道艰难,又赶巧碰上十几年难遇的雪灾,日子便也不好过了。不过好在我们就住在在京都城郊外,尚且可以进城买粗粮充饥,倒是再往北的地方,怕是就不好过。今年田里收成不好,也不晓得朝廷管不管这事儿?” 这话吸引得颜回雪再次投来目光,只是他不发一言,反倒是宴平秋接了话去,道:“今上勤勉,定然不会置之不理的。” “我们都是庄户人,哪管得到上面的事儿,陛下那是住在天上的人,还不得听手底下的官老爷们说的什么,等他真晓得我们百姓的苦,怕是也用不上那点救济了。” 农户只随口一说,倒也不曾真放在心上,想来是平日里听人讲的,这才有这样的话。 民声如此,必然是积怨已久,而非三两日才有。 把这一切听进去的颜回雪起先沉默,忽而又一脸正色地看向农户,道:“会管的,皇帝也是人,旁人不说,他也会自己去看自己去听,总不会叫你们有怨无处诉,有冤无处喊。” 似没想到他会突然变脸,那农户被他瞧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道:“我们这些人,哪知道上边人的想法,左不过是安抚民心,演给我们看的罢了。” 见人如此说话,宴平秋生怕会触发出什么不必要的矛盾,忙将右手端着的那碗杂粮粥递给颜回雪,而后又接过话茬,将农户送出去。 床榻之上,颜回雪低头沉默地看着手里的杂粮粥。 说是粥,不如说是飘着些杂粮的水,实在算不上可口。京都城外的村子都如此,再往北去,只怕更加煎熬。 他途中突然涌起一种信念,随即仰头喝下对方精心准备的杂粮粥。粗糙的口感,于锦衣玉食的他而言,实在难以适应,刚喝进嘴里便被呛住,引得宴平秋放下手中的粥赶来替他拍背顺气。 感受着对方的动作,他却像是突然受到鼓舞一般,目光看向对方道:“我能做到的,昭国的粮仓,迟早会被填满。” 闻言,宴平秋原本还紧张到不行的神色舒缓了不少,见人并无大碍,于是顺着他的话,用仅两人可听见的音量道:“自然,奴才信您。” 民心所至,天下归一,古来皇帝,皆为之用尽毕生心血,颜回雪亦效仿之。 第56章 借着这碗杂粮粥充饥后,方才离开的老大夫也很快带着煎好的药一人匆匆赶来。 一进门他便催着颜回雪赶快喝下,生怕过了时辰会药效尽失,也不顾眼前人一副如鲠在喉的神情,只恨不能亲自替对方灌下去。 立在旁边的宴平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虽是有心看人笑话,却到底还是在闷笑几声后主动站出来替对方解了围,道:“天寒地冻的,大夫不如去伙房里坐坐,暖暖身子,这喝药的事儿,自有我替您看着呢。” 听到这话,那老大夫也不推辞,转头笑着拍了拍宴平秋的臂膀,调侃道:“也好,你们这般关系,他自然是肯听你的。那我去歇着了,你也别想着替他糊弄我,仔细盯着人把药喝了才是最要紧的。” 听到这样打趣的话,颜回雪脸色更加难看,只可惜宴平秋背对着没瞧见。他面上依旧笑晏晏的,对老大夫保证道:“您放心,我晓得的。” 待目送人离开后,宴平秋这才再次把目光放在床榻上的人身上。 依旧是那副难看至极的脸色,还不等他开口去劝,颜回雪便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仰头将整碗药喝下。几声吞咽过后,便见人冷着一张脸,抬手将空了的药碗递给他,那恶狠狠的眼神,倒像怨上他了。 宴平秋是晓得他的,平日里喝药总惦记着一口甜的,是个怕苦的性子。如今条件有限,只怕这药喝得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恨不能再张嘴呕出去,好在到底是忍住了。 他心思立冬,立即凑近小声提议道:“可要再往嘴里含些什么?伙房里兴许存得有些粗盐,味道虽不好,但倒底能压一压一嘴的苦味。” 闻声,颜回雪苦着一张脸,果断拒绝,“不必!” 见此情形,宴平秋也不好再劝,由着他一人强撑着,自己则转头带着碗出去,直到将手中药碗洗净归还后,这才悠哉悠哉地原路返回。 第63章 再进门时,床榻上的人已经由半躺变作全躺,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若非条件简陋,只有随身带着的大氅可以勉强取暖,不然怕是这人都得整个藏起来,半张脸也不叫人瞧见。 宴平秋将他副做派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遍,这才忍不住好奇地凑近去瞧,似察觉到他靠近,那人这才有了动静。 只见颜回雪微微侧目,神情木然,随即开口,惜字如金道:“水。” “诶!” 宴平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忙转身倒了一大杯水回来喂他喝下,等人真喝痛快,那铜壶里的水也快见底了。 如此牛饮一般,不拘小节,倒是叫宴平秋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起来,不过好在他也晓得分寸,只是扯了扯嘴角,不敢真笑出声来得罪人。 倒是颜回雪又转头躺回去,继续一脸生无可恋道:“只怕是再来十碗杂粮粥,也不及这一碗药苦得叫人难以下咽。”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老大夫开的药,比宫里的太医开的,要苦上数十倍不止。 若当真是神医,也实在太会刁难人了些! 而宴平秋也终于忍不住在他冷脸说出这番话后,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 听着他毫不遮掩的大笑,颜回雪回以一记冷眼,仿若在说“再笑,朕便取你狗命”。 见他这副神情,宴平秋随即收敛几分,解释道:“我也并非在嘲笑你,只是见你这副模样可爱,倒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儿。” “我在家中排行第三,余下还有个小妹,年纪最小也最得宠,性子难免娇气些。平日里喝个药也是三求四请的,总是使尽了办法地刁难人。有一回她染了风寒,阿娘不在,是我替她煎的药,也是求了她好一会儿才肯喝下,只是刚一喝完她便立马装出一副倒地不起的样子,临了还不忘苦哈哈地对我说‘三哥,这药太苦了,都把我给苦死了’。” 似对这一幕印象极其深刻,宴平秋眼中笑意加深,目光看向床榻上的人,继续道:“小孩子哪知道什么死不死的,都是瞎胡说的,只是她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倒是与你现在如出一辙。” 听着他费劲地绕了大半天,颜回雪也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他嘲笑,像个孩子一般没志气,当即便恼了,立马背过身去,嘴上还不忘反击道:“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你竟拿我与一小小女童比较,可笑!” 见人气得只对他露出个后脑勺来,宴平秋反倒像是被助长了气焰一般,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秩序,只继续调侃道:“哪里可笑?我不过是觉得阿雪这般实在可爱,忍不住逗弄几句罢了,莫要生气~” “滚开!”背对着他的人斥道。 闻言,宴平秋便愈发得寸进尺起来,一路摸索着,竟也上了床,青天白日的,他竟仗着屋里只有两人,便大着胆子地把人搂住。 察觉到怀里人的抗拒,他还不忘低声安抚道:“好主子,快别气了,奴才该死,您罚奴才吧!” “……下作的东西!滚开!” 颜回雪做样子似的折腾了几下,到底是折腾不过,自觉身上没力气,便干脆放弃抵抗,由着这人摆弄。 也好在这人只是个假把式,抱着他揉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过了半晌才听人叹了口气道:“从前便想着,若有一日,一间屋子,只你我二人那该多好,就这样守着一辈子,没名没分的也无所谓。如今愿望成真,我倒想着还不如接着享富贵呢,便是不自由,也省得现下这般空床薄被,衣食不裹的,没得叫你受苦。” 眼下一时落魄,倒叫他没得生出些懊悔来。 天家富贵,享之不尽,他又何苦为一己之私,平白叫人跟着遭罪。虽是空想,却还是叫他生生断了这样的念想。 宴平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因着是背对相拥,他并不曾注意到怀中人的神色如何,只是在短暂的寂静后,本该沉默的人忽而开了口。 “既享天下供养,便更该亲身体会一番寻常百姓的困苦。” 听到这样低声且铿锵有力的话时,宴平秋率先一顿,欲要开口时便又听颜回雪继续说道:“衣食不裹的日子,我也曾有过。不是所有人一生下来就有姓名身份的,若我还只是一个无名无份的孤儿,那么每日要争抢的,便只是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你总过分地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在看待我,我不是你养的小猫小狗,宴平秋,我是你的主子,我不需要你所谓的疼惜怜悯。” 说出这番话时,颜回雪也不曾回头看他一眼,语气冰冷,态度强硬,一如往日庙堂高座的时刻。 哪怕此刻身处陋室,也无法掩盖的帝王气度。 宴平秋彻底愣住,并非被震慑,而是发自内心的赞叹欣赏,他从未如这刻这般去享受仰望这个人的姿态。那种心甘情愿的追随,誓死效忠的决心,朝野上下,唯有一人能叫他这样做——那就是颜回雪。 初见时野性难驯的遗孤,如今大昭位高权重的皇帝。 一直以来被他注视着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柔弱的弃儿,而是一个始终顽强不屈服的强者。 宴平秋不由自主地面带笑容,仿若长久翻阅的话本出现了颠覆人心的篇章,他忍不住亲了亲对方的发顶,道:“自然,从相见的第一眼起,你就已经是我的主子了。” “你离我选些,别凑得这么近。”颜回雪忽而再次动手,推开他凑近来的脸,似察觉到屋外有什么动静,神色略微僵硬。 起先以为是这家农户在外做事,青天白日,免得叫人听了动静多想,宴平秋也乖觉地拉开了些距离,却不想他们一静,屋外的人影竟也跟着没了动静。 宴平秋立马觉察出不对劲,二人目光短暂接触过后,便听他低声开口道:“此地恐不宜久留。” “那便不必再等他们前来会合,我二人先离开此地,以免伤及无辜。”颜回雪立刻会意,随即果断定下后续行程。 闻言,宴平秋点头赞同。 只是一转眼,二人便默契地收好随身的少许东西,在这户人家不曾察觉的情况下悄声离开,待这屋门再度被推开时,此地早已空无一人。 “诶?奇了怪了,他们人呢?” “啊这……大人,我们也不晓得啊,刚刚还在这的,怎么一转眼都不见了。” “胡说,你们莫不是在诓骗我等!” “不敢不敢,大人,他们抵押给我的玉佩还在这呢,您瞧瞧!” “………” 在二人离去后,一群身穿盔甲的士兵找到了那处,责问了那家的主人后,又将屋内上下搜罗了个遍,只瞧见个做工上乘却不能表明身份的玉佩。 至于悄悄离去的两人,则在不远处的山上停留。 天色将晚,以防寒夜冻人,二人寻到一个荒废的山洞,简单收拾后,便打算在此对付一宿。 看着凭宴平秋一己之力生起的火堆,颜回雪忽而想起什么,对他道:“你送出去的玉佩,若是叫他们拿去,岂不是暴露了身份?” 他二人留宿时虽编了一番说辞将身份掩饰过去,但若是有象征身份的玉佩在手,只怕再多的掩饰也只是空谈。 如今宴平秋便是掳走皇帝的恶贼,无论是明面上还是背地里,都一致针对的对象。 一个众矢之的的存在,若在此刻暴露,于他二人无益。 谁想宴平秋却忽而笑颜舒展,看向坐在火堆旁的人,随即掏出一块与那户人家手中相同的玉佩,对他道:“陛下放心,像这样的玉佩,奴才还有一打。” 宴平秋:“………” “……你没事儿,带那么多样式相同的玉佩在身上做甚?” 他竟没注意到,同样的玉佩,这人还曾送出去过两次! 闻言,宴平秋面上笑容不减,随后又将展示出来的玉佩别在腰间,解释道:“奴才这身衣裳,就得配这块玉才能相得益彰。” “至于数量,不过都是同一批料子同一位工匠雕刻,样式新颖,用作配饰可谓百搭,闲来无事时随意赏下去,倒也不会失了身份,如此便多留了几个,若是遗落在哪,也好随时替换。” 听他这番歪理,颜回雪一时无言。 也不知若是当真赏下去,底下人一聚齐,各个手里头都拿着同样的玉佩,又会是何场景。好在这人兴头刚起,刚送出去两块,倒不至于满大街都人手一个。 似看出颜回雪面上疑虑,宴平秋立马又解释道:“平日里不大揣银子在身,若遇急事,不如腰上挂着玉佩来得轻便。只一块,便可当三百两白银,也不算亏。” “……宴大人果然出手阔绰啊。”颜回雪回以一记冷眼,似在讥讽他敛财的手段。 所谓新得的料子,怕也是底下上孝敬的,一连分割好几份,没得叫这人糟践了。 宴平秋却似听不出话中的讥讽一般,笑着回敬一句,“陛下过奖了,不才还有一千二百两可供我二人随意挥霍。” 第64章 “……呵。” 挂那么多,也不怕闪着自个的腰。 第57章 “山里常有狼出没,陛下可得靠奴才近些。” 宴平秋边说自个边往颜回雪身边凑,本还隔着些距离的二人很快便连体婴似的贴在一块。 被迫紧贴着的颜回雪刚要紧蹙眉头抬手推拒,却反倒先一步被对方握住了手,随后便听他道:“天寒地冻,贴近些也好互相取暖。” 闻言,颜回雪低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燃得正旺的火堆,没再开口拒绝。 如今京中尚不知情况如何,吴蹊等人也不清楚何时能够赶来与他们会合,颜回雪心情不佳,只是望着火堆不语,心中默默计算接下来的路。 宴平秋却跟没事儿人一般,时不时逗弄几句,倒全无半点迫在眉睫的紧张,好似那个被架在刀尖浪口上的人不是他。 “若是在吴蹊等人赶来之前,我们便被抓住,你必死无疑。”颜回雪忍不住泼冷水,打断他无止境般无聊的话。 本以为这人会因此有所收敛,谁想转头却见对方乐呵呵道:“是吗?那奴才可得带您藏好了,别真叫他们给找到。” “你就半点不惜命?”颜回雪忍不住好奇。 镇国侯打着阉贼乱国的名头清君侧,眼下更是只他二人出走行宫,虽是在躲避追杀,但明面上却仍旧是宴平秋失势,挟持皇帝出逃。 若是当真被找到,皇帝或许被囚或是成为傀儡,宴平秋却是只有死路一条。 听到这样的反问,宴平秋正低头研究着皇帝身上的这身衣裳,经过这样的奔波,面上已然出现脏污,他忍不住用手去擦拭,嘴上却不忘回应道:“奴才小时候算过命,卦象上说,奴才是大富大贵的命,有长命百岁之相,便是遇险也都能立刻逢凶化吉。” “卦象之说,也可全信?” 宴平秋轻笑一声,“信则有,不信则无。” 说罢,他又从怀中掏出一盒药来,递到颜回雪跟前,开口道:“时辰到了,擦过药后,便歇着吧,明日还得赶路呢。” 见状,颜回雪颇感意外,“你从何出得来的药?” “那么贵重的玉佩,总得拿回本才是。这药是我出去那会儿找大夫要的,本是想着后面若有用到的时候,也不至于瞎着急,谁成想今儿刚要便又用上了。”解释完,宴平秋又道:“早晚涂一次,与内服的效果是一样的。” 闻言,颜回雪不由地想到白日里那碗苦得叫人直想呕的药,竟莫名觉出几分老大夫的恶趣味来。 不过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褪去鞋袜,便由着宴平秋替他上药。待一切事毕后,他便靠在这人身上闭目休憩。 至于宴平秋则照看着火堆,以防当真有野兽出没。 次日一早,二人便于天蒙蒙亮时离开山洞。 宴平秋不知何时削了根拐杖出来,一大早便交由颜回雪,叫他暂且使着。 似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人轻易看透,目光触及那根表面削得平整的拐杖时,莫名心尖一动。他不动声色地接过,二人便这样不紧不慢地由小道朝着京都城走去。 因着是第一次使拐杖,需要适应,颜回雪走的并不快。宴平秋也不知是否是无意,一路上竟时刻保持与他比肩的速度行走着,偶尔侧过脸来与他说笑,他也难得有心情回应几句。 待到晌午,二人这才在一处空地上停下稍作休息。 颜回雪靠坐在树旁,一路的奔走于他而言其实是十分艰难的,久不下地,完好无伤的那条腿竟也变得绵软无力起来。宴平秋虽有心慢下步子等他,却依然是他在尽力追赶着。 外人道他依附阉人行事,是个不知礼义廉耻的,却不知他总有不愿求人的时候。 他强忍着腿上的痛,下意识地用手去揉按,以此来做遮掩,但还是叫身旁的宴平秋轻易看破。很快揉按腿部的手被替换,他垂眸看着面色如常的宴平秋,再度沉默。 眼下是二人难得安静的时候,走在路上宴平秋总有说不完的话,反倒是此刻他神色专注,似十分认真对待他这条伤残的腿。 对这条腿,二人总能默契地闭口不提。 待一切事毕,颜回雪这才开口率先打破沉默,“多谢。” 面对他的道谢,宴平秋回以一笑,调侃道:“哪有这样谢人的,冷冰冰的,没个笑脸。若真要谢,也合该亲昵些,唤我声宴郎,再亲我一亲,如此才算………”诚心。 “……你在找死吗?”颜回雪冷冷开口。 宴平秋当即面露遗憾,忙道:“奴才不敢。” 本以为一句调侃后,便就此作罢,却不想在颜回雪放下警惕时,这人突然凑近在他脸侧亲了一亲,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何其大胆。 便是此刻置身荒郊野岭,颜回雪也不免为此感到心惊。 他自认与阉人纠缠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却从未如此大胆地在外在有亲密举动,再多的孟浪也只藏于私下,明面上他也从来都保持一张冷脸,恩威示下。 “你!……” 颜回雪瞬间哑口,愣在原地。 却见这人依旧笑,“陛下既然不敢,那便只能我亲自去讨了。” 见此情形,颜回雪只能闷头吃了这个哑巴亏,冷着脸擦了擦脸侧的那块肉,温热的触感仿若还在,逼得他下手擦拭的动作又用力了几分,随即干脆不再开口理人。 二人再度启程,一路上依旧是宴平秋在孜孜不倦地说着,反倒是偶有回应的颜回雪始终沉默,一言不发。 待到京都城外,二人便换了身装扮,隐匿在人群中,最终于城外一处客栈下榻。 一路疲惫,时刻警惕的二人难得松懈下来。 眼下不敢匆忙进城,只得向城中发去信号等待接应,或是等吴蹊等人寻着记号找到他们。 为避免因容貌之异引起注意,自到有人流处颜回雪便一直以白布蒙面,低头拄着拐杖行走。宴平秋则装作一副落难的公子哥模样,一路收揽消息。 民间的消息鱼龙混杂,对上头的事儿大多存有猜测之嫌,不可全信。 不过确有一消息可信,郑将军郑伯渊已然回京。 对样的消息于颜回雪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一路紧脸色总算好了许多。 在客栈简单清洗一番后,宴平秋这才唤人上来点菜。 奔波一路,二人倒不曾真正进食,只是与路上行人换了些干粮与水裹腹,直到清洗后,这才觉出几分饿来。 为避免引人注意,颜回雪始终低头不语,报菜名的活儿便落在了宴平秋身上。 接连报了几个清淡的,宴平秋便要叫人下去,却忽而发现这店小二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往他身边低头不语的颜回雪身上扫,他心中不满,刚要开口赶人,这店小二却率先开了口。 “这位公子应是有胡人血统吧?倒是不常见,小的身份低微,只听说能养得起胡姬的都是大户人家,今日倒是开了眼了,果然是个美人!” “闭嘴!本公子的人,岂是你能随意评价的!” 宴平秋一副被冒犯的姿态,加之出手阔绰,不像一般人,一开口便很快将这人威慑住。而他身旁的颜回雪也顺势把头低得更深,倒像是有些男宠的模样。 那店小二一看便觉出了二人的关系,当即就道了歉。 “小的无意冒犯,还请公子恕罪,本店近来有新鲜的牛肉供应,给二位添上一盘,姑且算是赔罪如何?” 那人说得诚恳,倒像是当真无心,宴平秋也不愿再多纠缠,胡乱点头应了便要赶人走。 二人不察,那店小二离开时,竟还别有深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始终低头保持不语的颜回雪,倒像是在确认些什么。 待房门再度合上,颜回雪这才抬起头,恢复一贯冷傲的姿态。 宴平秋仔细瞧了他几眼,似在确认他可否有生气,谁想他刚要开口询问,便听他先开口道:“一个店小二,无需在意。” 见状,显然他对方才发生的一幕并不曾放在心上。 原本还有些因为将对方拦作自己男宠的行为感到心惊的宴平秋,神色立刻也自然了许多。 世家大族中一直有豢养胡姬的习俗,而由胡姬诞下的孩子更为人瞧不上。便是先帝当年也不曾想过会与一胡姬诞下子嗣,因此皇帝当年被带回京时,险些叫先帝秘密处死,也好在先太子赶巧出现,拦下了这一悲剧。 故而,七皇子久不得宠,以至于到最后被破例养在太子府中。 纵使是生身父亲,也瞧不惯那副异色的瞳孔。 闭上门,二人又恢复以往的相处方式。 宴平秋抬手斟茶,颜回雪则随意抬手喝下,而后在手中茶杯轻叩桌面时,抬眸看向他,道:“我当年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地入京,全因把我买下的人,欲将我赠送给京中的一位贵人。” 这样辛秘的往事,便是与他相识多年的宴平秋也是头一遭听。 面对他这般镇定自若,宴平秋反倒不知该作何反应。 第65章 倒像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仔细思索起来却实在骇人,他不敢张口,眼神欲言又止,几度复杂。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猜想到了这个贵人是谁,却实在无力接受,试图用旁的细枝末节来辩解掩饰,却最终只是将欲要送到嘴边的茶杯重重放下,目光也随即闪躲开来。 一个小小孤儿,颠沛流离,因容色被人买卖,阴差阳错竟送到京中,又阴差阳错认祖归宗。 宴平秋眉眼低垂,掩盖眸中情绪,倒是颜回雪神色如常,只草草道一句,“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罢了,偶然想到,不值得挂心。” 若真不挂心,怎会在此刻提起,在这个人面前提起。 是偶然想起,还是不愿提起,唯有他自己清楚。 不等宴平秋开口说些什么,他自己率先结束了这个短暂的话题,道:“常听你提起自己过去的事,我总不知该如何接话,便想与你说说我过去的事,你不必记住,只当从未听过,我也从未提起。” 本想就此粉饰太平,身旁眉眼低垂的人却忽而抬头看向他,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低语道:“你既然与我说你的故事,那我也想告诉你,我尚未曾说完的关于我的故事。” 第58章 眼下的处境并不适合二人袒露心声,纵使颜回雪对他的提议十分心动,却仍旧保留着一丝警惕。在觉察到有上楼的脚步声时,颜回雪率先一步抬手捂嘴他的嘴,顺势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话到嘴边又被制止的宴平秋也立即察觉到屋外的动静,他打消了继续再说的念头,随即与捂他嘴的人进行了一番眼神交流。 待那店小二再度敲门时,屋内两人又恢复此前相处的情形,只是不知何时那低着头的美人竟与这公子哥靠得如此之近,怕是没有这及时的打断,二人的亲近应该不止于此才是。 店小二若有所思地扫了两人一样,很快便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情况,当即带上谄媚的笑容道:“公子,饭菜都上齐了,除了方才说的牛肉,小的还另外给您二位上了一壶热酒。这外边天寒地冻的,合该喝些酒暖暖身子,夜里才好安眠。” 闻言,宴平秋低眉目光扫了一眼因捂嘴动作而顺势被他拉近几分距离的颜回雪,低垂的眉眼使得他连对方的睫羽都看得根根分明,半依偎的姿势,不由叫他有些慌乱。 好在明面上他还端着几分富家公子的轻狂做派,看了一眼那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的店小二,他道:“你们这店上菜倒快,莫不是不新鲜?” “瞧您说的,我们家那是十里八乡做菜最讲究的,您只管尝,若是真有问题,您只管叫我!” 店小二信誓旦旦地保证着,临了不忘再扫一眼依偎在侧的美人。 这样的注目,纵然颜回雪也察觉到了。他强压住心下不适,不去抬眼,以防暴露自己此刻情。 而宴平秋也很快注意到这一切,当即冷声驱赶道:“嗯,下去吧,若是没听吩咐,便不必再上来了!” “诶!好嘞,那您二位慢用。” 合上门时,那店小二目光暧昧,似认定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眼见人走了,颜回雪这才起身落到对面的位置,目光冷冷地落在那瓶酒上,抬手一碰,触手即热,确实是刚烫的酒。他眸光一冷,道:“怕是已经遭人惦记上了!” 闻言,宴平秋面上没有丝毫意外,反倒对颜回雪方才的亲昵莫名觉出几分意犹未尽来。 “饥寒交迫之时,一杯热酒下肚,实在美哉。偏偏如此诱人却又不能贪杯,实在可惜啊,可惜啊。” 听他似感慨良多,颜回雪随即抬眸看他一眼。原本还因方才片刻的神情流露而变得柔软的人,竟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冷脸,道:“你只管喝便是,若真出了事,也别怪爷没空出手来救你。” 听他话里的挤兑,宴平秋面上直乐,原本紧绷的情绪眼下也全都消散了。 “诶呀,我的爷诶,您可真狠心啊!” 他说这话时,颜回雪刚才夹起一筷子菜来欲要往嘴里送,竟还趁送进嘴前的那个空挡,回一句,“承让!” 见人似当真饿极了,除开那壶酒,竟都一连夹了好几筷。 在宫里不比外边,皇帝用膳的规矩多,也鲜少见这人吃得如此快意,以至于宴平秋也跟着吃了许多。 待堪堪裹腹,宴平秋这才开口问他,“既是猜到了这酒有问题,难道你就不怕这桌饭菜也有问题?” “那你别吃。”颜回雪眼也不抬地回道。 “………”宴平秋立即哑然。 不吃可不行,便是有毒,他眼下也只想当个饱死鬼! 见人显然没心情再搭理自己,宴平秋也不愿自讨没趣,又依着从前的规矩,给身边的人添菜。直到人腻味了停下筷,这才有功夫理会起他来。 颜回雪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一边抬眼看他道:“按照一贯的江湖套路,这酒里下的必然是叫人意乱情迷的药,最是不该碰的。至于这饭菜便是不一样了,他们大概有心留意了我的样貌,轻易不会要人命,便是真下药了,也不过是蒙汗药之类的,睡一觉便也好了。” 听着他这番不知由何处得来的逻辑,宴平秋竟莫名觉得有些合理,不由自主地便点头附和起来。 “那总不能由着他们动手吧?”宴平秋又问。 听他一副全然跟着自己思路走的样子,原本还保持冷脸的颜回雪,竟忍不住扯起嘴角,倒像是被这一幕给逗住,轻笑一声反问道:“你这才刚吃饱,可觉头晕眼花,昏昏欲睡?” “倒是有些。”宴平秋犹豫着开口道。 还不等他弄清楚事情原委,便见忽而展颜的颜回雪不知何时拿过他一直藏着防身的匕首,下一瞬便见他抬手一挥,匕首尖便直直地朝他手臂刺去。 事发突然,宴平秋尚且来不及开口呼救,便再度被人捂嘴住。 “嘘,既是想吃饱又不想真被贼惦记,那就只能对自己狠点,若是你现在还觉昏沉无法彻底清醒,我不妨再刺你一刀,免得你当真睡过去。” 无法发声的宴平秋当即摆摆头,示意他收手。 见状,颜回雪也不强求,把刀拔出后便又还给他,随即不管不顾地拄着拐杖朝床走去。 大约是蒙汗药的药劲上来了,他只觉一阵昏沉乏累,强撑了几步将自己带到床榻上,外衣也顾不上褪去便先躺下来,一副要就此安眠的意思。 见此情形,宴平秋险些顾不上自己手臂上的伤,目光紧盯着,待人安稳躺下后这才松了口气,转头低眸瞧着自己手臂上的口子。 虽是有些狠心,但到底是管用的,刚要上头的困劲,竟被这刀给狠狠避回去了。 见人有打算,宴平秋便干脆照做。替自己简单止血包扎后,他便也留下一桌残局,厚着脸皮地也跟着赖上床去。 同床共眠的事儿于他二人而言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儿,也因此在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时,颜回雪也依旧不动声色地保持假寐的状态,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倒是宴平秋有意开口说话,立即便低声反问他道:“你既狠心对我下手,怎的不叫我也刺你一下?” 闻此一言,颜回雪这才恢复一丝清醒,半睁开眼去看他,反问道:“你敢吗?” 那自是不敢的。 宴平秋无言反驳,只抓着自己的新伤不放,继续小声地自艾自抑道:“那陛下倒是对我舍得,连多年的情分也不顾,一声不吭地便刺我一刀,实在叫人寒心。” “呵,你四肢健全,又有功夫傍身,我又何必折损自己,反正你皮糙肉厚,自命不凡,不如就替我好好把关。” 冷嘲完,颜回雪便要合眼再睡。 宴平秋见他试图对自己置之不理,当即有所不满,忍不住埋怨道:“你就要睡了?我这有伤在身,还血流不止的,你怎么睡得着?” “药劲上来了,控制不住。”颜回雪闭眼解释道。 “睡吧~睡吧~等你真睡醒过来,我怕是早就因鲜血流尽,变成一具干尸躺在你面前了。”宴平秋接着一副阴阳怪气的口吻,不欲罢休。 “嗯嗯嗯嗯,届时定我会厚葬于你的。” “你!你我多年情分,你居然……” 见人一直在耳边吵吵,不肯停歇,颜回雪也没了心思继续应付,干脆转过头去,而后凭手感摸上人的脸颊一侧,略带讨好地摸了摸,而后轻声道:“乖,你不是要说故事给我听吗?那就现在说吧,全当是听睡前故事了。” 听到这话,宴平秋一时也不知该哭该笑。 眼睁睁瞧人在药劲的驱使下渐渐睡去,那只有意安抚他的手险些从他脸颊一侧滑落,似有所察觉,他当即抬手握住对方手腕,试图将这样的温存长久停留住。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掌心温热的触感,短暂的平静也让他陷入一种平静当中,平日里那些玩笑般的话再也无法说出,眼底渐渐浮现一些为人所不知的惋惜。 第66章 他低叹一声,在无人不知的地方,用力贴近掌心的位置,而后深吸一口气,是要彻底记住这个气味。 独属于这个人的气味。 “你害怕听到我的故事,是因为不愿与我产生太多纠葛,还是因为你也害怕被我听见所属于你的过往。” 熟睡过去的人无法回答他此刻的询问,而他也在片刻的试探与匆忙打断中领悟到了些许心思,无论报以怎样的心情是面对,眼下都不是最适宜的场合。 吱呀—— 合上的门被推开,门外三两人成伍,陆续入内。 “老大,就是他,白天一直蒙着面瞧不着脸,若不是瞧他二人出手大方,怕是还注意不到。只可惜叫那个小白脸跑了,不过这美人却是罕见的绿眸,保准能卖个好价钱!” “跑了便跑了,这年头的公子哥各个都是薄情郎,你们只管盯紧这美人,别叫他再给跑了。待卖出高价,我保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天天都是有好盼头!” “老大你就放心吧,药量我都放的寻常人的三倍,便是一头牛那也得足足睡满两个时辰才能醒。” “嗯,都仔细了,这美人且留着,带我找人验货后后,你们再动手。” “得嘞!您就放心吧!这行的规矩咱们还能忘?” 为首的男子身形高大,似对汉话掌握不够娴熟,交谈时语调显得略微怪异。却因他在这几人间威信最大,一时无人敢嘲。 至于床上睡去的人,则被他们用绳索捆住,转而移至厨房后的密室。 第59章 当颜回雪再度苏醒时,他已被五花大绑地安置在了一驾马车上。因着一直处于被蒙住眼睛的状态,他只能依稀听见些交谈声,以及通过身下摇晃的马车判断出所行这条路并不平坦。 虽不知前路为何,但起码他可以确定,这并不是驶向京都城内的路。 事态发展似乎并不像他所预想的那样顺利,在他昏迷不醒期间,似又发生了些变故,以至于本该顺利入京的他,眼下竟落到了这样一个境地。 马车外的人似正聊得狂热,说的却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话。 “也不知上头是个什么意思,竟连夜就叫我们把人送过去?这人莫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谁又知道呢?啧啧啧…我只是可惜这样的美人,叫他那相好的给扔下,本是成人之美的好事,我却不能亲自享用一番。” “你个小子,也不撒泡尿找找自个那副德行,竟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去吧。里边那个,连老大都不敢碰,你小子倒是先发上骚了!” “牛二,你他娘的还是不是兄弟?净编排老子了是吧?” “我这是提醒你,别碰不该碰的,老大千万交代了要我们完整把人送过去,这要是中途出了什么岔子,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诶,晓得了晓得了,要你啰嗦,我发发牢骚还不行了?” “兄弟这不是好心嘛………” 两人交谈声中,有一个叫颜回雪感到格外耳熟,像是那家客栈里的店小二。至于本该与他同出并进的宴平秋,显然是先一步离开。 一切变故皆发生在他昏睡期间,以至于他眼下头脑昏沉,竟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直到他终于凭借着自己的毅力,稳住身子,这才后知后觉自己遭到了算计。待腿上的伤痛也随之被唤醒,他这才分出心来,忍耐这钻心的痛。 还不等他开口痛骂宴平秋这个狗奴才,便有一人忽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马车内。 等颜回雪察觉到这些时,他已经被人揽入怀中。 就在他心惊之际,这人又先一步判断了他的心动,捂嘴他的嘴,止了声。而后凑近他耳畔,轻声道:“是我,别怕!” 宴平秋!!! 认出来人,颜回雪几乎是第一时间张口狠咬住了这人的手。倒是铁了心地要见血,直到身后人冷吸了一口气,嘴里觉出些铁锈味来,他这才罢休。 待将心中的愤懑宣泄出去后,他这才侧过头,一副不愿与之交流的架势。 听那马车外两人的谈话,他大概也知自己的身份已然暴露,此去似是要见什么人,而这个人的身份,宴平秋大概也知道。 他这是被这个狗奴才,当成诱饵,算计了一回。 “松绑!”见身后人没动静,压抑住情绪的颜回雪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便是如此,语气中也是难掩的怒意。 宴平秋闻言,却并不着急。他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细嫩的肉被咬得陷进去,血顺着掌纹蔓延,瞧着格外惨烈。 似觉察出对方的不耐,宴平秋当即贴近他耳畔道:“不急。” 颜回雪:“……” 显然这人早有准备,而他不止是诱饵那么简单。 被情绪驱使的颜回雪逐渐平静下来,开始细细回想这些日子与这个人相处的所有细节。 一路从行宫中逃出到如今落入这些宵小之手,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莫名,倒像是在故意拖延什么,或是坐实什么。他眼下显然再不能轻易驱使得动这位厂督大人,相反得是,他这个皇帝更应审时度势,变得‘听话’些。 是了,自他在行宫中陷入昏迷起,宴平秋便一直有代他行使权力的资格。 看似事事上报,谁又知其中是否真的毫无隐瞒。 见人一反常态地变得平静,宴平秋也很快明白对方已经反应过来些什么。他倒是毫不慌张,由着手掌上的血流着,而后慢慢结痂。而后又一如从前的亲昵,贴着皇帝的耳朵,低声说着。 “别担心,我又怎么会害你呢?我可一向最疼惜你了,陛下。” 一句话,像是在刻意地撕毁了此前故作听话的奴才样儿。眼下这样倒是与起初那副恨不能把皇帝全然攥紧在手的模样别无二致。 颜回雪听得浑身发冷,只恨自己掉以轻心,竟被所谓的温情假象所骗,当真以为自己已然能够完全驾驭此人。 显然,宴平秋骨子里的恶劣从未改变。 他日复一日地陪在皇帝身边,俨然一副大情圣的派头,背地里却在不停算计。他甚至从未想过,让皇帝完全脱离自己的掌控。 而错信他的皇帝,显然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 因着双目被遮盖住,他无法看清这人脸上是如何得意的,只能压低了声音,对他道,“你故意的,你故意引开吴蹊他们,就为了坐实你挟持皇帝的恶名。” “为什么?”颜回雪似十分不解。 在他看来,宴平秋做的这些只是徒劳,根本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益处,又何必几经周折地绕这么一大圈呢。 宴平秋也没想到在这样的关头,皇帝还能镇定自若地反问他。 他眼中的情绪忽而变得复杂,看着安分地待在他怀里的人,竟与刚刚发疯咬他的判若两人,实在变化无常。莫名地他觉出几分独属于皇帝的天真,这样的天真唯有在他面前的时候,才偶有显露。 宴平秋享受着他天真的询问,继而在这个时刻,与他说了一个残忍的事实,“北边发生了雪灾,以致大批流民向京中靠拢,你说眼下陛下生死未卜,又是谁替陛下在京中坐镇呢?” 那自然是太孙。 颜回雪如此想,又不免想到自己交给嵇英姝的那块虎符。父女相争,嵇英姝必然不会输,只是他漏算了他的好侄儿。 一个众人看好的皇位继承人,在娘亲被逼死后,又怎么可能真正地忍气吞声下去。 只听他一言,颜回雪便知自己如今境地如何艰难窘迫。 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镇国侯被擒,皇帝下落不明,颜稚如便是最大的受益者。 国不可一日无主,朝中之人都盼着正统归位,即便皇帝当真不死,也多的是人欲将他的死坐实。 锦衣卫不在,眼下他唯一可以依靠,可以信任的,只有东厂,只有宴平秋。 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弑父的前昔。 那时的宴平秋,也曾与他同谋。而如今,他除了乖乖听宴平秋的话,别无选择。 宴平秋自认简单几句话便能让眼前这人看清当下局势,因此在给予对方足够多的思考时间后,他这才抬起那只被伤了的手,轻轻抚过对方的脸颊,低语道:“区区恶名,奴才并不在意。奴才所想,不过是陛下能再多依赖奴才些,如此便已足够。” 如果他所言为真,那么行宫之后的行为便只是为了坐实挟持皇帝的恶名。本是欲加之罪,若是皇帝信重他,回京之后自是真相大白。 只可惜朝中对宴平秋本就诸多不满,若是如此回京,不乏借题发挥之人,如此一来,谁也说不准皇帝是否会顺势定罪,夺取他手中权势,还是看着昔年情分,从轻发落。 宴平秋自认赌不起,干脆豁出去,将自个与皇帝全然绑在一块。 眼下颜回雪除了信赖他,依靠他,京中再无人能用。若要想顺利回京,也只能借他之手。届时便是背上了阉人专权的名头,皇帝也要因依赖于他的缘故,替他遮掩过去。 第67章 如此费尽心思地走这一遭,颜回雪也不免佩服他。 虽是被算计,可偏偏这人又一副全然为了他的样子,倒叫他怪罪不得,稍微严词厉色些,反倒显得这人冤屈。 把一切理清后,面对他理所当然的亲近,颜回雪也懒得推拒。 原本京中便盛传他二人之间的关系不匪,宴平秋这一通算计下来,待再回京时,不就是把他二人那些流言蜚语全数坐实? 眼下他可不就是当真凭借色相,笼络了一个阉人。 颜回雪在心中自嘲。不知何时马车停了下来,外边两个驱车的小喽啰早已没了声息,直到马车外一道声音传来。 “皇帝陛下,小王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闻声,颜回雪先是一愣。 要见他的人,居然是北宫衔玉! 还不等他开口,一直将他抱住的宴平秋便先一步用刀划开了绳索,而后冲出马车,对着笑脸相迎的北宫衔玉,提刀迎上。 显然对方也没想到会中埋伏,慌乱躲过后,竟用净月族的话咒骂了几句。 眼见主子有难,北宫衔玉身边随行的侍从很快迎上,一转头,躲在暗处的所属于宴平秋的人也在这时纷纷现身。 两边各持兵器,对立僵持,却无一人率先出手。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马车内的颜回雪终于有了动静。他在双手自由后撤销了遮挡视线的黑布,在掀开车帘时短暂地适应了一下刺眼的光线。随即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具没了气息的男尸,以及北宫衔玉与宴平秋之间的暗流涌动。 在瞧见颜回雪露面的那一刻,这位传闻中性情温良的净月二王子,竟当即露出一个笑,煞有其事道:“小王本以为此次相见,仅皇帝一人赴约,却不想你身后竟还暗中跟了许多条狗,着实是吓到小王了。” 颜回雪:“……” -------------------- 宴平秋,一款深爱皇帝,但是不想皇帝独立,只想皇帝依赖他一个人的,封建狗奴才。 注:我实在是个低精力人,又是个身体素质差的,想着努力把这个老坑填平,却实在因为时间久远,大纲丢失的原因,需要大把时间疏通逻辑。没更文的日子都在反复修改前面的漏洞,已经在尽量保证剧情逻辑合理,感情上没虐点,箭头很粗,后期都会解释清楚。此前两人之间轻松的氛围就算婚后日常了,后面会抓紧剧情的,其实这章前前后后删改了六千字,实在不满意,又逼着自己把前文看了一遍,暂定这样。只要不设置完结,我都会抽空修文的(错别字病句也是)力求全文逻辑连贯,语序正常。 感谢各位观看,愿大家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第60章 只一眼,颜回雪便又放下了车帘,将众人隔绝在外。 北宫衔玉也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平白遭了冷拒的他,险些没能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倒是一直拿刀对着他的宴平秋率先反应过来,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随即,僵持的局面便因一个小插曲而被打破。 双方陷入厮杀中,互不退让。宴平秋则时刻紧逼北宫衔玉,急欲将人拿下。 显然,宴平秋实在太过急于成事,以至于遗漏了马车里腿脚不便的皇帝。就在他刀指敌人面中时,却忽而发现本该落于下风的手下败将竟发出一阵冷笑,对上他手中威胁,也仍旧面不改色。 “厂督大人,机关算尽,手段高明,小王实在佩服。只可惜,小王此次现身,只求与皇帝陛下一见。至于你,虽然坏了小王的计划,但没关系,相信你也会因主子受困,而选择放小王一马吧。” 随着他话语落下,宴平秋也终于反应过来,马车里的人因何而落下车帘。 他自以为诱敌现身,算无遗策,却独独在关键时刻将腿上有伤的皇帝落下,反叫敌人钻了空子。 待他提刀回身,便瞧见,本该安然无恙地坐在马车里的皇帝,正被人刀架脖颈,挟持而立。 见此一幕,宴平秋眼神冰冷,杀意腾然生出,握刀柄的手一再攥紧,却苦于受制于人,不敢轻举易动。一时间,不止是他停下动作,其余众人竟在此刻都默契地停止了打斗。 很快,敌我界线再度划分,原本胜券在握的宴平秋等人,转眼变成了旁人的瓮中鳖。北宫衔玉此次现身所带人马,远比他所预算的要多,很快便将他们给围困住。 并非全无退路,只是皇帝落在他们手中,无论如何他都不敢贸然行动。 北宫衔玉自然也深谙这个道理,明白皇帝便是他的把柄,当即便于他身后扬言道:“厂督大人,可否给我等让一条路呢?” 他言下之意,便是要宴平秋就此收手。 即便在短时间内,宴平秋仍有人手可以赶来,也只能因顾及皇帝安危,而选择放行。 闻言,宴平秋目光始终落在皇帝脸上,不曾答复。 大抵是腿上的伤有所影响,皇帝是面色并不好看,冷着脸,时而蹙眉,落在宴平秋眼里,便是可怜至极。 尽管颜回雪本人对脖颈上架着的刀并无太过情绪,却还是分心留意了宴平秋的情绪。无需去赌,他也清楚宴平秋必然不会伤他。只是接连不断地被人捉住,实在令他精疲力尽,连短暂的眼神交流,他也懒得去做。 这些人争来争去,不过都是对他有所图谋罢了。 落在谁手里,都没太大分别。 眼见皇帝别过头去,似不愿看他,宴平秋面色更加阴沉,原本紧绷的唇终于松动,“二王子今日之举,他日咱家必加倍奉还。” 听他这话,北宫衔玉便明白此计可行。 当即只闻他语气轻快地回复道:“小王随时恭候!” “放行!” 宴平秋一声令下,原本蓄势待发的一众人收起佩刀,很快便退让出一条道来。 见事情如此顺利,北宫衔玉很快便夺过那辆马车,身边跟着强忍着痛的皇帝,而后头也不回地带着其余下属消失在林道尽头。 宴平秋目光紧盯着那辆马车,脑海里不断回想皇帝离去时的脸色,苍白的面容已难以掩盖,摇晃着被带上马车时,险些跌倒撞上刀刃,好在挟持他的胡人力气够大,及时抓住,这才幸免于难。 只是哪怕如此,皇帝却实在不曾再回头看他一眼,丝毫求助之意也无。 他心中寒意渐起,深吸了一口气后,下令道:“追!” “是!” 支援很快便会到,可他不能放任皇帝落在他人手里,只能紧跟着对方的马车,找一个救对方脱身的机会。 马车上,抵着颜回雪的刀早已被撤去,他本人也时刻保持沉默,头倚着马车边缘,神色苍白。 北宫衔玉倒像是对他抱有极大的好奇心,目光时刻紧跟着他,似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见他气虚微弱,竟还有功夫打趣道:“皇帝陛下养尊处优,想来这一路的逃亡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颜回雪依旧冷脸不去搭理,倒像是根本没把人放在眼里。 见状,北宫衔玉也不介意。他有意靠近皇帝,也不管是否会威胁到自身,竟自顾自地贴着皇帝坐,而后手掐着对方下巴,抬起那张苍白的脸,笑道:“皇帝陛下怎么半点没有屈居人下的自觉呢?” 见他态度轻狂,半点没有往日讨好奉承之态,颜回雪只是仰着头,冷冷一瞥。 对北宫衔玉这样过于善于伪装的人,他自是抱有十分警惕,不过就此轻视。却无奈他眼下状态过于差劲,实在无暇应付这人,话在嘴里转了个来回,只变成一句,“……滚。” 见他一副强撑的模样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北宫衔玉兴趣上来,只是掐着那张脸细细打量片刻,点评道:“还真是我见犹怜啊,陛下便是以这样的姿态,去笼络旁人的心的吗?” 听着满含恶意的话,颜回雪眉头紧蹙,到底不耐烦地挣扎起来。对方也识趣地松了手,看着他摔靠在马车上,轻笑几声后又道:“小王对陛下你可是十分关注,尚未入京前便已派人将陛下的那些事迹给打听了个遍,加之亲眼所见,更是对心中猜想更确定了几分。” 见这人一副把他抓到手便以为安然无恙,甚至高谈阔论的样子,颜回雪没由来地觉得烦躁。 “你抓朕来,便是想说这些废话?”颜回雪一边忍耐腿上的传来的痛,一边冷声问他。 “自然不是,只是小王实在忍不住好奇,毕竟我们能够全身而退,不也全多亏了陛下?陛下如今如此气恼,莫不是急欲掩盖什么?” 见他还想打探些什么,脸上写满了好奇,颜回雪干脆闭上嘴,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这才叫人歇了心思。 没能真探听到了些有趣的事,北宫衔玉面上颇为遗憾,转而又坐到皇帝对面,一副全然没有注意到对方快要疼晕过去的神情,继续开口说着,“小王此次入京本意是想会会陛下,毕竟一个坐拥汉人天下的胡人,实在很难不叫人注意到。” 他说着,又忽而兴奋起来,凑到皇帝跟前,四目相对地道:“你看啊,我们的眼睛,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异类,你既能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我又何尝不能呢?” 第68章 颜回雪听着,眼中情绪浮动,到此不曾开口打断他的臆想。 自他开始怀疑北宫衔玉起,便已经能推动出大概原委。只是目前,他仍旧需要向对方开口求证一些尚且存疑的点。 于是颜回雪开了口道:“那封以净月国国主名义递上来的信,是你假冒的吧,你想借朕的手除掉琉璃?” 见自己的话引起了对方的兴趣,北宫衔玉也不曾隐瞒。 马车尚在行驶,宴平秋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只是他眼下却不慌不忙地坐着,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为皇帝解答,道:“不,琉璃于小王而言不足为惧,小王此举不过是想提点一下陛下,毕竟一直藏在背后做个无名的执棋者,实在无趣。不过很可惜,陛下到现在好像也没法全然肯定幕后主使人就是小王呢。” 颜回雪:“……” 他确实无法肯定,仅仅是猜想。令他意外的是,北宫衔玉会自爆身份,甚至主动现身在他面前。 这人实在叫人琢磨不透。 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满是思索,北宫衔玉自觉达到了目的,脸上的笑意随即加深,说了这样一句话,“怎样?有这样一个劲敌与你作对,皇帝陛下可有感到半分惧怕?” 闻言,一直以来都冷着脸的颜回雪却罕见地笑了,虽只是短暂的一瞬,却也表现得十分明显,道:“惧怕?若是害怕,朕又怎会这么轻易地跟你走呢?” 毕竟在他掀开帘子后不久便已经察觉到身后抵着自己的长刀,那样的情况下,他还能够面色无常地放回车帘,就可见他胆量之大。 在确认自己此去不会伤及性命后,他便果断地选择同北宫衔玉离开。 比起宴平秋,他对这位净月的二王子充满更多不解,与其暗中较劲,何不正面对上,更能切实地了解敌人情况。 对颜回雪的企图,北宫衔玉自是一清二楚。 马车似缓缓停在一处,随即便见这位适时流露出温和的笑意,抬手对颜回雪道:“皇帝陛下,请吧。” 见状,颜回雪满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就听他解释道:“为避免你的狗对小王穷追不舍,我等自是不能再依靠马车出行。还是说,陛下方才不怕,这会儿又怕了?” 听他一言,再对上他面上藏不住的笑,颜回雪也大概清楚了对方的警惕。 在不知会被宴平秋撞破计划的情况话,竟还能留有如此周全的退路,此人在大昭的势力恐怕不小,甚至哪怕相隔千里,也依然对此地了如指掌,怕是早在不得召见期间便曾潜入大昭数次。 颜回雪冷眼瞧着,最终跟着下了马车,转辗水路。 本就强撑的他,刚一上船便觉晕,当即便病倒了,失去视觉前,他甚至还在想宴平秋。 只盼对方本事再大些,别当真将他给跟丢了。 -------------------- 居然没通过审核…我才发现。我真的没写不该写的。救命!!! 第61章 宴平秋带着人一路尾随,本想借机查看北宫衔玉此去到底目的为何,却不想刚到半路便没了对方身影,只见遗弃的马车被抛弃原地,拴着绳索的马早已不知去向。 一时间失去追寻方向,他冷眼盯着那架空空的马车,沉默半晌,才对身边人道:“查!将此人在京中附近所有联络点都给我查出来!” “是!”一众人应声。 人自是不可能凭空消失,到底是他失算在先,而今只能再绕个圈子将人抓出来。 北宫衔玉在京中附近留下暗线不少,不止是那家客栈,凡人员来往密集之地,皆可作为掩护供对方藏身。宴平秋下令叫人去查,除去周围客栈,便是那等风月场所也不放过。 细想在客栈所听到的,想来常有胡人出没之地,便是此次搜查的重点。 他眼下不知对方目的究竟为何,便更加不放心皇帝长久地落在这人手里。如今京中局势大乱,他一面观望的同时,又不得不先替皇帝解决掉一些不听话的小喽啰。 思及皇帝那条旧伤未愈的腿,宴平秋顿时怒气横生。 无论如何,他都要将人找出来,纵使拼尽全力,也要将人平安带回! 这边颜回雪昏迷许久,中途不知辗转几处,再醒来时便身处一个陌生房间内。 室内布置精美,轻纱摇曳,一角置有铜镜,怎么看都是女子闺阁该有的摆放。加之空气中淡淡的暖香,透着些许暧昧的氛围,半点不像寻常女子喜爱的各色花果香。 颜回雪苏醒后便默默观察着,察觉到腿伤经过包扎,身上的服饰叫人更换过,他心下疑惑,却也不急着叫人。 还不等他挪着步子下床去查看四周,那扇紧闭的门便先一步被推开了。 察觉到来人,他连忙恢复在床上半躺的姿态,佯装出一副刚刚苏醒的样子。不想他刚有动作,便先一步瞧见来人陌生的脸孔。 那是一个年过三旬的女人,衣着张扬,妆容艳丽,头上还簪着一朵硕大的绢花,细细看来只觉品味恶俗,不似寻常人。 果然,她一开口,瞬间就叫人看破身份。 “哟,可是醒了,老娘我白花花的银子花出去,可不是请你回来睡大觉的。若不是瞧你模样还算不错,就凭你这条残腿,老娘我也看不上!” 这人竟是个老鸨! 颜回雪心中震惊,面上却始终保持镇定。 虽然清楚自己如今身处何方,颜回雪却不敢轻易尝试自救,唯恐北宫衔玉正在暗中观察些什么。他与此人相处时间不长,对其个性算不上了解,只得静观其变。 见床上的人不张口,那老鸨顿时也来急了,忙开口问,“你这人实在奇怪,莫不是个哑巴不成?老娘可是花了大价钱才给你买下,难不成还真叫人把老娘诓骗过去了?!” 见人气急,欲要上前抓起自己的衣领质问,颜回雪抬手制止道:“我会说话……敢问夫人如何称呼?” 听他开了口,说起话来也讲究的很,花娘原本难看的脸上瞬间淡了不少。又因着这张脸确实生得出挑,随即她便笑着应了句,“倒是个讲究人。” 这话透着三分讽刺,毕竟能被卖入风月之地的人,哪个不是一条贱命。 “你也不必叫我夫人,那是大户人家里才兴的,你只管称我花娘,嘴甜的叫声姐姐也可。” 花娘调笑几句又立马变作一脸正色道:“看你此前衣着不凡,想必先前出身也不低,不过你既然入了我百花楼,那就要守我百花楼的规矩。在老娘的地界上,便全不似外头了,这嬉笑怒骂不得全由着自个,得听客人的话。客人叫你笑你便得笑,客人叫你哭,你要是敢不掉半滴泪,老娘我这自是有一百种叫你掉眼泪的办法!” 听着她后半句威胁的话,颜回雪大概也清楚是怎么回事。 少时经人买卖时,他也曾经受过类似的调教,对这楼里折腾人的招数都有所了解。他也明白眼下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只得适时摆出一副病弱之态,对着花娘开口称“是”。 转头他又摆出一副惊慌之态,语气可怜地对着花娘道:“敢问姐姐,这百花楼是在何处?离京都城可远?” 一听人乖乖服从,半点反抗之意也无,花娘顿生怀疑。又见他打听起事儿来有模有样的,她立即警惕道:“你问这做甚?莫不是想叫老娘放松警惕,以便你日后好逃出去?” 想必这样的事儿平日里也曾上演过不少,也难怪花娘有所怀疑。 随后又见花娘一脸不屑地冷哼道:“老娘还看不透你的这些心思?你们这样的人,老娘可都见得多了,左不过是乖乖服软,一副就此认命的样子,背地里又计划着怎么从老娘这逃出去。” “哼!别白日做梦了,既然上了船,便别想着从这船上下去。你也别想不开地去投河,船周围都有人守着,要是叫人逮到了,老娘我饶过你!” 花娘过来似只为确认人是否已经醒来,匆匆放了几句狠话后,也不听颜回雪再开口辩解,便先一步踏出门去,转头又叫人将此地严加看守起来。 床榻上的颜回雪也是面带疑惑,他又细细瞧过周遭的布置,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在船上。 他静默在原地静静感受片刻,确实不曾感觉到船只摇晃,兴许是停靠岸边,偶尔还能听到岸上人的叫卖,听这动静,所处之地必然繁华。 放下心中猜忌,颜回雪打算下床去开窗查看。 不想他刚有动作,那扇门便再度被人打开。走进来的是个年纪尚浅的丫头,梳着双丫髻,走到跟前也不敢抬头正眼看人,只是偷偷瞧了几眼维持着下床的动作,默默道一句,“公子。” 小姑娘不过八九岁,模样清秀,胆子又小,怎么看都该是个被娇惯的女儿,如何沦落都这样的地方。 见颜回雪只是静静看着自己不说话,阿秀顿时慌作一团,忙把向上看的头低下,只恨不能把头埋进胸膛里,变得不叫眼前这人发现。 一番动作下来,颜回雪也大概清楚面前丫头的性子了,随即他又换了副稍显温和的姿态,开口问:“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第69章 “奴是百花楼的丫鬟,叫…叫阿秀。”阿秀低着头,语气紧张地回答着。 回了话后,面前的美人便再度陷入沉默。阿秀心里紧张又好奇,等了半晌也不见人再开口,又暗着抬头去看,不想刚抬眼,目光就跟美人那双绿色的瞳孔对上了。 阿秀吓得一激灵,当即跪在地上,告饶道:“公子恕罪,奴知道错了!” 见人如此不经吓,颜回雪便不再故弄玄虚,反对这小丫头轻声道:“哪错了?我又何曾怪罪你?你怎么吓成这样?” 还没进门前阿秀就叫花娘警告了一遍,只叫她好生看紧这位,别真闹出点什么。 她因着在楼里年纪最小,又总是被欺负的,因而刚露面时才显露出几分胆怯来。如今骤然看清美人的真面孔,又听他话语柔和,是个脾气和善的,那点胆怯便也跟着没了。 只见跪地的小丫头慢慢抬起头来看,像是在确认对方当真没有怪罪自己,渐渐地便大胆起来,再开口竟是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公子,你生得真好看,比楼里的那些人都要好看,怪不得花娘怕你会跑呢。” 猛地听着话,再瞧那丫头直勾勾地眼神,哪还有半点胆怯。 颜回雪心想自己看走了眼,面上却还是那副温和的姿态,问她,“花娘叫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伺候公子!”阿秀忙答道,目光虽直观,身子倒是跪得笔直。 “起了吧,你又没犯错,不必跪着。”颜回雪叫她起身,转而又道:“你这样个小丫头,年纪小,个子不高,怎么伺候人?” 见人漂亮脾气好,阿秀刚站起身来便忙回话,一副极力表现自己的样子,“奴很能干的。奴一天就能洗完楼里所有人的衣服,连花娘都夸我勤快,这才派奴来照顾公子。” 听她这话里的意思,想必在这百花楼待了有些年头,且跟花娘关系稔熟。 为了拉近两者的关系,颜回雪摆出一副被她言语逗笑的样子,轻笑几声,调侃道:“倒是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力气。” “公子,你笑起来更好看了!”阿秀一脸天真地称赞道。 颜回雪却不接这话。 大概摸清楚这丫头的性子后,他笑意慢慢淡去,眉宇间忧愁渐生。肉眼可见的低落笼罩着他,叫阿秀瞧了忍不住对这位貌美的男子生出些许怜惜来。 还不等阿秀开口宽慰,便又听颜回雪道:“你过来扶我,我想到窗边看看。” 闻言,阿秀倒是没第一时间殷勤上去,反迟疑道:“花娘交代了要公子好生休养,外头风大,不叫开窗。” 不曾想这丫头只是看着好糊弄,三言两语地便又拒绝了颜回雪。于是颜回雪只得退而求其次道:“既然如此,那边劳你替我倒杯水过来,可行?” “是!” 说着阿秀便跑去一旁斟茶,只是一抬茶壶便瞧见底下藏着一封信,她一时意外,便举着信叫颜回雪看。 见无心之言竟还能有意外收获,颜回雪便唤她回来,将信封接过打开,里面写着:您身边的狗追得太紧,小王无奈,只能将陛下贱卖于此,望陛下珍重,后会有期! 信是北宫衔玉留的,就像是笃定了发现它的会是个不识字的一般,这人竟还敢明晃晃地在信件结尾落上自己的姓名。 如此明目张胆地玩弄羞辱,自是叫颜回雪看后更加恨之入骨。 若非眼下孤立无援,便是掘地三尺,他也得命人将这贼子抓来,抽筋剥皮也不为过。 第62章 颜回雪怒火中烧,原本还勉强维持的温和脸色也随之冷了几分,看得阿秀在一旁不敢开口,只是怯生生候着。 下一瞬便见他将信纸揉作一团,却又碍于信上内容不能轻易示人,只得隐忍着将其攥在掌心。 阿秀也不清楚,方才看起来温和亲近的公子为何突然变了脸色,原本松懈的心又跟着提了起来。为避免伤及自己,她又换作之前那副鹌鹑样儿,祈祷颜回雪别像楼里人一样,把她当做撒气的工具。 不过好在,大约是上天听见了她心里的祈祷,眼前的美人并未因怒意而对她拳脚相向。 “吓着你了?” 一见阿秀那副样儿,颜回雪便知自己瞬间的神色变化惊吓到了对方,随即他又恢复此前的温和,道:“是卖我那人留的信,我与他相识多年,他却欺骗于我。如今落魄,他又为钱转头将我买了,我实在难过,只恨不能再见这负心人一面。若是得见,我定要……” 他说得绘声绘色,好似真有这样一个负心人一般,临到头他又叹了一口气。明明憎恨至极,却到底不忍下手,纵然情深款款,叫人闻之动容。 这个为他几句话而动容的自然是阿秀。 大抵是听了他这番话,原本缩回去的阿秀竟又大着胆子地看向他,鼓起勇气道:“公子不要难过!” 这样被负心人伤害并流落风尘的故事并不算多新鲜,但大抵是平日里没人同这小丫头说这些,以至于颜回雪这东拼西凑的版本,竟也将她打动。 眼见人似伤心地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攥紧手里的纸团,阿秀于心不忍,又道:“公子容貌出众,日后必定风光。往来贵客那么多,这里边想要为公子一掷千金的又何止几个,公子便不必为一个负心人伤心,实在不值得。” 大约这样劝说人的话不常说,小丫头又支支吾吾半天才道:“上一个从我们楼里出去的秋水姐姐,她就嫁给了城西的一个富商做贵妾,花娘说,她这辈子都会吃穿不愁,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在后边等着她呢。” 大约这便是她眼里最好的结局,自幼便在花楼里长大的丫头,脸上竟写满憧憬。 嫁于富人为妾,竟是一个小丫头最向往之事。 颜回雪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地想起自己已然逝去的娘亲。一样的花容月貌,一样的单纯无知,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靠不住的男人身上,最后,不过一卷草席收场。 他从容地收敛起自己片刻的失神,转而看着面前尽力宽慰他的丫头道:“我如今是个残废,便是有再多心思,也无力去做。” 阿秀像是见不得他这副郁郁寡欢的模样,赶忙接话道:“公子不必难过,花娘定会叫人将你治好的,在此之前,你想做什么,奴都可以为你做!” 见人轻易就被这点佯装的可怜收买,颜回雪心下想笑,面上却一副感激之色,笑容温和道:“阿秀,多谢你。” 听美人轻唤自己姓名,阿秀脸跟着红了几分。 这人与她平日里接触的那些三流九教不一样,说起话来斯斯文文的,声音也好听。 颜回雪趁热打铁道:“这封信还望你莫要与人说,到底是我自个的私事,没得叫旁人为我操心,我也不想叫旁人看我笑话去。只当是我二人之间的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阿秀哪听得懂什么“天知地知”这种话,大概是明白了要她保密的意思。因着短暂的交流建立起的亲厚,便叫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下这个要求。 交代完这些,颜回雪又叫她代劳将信纸烧毁,只道自己看了会伤心,还不如不见。 阿秀自是不会怀疑,赶忙烧了信纸,又心细地去厨房替他端了碗热粥来。 颜回雪自然也不怕阿秀把这些与旁人说,虽都是编的,但他有胆子确信北宫衔玉不会轻易将他身份暴露,而为了避免叫人抓住把柄,这家花楼与对方必然没有过多关系。 这样捉弄人的戏码,不止一次地叫对方实施在他身上。与其沉浸在恼羞成怒的情绪当中,他不如想着如何与宴平秋取得联系。 他如今手中筹码所生无几,哪怕宴平秋有意凌驾于他之上又如何,与其落得个被人拉下高位的凄惨下场,不如干脆先迎合委身,为自己博一线生机才是最值当的。 自此颜回雪便在这百花楼落了脚。 一如阿秀说的,花娘确实为他腿上的伤请来了大夫,凭借着短暂的诊疗时间,他也大概从大夫口中摸清了这百花楼的具体位置。 虽与京都城离得有些距离,到底不算太远,只在京都城外的宁县,因着与江河衔接,此地渔业兴盛,更是因走水路较快的缘故,这里常年都有各地船只往,可谓鱼龙混杂。而百花楼便是借着此地敏感的缘故,大肆笼络失意男女,买卖人口,又以船只作店,终年靠岸,供人狎妓取乐。 阿秀也在这几日的相处中对颜回雪的态度逐渐放松,言谈间轻易便叫颜回雪套了话去。 这百花楼内不止简单的人口买卖那么简单,除去颜回雪这样的,楼里更多的是无处可去的孤儿。他们大多为胡汉混血,因容貌与汉人有所出入的缘故被家人无情遗弃,最后由百花楼收容扶养,待适龄时又以回报的方式,自愿留在百花楼内做事。 谈到遗弃的原因时,阿秀稚嫩的脸上没有丝毫伤心之色,倒是一副理应如此的样子,笑着对颜回雪道:“奴的娘亲也是孤儿,生奴的时候遇到难产,早早就没了。奴没有爹,是花娘将奴留在身边带大,从未短过奴的吃穿。” 第70章 “花娘她人不坏,只是脾气差,说话大声了些,但那都是为了咱们好的,奴知道,除了花娘,他们都看不起奴。” 提及花娘,阿秀脸上满是孺慕之情。 颜回雪看着她那双与他无异的碧色瞳孔,心尖忽而被触动,郑重道:“若是有机会,你可想到岸上去看看?” 闻言,阿秀虽有向往,却到底紧记着楼里的规矩,闷声道:“花娘说,岸上的都是坏人,从不准我去。” “公子,你以前也受过欺负吗?” 大概是颜回雪腿上的伤叫她有次一问,同样异色的瞳孔,叫她如同找到同类一般,理所当然地便想多了解些。 不过年纪尚小的女孩不曾直言不讳,反倒在开口后仔细观察起他脸上的神情。见他沉默,没得到回答的阿秀也不敢再追问,只是认真地将空了的药碗收好,准备默默离开。 颜回雪却这时叫住她,对她道:“世间善恶,是非难辨,你需自己用心去看……人的嘴有时候也是会骗人的。”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阿秀一时不解,停在原地似想要等他开口解答,却不想颜回雪只是愣了一瞬,便转头笑着对她道:“我是说,没人敢欺负我,若是真有人欺负我,我自会欺负回去。” 这话自然是在回答她起初的疑惑。 而听到他此言的阿秀却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不过碍于如今花娘将他看得金贵,阿秀也懂事得没有拆穿。 颜回雪自是从她脸上看出了这些,倒也不曾再解释,只是继续笑着说:“你且去吧,再劳你替我盛碗粥来,粥里放些糖。” “嗯!” 颜回雪这喝粥的习惯,阿秀这几日大概是摸清楚了,答应时声音高昂,很快便带着空了的药碗跑去厨房,不一会儿便回来了。 见人走的急,手里的粥还洒了些出来,面上却洋溢着笑脸。 见状,颜回雪也不急着去询问,反倒对她说:“把碗搁那儿吧,总在床上躺着,闷得慌,我想下来走走。” 他示意阿秀将碗放在靠窗的桌上,而后又拿起一旁花娘命人送来的拐杖,一瘸一拐地朝着那处走去。 临窗而坐,颜回雪自是能听见外边的动静。确实如花娘所说的那边岸边河上都安排了巡逻的人,而他如今瘸着,自然不会异想天开地只身逃出去,只是借着拉近关系的空档,叫阿秀开了半扇窗透透气。 如今真值寒冬大雪时,外边虽未飘着雪,吹来的风却也着实冻人。 颜回雪借着这个机会将外边的景象大概看了一遍后,又又嚷着冷,叫人把窗关了。 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题一转道:“瞧你进门时笑得那样开心,可是有什么喜事?” “花娘刚刚同奴说,秋水姐姐捎了信给奴,说想要奴过去陪她说说话。” “秋水?” 颜回雪先是疑惑这个名字,转而在阿秀的提醒下想起这个人来。 一个嫁给富商做妾的女子,身世与阿秀差不多,也是自小被养在这百花楼中,不过十二三的年纪,尚且还年轻。 “花娘不是不许你上岸?她会允你去?”颜回雪似无意提起,面上神色如常。 阿秀听这话,思及方才撞见花娘时她的态度,转而对近来与他亲近许多的颜回雪道:“说来也奇怪,花娘平日里总警告奴不许靠岸,今日倒是好说话得很。不止允了奴外出,还说要给奴制身新衣,明儿就叫裁缝上门来给奴量尺寸。” 她先是疑惑,转而又被能出门的喜悦冲散,笑着继续说:“想必过两日就要换旁人来伺候公子了,等奴去见完秋水姐姐回来,再来服侍公子喝药。” 阿秀倒是惦记他,临了还不忘说这么一句。 颜回雪听了只是勾勾唇,心下却依旧疑惑不解。 既是嫁出去的女子,又如何能再与这楼里联系密切,莫非嫁去的夫家不会介意? 大户人家里总也讲究个清白,既然是要安稳过日子,按理来说这位名叫秋水的女子,早该与这楼里一切断个干净才是,如何还会联系起阿秀来。 颜回雪又问,“看你如此高兴,难道你与这个叫秋水的女子关系很好?” 他试探性地问一句,阿秀倒是毫不隐瞒道:“她未出嫁前也总骂奴,嫌奴洗坏了她的衣裳,但是不曾真正动过手,想来是她府上的人都瞧不上她,她这才想到了奴。” 从阿秀的话中他大概清楚了二者之间的关系,只是他目光落在阿秀那张虽稚嫩,却依稀可见日后如何出色的脸上,总觉得此事并非面上看到的那样的简单。 只是看着阿秀面上因可外出而流露的笑,他到底没再开口,想着此前阿秀总找机会同他打探外面是个如何模样,只无奈道:“去吧,免得你一直好奇,总缠着我问个没完。” 第63章 一如阿秀所言,次日一早替颜回雪送药的便换了个生面孔。 是个男孩,年纪比阿秀稍微大些,只可惜是个哑巴,便是有心套近乎,也难问出个什么来,颜回雪便也歇了心思。 而几日不见的花娘终于在这日露了面。 依旧是那副打扮,态度相较此前缓和了许多,一见颜回雪,便先嘘寒问暖了几句,而后切入正题。 “我观你品行相貌皆是上乘,想必先前跟的那位也曾用心调教过你,如此我也省得再派人来教你规矩。你且准备着,三日后同我去见几位大人,途中可别给我弄出什么岔子,那几个都不是好惹的主儿,需得细心伺候着。” 听她话里提到的人,似在有意模糊身份,却仍旧不忘嘱咐其中厉害。 闻言,颜回雪心中思索着,面上却一脸惶恐道:“这……我腿上有疾,只怕会叫人生厌。” 自从在阿秀面前胡诌了那套身世后,颜回雪便时刻保持着一副凄凄惨惨之态,虽不至寻死觅活的地步,却依旧点到为止地叫人明白他为情所伤。 这样的人,正是花娘最易拿捏的,她暗中安排人盯着,对落得这副境地的颜回雪十分满意。 如此听他自贬,更是说到了花娘的心坎上,当即便见这先前还在严词厉色的老鸨换了副柔情面孔,与他道:“凭你美貌,稍有缺陷又如何?残玉自有残玉之美,姐姐我呀最是看好你了。” 诸多胡人与汉人诞下的孩子样貌都相较出色,而在这诸多人中,颜回雪便是花娘见过的最完美的。 相较于胡人深邃的面孔,汉人柔和的轮廓更为人推崇,而颜回雪这张脸妙就妙在虽有异族风情,却不尽显风骚,反而透着些独属于汉人的雅致。一双绿眸,似碧波潭般寂静,轻易便能叫人沉陷进去。 花娘越看他这张脸越满意,眼见他还在迟疑,随即又下了一记狠药,“今时不同往日,你在这吃我的住我的,总得拿出些报酬来。再说了,你莫不是忘了因何才叫人发买?旁人瞧不上你,你又怎好再自轻自贱,先看低了自己。” 她这番话像是说进了眼前人的心里,而后便见那张尚有迟疑的面孔有了变化。 花娘当即趁热打铁道:“你只管坐着,泡泡茶,卖个笑脸,姐姐我呀,亏不了你的。你也别总想端着,既然进了我这门,那都是早晚的事儿。” “我……”颜回雪欲言又止,似仍有顾虑。 “你什么?你如今这副样子,该为自己打算才对。先做这事把账平了,再给自己攒着赎身钱,日后离了我这,你也不愁没个安身立命的本钱。”似觉得这话还不足以完全动摇颜回雪,她又凑近了些低声道:“靠人不如靠己,这道理,你该是懂了的。” 这话就是在暗示颜回雪被卖掉的命运,若是换作旁人,大概也真如阿秀那般信了。 颜回雪也不敢露出破绽,一如花娘所想的一般将话给听了进去,稍稍点了点头后,又似无意般打听道:“不知都是些什么身份的人物,可有什么忌讳?我不懂,只怕会出错,还请姐姐指教一二。” 见人应下,花娘也似落下了心底的石头,比起强逼人接客,总是自愿的更好些。 她也不瞒着,直言道:“说了你也未必认识,你只管记着,那都是咱们的衣食父母,若是惹了他们不快,这生意咱都别想再做。” 花娘有意隐去对方身份,颜回雪大概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不再探听,又一脸乖觉地听花娘安排。 百花楼中,多的是被好生调教过的,为避免三日后颜回雪在宴席上出什么岔子,花娘又叫人来教他泡茶的功夫。颜回雪听话学着,不急不躁,倒像是当真收心要留下做事。 途中阿秀曾来敲过门,与他说了几句话,便叫人带着去了秋水嫁去的人家。 临行前,颜回雪又将花娘叫人送来的匣子中的一枚发簪给了出去。瞧着阿秀一身新衣,化妆打扮是费了心思的。 虽不知此去是凶是吉,颜回雪也只是替她将发簪带上,贴近耳畔叮嘱了句,“若遇危险,也可用来自保。” 阿秀尽管面上不解,却到底不曾推辞。 第71章 她甚至知晓近来花娘对颜回雪的安排,从头至尾都在说着宽慰的话,听得人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暖意。 放人离开后,颜回雪这才把目光放在面前练习的茶水上,犹豫片刻,他便将手里的茶水递给了身边小哑巴,“你可要尝尝?” 小哑巴摇摇头,不曾上前去动。 见状,颜回雪也不强求,又问:“可有识过字?” 小哑巴又摇摇头,随即冲颜回雪比划着,示意他自己喝茶,不用管自己。 颜回雪本是想着自己方才同阿秀所为都叫对方看去,免得人私下胡说,他这才有生了套近乎是心。 只可惜这小子还真是个哑巴,除了偶尔比划几下,其余时刻都是个木头。 见人全然一副无法沟通的样子,颜回雪便也再度歇了套近乎的心。想必这情况,便是真有心告状,也说不出个什么来。 待到同花娘约定那日,颜回雪便在这小哑巴伺候下换了身鲜红的衣裳,脸上略施粉黛后,又将一头墨发半束。只看他坐着倒也真是个完美的玉人,可惜了腿伤未愈,走起路来免不了一瘸一拐的,需得小哑巴近身扶着。 颜回雪在身边人搀扶下离了百花楼,还不等他仔细观察外界一切,便又叫人催着上了马车。 百花楼的产业大,平日巡逻的护卫都不下十五人。此次外出,除了花娘同他,还另外有几个风姿绰约的美人。 这些人里,男女都有,却很少见完全的汉人或胡人。即便是花娘,也隐隐带着些胡人特征。 几人分了三辆马车,颜回雪带着小哑巴同一个抱着琵笆的女子坐一处。二人不相识,又都是不主动的性子,以至于全程都显得十分沉默。 颜回雪也清楚眼下不是打探情报的时候,只是偶尔掀开车帘朝外看去,一路所见皆是寻常。 已经多日都不曾找到机会与宴平秋取得联系,他心中自是着急的,却怎么也寻不到合适时机。 凭着宴平秋的本事,自然能查到此地。可若在详细些去查,他却等不起。 就在他愁眉不展时,马车停在了一处大宅外。 说来也是新奇,这样的大户人家,竟毫不避讳地请烟花之地的男女上门,甚至门户大开,没半分偏见之说。 想必是这户人家主人大寿,门外挂了鞭炮,还不忘与民同乐,大手笔地播撒金银,以至于门外还站了许多前来凑热闹的百姓。 眼见人流如此之多,颜回雪放下车帘,心中有了盘算。 颜回雪是最后一个下车的,由新来的小哑巴扶着,步伐虽慢但胜在平稳,还不等人催,他便在落脚处踩空,人整个跌倒在地,连带小哑巴也一起滚落在地。 好在小哑巴手疾眼快,将他护住,只是叫他发间鲜花式的簪子掉落进了人群,人倒是安然无恙。 周围一众百姓本就对马车里的美人翘首以盼,如今骤然得见个绝色的,又看他下马跌了脚,顿时引起一阵喧闹。 “我们这样的小地方,竟还有这样的美人,杨大人艳福不浅啊!” “美则美矣,我怎么瞧着他腿脚有问题?” “瞧他一瘸一拐的,想必是了。如此美人,若是残缺,何不为一种缺憾呢?可惜,实在可惜啊!” “……” 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目标皆落在了颜回雪身上。 花娘眼见人刚出门便跌了自己的面,当即便冲过去给了小哑巴两耳刮子,骂道:“没眼力见的东西,扶个人都扶不好,老娘还养你做甚?” 小哑巴是个任打任骂的,便是挨打也不见躲,又因着不能说话,连辩解的机会也无。 颜回雪也罕见地不曾开口为他求情,只等花娘发泄了怒火走后,这才对他道:“我发上的簪子掉了,你且去替我寻来。” 小哑巴默默看着他,眼神从未有过的坚毅。 他像是看破了颜回雪方才的刻意为之,听见这话竟也不立即去做。 颜回雪也不惧他会去告状,向来温和的面上头一遭附上冷意,语气强硬道:“我甚是喜爱那支发簪,若是寻不到,你也不必再见我。”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将他赶出花楼的意思。 天下之大,却无处容一个哑巴生存,他自是明白其中厉害,也清楚花娘对颜回雪的看重。因此只是短暂的停顿过后,那小哑巴便立即转身扎进了人堆里。 颜回雪也不管他是否找的仔细,在杨府上迎来的人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进了门。 小哑巴不知颜回雪此次刁难目的为何,在他一番寻找下,最终在一黑衣蒙面男子手上寻到了那支摔出去的发簪。 来人带着面具,瞧不清具体模样。他不会说话,只能“啊啊啊”地示意着,很快便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还不等他比划示意对方将手里的发簪交换给他,他便在下一瞬听见这黑衣男子冷声对身边人吩咐道:“将他带走!” 话音刚落,他便叫另外两个蒙面人挟持带走。 小哑巴:“???” -------------------- 跳章节审核问题已解决,上一章已发布成功,感谢小宝们观看,祝身体健康! 第64章 此事并未激起太大波澜,因着杨府的赏钱正好在此时发放,自然没人注意到,方才被罚去找发簪的小奴丢了。 当小哑巴再次被掀开眼罩重见光明时,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样陌生,而他的手脚也在看清一切前便被束缚,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果。 很快他便见到了那个下令带走他的男子。他依然带着那张可怖的面具,语气冷淡道:“我问你,你只管点头或摇头,若是不答,你这条命也不必留了。” 常年待在画舫之上的小哑巴,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脸色顿时白成一片。 宴平秋对他反应十分满意,当即又开口说:“发簪的主人可是个绿眸且腿上带伤的男子?” 听他描述,与颜回雪无异,小哑巴立即点了点头。 “你可知他人如今在杨家的哪处?” 听宴平秋如此问,小哑巴也是一懵,头一遭恨自己就不能言,一张嘴只会“啊啊啊”个没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宴平秋瞧着他这副模样,只是冷声吩咐身边人,“替他松绑。” 待被捆住的人得了自由后,一副杨府的布局图便出现在了他眼前,而后就听宴平秋开口道:“用手指。” 小哑巴也不清楚,眼前人为何知道自己对杨府的布局有所掌握,几番犹豫下,到底是害怕身边几人手里的刀,随即果断地将手指落在了后院的一处屋子上。 宴平秋将一切看在眼里,而后又卸磨杀驴般道:“把人看紧了,别叫他有机会逃出去。” “是!” 见他如此行事,小哑巴也是愣了一下,眼见自己又要被绑上捆住,他急得“啊啊啊”着想要说些什么,试图展示自己的弱势。 谁想宴平秋却早已看破他的伪装,道:“你也不必装了,我查过百花楼,对你的身份早就一清二楚。你表面上是个年纪尚小的哑巴,背地里却不知干了多少买卖人口的勾当。” “杨阊,你凭借这副可怜相又骗卖了多少人,只有你自己心知肚明。” 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被眼前人轻易道破,杨阊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到底是谁?”杨阊开口,声音是沙石一般的哑,却依然语调清晰。 闻言,宴平秋始终冰冷的面上忽而多出一抹笑一,低语着,“我是谁?呵……自然是来杀你们这帮畜牲的刽子手了。” 听他发话,杨阊只觉得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还不等他继续开口质问,宴平秋便没了继续再说的心情,只抬手叫人将他的嘴给捂上,而后自己则冷着脸快步离开。 杨府内,颜回雪被人安排在一处厢房内休息。 这里地方偏僻,布置倒还算清雅,一路走来,可见府上如何阔气。丫鬟仆从无数不说,所种植的花草无一不是名贵之物,甚至有许多连宫里都不曾见过的稀罕物儿。 颜回雪对这户姓杨的自然好奇,只是同送他来的侍从打探着,大概了解了些。 这位杨家,与京中某位大家族有着姻亲关系,又是此地首富,因而在宁县颇有威望,便是县太爷也对他府上礼让三分。 自古以来官商勾结,多生事端。为官者更该忌讳些,避免过多来往才是,可听那侍从话中所题,宁县的县太爷与杨老爷乃是至交,今日寿宴,县太爷便是杨府当之无愧的座上宾。 这样的事儿实在稀罕,这宁县的民生倒是让他颇感意外。 富人光明正大狎妓,与官僚来往密切,竟无一人对此提出异议,甚至这位杨老爷在当地颇有威望,比县太爷还得百姓爱戴。 颜回雪思考得入了神,以至于茶水何时冷了,紧闭的窗何时敞开,都不知道。 待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叫带着面具的黑衣男子挟持。 颜回雪心中一惊,刚要开口呼救,却突然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而后毫不犹豫地开口叫道:“宴平秋!” 第72章 似没想到会那么轻易地叫人认出来,宴平秋抓紧他的手,仔细摩挲着,眼神一动,突然起了坏心眼,“美人唤的是何人?莫不是昔日忘不掉的老相好?” “在下偶然路过,见美人孤单只影,实在孤寂。何不就此忘了旧日情人,与我交好?红帐春宵,我必不负你。” 颜回雪想来也没料到这人此刻竟还有这闲心调戏自己,挣扎几下无果后,他便气急地准备大喊,呼人过来。好在宴平秋眼疾手快将他嘴捂住,不然怕是下一刻人就要暴露。 宴平秋低头看着怀里被他捂住嘴的人,眼神愤恨,像是要吃了他,他只笑道:“若叫人来看见,岂不是叫你我这对恩爱眷侣,插翅也难逃。” 眼见人还笑得出来,颜回雪干脆张口对着他的手咬了下去。 待人发出“嘶”的一声后,颜回雪这才得了解脱,步履蹒跚地后退几步,险些绊倒,好在稳住了身子扶住桌角,这才幸免于难。 宴平秋时刻注意着,连疼也顾不上要去扶,到底没扶上,只是一双手空悬着,随即对上皇帝冰冷的目光。 “你是怎么找上来的?” 听见皇帝的质问,宴平秋也收了手,反问道:“不是陛下有意露出破绽,等着叫奴才去发现的吗?” 颜回雪闻言,愣了一瞬。 于人群中跌脚丢簪,确实是他刻意为之。 眼下他一人被困百花楼中,无法与外界接触,他也不过是在赌宴平秋的手伸得有多长,短短几日又查出了多少。 然而事实正如他所想的那样,北宫衔玉只是露出一点破绽,宴平秋便能顺着那条路把他留下大昭的暗线全给揪出来。宁县虽与北宫衔玉来往不深,却因大量买卖人口一事同样引起了宴平秋的注意。 颜回雪自认自己的外在特征明显,若宴平秋的人在附近,自然会因为这个动静注意上他。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宴平秋本人竟然也在宁县,且那么快便注意到了他。 就在颜回雪惊讶之余,宴平秋突然抬手递向他道:“这是陛下的东西,奴才物归原主。” 这只发簪,正是颜回雪为了引起波动,故意摔出去的那支。 他本意是想借着机会叫那小哑巴在那拖延时间,以此将这份动静闹大,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在他进门后杨府的门卫便散发起了钱财,百姓皆被此吸引,哪还有空看一个被欺负的小哑奴。 也是正巧宴平秋的人查到了杨府头上,一下子便注意到了杨府门前的动静。 宴平秋自然不敢说自己在杨府外监视,且将皇帝在马车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只是在触及对方眼中的惊讶时,笑着道:“奴才与您大概是命定的缘分,偏巧这支发簪就叫奴才给捡去了。” 闻言,颜回雪目光中带着质疑,心里清楚并非那么碰巧,却也懒得点破。 他抬手拿回那支发簪,梅花的样式,是女子喜爱的,戴在发间十分别致。大约是为了与他这身红衣相称,那小哑巴竟连款式也不分,把这女子佩戴的发簪戴在了他头上。 颜回雪将发簪握在手里把玩的几下,到底没再戴回去。 宴平秋倒是许久不见他,目光紧得粘在他身上似的,两人都站着,竟没一人开口要坐下。 最后还是颜回雪先败下阵来,扶着桌子落座,而后对着目光直盯着他看的宴平秋道:“坐吧。” 宴平秋闻言落座,又张口说:“北宫衔玉为人狡猾,若非他有意露出破绽,奴才大概也查不到这。” 对此,颜回雪只是沉默着。 自从看破北宫衔玉的真面目后,他对这人便有了大概了解。 一个以作弄对手为乐且自以为是的人,通过三番五次地作弄戏耍他,从而获得愉悦感。 这次也不例外,若是他当真有心让颜回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全然可以将他卖得远些,偏偏是宁县。一个自颜回雪刚出现在这,便可察觉到诡异之处的地方。 他如此大费周章地将颜回雪丢在这戏弄,又露出破绽叫宴平秋一路查到这。就像是早已知道些什么辛秘一般,他眼下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指引二人前来揭秘。 颜回雪心中思绪翻涌,忽而像是发现了什么,皱着眉反问宴平秋:“跟在我身边的那个哑奴呢?” “哑奴?”宴平秋先是一愣,而后又想起了那个费尽心思假装哑巴的家伙,笑道:“那个小骗子,自是叫奴才关押起来了。” 听他这样形容对方,颜回雪只是不解。 同哑奴相处不过两日之多,他对此人算不上多了解,甚至交流也不多,只是他并非有意波及无辜人,因此才来质问宴平秋。 像是看破了他心中困惑,宴平秋随即解释道:“那小子不是哑巴,反倒是个小头目,与这杨家有些关系。平日里就靠装哑巴博同情,骗卖了不少男女。人也是个好色的,想必是看主子爷貌美,这才跟着在身边伺候。” “想来他也看出了你故意在杨府弄了那出,本想将计就计,摸清楚你的底细,却不想反叫我给撞上,那他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听他此言,颜回雪细细回想起了那哑奴的模样,略带疑惑地开口,“瞧着年纪不过十一二,实在不像。” “陛下可知缩骨术?此人便是习得此技法,这才将自己伪装得如少年一般,轻易便可蒙混过关,叫人放松警惕。” 颜回雪沉默,“……倒是罕见。” 第65章 比起一个不起眼的哑奴,颜回雪更为在意是只是眼下的处境。 他心知如今他二人间的真正主导地位已然调换,若想脱身,到底要有求于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颜回雪自认是个一个识时务者。落到今日这般境地,换作旁的当权者,早羞愤欲死,偏他稳若泰山,甚至可以说是情定神闲。 他目光落在身旁坐着的人身上,再开口竟多了几分不计前嫌的意思,道:“你既能一路寻到这,想必查到的东西会比我所知道的要多的多,我不求你事无巨细的全盘托出,你大可仗着自己手中的权势继续欺瞒于我,但……” 颜回雪沉默半晌,似在纠结措辞,在触及对方眼中戏谑之色时,又毫不犹豫地继续道:“宴平秋,你我自相识起便注定要绑在一块,纵然你权势再高,本事再大,也到底只有我能容下你。我自知眼下无权无势,便是想要脱身也难;但我向你许诺,日后纵使你犯下天大的错,我也定然全力保全你。” 都道是一诺千金值,他既开这个口,那自是以一个皇帝的身份去求助这个已经不再全然忠心的奴才。 宴平秋就这般看着他,既不答应也不驳回,倒是眼中的戏谑不减半分,颇有几分调戏于人的意思。 见一向冷情的皇帝竟然甘愿受他挟持,为他所用,宴平秋不知为何有种说不上来的痛快。 去势的阉人总是不健全的,连带着那点心思也与常人略有几分不同。纵使他再如何爱之敬之,也不得不在见到对方低头的一幕时,隐秘地浮现出几分快意来。 事实上,如今的宴平秋全然可以凭借权势将皇帝把控在手,做一个藏在皇权背后的弄权人。只是那样的掌控虽令人向往,却到底比不上眼下皇帝亲自开口求人来得痛快。 比起一个被他强握在手的傀儡,他更想皇帝的态度变得松软些。 到底是相伴多年的情人,他不信自个在皇帝心中全然没有地位,今日听对方这般开口,更是确信这个猜想,不由地生出几分愉悦。 宴平秋这般想着,面上也不由地露出些得逞的笑来,“陛下怎会这样想呢,奴才的心可是始终向着您的,奴才眼下所做,可皆出自这颗忠君护主的心。” 听着他这番颠倒是非的话,颜回雪面上神情不变。 正是因为太过了解,二人才会走到这个地步。便是颜回雪也不得不佩服对方,毕竟若真到了必要取舍的时候,他也定会在大义面前放弃掉自己的这点小情小爱。 不怪宴平秋大着胆子走到这步,比起天真地去相信一个皇帝的真心,不如自己掌握一一切,也免得落得个被辜负的下场。 见自己的目的达到,宴平秋也不再故弄玄虚,收起脸上不合时宜的笑后,正色道:“此次买卖人口之事,背后牵扯到的人太多,甚至波及到京中的几个大家族,便是皇亲国戚间也有几个是脱不了干系的。所以奴才想,不如回京以后,再做打算,毕竟皇位空悬,谁又知道下一刻坐在上面的人是谁。” 听着他的话,颜回雪又如何不明白其中含义。所谓贵族,总是表面风光,背地里却使尽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在百花楼内时,颜回雪便已经有所猜想。到底是贴着皇城边上,这样大的买卖,京中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收不到,明显是有人在刻意押着,不叫他知晓。 对于宴平秋的提议,颜回雪只是沉默几瞬,便应下了。 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宴平秋早有此打算。 第73章 毕竟比起这些被买卖的男女,他更在意脱离他掌控之外的皇帝。如今将人再度拢到身旁,其他人如何自然也不那么重要了,他只恨不能现在就将皇帝贴身带着,两人双宿双栖去。 见人点头应下,宴平秋颇感意外,原以为皇帝会再费心与他口舌几句,却不想就这么轻易便揭过。 二人对视,一人神色淡然,一人脸上满是得逞的笑。下一瞬,皇帝便被他抱在怀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 在二人离开后不久,花娘便派人寻了过来,猛地寻不到人后,又在杨府后院闹出了许多动静。 颜回雪随宴平秋到了一处小院,院门紧闭,院内空旷,像是许久不曾住过人的样子。而被绑住的杨阊就被扔在里边的房间内,此刻正摸索着想要逃出去,却不想抬眼便瞧见了脱身成功的颜回雪。 对上他那双震惊不已的眼睛,颜回雪只是目光打量片刻,而后对身边的宴平秋道:“你不是说他会缩骨术?我怎么瞧着身形与之前一样,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闻言,宴平秋目光也落在骤然安静且面露金警惕的杨阊身上,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道:“我方才命人将他绑死,他自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出来了。这锁骨之术虽神奇,却极其考验功力,就这样绑着困上他三个时辰,保管他难受得什么话都肯说。” 颜回雪点点头,算是应和,而后走近几步,俯身靠近躺在地上的杨阊,忽而惊讶地发现,他那双原本看着与汉人无异的瞳孔忽而变色,底下竟浮现碧绿。 “你竟不是纯汉人?” 见状,颜回雪颇感惊奇,继续道:“天下竟还有这般秘法,确实罕见。” “此法虽妙,到底是在眼睛上,轻易还是不要尝试得好。”宴平秋像是怕皇帝会学去,最后用在自己身上,忙开口阻拦。 颜回雪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不曾开口说什么,而后又转向地上目光变得凶狠的杨阊身上,道:“世道虽对你我不公,你确千不该万不该与那样的畜牲为伍。同样生了这样一副眼睛,你又怎么忍心欺骗他们,以此谋利?” 听着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地上的杨阊面露不屑,若非嘴被堵上,他只怕会说出许多大逆不道的言论来。 颜回雪来此自然不是想劝降这位,因此说完这些话后,他便毫不犹豫站直身子,而后回眸示意宴平秋给对方两脚。 对于这样狗腿子一般的活儿,在皇帝手底下,宴平秋总是做得得心应手。 只一脚似还不够,他连补三脚,最后一脚更是落在了脸上。 杨阊脸上的神情更是不必说,仇恨愤怒写满,白净的脸上尚且挂着一个显眼的脚印,鼻血顺着流出来,染了半张脸,模样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至于那双被换色过的瞳孔,眼下也彻底显露它本该有的绿色。 看着那双与自己无异的瞳孔,颜回雪眼中并无太多波澜。 一个误入歧途的人罢了,并不值得他费太多口舌。因此在他再开口时,便是对宴平秋说的。 “你替我去寻个叫阿秀的丫头,务必将人周全地带回来见我。” 一听这要求,宴平秋面上神色一变,却到底碍于地上还躺了一个,没有直言拒绝,转头吩咐了身边人去办后,这才带着颜回雪去楼上的住处说话。 “此次遭遇,陛下似乎有段为人不知的经历啊。” 听他意有所指的话,颜回雪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神色自然,倒是看不出情绪如何。换作以往,他压根不会把这话放在心上,甚至还要呛几句回去,可谁叫他如今有求于人。 颜回雪开口解释道:“一个身世可怜的小丫头,我再长两岁,都能当她爹了。” 闻言,宴平秋脸上的笑顿时荡漾开来,立马便凑过去,将人搂住。大着胆子落了个吻在鬓角处后,坦言道:“奴才心眼小,陛下又不是不知道,不过是个小丫头,寻来送去做个扫洒宫女也罢,到底有个归宿。” 这人是个怎样的心思,颜回雪自是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不戳破罢了。 感受着这人传来的温度,他默默往后靠了几分,低语道:“不必带回宫,宫里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不如就叫她留在外边,给些傍身钱便够了。” 见人没有要带人回宫的意思,宴平秋面上的笑更是藏不住,若非他是个人不是条狗,只怕身后的尾巴都得晃得直扇冷风。 便是心里面上再如何激动,他嘴上还是平静回应道:“奴才自然全听陛下安排,绝不亏待了她。” “嗯。” 颜回雪应了一声,又对他道:“这几日腿总疼,连带着手腕也不得劲,你替我按按。” 一听皇帝身上有不舒服的,宴平秋自是不再计较什么阿狗阿猫,连忙换作一副正色,替皇帝揉按起来,嘴上不忘自责道:“奴才无能,叫您受苦了。” “厂督大人本事大着呢,换作旁人,哪还能安然无恙地活到如今。” 似没料到一直表现得十分配合的皇帝会突然开口讽他,宴平秋起先一愣,随后又淡笑一声,道:“奴才自是为陛下鞍前马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愿吧。” 说完这句,颜回雪便闭上了眼,像是累极了,只由着宴平秋替他揉按痛处。 见状,宴平秋只是静静看着,道一句,“你只管一概交给我,旁的自有我替你打算。” 至于如何打算,他已不再详说,颜回雪也在他揉按的动作中,坠入梦乡。 第66章 宴平秋果真说到做到,当晚便见面上带泪的阿秀哆哆嗦嗦地出现在了颜回雪跟前,还不曾开口说什么,眼泪便跟流水似的拼命往外冒。 若非站在颜回雪身侧的人看着实在不面善,阿秀只怕会忍不住扑到对方怀里去。 一向冷脸的皇帝倒是一改往日性子,罕见地开口安慰起了声,“别哭了,省得眼泪流干,便只能流血了。” 这算不上多么动听的话,却因着声音过分柔和,而引得宴平秋注意。 他目光在这哭得实在难看的丫头身上,来回打量了几遍,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这甚至还是个脑子笨的,颜回雪如此唬弄人的话,倒也叫这丫头当真听信了去,当下便吓得不敢再哭。 而后又见她半信半疑地摸了摸酸涩的眼角,像是在确定自己的眼睛是否当真如对方所说的那般,往外冒血。 好在映入眼帘的是晶莹的泪珠,阿秀面上的惧怕也随之减淡了几分。 见人不再一味地哭,颜回雪便气定神闲地开始询问她此去经历如何,可有受伤。 面对颜回雪情真意切的关心,阿秀自是如同失去庇护的幼崽一般,想要快些扑进怀里寻求安慰。实在是身旁的宴平秋面色不善,可谓毫不避讳地往她身上扎眼刀子,以至于吞吞吐吐半天,这才道出了几句。 “……我去见秋水姐姐,里边的下人叫我在房里等,可……可我左等右等都等不到她,我以为…我以为她是故意叫我……呜呜结果,结果我跑出去正好撞见一个疯女人,她身上全是伤,指甲都没了!” “我害怕得就要跑回去,却听到那个女人在叫我,我不敢应,后来…后来府里的下人发现了她,把她拖走,我这才发现她……她就是秋水姐姐!呜呜呜公子呜呜呜……” 当时的情景于一个小丫头而言,确实过于恐怖,以至于她话说到一半,又忍不住哭哭啼啼起来,嘴上还不忘一直叫着颜回雪,似想从他那寻求些安慰。 见状,宴平秋眉头一皱,显然对比起颜回雪,他更是那个没耐心的,更别提这人还妄想从他这分走身边人的注意。 当即他便冷声开口道:“哭起了没完了是吧,再哭,就叫人挖了你那双眼睛,到时候,想哭都哭不出来。” 阿秀:“……” 百花楼里打杂是小丫头,又何时听过这样血腥的话,立马吓得不敢吭声,连忙将脸上的眼泪擦干净,而后拼命捂住嘴不叫它发出声音,眼神更是瞟都不敢瞟宴平秋一下。 见此情形,颜回雪只是无奈扶额,对宴平秋道:“一个小丫头,你又何必如此吓她。” “没见过这般胆小的,哭起来叫人心烦。”宴平秋随口附和一句。 闻言,颜回雪也不再责备,只忘了一眼门,对他道:“不愿听,你就出去。” 这话一出,宴平秋也不再有异议,人自是不会离开的,他只恨不能扎根在皇帝身上,寸步不离才好。眼下便也只是紧闭上嘴,目光绕了个圈最终落在了一角的盆景上。 见人不再一副来者不善地候在他身边,颜回雪这才对着阿秀道:“别一直站着了,坐吧。” 听他这话,阿秀却不敢匆忙落座,而是警惕地观察了一下他身边的宴平秋,见人当真不再把注意力放她身上,这才敢落座。 “继续说。”颜回雪又发话。 阿秀迟疑一瞬,又立马开口,“我认出人后,就想上前去拦,却不想府里的下人也冲上来拦我。他们不同我说话,只把我关在房里,我心里害怕,却逃不出去,被他们盯着待了两日,直到今儿才叫放出来。替我换洗的嬷嬷说……要我来是叫我享福的,等我伺候好了大爷,以后就是府里的贵人,要什么有什么……” 第74章 似又说到伤心处,阿秀的眼中再次蓄满泪水,好在有了先前宴平秋的恐吓,她到底是能控制,不再至于结结巴巴地说不明白。 “我被安排去伺候那个大爷,还没见着人,秋水姐姐就突然闯进来要带我走,没想到……没想到半道遇上那个大爷,他下令…下令打死了秋水姐姐。” 秋水的死状似还历历在目,阿秀眼巴巴地看着颜回雪,又道:“公子,为什么秋水姐姐会被打死?花娘明明跟我说,她过去是享福的……” 说着,阿秀又想到了那个替她洗漱的嬷嬷跟她说的那些话,忽而感到一阵寒颤。 嬷嬷也说她是来享福的,如果没有被公子派人去带她过来,那她的下场又是否会跟秋水一样? 阿秀不敢想,秋水死前的惨叫似在耳畔回响,吓得她眼睛里只掉泪,却不敢出声。 见人害怕到这个地步,颜回雪自是不再追问后来如何。 总归人被平安地带回来了,也不曾受伤。算是报答这丫头在船上对他的照抚,他将收起来的卖身契拿出来,递到埋头直掉泪的阿秀跟前,道:“拿去吧,离开这,日后别再叫人诓骗了。” 阿秀抬头,眼泪汪汪地盯着颜回雪递来的卖身契。 她虽然不识字,确实知道这卖身契的模样,作用又是什么。 秋水还在世时就同她说过这些,她那时虽不怎么回应,却依旧将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如今看到这份能叫她自由离开的文书,却又莫名感到一阵悲伤。 大约是秋水的死太过突然,以至于她在感知到这份自由时,连喜悦都被悲伤笼罩着。 最终那份卖身契是叫颜回雪塞到她手里的,临了还不忘宽慰她一句,“秋水的尸体,我会叫人安葬的。” 听到这句话,一直强压着声儿的阿秀又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也顾不上旁边还站着个瘟神似的宴平秋。小丫头一把便跪着扑进了颜回雪怀中,嘴上叫嚷着,“公子,你人真好!你是奴遇见过的最最最好的人了!”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颜回雪僵愣在原地,作为上位者,他一贯对下属横眉冷对,下属也一贯对他毕恭毕敬的。 如今纵然被一个丫头情真意切地抱住,竟叫他感到几分茫然。 动静如此大,自然也惊动了身侧是宴平秋。 他本就不满皇帝对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如此记挂,如今瞧见这一幕,只恨不能拿把刀将人从皇帝身上剔下来。也好在阿秀只是一时情绪激动,很快便松了手,这才免去一场祸劫。 颜回雪整理了一下面上的情绪,这才看向从他怀里爬起来的丫头。 他如今腿上伤势尚在恢复中,宴平秋便安排了把轮椅给他,以至于看向站着的阿秀时,需得仰视些。不过他在皇室熏陶多年,又身居上位,眼下的状态也并不会叫人低看他去,反倒更令人敬畏。 比起百花楼里的公子,眼下的颜回雪更令阿秀惶恐。 她也觉出了自己的冲动,心里想着如何为自己的这番行为辩解,却不想颜回雪先她一步开口,道:“我帮你,也并非无所图,我这有一起案子,届时还需你做个证人。” 闻言,阿秀愣在原地。 显然她对颜回雪所提的案子尚且一无所知,大抵还被蒙蔽在百花楼的温和话术中。 颜回雪也没瞒着,将从宴平秋那得来的消息大概同阿秀说了一遍。花娘或许对她有养育之恩,却并非全无私心,嫁去的秋水也好,后来送去的她也罢,不过都是花娘用来笼络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家的一种手段。 阿秀的娘便深陷在这样的骗局中,将自己的一生搭了进去。若非颜回雪命人去接她,只怕秋水的下场,便是她日后的下场。 将案件的重要之处听明白后,阿秀并未拒绝作为人证出面,只是最后开口问颜回雪,“公子,花娘会被抓走吗?” 颜回雪点了点头,她又追问:“那她会死吗?” 显然多年的养育虽不至于千娇百宠,却到底是将她安稳地照抚长大,虽然最后将她哄骗送人,阿秀却到底还挂念那点养育之恩。 闻言,颜回雪愣了一瞬,对她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她手里沾了如秋水之流的人命,律法自是不会饶过她的。” 这话说得委婉,阿秀听得懵懂,却还是从颜回雪脸上看出了大概意思。她这般与世无争地生活在船上,甚至刚上岸时都会感到几分不适应,影响她最深的也莫过于花娘。 世间的道理她大多不明,只是凭着自己这些年了解到的,低声同颜回雪请求道:“那在定罪的时候,可以不算她对奴的吗?” 颜回雪闻言,不解地看着她。 阿秀忙解释道:“奴虽然怪她将奴送人,但是…但是没有花娘,奴大抵早活不下去了。或许…或许奴不计较她对奴做的,她身上的罪是否就能轻些?” 这般稚子般通透的言论,着实令颜回雪听得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格外轻,像是在与颜回雪说什么秘密,靠得也十分近,以至于宴平秋尚未仔细听清,便率先听见愣了一瞬的皇帝点头轻笑道:“‘好,我答应你。” 这话引得宴平秋蹙眉,他在这时开口道:“你又答应这丫头什么了?” 闻声,颜回雪回望了他一眼,而后看回阿秀,笑着回了句,“秘密。” 宴平秋不满地眉头紧皱,却知晓眼下不适合多言,只在一头闷声看着。 而阿秀也大概看出了这位凶神恶煞的人很是听公子的话,于是又大着胆子,凑近到颜回雪耳边问了句,“公子,他就是那个弃你于不顾的人吗?” 颜回雪也没想到阿秀还记得自己胡编乱造的那套说辞,他再次侧目看了一眼时刻关注着他二人的宴平秋,而后转头看着阿秀,道:“不是。” “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人,但不绝不会是他。” 最后这句,阿秀听不懂,但颜回雪自己却十分明白。 他与宴平秋两人,或许并不坦诚,却必定纠缠不休。抛弃、别离,并非宴平秋对他的感情。 最后阿秀被宴平秋的人带走安顿,而宴平秋也终于在那丫头走后才敢名正言顺地去质问皇帝,“那丫头最后又同你说了什么?” 颜回雪不紧不慢地看向他,嘴角微微上扬,道:“这也是个秘密。” 宴平秋目光沉沉地与他相对,到底没再继续追问。 第67章 安顿了阿秀后,宴平秋等人也不急着离开,反倒在那处小院多停留了两日。 大抵是知晓往后这样清闲的日子不会再有,颜回雪也不催着回京,反倒一副悠闲大老爷的做派,临窗而坐,身边是一壶刚沏好的热茶。 虽说宴平秋本人不情愿离皇帝太远,可此地事宜牵扯贵人众多,实在不能叫他耽误片刻,只得亲自派人暗中去查。 而百花楼中一日之间莫名遗失了一男一女,竟也没闹出半点动静,反而悄无声息了,倒像是不曾有过这回事一般。 颜回雪蹙眉不解,便派了宴平秋带来的人去打听,这一打听又发现,百花楼不仅明面上没动静,暗地里也不曾派人去找,倒像是丢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似的。 而更令他称奇的是,百花楼中人在那日贺寿离开杨府后,便接连三日闭门,对外只宣称是暂时停业整顿。 颜回雪不放心,便又叫了两人暗中扮作寻常百姓,混迹在百花楼附近的摊子里,时刻紧盯着船上动静,以防有什么变故。 若非这百花楼实在不好进,倒是混几个进去更加妥帖。 派出去的人没带回来什么有用的消息,反观宴平秋风尘仆仆地回来,倒是带回来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 京中不知何人得了皇帝行踪,而今暂代皇帝掌权的太孙,不仅不暗中秘密派人刺死皇帝,反倒一反常态地将消息昭告天下,并派了官员前来恭迎皇帝圣驾。 不日,京中的官员便会抵达此地,迎皇帝回宫。 听到这个消息,颜回雪面色只有一瞬不解,不过很快他便想清楚其中缘由,抬眸看向身边如牛饮水一般喝着他刚沏好的名茶的宴平秋,道:“只怕是名不正言不顺,不如反其道而行,哪怕不能立刻掌权,却又利用昭告天下之举而笼络民心。” 说罢,他又轻笑一声,带着些许讽刺,“呵,我从前瞧他人木讷,而今倒是长了几分机灵。” 闻言,牛饮完名茶的宴平秋皱了皱眉,似对手中的茶水颇感不对劲,不过碍于皇帝此前喝得一脸享受,二不敢多言。乍一听这番话,他反倒心思有些不在这事儿上,只是囫囵应了几声。 见人心思全然不在自己说的事儿,颜回雪这几日积累下来的好脾气顿时没了,只皱眉盯着身边一副隐忍不发的模样的人,冷声道:“喝不惯便别喝,平白糟蹋东西!” “喝得惯,喝得惯。”宴平秋立马随声附和,转头又一脸心虚地嘀咕几句,“一股子发霉的味道,怎的就价值千金?” 第75章 应声完,宴平秋又研究起了茶壶里泡开的茶,百思不得其解。 见人东瞧瞧,西看看,就是半点也无要跟自己商讨的意思,颜回雪也不再收敛着,当即将手中的茶盏扣在桌上,发出一阵声响,引得人侧目。 对上那双不解的眼睛,颜回雪只是冷着脸,隐隐带着几分怒意,道:“朕叫你来,不是叫你在这挑三拣四的,滚出去!” “我……”宴平秋意图辩解,却在对上那双暗含怒意的冷眼时,当即闭上了嘴。 说罢,颜回雪干脆不再看他,一把夺过被人拿在手里研究的茶壶,随即单手摆弄着轮椅转身就要离开。 哪能当真看着人负气离开,宴平秋立即起身,拦在他身前。 宴平秋又怎会不知他这气从何来,只是实在觉得这事儿不值一提,故而不与皇帝一般一直抓着不放。 眼见这遭把近来一直温顺得令人费解的人给气炸毛了,宴平秋又怎敢继续坐以待毙,只是拦下轮椅,又故意拿脚抵着轮子,不愿放人通行,嘴上还一边说着,“怎么好好的就要生气呢?奴才错了还不成吗?” 听着这似委曲求全,自己便多么难伺候的话,换作是谁都不会有好脸,更别说颜回雪这个一贯被捧着的皇帝。 见宴平秋要拦,也不管那轮椅下放的是谁的脚,冷着脸便要撵过去。 这下宴平秋也不敢一直僵持着,值得连忙闪开,脸上更是一脸震惊地瞧着皇帝,好似在说‘不是,你还真撵啊!’ 颜回雪也不管他内心是如何地惊涛骇浪,便这般离开,用心沏的茶,随手便赏了候在门外的下属。 收起内心的震惊后,宴平秋也只是无奈一笑,转而又坦然接受。 毕竟这样我行我素地,才是皇帝向来的性格,反倒是前几日的温顺好说话,才是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宴平秋跟着他故意放慢的步伐撵上去,而后随手夺过被赏出去的茶水,也不解释,就这样跟在后头看皇帝侍弄房内花草。 眼下也只能庆幸皇帝腿还不能自如行走,不然怕是不好追。 离开的颜回雪只是换到了隔壁客房。这儿是二楼,他靠自个下不去,一楼则关着一个杨阊,整日里也不听个叫唤,也全当是没这个人。 颜回雪这边手起刀落地剪去枯枝败叶,全然没有规律,只能凭着他剪枝的动作判断出,他眼下正气在头上,因此,宴平秋在身后再开口时,便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这是好事儿,您又不是不知道。” 宴平秋如此说着,似在试探皇帝的态度。见这话并未火上浇油的意思,他便又继续道:“我此前的名头可是挟持皇帝,是明晃晃的大罪。此罪虽不至人尽皆知,但行宫里的那些个官员、异族,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人都被太孙那边带回去了,这消息他自然也是知道的,他若是想干掉我,直接将通缉令一发,我便是天大的本事,也难翻身。” 他一边解释着,一边观察皇帝态度。 瞧他似有几分听进去的意思,剪枝的速度也变得缓慢几分。 宴平秋像是受到了鼓舞一般,接着开口说:“而今他不仅不治罪我,反倒有几分讨好的意思,不仅光明正大迎回陛下您,更是不计前嫌地把我的罪全免了。眼下也无需我再费心去京中给那些个蛇鼠之辈做思想工作,有太孙坐镇,他必然是确定这样的言论不会再在京中传播,这才敢公然昭告天。” “陛下,他这可是帮了奴才大忙了,量他再如何机灵,到底也只是个年纪尚浅的小儿罢了,您又何必为这点小事置气呢?” 宴平秋这话,自然是有道理的。 无论宴平秋是否当真掳走皇帝,起码在那帮人眼里,此事是已经坐实了的。 但这样并非全然没有办法可以化解,只是需得费些头脑。 如今反倒一身轻松,不费一兵一卒地,此事便可迎刃而解,于他们而言自然是好事儿。 只是颜回雪心中到底有气。 作为皇帝,先是宴平秋的小小算计,又是北宫衔玉的戏弄,而后,一向埋没自己的太孙又一反常态地在京中作为,这叫他如何能做到真正心平气和。 若非宴平秋出现的即时,他怕的早就如北宫衔玉所想那般,真在给一群蠢猪卖笑讨好! 见皇帝闷着不接话,宴平秋很是有眼力见地捧着手里的茶壶,替皇帝倒了一杯新茶来,而后恭恭敬敬地递到对方手里,笑容里也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 颜回雪看似接了,面上却没个好脸色,冷眼瞧着手里的茶,道:“这茶一股子霉味儿,有什么好喝的!” 这话一听就是在不满他方才小声嘀咕的那些,明晃晃地报复。 可谁叫宴平秋这人最是能屈能伸,眼下便是把黄帝这台阶给搭实了,笑着接回要被皇帝泼进花盆里的茶,说着,“怎么会呢!奴才爱喝,您不如赏给奴才,何苦又糟蹋了。” 他这副模样,倒像是刚才那个挑三拣四的不是自个儿一般。 颜回雪就这样冷眼瞧着,也不拦他接过茶杯的动作。看着人又牛饮一般喝下,评价道:“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子。” “是牛也好,是骡子也罢,只要能为陛下效忠,奴才当牛做马也甘愿。”喝完一杯茶的宴平秋如此笑着回道。 听着一贯如常的好话,颜回雪早已习以为常,摆摆手,又拒绝了宴平秋想要斟茶的举动,道:“不必了,你情愿当牛做马,我可不想似牛豪饮。” 只是多喝两杯茶,怎么就成牛在豪饮? 虽然实在无法理解这些文人雅士的穷讲究,宴平秋也时刻谨记眼下正是不好再开口得罪皇帝的时候,只得笑着应下。 至于那一送到嘴里便是一股子霉味儿的茶,他定是立刻便放得远远的了。 气消了的颜回雪自是不在乎他如何处置那壶茶,至于被他祸害得不成样子的盆景,也跟着被搁置,他来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光景。 正是严冬之时,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见那架势,似又是一场来势汹汹的灾难,竟有越下越大的意思。 颜回雪静静看着,忽而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道:“快要过年了,也不知来迎朕的队伍里,究竟有几个老熟人呢?” 他如此说,像是心中早已猜想,京中能得他重视的,又有几人,无非一个沈家。 第68章 从京中延至某县的官道上,一行队伍正在缓缓前行着。队伍规模不大,护驾的护卫队却各个气宇轩昂,不似寻常人,更别提他们所着衣饰皆做工精巧,压根不是寻常百姓穿得上的。 像是京中某位高官车马,只是为人低调,一时瞧不出身份。 而队伍中央的马车内,沈容之则满面愁容,一向与他爹言行不对付的人,眼下倒像是蔫了的菜一般,半点精神也提不起来。从京中一路出发到现在,竟是半句话也没开口。 沈丞相也同样维持一副沉默寡言的表象,对他不成器的儿子这副罕见模样,竟也无半句挤兑的话。 难得见父子二人如此心平气和地相处,怕是沈家的下人们瞧了,都得集体道句“怪哉,怪哉”。 恰如颜回雪心中所想的一般,此次恭迎圣驾的车马,由沈氏父子带头出行。领着太孙的令,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一路低调离京。 这样好的差事,若是换作旁人,早该欢喜得寻不到方向了。 只偏偏最后接下这差事的,是沈氏父子。 如今谁人不知京中是太孙代为掌管朝政,加之他比皇帝更为名正言顺的出身,朝中多的是追捧他的人。 但如此跟随追捧之辈中,却并无沈家。 哪怕皇帝此前下落不明,在众人眼中沈家也依旧是曾经得皇帝厚爱的宠臣。如此眼中钉,在即将面临另立新君的情况下,下场自然不好过。 朝中无一不是排挤避嫌的,沈丞相在回京后病了小半月,直到如今身子骨都还有些虚弱。 众人名正言顺地针对起了皇帝在时厚待过的臣子,甚至诸多数落也随之而来,眼看这帮人将要在朝中再无立足之地,太孙却在这时突然散布出要恭迎圣驾的消息。 对于他的这个举动,群臣心中猜想诸多,却到底不敢亲自向太孙求一个答案。 本以为这样的差事,太孙本该交给自己的心腹之人去办,便是途中有个什么可想而知的意外,到底是自己人用起来更顺手。 谁成想,太孙不仅不派心腹前往,甚至在沈丞相称病,闭门不出的半月后,亲自登门拜访,请沈丞相出面,迎回皇帝。 任朝中其他看他们不顺眼的臣子如何猜想,总归沈氏父子二人都明白,自己这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无论此次迎回皇帝的行程是否顺利,总归日后再回朝复职时,他们在皇帝心中的地方,必然不复从前。 太孙这是亲自往皇帝心尖上埋疙瘩,虽不够光明磊落,却是一步好棋。 第76章 若是沈丞相聪明,懂得明哲保身,弃暗投明的道理,届时太孙麾下,必然又会多两个像沈氏父子这般的聪明人。 一路愁苦的沈容之将太孙入他家府邸说的话反复地过了一遍,实在是满腹牢骚无处撒,最终转向他爹,道:“爹,这可怎么办啊,这叫我以后还怎么去面对陛下啊!” 心想,他与陛下虽有君臣之别,却有旁人都起不来的知己之谊。 如此天大的恩德,此去,怕是都要不复存在了。 闻言,沈丞相倒是依旧气定神闲,抬眼瞧了一下身边毫不掩饰情绪的儿子,最终叹了口气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更何况,眼下也并不适合你我二人交谈。” 经沈丞相提醒,沈容之这才想起来马车外的一行守卫,这都是太孙亲自安排护送的,为的就是光明正大地“监视”他父子二人。 沈容之闭上了嘴,脸上的烦躁更甚。 大抵是心中积怨已久,一向不爱为难人的他,竟在此刻耍起了少爷脾气,拉开车帘便对着外边的守卫道:“停车!停车!本少爷要出恭!” 想来这一路上,他这般折腾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饶是被特意叮嘱过的守卫,眼下脸色也极差。若非上头命令,他只怕恨不得拿手中的刀将沈容之给直接活刮了。 他压制着心中怒火,骑在马背上,回头冷眼瞧着一脸不耐烦地沈容之,道:“沈公子,此去不过十里便可到下脚的驿站,您何不再忍耐片刻,容我等速速赶去?” “不要!本少爷不要!人有三急,你懂不懂?换作你,你给本少爷憋个试试,这是要憋出病来的。上次看过的我太医就同我交代了,叫我切不可长时间忍耐,人呀,就要及时释放!”说罢,沈容之又摆出一副要跳车的模样,冲他道:“你不让停,我可就要跳车了,到时候可就要你为我担责了!” 想必是头一回见这般难缠的公子哥,对方忍了又忍,最终只得冷脸抬手道:“停!所有人,原地休整。” 见人为自己妥协,沈容之顿时一脸笑意,滋着个牙 生怕旁人瞧不出他的得意。 “谢了,萧大人。” 见状,萧巽干脆不抬眼瞧他,反拽了拽缰绳,头也不回地骑马走到一侧,眼不见心不烦。 而看着自己儿子作弄一通的沈丞相也跟个没事儿似的,气定神闲地下了马车,走到一侧,望着路两旁的林子,一副大病未愈的虚弱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忍心去刁难他一个老者。 与他们相距不远的皇帝现下住处,颜回雪正在下地练习行走。 因着宴平秋的缘故,他自从在此落脚后,药跟大夫便没断过,平日里除了宴平秋陪着的时间不怎么走动,大多时候都自个一人在小院内行走锻炼。 相较于此前在百花楼中的艰难,眼下已经大好,只是偶尔感到冷时会酸涩难耐,平日里走动起来,也瞧不出来曾经腿上有伤。 他练习走动时,大多数时候是不愿叫人瞧见的,宴平秋也看破了他这点,每每外出办事儿,都把人给都支出去,只留几个暗卫守着。便是楼下关着的杨阊,也被转移到了冰冷的地窖。 显然,经过多日的折磨,他已经不堪折辱,一早便松了口,把自己知道的全都交代了个干净,便是他的的身份,这个杨姓的由来,也颇有说辞。 恰如这世上诸多男女之情的故事一般,杨阊的父母也曾经历过一段荡气回肠的感情,只可惜异族的身份,最终成了杨阊以及他母亲不得认祖归宗的最终源头。 他父亲在杨家排行第三,是杨老爷的庶子,一个爱说点酸诗的文人。 至于他母亲,则是一位胡商在中原行商时留下的血脉,最终因各种原因不曾带回家乡,后于这处长大,并于其父亲相识相爱。 与大多数抛妻弃子的负心人不同,杨阊的父亲是个虽然文弱,但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不曾因为妻子的异族相貌而生出嫌隙,并为此违抗父亲的命令,脱离家族,独自在外与妻子生活,平日里做着教书先生的活计,对刚出生却同样显现绿瞳的儿子疼爱有加。 若非后来杨家老爷强行介入,他们这一家在这世间倒也能安稳过下去。 只可惜,杨老爷嫡出的长子不成器,二子又是个痴傻的,他看家族产业后继无望,最终把主意放在了他自小最为聪明的三子身上。 虽说三子早先与家里闹翻了,但到底骨子里流着相同的血,都道是打断了骨头还连茎,不可能当真不再认回。 起先,杨阊的父亲并未拒绝认祖归宗的话术,甚至亲自跟随人回了家一趟。 却不想此去再回,杨阊的母亲便消失不见。 杨阊的父亲知晓此事是杨老爷所为,亲自带着儿子回家去讨要说法,却只得到这样的话。 “一个异族人,如何能孕育我杨家的子嗣,如此血统不纯之人,本就不该在我杨家有立足之地。我看在这孽畜是你亲生的份上,容许他以养子的身份留在府上养着。至于那胡姬,一个供人玩乐的玩意儿罢了,打发买了便是,为父日后再替你寻你门更好的亲事,品行样貌,哪样都比得上那胡姬百倍。” 至此以后,杨阊的父亲便一直活在寻找妻子的路上。 也许那个女子早已死去,又或许她尚且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哪怕不再相见,却到底还有条命在,日后总会相见。 杨阊的父亲便在此后疯癫的三年里寻觅着,最终于一日大醉,跌落湖底,从此再无醒来。 杨阊便是自那以后踏上杨家的贼船,成了那个不为人知的杨家养子。而他的缩骨术以及遮瞳孔的秘法,都是他父亲在世清醒时为他寻来的,并亲自训练,直至如今,完美无缺。 听完了对方凄厉的身世后,颜回雪脸上并未浮现太多动容,反倒更多的是冷漠。 都道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杨阊恰恰都是这样的人。 如今他腿脚已好,因此这踹下去的第一脚,便是由他本人亲自动手。 一旁的宴平秋也没料到皇帝的动作会如此突然,吓得赶忙阻拦,却到底没拦住,只得及时扶住对方,开口道:“您又何必自个动手?有我在,保管叫这小子不舒坦。” 颜回雪抽回被他扶住的手,冷眼看向地上已经恢复成人模样的杨阊。 对方大概也在新奇他的腿竟然已经恢复,甚至在忍痛之余,还有闲心将他给上下打量一遍,那架势,着实恶心。 以至于颜回雪头一遭没忍住,直言不讳道:“你这个畜牲,你父亲为你前程日后费尽心思寻来秘法,你不用在正途;你母亲同样身为胡人,后落得下落不明的下场,你竟也忍心叫楼里的那些人落得跟她同样的下场。我若是你爹娘,早该把你掐死了才对!” 颜回雪像是十分不明白,这样好的父母,怎么生下的孩子,会是这么个货色。 听他讥讽,地上的杨阊只是一味地笑着,那笑不带任何意味,只是单纯地笑,甚至渐渐由轻笑换作大笑,几度叫他停不下来。 颜回雪冷眼瞧着,而后同宴平秋使了个眼色,那桶冰水便这样泼在了他身上。 如此措不及防,便是杨阊有心要躲,也躲不及,更何况他神色坦荡,好似对着一切都责罚不放在眼里一般,身子都被这水冻得发颤,脸上都结出冰来,他也依旧笑得出来。 这副模样,倒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 只见杨阊大笑着大笑着,而后又强忍着冷意,看向颜回雪,道:“你也有胡人血脉,想必你也曾受过几遭冷眼。我入杨府之处,那过的就是猪狗不如的日子,便是最下等的畜牲日子都比我好过半分。哪怕我爹是杨府的三公子,哪怕主事的人是我名义上的爷爷。可那又如何?!” “一个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的老东西,和一个一无是处,只会丢下儿子不管的废物爹,我的日子又怎么好过的起来?” 他大抵是怨恨极了,提起这命里该是他血亲的人时,眼中满是恨意。 那恨不得啖其骨肉的恨,饶是颜回雪他们二人在一旁看着,也感到几分诧异,毕竟在杨阊的话,父亲对他疼爱有加,不该对这个与妻子孕育的儿子不管不顾才对。 却不想,杨阊像是看破了他们二人眼中的困惑,笑了几下,又打了几个哆嗦,这才解释道:“什么恩爱夫妻,我爹那个废物,他眼里只有女人,哪里还有他儿子。他喝醉了,看着我这双眼睛,甚至恨不得亲自替我剜掉,叫我做一辈子的瞎子!” 听着他这番话,颜回雪还持有几分怀疑,并不急着开口反驳,目光也悄悄附上几分打量。 “我恨他,我恨他!他死得好,他若不是早早死了去陪我娘,我怕是早就恨死他了!”杨阊越说越激动,瞳孔也随之瞪大。 好在他被绳索束缚住了,不然怕是要挣脱绳索,直奔颜回雪来。 见他发疯,宴平秋只是拦在皇帝跟前挡着,生怕他会伤到身后人半分,眼中则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第77章 看他两人一副充满警惕的样子,杨阊只觉得有趣。 他故意地扭动着身体朝颜回雪的方向靠近,果不其然,这动作刚起,便遭到了挡在前面的那个男人一记窝心脚。 “滚远点,你这畜牲!” 这一脚是半点力道也不曾收着,与颜回雪方才那脚比起来,都显得颜回雪动作温柔。 喉间的血被呕了出来,明明痛到了极致,杨阊却依旧笑得出来。 颜回雪冷眼瞧着,却到底阻拦了宴平秋想要再度动手的动作,“不必了,他被我们磋磨了那么多天,怕是早就受不住了。” 说罢,他又交代了道:“不必打死,留着还有用。” 听着这话,杨阊带着几分意外看向颜回雪,那目光中不再只有令人憎恶的打量窥视,更多的则是一种复杂难以言说。 留着他一个废人,还能有什么大用。 他又不是杨府里主要的人物,不过是个任人差遣的小喽啰罢了。 颜回雪说罢,便不打算再做停留,准备转身离开,却不想突然沉默下来的杨阊再度开口,语气相较于此前的疯癫状态,显然正常许多。 如此多日地磋磨,都不曾叫人见到他这一面,因此两人也随之驻足,并再度将目光分给他。 “你想要学吗?遮住绿瞳的秘法。我可以教你的,真的,没有条件,只要你愿意学,我必定毫无保留地交给你!”杨阊说着,面上又附上一抹笑,意味深长道:“你知道的,这双眼睛给我们造成了多少困难险阻,一旦抹去,我们都会好过很多。” “你看你如今双腿痊愈,再不必受人摆布,独独就是这双眼睛,实在是不该这般扎眼才是。” 他就像是一个蛊惑人去犯罪的巫师一般,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目光直勾勾地望向颜回雪。 哪怕那双眼睛里依旧盛满冷漠,他却依旧能看破底下的欲望。 杨阊大概是是个极其伶牙俐齿的人,便是宴平秋都不得不有心防范着,在对方提出这个提议的那一刻,他就恨不得立刻拉着颜回雪离开。 只是颜回雪却似被他的话给吸引了一般,竟忍不住在他声声的诱导下,朝着对方走去。 见状,宴平秋心惊不已。 杨阊却对此颇感得意,他自认这话没人会因此经得住诱惑,尤其是与他一般,都生了一双令人不齿的,绿色瞳孔的颜回雪。 他自认已经将对方给拿捏住,却不想当那人俯视他时,眼中竟是说不出的轻蔑。 “极力去掩藏自己的不同,如同阴沟老鼠一般地见不得台面,像你这样的人,我最是不屑。”颜回雪冷声说着,而后又勾了勾唇继续道:“你确实伶牙俐齿,生了张巧嘴,只可惜,你看错了人。若是换一个人,你大概就能借此脱身了。” “杨阊,继续抱着你的这种想法,直到接受审判吧。无论你父母究竟如何,我想这都不能成为你为非作恶的理由。你不过是,贪心不足罢了。” 说完,颜回雪再不管他在身后如何大喊反驳,就这样径直地离开,便是一直跟随他的宴平秋都险些反应不过来,好在他只是迟疑一瞬,便跟上了对方的步伐。 看着前面步履匆匆的皇帝,宴平秋却全然不信对方当真半点欲望也无。 只是眼下并非盘问的时候,他只等着跟着对方进入卧房,这才试探性地道:“那秘法若是当真百利而无一害,他又怎么会这么痛快地就交出来了,不过是他的手段罢了,陛下,此人不可轻易相信。” 颜回雪又如何听不出他话里有话,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而后煞有其事道:“你是在教育我?” “奴才不敢。”宴平秋赶忙表忠心道。 “呵…”颜回雪冷呵一声,又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蠢货?需要你费心教导,轻易便会走上歧途?” “没有,没有,奴才怎敢。” 听着他这些空话,颜回雪也懒得计较是否真心,只是顺着话又道:“这确实是个极大的诱惑,若是在我尚未夺权,取代父皇,我大概也会轻信他几分,毕竟我这一生缺的不就是一个名正言顺?” 闻言,宴平秋只是沉默着,他清楚,那时的七皇子日子并不好过,诸多缘由里,最令他身处逆境的,大抵就是那双与常人不同的眼睛。 颜回雪说完,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本以为此事会就此揭过去,却不想宴平秋像是看破他心底的落寞一般,突然靠近,将他揽入怀中,而后如同往日情人一般的相处,轻易地落了一个吻在眼角,并轻声道:“奴才觉得,世间万般风景,都不及陛下眼中这一汪碧波春水。” 对此,颜回雪似有意闪躲,却到底没挣脱开,只是皱着眉,煞有其事道:“方才还觉得杨阊足够伶牙俐齿,怎么现下却觉得你比他,更胜三分。” 宴平秋轻笑一声,明白对方心中疙瘩已消,继续调笑道:“那自是不同,他那般,全出自一颗作恶的心,奴才这般,那全是对陛下的一片真心,此情此心 世间无两。” 颜回雪:“……” 他想,这人大概当真有些天赋在身上。不然又怎会如此说出这些令人难以启齿的话,甚至变着花样地说,不重样地说。 “…闭嘴吧,迟早缝上你这张花言巧语的嘴。”颜回雪冷声道。 宴平秋却丝毫不受威胁,继续笑道:“您哪舍得啊,您最疼奴才啦~” 说着,他那手就要往皇帝身上去,不想刚放到腰间,就叫皇帝毫不客气地给拍掉,“你的嘴缝不缝先另说,但你这只手,我现在就可以叫人给你剁掉!” 宴平秋识相地撤开,而后继续一副低伏做小的姿态,哄着说,“哎哟,奴才错了~陛下就绕过奴才吧~” 颜回雪干脆沉默,不再理他,转而换了个话题道:“腿疼,坐会儿。” 眼下他的腿,便是这的头等大事儿,宴平秋自然没话说,赶忙将人扶到一边坐下。也不管是否当真疼了,只一味地揉按,可谓尽心尽力。 见状,颜回雪静静看了半晌,而后抛出又一个话题,“你派去的人想必回来了吧,队伍里头的,可当真是沈氏父子?” -------------------- 新年快乐祝宝宝们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第69章 宴平秋仔细着手里的动作,没吭声,却也不曾否定,只观他态度,颜回雪便大概了解其中的章程。 与其庸人自扰,他也干脆当起了享受的大爷,由着对方伺候,临了不忘补一句,“力道再重些,软绵绵的,莫不是没吃饭?” 见人转头还是提点起自个,宴平秋眼皮一抬,看了一眼忽而变得了乐在其中的皇帝,眼中划过一丝精光,手里的力道随即加重,像是手里的不是人腿,而是面团一般。 “嘶!”颜回雪被他突然加重许多的力道吓到,忙撤开自己的腿,转头怒视这人道:“不要命的狗奴才,有你这么伺候人的吗?” 被人怒视,宴平秋也不慌,反倒一副唉声载道的样子,悠悠道:“奴才一介粗人,自是不比温乡暖玉里的女子,动作总是粗鲁笨拙些的。” “滚滚滚。”颜回雪不耐烦地摆手,“你这是哪学来的狗脾气?一个沈容之,就值得你生这样大的气?” “奴才不敢。” 宴平秋虽是这么说的,可脸上却明晃晃写着‘是的,没错,就是这样’,姿态可谓毫不遮掩。 见他这般做派,饶是习以为常的皇帝也不免多定睛瞧他一会儿。 “你大概前世是个极其娇惯的女子,今世错投男胎,一肚子拈酸吃醋的本事便全使给我了。”皇帝如此评价道。 听着皇帝的评价,宴平秋也不反驳,反倒一脸坦然地照单全收。 “便是太孙都知道陛下您对沈公子另眼相待,千挑万选出了这么个人前来恭迎圣驾。奴才倒也不是心有不满,只是羡慕沈公子才华横溢,又是个健全人,怎么瞧都比奴才讨您喜欢。” 他一副顾影自怜的样儿,生怕旁人瞧不出他那一肚子酸水从哪冒。 “奴才也不过是仗着入宫早,多跟了您几年罢了。今时今日,怕是早就腻味了,只待沈公子的车马一到,哪还有奴才的容身之所啊。” 见人说辞一套接着一套,倒真像自个是个多么负心薄情之人一般,颜回雪静静瞧着,丢下一句,“入宫伴驾瞧着倒似委屈你了,你合该留在宫外,做个说书唱戏的,往来宾客众多,凭着你这张舌灿莲花的嘴,还愁日后没富贵可享?” 宴平秋又如何听不懂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只全当没听见,一味地跟在皇帝身后。 见人自顾自走到窗棂旁向外看去,他也时刻紧跟着,生怕掉了队,嘴上不忘贫道:“若无这舌灿莲花的本领,奴才怕是早叫陛下给忘在脑后了,这寂寞深宫,只奴才一人……奴才苦哇。” 颜回雪回了他一记冷眼,“闭上嘴吧你,直听得人头疼。” 宴平秋识相地闭上嘴,肢体动作上却极其地不安分,只是片刻功夫,他便从侍立一旁,改成了从身后将皇帝整个揽住。如此还不忘将下巴抵在人肩膀处,时不时埋进脖颈,细嗅几下。 第78章 “你属狗的?”察觉到他动作的皇帝只是冷声呵斥,却不挣脱,由着他去了。 二人温存片刻,宴平秋这才把自个心里的主意一五一十地道出来。 “奴才是想,与其被动地同人回去,路上再遇到什么不测,不如我们先行一步。总归恭迎圣驾的旗号已经打出去了,谁又真的在乎皇帝是如何被迎回的呢?” 这话的道理颜回雪自然看得明白,他之所以始终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便是料定了宴平秋早有后计。 到底是在先帝身边待过的,这人总不似外在那般无害。 颜回雪一直不提如何解决,便是等着宴平秋来主动开口,这不很快这人就给了一个解决的法子。 “若是光明正大地离开,只怕打草惊蛇。京中有人与此地联络密切,怕是早就收到消息,我们尚且不知背地里究竟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与其冒然行动,不如就你我二人先行,其余人稍后再跟上。” 这办法自然是个好办法,颜回雪不可否认。 只是想起这人曾有过前车之鉴,因此这个主意,他并没有立即应下,反倒略带怀疑地将人上下扫视一番。 虽不曾言语,宴平秋却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本还有些吊儿郎当的神情立马变得无奈起来,赶忙澄清道:“奴才这次若有半点私心,天打雷劈,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死了化成灰,也叫人给扬………” “够了,你不是最信鬼神之说?发起誓来,倒是半点不掺水。” 颜回雪的神色略有些冷淡,目光在他举起的手上扫视一眼,最终停在那张似无奈似纵容的脸上。 做奴才做到这份上,倒也不全怪对方,或许他自己也是个推波助澜的。 “那便听你的,在他们抵达前,我们先一步离开。” “是。” 二人达成共识后,再度恢复一前一后的站位。 颜回雪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院落,宴平秋的目光也仍然紧追不舍地落在颜回雪身上。若忽略那双实在算不上清白的眼睛,他二人倒也是对相处默契的主仆。 只可惜,一个眼里藏不尽道不明,一个心里也断不尽说不清。 颜回雪目光落在外,心里却想着其他,突然便在这份寂静中哑然失笑,也不回头,只听身后人诧异地反问,“陛下这是瞧见什么有趣的了?” 闻言,颜回雪也不曾当做没听见,望着窗外早已习惯的景色,嘴角的笑半天也下不去,解释道:“倒也不是,一连瞧了多日,也没什么新鲜的。只是好笑你,弄那么多个弯弯绕绕的,临了临了才肯把早就想好的主意给说出来。” 宴平秋一听便明白,他这是在笑他方才做戏一般说的那些拈酸吃醋的话,当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陛下又怎知奴才是不是在借扮痴为由,故意将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呢?” 乍一听这句似带着几分调侃的话,宴平秋眼神闪烁,不再似方才一般时刻紧盯着眼前人,反倒怕瞧出什么心思,故意避开了些。 颜回雪对此并不知情,反笑着回他一句,“若是如此,那你大抵当真该托生成女孩,好全了你那颗敏感多思的心。” 听这话,宴平秋只一味笑着,眼底却暗淡不见波澜,带着些迎合的意思。 “若是如此,那奴才眼下便是女扮男装,与陛下无媒苟合,暗中苟且?” 闻言,颜回雪总算回头,白了他一眼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下换宴平秋笑得止不住声,显然这次微服出行,皇帝的性子是越发外放,竟冷不丁地冒出这么句话,换作以往,谁又敢想。 瞧他笑得直不起腰,颜回雪也只是维持着他那张雷打不动的冷脸,“外头要落雪了,你既笑得如此开怀,那明早的积雪便由你替我扫吧。” 宴平秋:“……” 这下他便笑不出来。 不过好在那话只是皇帝随口一说,并不当真。 当夜的雪下得极大,直到天光大亮之时,方才停歇,而小院里寂静依旧,看着与往日并无分别。 至于京都城外的一处客栈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驾马车停在此处。 马车上似隐约有人在说话,带着些恳求的意味,哄着,可偏偏当事人并不买账,反冷着一张脸,生气道:“狗奴才,这就是你想的好办法?” “哎哟,您消消气,咱们只借宿一宿,免得叫路上的眼线瞧见,暴露你我二人身份。”宴平秋苦口婆心地说着,态度十分恳切。 颜回雪又如何不明白其中道理,只是他瞧着手里的这身衣裙,以及对方递来的蒙脸的面纱,实在不能坦然接受,转而继续不满道:“若非要有一人扮作女子,怎么就不能是你?” 虽说他容貌姝丽,有些男生女相之嫌,可宴平秋那张脸也同样不见得有多阳刚,便是扮作女子也无不可。 闻言,宴平秋忙笑着解释道:“您见过哪家的夫人比自个的丈夫还高出半个头的吗?” “这有何不可?有人他便是喜欢身量修长,体态健硕的女子,你这是以偏概全!”颜回雪十分不满地反驳着,显然对这身艳丽的红裙十分不买账。 虽然宴平秋从头到尾都一副迫于无奈的样子,颜回雪却笃定这人在夹带私货。 “要穿你穿,我不穿!” 颜回雪态度坚决,半点屈从的意思也无。 见状,宴平秋赶忙继续哄着,“我的爷,我的好祖宗啊,您就当是屈尊降贵,您行行好成吗?” 马车外前来迎客的小二在外等候许久也不见马车上的人下来,面上疑惑,又听里边时不时地动静,倒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扰。直到对方停留时间实在长得有些匪夷所思,他这才敢扬声催了一句。 也赶巧,原本还在里边折腾的人,竟在此刻拉开了车帘。 率先出来的是个长相俊俏的男人,态度亲和,半点架子也无。与店小二简单浇交代几句,这才转头去迎他夫人。 夫人倒是个瞧着身量不矮的,半遮面孔,又着一身红裙,虽总低头避着人,却还是叫店小二瞧见对方暗中给了自己丈夫一脚,那力道,着实不轻。 倒是个悍妇。 那店小二在心里如此想,面上却依旧笑盈盈地,“客官您里边请!” 两人顺利住下,期间宴平秋还不忘在店小二那旁敲侧击,很快便得了消息赶回来,看着一脸不善的皇帝,着一身红裙,配上那张冰冷却实在过分精致的脸,顿时叫他愣在原地。 两人都是男子,自是不会挽什么带些花样的发髻,因此颜回雪只是半散着发,配上这艳丽的红,竟也清新脱俗。 饶是见惯了,宴平秋竟也愣上几秒。 若非怕当真把人惹恼,按以往的惯例,宴平秋自是管不住那张嘴的,只是这次他倒是安分许多,落座后面上带着几分闪躲,仍不忘交代自己方才打听到的。 “百姓之间倒是没有关于皇帝失踪的消息,想来这些人也清楚,国之根本,不可轻易动摇。也难为了太孙下功夫,竟叫他们各个都嘴严之词。” 闻言,颜回雪面上并无惊讶,只开口道:“若是消息泄露,换来的会是杀身之祸,他们自然懂得如何明哲保身。” 听他如此毫不客气地评价京中这些趋炎附势之辈,宴平秋只是笑笑,并未附和。 “忘了同你说了,此次护送沈氏父子离京的领头人,叫萧巽。” 他这话听上去散漫自然,倒像是当真忘了,而不是刻意隐瞒。 因此听到这话,颜回雪也只是愣了一瞬,用来思考这个人是谁,好一会儿这才依稀得了个印象,随即回他一句,“也是个聪明人,懂得弃暗投明。” 萧巽这人,在皇帝跟前并未存在太久,便在他二人的博弈中,轻易被替换掉。 说是不可惜,倒也并非没有,只是比起宴平秋这个筹码,颜回雪自认不是个弃帅保驹的蠢人。他一贯地对宴平秋妥协,也恰恰因为宴平秋能给他的,远比旁人要多得多。 宴平秋观他神情,似乎当真不在意,原本心里的那点小九九便也跟着歇了,转而轻笑道:“一条不忠心的狗,奴才会替您解决掉的。” 闻言,颜回雪只扫了他一眼,并未开口。 宴平秋总是如此,像一条过于忠心的狗,任何人靠近他半分,都能叫他咬得半死不活的。 不过哪怕他是一条实在算不得过分听话的狗,颜回雪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毕竟萧巽确实算不上一个忠心的好下属。 京都城近在咫尺,一旦进城,很快便能抵达皇宫。 也是到了此时此刻,颜回雪才终于想起来一个叫他遗忘许久的名字,“吴蹊人呢?” 锦衣卫无论明里暗里都是皇帝手里的人,若是皇帝失踪,身为锦衣卫统领的吴蹊,自是不可能安然无恙地在京中活下去。正因如此,颜回雪眼下才想知道他的下落。 宴平秋倒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他的人里出了个叛徒,分别后他便遭遇暗袭,受了伤。奴才派了小李子同他在一处,我等此次入京,便可与他会合。” 第79章 闻言,颜回雪这才终于正眼看他,虽不曾开口,目光却明晃晃地表露着自己的震惊。 自那次分别后直到如今,已经过去许多时日,便是皇帝本人也对吴蹊等人的下落有所担心,却不想宴平秋竟早已安排好一切。如此未雨绸缪,便是他也不得不感到佩服。 见他这副模样,宴平秋也没有故作神秘,而是继续笑道:“毕竟能让皇帝安然无恙地返京,总需要一些说得过去的由头。他们不清楚吴蹊他们是否跟在皇帝身边,只是对我挟持皇帝一事有所眉目。孤身回京总归是不安全的,有吴蹊在,便是他们有再多心思,眼下也该收一收了。如此,主子爷也能过个好年。” 是啊,又快过年了,只差三日,又是新年。 外边大雪纷飞,以致前路难行 ,可偏偏宴平秋笑容散漫,好似一切问题迟早迎刃而解,便是颜回雪,也难得感到片刻的安心。 “宴平秋,你很聪明,若非出身贫家,若是你自幼便在钟鸣鼎食之家长大,将来走上仕途,考取功名,必然也是个人中龙凤一样的人物。” 听他的话,对上他眼中闪烁的难以言说的光芒,宴平秋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只是命一说,本就不值得深究。 宴平秋依旧笑着,转而凑近几分,像一个浪荡子一般,抬手挑起眼前人散落的一缕发丝,抵在鼻尖细嗅几下,这才转而应他那些话,道:“便是这样不堪的出身,奴才不照样也是个叫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大人物。” 见他这副轻薄的样子,颜回雪原本的动容很快消散,转而抬手撤回自己的那缕墨发,冷眼评价道:“轻狂浪荡,下作十足。” 被人痛斥了几句,宴平秋却全无半点收敛的意思,反而凑的更近,低声道:“奴才还有更孟浪的呢。” 说罢,他便在美人脸侧偷香一记,转而在对方瞪眼过来时,又笑着讨扰一句,“夫人饶命啊!” 一番折腾下来,也只换了一记如常的冷眼。 这边皇帝早先一步回京,沈氏父子却不得而知,一味地拖着找事耽搁时间,却到底架不住路途并不算遥远,很快他们便到了当地县衙门口。 虽说算不上大张旗鼓,但各个官员间却是互通了气的,很快便有人迎了出来。 还不等沈容之再设法找茬,而后跑去通风报信,县太爷这边便先一步乐呵呵地把人给领到了皇帝如今下榻的住处。 县太爷的行程可谓隆重,一时间很多百姓都围在了这胡同巷子里,似对这地发生的事儿很感兴趣。 来到门前,县太爷笑着同沈氏父子二人道:“知晓爷下榻在此,一直不敢打扰,只叫人暗中保护着,今儿倒还是下官头一次拜访,还请二位多为下官说说好话。” 他这话也算是在解释为何皇帝会独居在这处小院,为官的做派可谓表现得十足。 沈丞相是个人精,只是看破了其中门道,只是点点头道:“有劳张大人敲门了。” “诶。” 县太爷首当其冲敲了门,里边很快来了个开门的小厮,只是门尚且半开着,那小厮也不问来者是谁,便先一步道:“我们家主子不在,交代了,无论谁来,都只叫他打哪来回哪去,若是要见,自会有再见之时。”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叫那县太爷愣在原地,一时摸不清头脑。 沈氏父子二人一对视,却都明白了过来,当即不再逗留。 -------------------- 我发现我的弹幕都是纠错字的,救命!因为找不回大纲(当然有也不爱看),写文灵感一现的时候打字就会很快,难免会有误触的时候(疯狂道歉中——)完结的时候会细修一下的。全文应该不会超35w+字数,其实在恢复更新的时候就想好要写什么番外了,文本大致走向是有思路的,目前在随榜更新,感谢每个宝宝的阅览,祝大家身体健康~ (这次榜单还挺好,所以可能会更1w+) 第70章 永安一年,冬。 皇帝颜回雪重返京都城,并在一众锦衣卫的护送下,安然无恙地踏入皇宫境内。 眼见流落在外的皇帝竟能平安归来,在场一众臣子无一不为此暗自称奇。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站在自己跟前活生生的皇帝,眼中满是惊疑猜测,却也都不敢轻举妄动,反而一副静观其变的状态。 毕竟谁也没想到,好端端失踪了的皇帝,竟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日子,突然出现在平日朝会的大殿上。 眼下皇帝的宝座旁,赫然坐着一位年轻的少年人,那人正是太孙——颜稚如。 寂静的朝堂上,暗流涌动,一众臣子的心思在高座上的太孙与大殿中央的皇帝之间转了个来回,并暗自地各自站起队来。 他们有的默默看向高座上的太孙,有的则悄悄打量起来这位自登基以来便严厉治下的皇帝。 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反倒是如今代为掌权的颜稚如率先一步打破寂静。 只见他故作出一副震惊不已的神态,转而慌张地起身来到皇帝跟前,竟好似一位当真心系皇帝的臣子,一张口却是一个令颜回雪都感到有些许意外的称呼。 “皇叔!”只听颜稚如如此叫着。 听着这声实在称得上一句新鲜的“皇叔”,颜回雪一贯冷漠的面上总算有了反应,他半抬着眼对上眼前人那张真诚的脸,眼中划过一丝兴味。 尽管如此,他却不回应,只是依旧沉默地盯着这人瞧。 颜稚如也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今时今日,哪怕他们之间本为叔侄,也终究是的君臣在先,其余在后,祖宗礼法乱不得的,他赶忙出言纠正。 “臣口不择言,还望陛下勿怪!” 说罢,他便俯身,向皇帝行了个君臣礼,转而口口声声道:“陛下如今平安归来,乃是我大昭之幸,臣喜不自胜。” 此话一出,原本还静观其变的大臣们顿时转变了画风,一个个跟墙头草一般,纷纷跪拜在地,朝着中央的皇帝,异口同声般开口道:“臣等亦然。” 瞧着一个个马后炮一般,颜回雪眼中暗含讽意,却也急着叫人起身,反有意迈步绕开颜稚如,朝着大殿之上的皇帝宝座走去。 这帮人也是个有眼力见的,如今锦衣卫各个提刀护驾,他们也不敢造次。眼见皇帝坐上宝座,他们跪拜的姿势也纷纷换了个方向,只是俯身的动作依旧端正,不敢有半点差错。 先一步入宫打点的宴平秋也很快出现在皇帝身边,如同形影不离的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站在皇帝身侧的位置。 二人一个对视,宴平秋便立即明白了其中含义,转而露出一张令人不寒而栗地笑脸,扬声冲着底下跪拜的官员们道:“诸位大人,都请起来吧!”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具是一紧。 皇帝被挟持一事,早已在官员们之间传开了,行宫众人被押送回京时,更是折腾出了好几轮公开审问,便是位高权重的沈丞相,也吃了不少苦头。至于本该在年底就返回故国的一众使臣,也纷纷以“修养生息”的名头,被囚禁郊外。 虽然太孙派了沈氏父子前去迎回的皇帝,可队伍出发不过三日不到,皇帝怎么偏偏先一步回京了? 本以为太孙这步棋走得万无一失,谁想皇帝竟另有机遇,平安归来。 众人心思活络,一个个侧目对视几下,这才敢犹豫着起身,嘴上还不忘谢道:“谢陛下隆恩!” 抬眼扫了一下台下的一众臣子,也不管身后坐着的人是谁,宴平秋便不顾尊卑地在这样的场合公然打趣道:“许久不见,诸位大人怎么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莫不是都害怕咱家回来不成?” 按理来说,皇帝不发话,哪能由着一个太监在此耀武扬威的。 众人面面相觑,却都不敢在此刻提出质疑。 对于皇帝,他们眼下仍在观望。 皇帝却好似并不介意一般,全程都冷着一张脸,偶尔投来打量的目光,却都是冷冰冰的,叫人瞧不出他心思为何。 颜稚如在台下看着这一幕也心生疑虑,犹豫片刻,便站出来主动挑起话题道:“陛下离京数日,京中变故层出。为稳定局势,臣应诸位大人请求,暂居太子之位,替陛下处理各方事宜,本是无奈之举,却到底越有越俎代庖之嫌,还请陛下降罪。” 他这话一出,为的就是给自己一个迫于无奈的清白名头,如此,便是皇帝有再多不满,也会碍于群臣,最后咽下这口气。 颜稚如的这个算盘打得极好,既保全了自己,还不忘博一个好名声。 如今宫内都对外声称皇帝大病未愈,只叫太孙代为掌权,也因此,在处理北方雪灾一事上,百姓只知太孙,而不知皇帝。 无论此事最后处理得如何,总归是落了个尽职尽责的好名声。 颜回雪目光紧紧盯着他,其中的威压是过于直白,饶是不曾抬眼,颜稚如也感受到了,为此暗自胆战心惊。 他虽年少,却也并非全然愚蠢之辈。 第80章 这个叔叔是如何登上皇位,皇爷爷又是如何魂归西天的,他多少是知道一些的,也因此,他时刻谨记着母亲的话,藏拙守拙,绝不声张。 本以为此次是他改天换命的好时候,却却偏偏算来算去,到底漏算了。 纵然心中又惊又怕,颜稚如也只能强撑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表现得像一个绝对忠心的臣子。 就在他倍感煎熬之际,高座上的皇帝终于发了话,“稚儿临危不乱,替朕拦下重任,如此有担当,朕又岂能怪罪,按理来说,朕本该重赏你才是。” 闻言,颜稚如刚想松一口气,开口谢恩。 却不想一转头又听皇帝继续道:“即日起,朕便封你为三品郡王,取‘贤’一字做封号如何?贤德端正,做一个为朕尽心效力的贤臣。至于封地……眼看年关将至,你皇祖母必然不舍你远去,你便暂且在京中的宅子安置,待成了婚,再选封地也不迟。” 这话一出,颜稚如彻底僵立原地。 原本借着皇帝失踪为由,他太孙的身份已然光明正大的摆在明面上,先帝已死,新帝继位,他就是最名正言顺的太子人选。皇帝失踪期间,他一直以太子身份自称,便是到了如今,他也依然住在东宫,其中意思,皇帝不可能不明白。 如今他轻飘飘几句话便把他先太子之子的身份盖去,转而给了个三品郡王的空衔,便将他打发了。 颜稚如心中腾然生出一丝怒意,却又碍于眼下时局而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低头谢恩。 本以为这个修罗场就如此三言两语地揭过,谁想帝又似无意一般,提道:“眼下正值你母亲新丧,作为孝子,你合该继续为其守孝才是。此前迫于形势无奈,你尚未能好生为母亲尽孝,往后的日子,你便都留在府中,好好替你母亲诵经祈福,祝她早登极乐才是。” 自入冬起,京中便风波不断,太子妃之死更是来得突然。 颜稚如虽有些城府,眼下却还是叫皇帝的几句话,激起了怒火,哪怕他有意隐忍,那双紧握颤抖的手,却仍旧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一个突然失去母亲的稚子,又如何听得了这般带着些挖苦意味的话。 几番情绪调整,再开口的声音却依旧颤抖,道:“是,臣遵旨。” 这场面倒像是尖酸刻薄的皇帝在欺负一个过早失去母亲的稚儿,与太孙一个阵营的王家自然看不过去,很快便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陛下,太孙连日处理要务,不辞辛苦,每日更是睡不足两个时辰,如此艰辛,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陛下,您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大约是许久不与皇帝相处,向来畏惧于皇帝冷酷的他们之中,竟也有这样大胆不畏强权的。 颜回雪自然看出了他王氏的身份,只是扫了一眼,一旁的宴平秋便很快从他的眼中领悟其意思。 于是下一瞬,便瞧见本该退让一侧的厂督又再度‘站了出来,面上依旧是那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笑,道:“王大人,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口口声声,莫不是在指责主子爷此举不妥?” “臣不敢,臣不过是心疼太孙尚且年少便失去母亲,故而生出了几分舐犊之情。” 接着又听他道:“陛下虽是君,但与太孙到底亲如叔侄,即是晚辈与长辈,陛下身为长辈,更不该对一位晚辈如此苛责,理当善待才是。” 那人说得振振有词,话里虽带着几分敬意,面上却是毫不掩饰的指责。 自古以来,文臣说话向来夹枪带棒,毫不客气,只是碍于如今昭国先后两位皇帝都是不好惹的,这才叫他们收敛了几分。或许是淡忘了这位陛下的威仪,这才会有了如此不畏强权的一幕。 宴平秋饶有兴致地瞧着这一味地作死的人,随即开口,“从前瞧着王大人木讷寡言,不想今日一举,竟是如此的巧言善辩,倒是从前埋没了。” 听他还有闲心贫嘴,那王大人脸都气绿了,却又碍于皇帝没发话,而不敢驳回去。 宴平秋也是看透了他外强中干的性子,转而继续道:“我昭国自建国以来便秉承仁孝之道,上至天子,下至百姓,皆信奉仁孝。昭国律法中,更有父母亡而不守孝者,罚金三百两之说,王大人觉得咱家这话可有几分道理?” 在场诸位皆习惯了这阉贼霸道蛮横的处置方法,反倒鲜少听他这般与人长篇大论地理论。 那王大人也并未因此感到荣幸,脸色反倒更难看几分,对上宴平秋那过于强势的目光,他到底强忍着回了句,“自然。” 见他也不否认,宴平秋面上的笑容也随之加深。 “常言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有律法在先,便是身为皇家子弟也不能免责,郡王有功在先,陛下自然大加赞赏,更为郡王不受责罚而博一贤名,命郡王留府守孝。这其中字字句句,皆是对晚辈的关怀照抚,倒是王大人所言咄咄逼人之处,咱家实在未曾听出半分。” 宴平秋如此辩驳后,不忘将意图坐享其成的颜稚如拉出来,“郡王觉得呢?王大人如此言之凿凿,郡王可有同感?” 如此明目张胆地舞到正主面前,倒是宴平秋一贯的行事风格。 颜稚如被点名,当即愣在原地,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正站在对方挖的坑边缘,也不管那为他说话的是名义上的表舅,当即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道:“臣不敢,陛下对臣关怀备至,臣受宠若惊。” 这副上不得台面地小家子气,倒是与此前颜稚如给皇帝的感官一样。 高位上的皇帝静静地看着他们,仿若置身事外。 宴平秋则更像是这场博弈的主要人物,尚且未曾询问过皇帝的意见,转头便对颜稚如直言道:“郡王能有此心,也不算辱没了陛下的一番良苦用心。” 想他好歹也算是凤子龙孙,生来尊贵,眼下竟在群臣面前,听一个宦官的教训。 颜稚如面上恭敬,心底却全是愤懑。 他低垂着着眼眸,将其中晦暗不明的情绪很好掩藏,应道:“是。” 这厢颜稚如不敢有异议,宴平秋便干脆将矛头再次反转,直指向那位‘英勇无畏’的王大人。 “郡王都未曾有所异言,倒是王大人你,不辨是非,空口胡言,妄图离间主子爷同郡王之间的感情,实在其心可诛!” 此话一出,便是把这事的罪名给钉死了,任王大人心知肚明其中原委,却到底不敢再多言。 他目光时刻紧盯着上方站在皇帝身边耀武扬威的宴平秋,面上的憎恨毫不掩饰,虽是沉默,但却眼如尖刀,早将高座身侧的宴平秋凌迟了千百遍。 也无需皇帝发话,宴平秋便将这罪名给定了,转而看着那毫不掩饰自己恨意的王大人,笑着道:“如此罪无可恕,实在不可轻饶,以免日后再有人效仿王大人之壮举,即日起,便革去其在朝中的一切职务,连同家眷,闭门思过三月,非召不得出。” 此话一出,朝中顿时哗然一片。 有人在此刻提出异议,认为王大人不过是一时口不择言,从轻处罚即刻,何必罚得太重,甚至是累及家人。 更有人见已有人冒头,赶忙跟上附和,意图为王大人辩白,不仅怒骂宴平秋只是一介阉奴,越俎代庖,更是指责皇帝没个皇帝的样子,全由一个奴才在朝堂上放肆撒野。 这样的言论一多,站出来反驳的人便也跟着多了起来,其中多数同王家沾亲带故,余下沉默的则是选择明哲保身,不愿掺合进去。 颜回雪也是离京太久,险些忘了这些臣子的面目为何。 如今猛然见有人胆大妄为地上前指控他,言辞激烈,毫无畏惧,倒像他真是个懦弱无能的昏君一般。 颜回雪眼皮一抬,只扫了一眼其中情绪最为失控的那位,悠悠地开口反问道:“你说朕软弱无能,不比先帝敢作敢为,有天子风范?” 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真的字字句句都听得仔细,那口不择言的官员心里一咯噔,对上那双过于冷漠的碧色眼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此前的激动情绪顿时荡然无存,转而便见他扑通跪地,一路连滚带爬地来到皇帝座下,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敢。 见人朝令夕改得如此之快,颜回雪刚升起的兴趣也随之消散,只是目光一一扫过场下僵住的诸位臣子,扬言道:“既然你如此怀念先帝在时盛景,不如朕便送你去见先帝,好全了你这颗忠君护主的心。” 此言一出,原本木头似的立在两侧的锦衣卫很快有了动作。 也不顾那人如何挣扎,便这样生生拖拽着出去,一阵求饶后,殿外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随即便见一个面上沾血的锦衣卫前来复命,“启禀陛下,此人已经断气。” 此情此景,无疑是在众人心中敲响了一记警钟。 短暂的尝到权利的滋味后,他们显然都已淡忘皇帝对那位早逝的父亲有多憎恨,以至于敢明目张胆地去触碰对方的底线。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个官职不大不小的官员,顷刻间便葬送在皇帝的一句话里。 第81章 抬眼去望高座上的皇帝,年轻,俊美,血统不纯,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一个不容置喙的君主。 下一瞬,便听他们的君主轻飘飘地反问道:“在场诸位中,还有谁为先帝追思不已?说出来,朕好一并成全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再度俯身跪地,异口同声地称,“臣不敢!” 一句“不敢”,便将此前对王大人所罚粉饰过去,饶是颜稚如,也不免被方才一幕给吓住,俯身叩拜时,暗自抬眼打量起了自己的这位皇叔。 他年轻,并未过早地入朝,此前也多在太学中行走,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所见站在高位上的颜回雪。 见对方轻飘飘几句话便让在场众人折服,颜稚如也很快理解,为何最后登上帝位的会是一个血统不纯的胡儿。 他暗自压下心中的惶恐不安,只一味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颜回雪自然没那个耐心再把注意力分给这个并不大构成威胁的侄子,将朝堂上下敲打一遍后,他这才一连疲惫地靠在龙椅上,摆手道:“退朝吧!” 年关将至,皇帝刚刚回宫,想要清算一切,自是不会急于一时。 时日还长,有些人需得慢慢磋磨。 将朝堂上的官员护卫尽数清退后,宴平秋这才转身来到靠近皇帝,替他仔细揉按额头,嘴上不忘道:“陛下又何必动气,只叫奴才出面解决便是。” 闻言,颜回雪抬眸扫了他一眼,随后冷呵一声道:“这就是你想要的效果?越俎代庖,主次不分,由人唾骂憎恨,半点好处也捞不着?” 宴平秋听着,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却只是面上含笑,动作依旧轻柔,道:“正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奴才自然乐在其中。” 见人此时此刻依旧是这副不着调的样子,颜回雪也懒得再同他费口舌。 他毫不客气地挥开那双伺候人的手,起身便要离开,临了留下一句,“自讨苦吃。” 听这话,宴平秋只是笑着收了,而后又乐呵呵地跟上,嘴上嚷着,“陛下,等等奴才~” 第71章 自皇帝回京后,朝堂上下一片肃然,不少臣子私下聚集,痛斥皇帝此次行径。 同样,作为皇帝身边最为得力的帮手,宴平秋也遭到了多方鄙夷与攻击。 寻常的流言蜚语便也罢了,更有甚者,竟不顾宫中礼仪规矩,将宴平秋拦在宫中甬道上,厉声痛骂。 所谓文人,骂起人来最是得理不饶人的,平日朝中议事,便是以文官为主力,争论几时尚不得结果。眼下他们同仇敌忾起来,一致对外,更是骂得宴平秋体无完肤。 一群人便这样不成体统地在皇宫内对宴平秋进行了一番言行上的讨伐,也得亏宴平秋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泰然自若地坐在步辇之上,好似被贬低得猪狗不如的畜生不是自己一般。 直至太阳落山,宫门将要关闭,一群人这才悻悻离开。 临走前,步辇上的人这才分了半分眼神出来,言语散漫道:“诸位大人舌战群儒多本事咱家也算是亲身领教过了,好生伶俐的舌头,诸位可切记要好生保管才是。” 轻飘飘一句话,却是明晃晃的威胁,寒风拂过,众人心尖顿时一颤,无不感到一阵脚底生寒。 没人敢再回头去看步辇上的宴平秋神色如何,只当身后是追魂索命的厉鬼,恨不能插着翅膀飞出宫门外去。至于方才喋喋不休的嘴,现下也是一个个都捂紧了,生怕一个不经意就叫身后的阎罗命人拔了去。 望着一群争相逃命的文官,宴平秋一脸无趣地将目光收回,本欲开口叫人继续前行,却不想消息传到了皇帝耳里,小李子一个飞奔便赶了过来将人拦住。 “大人,陛下有令,今日便不必出宫了,只叫您过去一趟,说说话。” 皇帝有请,宴平秋自然不会拒绝,当即便叫人调转方向,朝着皇帝的太极殿去。 有职务在身的宴平秋自是可以出宫宿在宫外的府上,只是从前的他厚着一张脸皮地常赖在皇帝的太极殿内,便常叫人忘了他的身份早已不是一个大内总管可以比拟。 如今贴身伺候的太监首领实则是小李子,宴平秋反倒与内侍有些不一样,与文武百官走得更近,只是宦官出身,靠帝王宠信上位罢了,也难怪于朝中多受诟病。 不过自东厂再度受到皇帝重用后,宴平秋受到的唾弃谩骂便从来只增不减,诸如今日这般被人堵着骂的事儿虽少,却到底也不是头一次。 宴平秋向来不计较,对这些当面斥责过他的官员倒不曾有过切实的报复,比起皇帝的雷霆手段,他反倒更温和些,容得下这帮人言语上的侮辱,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转过头便也就忘了。 只是皇帝却容不下,因而在瞧见宴平秋一副散漫地走进殿内时,皇帝莫名地皱了皱眉,瞧着人行过礼后,这才张口问道:“听底下人说,你叫几个官员堵在甬道上骂了足足有两个时辰?” 行过礼后,宴平秋便如往常一般来到皇帝身旁,理所当然地接过小李子的职务,将人打发出去。 “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罢了,只难为他们寒冬腊月地站在风雪中,嘴皮都说破了,也伤不着奴才分毫。” 宴平秋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开口,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十足有趣的事儿。 见状,颜回雪一直紧皱着不见松懈的眉头总算放松下来,显然,这人并未因三言两语而受到影响,于是回了一句:“你既不在意便好,原本还担心你愤恨之下,会叫人处置他们,倒是朕的担心显得有几分多余了。” 宴平秋自是把皇帝这副为他担心的样子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快意舒畅,至于这话的意思,他只当全然是为自个着想,心里只想着,这样叫人骂几句就能叫皇帝心疼地将他叫回来安慰,那要是再叫人当街打几棒子,只怕效果会更好些。 他在心里美滋滋地打着算盘,面上却笑容不减,一个劲地往皇帝身上贴,嘴上不忘顺势告状几句道:“奴才这不都是为了陛下着想,只叫他们猪狗不如地骂几句出出气便也罢了,奴才心里再多的委屈,到底也比不上陛下江山社稷重要。” 颜回雪又如何听不出他话里有话,轻飘飘地扫视一眼,也不推阻他作乱的手,由着他去,嘴上应道:“想要什么赏?” 此话一出,宴平秋顿时眼前一亮,当即回道:“不如就赏奴才,陪王伴驾如何?” 得寸进尺大抵是宴平秋这个人的底色,皇帝也早已习惯。 虽不开口答应,但到底没再将人打发回去,只叫来人准备晚膳,宴平秋便也这般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膳后,皇帝照旧坐在书桌前查看此前经颜稚如手的奏章。 想必是有朝中诸多大儒帮衬着,处理得面上倒也还算过得去,虽不算十分出彩,却也到底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 只是在安置难民一事上,皇帝面上忽而忧心忡忡。 “三千难民,尽数拦在城外,一夜寒风酷雪下来,又有几人扛得住?” 显然这样的处理方式,大抵是朝中官员商讨出来的,并非颜稚如一人之力就可解决。只是这样的处理方式,太过冷血,虽保住了一城百姓安然,却到底叫三千难民身陷囹圄。 闻言,宴平秋顺势开口,“难民众多,又直逼京都城外,城内达官贵人出入,若是撞上,只会得罪人。也不怪这些老顽固如此行事,总归是先把自己护周全了,这才有闲心来管旁人。” “不过倒也并非当真对难民置之不理,京中尚有富户心怀慈悲心肠,连同周遭寺庙,将这些难民给尽数收容下来。” 宴平秋所言,皆是皇帝回京后都多少了解过的,他看着眼前这堆毫不用处的废纸,转头看向身边的宴平秋,说:“也不知是何人替他想的主意,只叫寺庙收容,又让富户出钱出粮,朝廷只需派出士兵维护秩序,放眼看去,便是全数功劳皆归朝廷所有。如此万无一失又损人利己的事儿,竟也叫他给干了出来。” 毫无疑问,若是眼下颜稚如并未被囚禁府邸,大抵就要接受皇帝的轮番审问了。 颜回雪将心中愤懑宣泄完,便随手把手中的折子一扔,道:“都是些无用的废话,不看也罢。” 见状,宴平秋笑着应道:“奴才这就叫人收拾了。” 只见宴平秋朝外间的几个小奴才使了使眼色,很快便有人上前将这乱做一团的周折,囫囵地收拾带走。 原本皇帝此次将这些奏折收拢过来,为的就是看一看这些日子朝中行事如何。谁想,放眼看去,竟都是些应付交差的话术,所谓实事,竟是无一人在做。 看着收拾妥当的书桌,颜回雪的心情也放松了些。 “在郊外为难民建立粥棚的这些富户都有哪些?你替我去查,把名字都记下,另外那些个出面收容难民的寺庙,无论大小,也都叫人一并记下。” 第82章 “是。”宴平秋应下,很快就叫人手底下人去办。 夜色渐深,盆中的银碳烧得正旺,书桌前,皇帝就着烛火,正仔细瞧着宫中账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宴平秋也一副陪王伴驾的派头,守在皇帝身旁,时不时地斟茶倒水,倒也有几分温柔小意的意思。 只可惜了他这副块头,实在过分高大了些。 “明日便是新年,宫中又要大摆宴席,宴请百官,如此一来,又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说起这些,皇帝再度愁眉不展。 如今他尚未迎娶中宫,后宫的掌控权仍旧落下王太后手中,如此大小事宜便尽数只经太后的手,若是他要过问,只怕还有些不好开口。 若是为他管理后宫的是自己人,那要想省出一笔银子,用在三千难民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思索着,忽而想起一个人,转而问起了宴平秋,“淑妃可还在宫中?” 显然,宴平秋对这位淑妃并无太多好感,只在听他提及的那瞬间,那张尚且附带笑意的脸上很快便被厌烦取代。不过到底是还有所遮掩,不至于叫皇帝看去。 “陛下想见她?”宴平秋反问道。 闻言,皇帝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身边情绪有些不对劲的人身上,“皇宫空置,朕只纳了这一个淑妃,实在是无人可用。” “陛下的意思,是想再添新人?” 皇帝:“???” 也不知宴平秋质问的口吻由何而来,甚至颇有几分以下犯上的意思。 “朕暂无此意。”颜回雪冷冷回绝。 本以为这莫名引出的话题本该就此放过,却不想宴平秋却不依不饶起来,“暂无此意?若非奴才眼下以势相逼,叫陛下不得不屈从奴才,只怕陛下早该广纳后宫,绵延后嗣了。”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逼近,隐隐有将皇帝围困在座位上的意思,全然不顾皇帝逐渐变了的脸色,毫无顾忌地将那双白皙修长的手落在皇帝面颊上。 “奴才说错了吗?不过都是假象罢了,你我二人之间,不就是这般互相伪装隐瞒,互不退让吗?” 颜回雪也不知为何这人会突然变了脸,好似这些日子以来的顺从都只是假象,眼下这个以下犯上,对他咄咄相逼的人,才是本来的宴平秋。 二人就着这样暧昧的姿势僵持半晌,竟无一人打破这样的僵局。 便是一贯受不住了他这般的皇帝,也罕见地没有恼羞成怒推开,而是在他句句紧逼下,神色闪躲起来。 什么主仆情深,不过都是两人未免关系破裂的假意伪装出来的罢了。 颜回雪太清楚宴平秋想要的是什么,同样的,宴平秋也太清楚颜回雪在躲避什么。 “你先放开朕?!” 宴平秋终于后知后觉自己眼下的不妥之处,随即怒目圆瞪地看向上方强压他的人,语气算不上多好。 见他如此气恼,宴平秋却笑了,“陛下又何必这副模样?你我从前恩爱时,不也是如此吗?不过是演了几日主仆情深,便也跟着忘了你我从前的种种往事了不曾?” 他说着,还不忘学着以前那副轻狂浪荡的样子,在皇帝身上随意摸索着,那态度,漫不经心的,好像在把玩什么一般。 颜回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一脸懵,眼下又被他如此对待,人更是被吓住在原地,身子忍不住发颤。 瞧着身下人这副可怜,却又强硬撑着不屈服的样子,宴平秋俯身吻了吻额头,道:“我本以为你叫我回来,是想同我花前月下,共度春宵,却不想到底是我多想了。” 颜回雪愣愣地看着他的动作,半晌说不出话。 他大抵是在想,若是将人叫回,会引得这遭,那他必然不会叫人返回。 宴平秋则颇有闲情逸致地欣赏起了他这副可怜的样子,就着这个姿势轻薄几番,而后又不顾挣扎地将人揽入怀中,自个则坐在那张本该是皇帝来坐的龙椅上,轻声哄着,“陛下不是想见淑妃吗?不如同奴才说说好话,叫奴才放淑妃来见您啊?” 他这番话无疑是在向皇帝透露一个信息——淑妃,就在他手中。 叫人抱住后颜回雪便也不再挣扎,即是听到那番话,也只是眸光微动,面上却无太多波澜。 皇帝久久不语,以至于宴平秋也为此感到疑惑。 他有意去看怀中人的脸色,却不见太多怒意,反倒有几分顺其自然的姿态在里边,这反倒叫他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下一瞬,便见沉默以对的皇帝突然开了口,姿态依旧顺从不见挣扎,侧过头与他四目相对,道:“你想如何?” 此话一出,宴平秋倒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啊?” “朕问你,你想朕如何求你?是低声下气地像条狗一样,还是床上摇尾乞怜、搔首弄姿?” 平静的语调却像是一把重锤敲在了宴平秋的心里,震得他半晌都说不出话来,甚至一脸仓皇失措地躲避开了皇帝直直的目光,无法回答,内心也久久不能平静。 无法去描述这样的心情,明明怀中抱着的是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却没半点欢愉,反在他声声反问中,企图仓皇逃开。那紧抱着怀里人的手出现些许松懈,是宴平秋在迟疑,只是他到底在犹豫,做不到轻易就放开手。 还不等宴平秋有所动作,颜回雪便先一步猜到他心中所想,一扫此前愤懑,反倒是一脸掌握全局的样子,往人怀里又挤了几寸,整个人上半身完全与之相对,眯了眯眼道:“难道朕方才所言并未说到你心里?还是你有更好的打算。” “宴平秋,你打算对我做什么呢? ”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紧贴着耳畔说的,如同迷药一般使人昏沉,几度迷失其间。 宴平秋在听到这话后,原本将要松开的手再度抓紧,勒紧住怀里人纤细的腰身,恨不能按进骨血里与之融为一体。他轻轻叹了口气,原本不愿妥协且强硬的姿态逐渐放松,如同依恋母亲的孩童一般,将脸埋进怀里人的脖颈。 温热的呼吸轻轻地喷洒在皮肤上,叫人无法忽视,颜回雪僵了一瞬却很快恢复自然。 多年相伴,总是更容易看破情绪之下对方真正的意图,哪怕长久地在二人关系中被奉作上位,被人捧着,颜回雪也并未忽视掉宴平秋这个人。同样地,他也在观察他,因此轻易看破他恼怒下是得不到回应的苦楚,看破他步步威胁,实则从未违背过自己什么。 正是如此,只是一瞬,他便立即明白该如何去安抚,突然态度转变的宴平秋。 垂着的手落在对方乌黑的发顶,颜回雪再度开口道:“你知道的,宴平秋,偌大的皇宫里,唯有你我相依为命。” 宴平秋又如何不明白这话里有话的意思,他呼吸变得急促,像是一直以来所追寻的已经在此刻得到,剩下的一切都不再值得计较。他维持着这个动作,直到情绪彻底平复,他这才看向难得变得柔软的人,道:“我信你,哪怕你骗我。” …… 岁末,宫中大摆宴席,皇帝出面,慰问百官。 在这日,颜回雪总算见到许久未见的淑妃。 相较与此前的清丽,眼下的她眉眼间满是愁绪。父亲谋反未果,如今已下大狱,而她作为罪臣之女,本该免去淑妃之位,而后随族人一同收押。 可偏偏她于此次谋反中立了大功,功过相抵,她仍旧是淑妃。只是皇帝失踪,太孙把持朝政,她欲探望牢狱中父母不成,反被囚在宫中,一连多日,如同笼中鸟一般不得自由。 原本这样的宴席她本不该出面,毕竟依照她如今的处境,更该做个隐姓埋名的透明人才是。 只是有小太监深夜造访,告诉她,皇帝要见她。 至此,她得知了皇帝安然回京的消息,于是应下邀约,出现在了这场本不该有她的宴席上,并以盛宠之态坐在皇帝身侧。 -------------------- 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两章,这周生理期,连着两天不舒服,原本应该更的,但是受激素影响,最后还是把那章删了重写。 感谢小宝们追更,祝大家身体健康呀! 第72章 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毫无疑问地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了姗姗来迟的淑妃身上。 皇帝尚未迎娶中宫,后位空悬多时,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位置;哪怕皇帝身负异族血脉又如何,九五之尊的尊荣,多少人求不来的富贵与崇高地位,没人会弃之不顾。 可偏偏在如今后宫几乎空置,后位尚无人选的情况下,皇帝却将淑妃引到了本该皇后坐的位置,如此恩宠,岂能不叫人眼红。 镇国侯下狱之后,王太后便再度恢复了此前尊荣,精心保养的脸上写满了对这位嵇家女的不满。皇帝尚未立后,如今后宫依旧由她全权掌控,皇帝此举,莫非是有了要立嵇氏女子为后的意思。 王太后想到这,再也维持不住本该有的体面,在这样公开的场合,公然地发出了对皇帝此举感到不满的话语。 第83章 “陛下,淑妃坐在那是否不妥?” 这话说得委婉,却明晃晃地表露了对皇帝此举的不满。 闻言,颜回雪回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道:“母后,朕若执意要淑妃坐在朕身边,那是任谁来说,此事都不会更改的。” 皇帝此言,便是明晃晃的维护面,可着实把王太后气得不轻,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皇帝,“陛下若是执意如此,自是连哀家这个母后也更改不了的,只是帝王身侧,当是皇后陪同,淑妃只是小小妃嫔,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实在有违祖制。更何况,文武百官在下,陛下更应当作出表率才是,别叫人以为,一直信赖敬仰的皇帝,是个为美色所困的昏君。” 王太后的声音并不高昂,甚至极为轻缓,却足以叫离得近的几个臣子听去,随即朝那位淑妃投去目光。 嵇英姝也很快反应过来王太后的用心所在,当即就要起身出面接下这些话认罪,却不想刚有动作就叫身边的皇帝给拦下了。 皇帝面容姣好,又生了双碧色的眼眸,本就是令人注目的存在,由此下位的沈容之看得正入迷,尚未来得及收回投去的目光,就叫皇帝抓了个正着,吓得他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只是皇帝显然并未在意,只是轻轻一扫,便把目光停在了毫不掩饰自己不满的王太后身上。 “那又如何?” 王太后也没想到自己如此严词厉色,却只换来皇帝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话,当即哑然,而后恼怒地叫了一声,“陛下!” 闻言,颜回雪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而后一副恩爱眷侣的样子,抬手拿了一个橘子想要与淑妃共食,很快就叫身边极有眼力见的宴平秋接过,轻声道:“奴才来吧。” 说罢,宴平秋便极快地将手中的橘子给整理干净,而后转交到皇帝手中。 那副似目光一刻都不能从皇帝身上离开的样子,自然明明白白地落在了身侧的嵇英姝眼中,她下意识地去看身侧的皇帝,却又见对方面上并无异样,反倒一脸柔和地将分好的橘子递到她嘴边,临了道一句:“来,爱妃尝尝。” 嵇英姝大抵对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恩爱的事儿还未习惯,整个人僵在原地,却还是凭着本能张嘴接过对方的投食。 “……多谢陛下。” 若是她感觉得没错的话,那个恨不能一刻不离皇帝身边的宦官宴平秋,似乎在她张嘴的瞬间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那目光实在不算友善,宛如有刀子一般,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一旁的王太后自然不知他们三人之间的锋芒,只是瞧着皇帝与淑妃之间的恩爱,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怒道:“陛下,你莫不是有了要立淑妃为后的打算?” 话音刚落,席间顿时哗然一片。 毫无疑问,如果皇帝当真应下这话,无疑是叫他们重新去审视这位嵇氏女子了。 嵇家如今已经入狱,是整个大昭的罪人,这样的人自是再也风光不得的。而身为嵇氏女儿的嵇英姝却在这个时候得到皇帝的宠爱,意欲立为皇后,那含义便也随之变得不一样了。 皇帝不可能有一个身负罪责的岳父,这样的一个意图谋反的家伙,更是不可能成为国丈。 群臣自然是反对皇帝立一个罪臣之女做皇后的。 只是如今的皇帝向来是我行我素的,怕只怕皇帝执意要立此女为后,任谁来也无法阻拦。 还不等皇帝出口回应,底下便又官员坐不住了,忍不住站起来对皇帝道:“陛下,国母一事,仍需再议,淑妃娘娘的身份,实在有所不妥啊!” 有一个人站出来,必然就有第二个,于是接二连三的臣子随即出列,俨然是把黄帝当成了一个不听劝告又被美色迷惑的昏君,口口声声说着,“还请陛下三思!” 看着一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那番话,颜回雪只是抬眼瞧着,良久才道:“朕何时说过要立淑妃为后了?” 文武百官:“……” 没有吗?可是方才太后不是说…… 此言一出,王太后的脸色也随之难看起来,皇帝这话,不就显得她这个母亲的在挑拨是非。 王太后心里如此想,却无人敢当真去指责她。 颜回雪也不在意她这三两句的话,只是突然站起身来,举着手里的酒杯,看着台下众人,继续道:“今日一聚,既不提家事,也不提国事,诸位只管畅饮,同庆我大昭来年风调雨顺,歌舞升平!” 见皇帝有此行径,其他众人纷纷紧跟,举起手中酒杯同敬高座上的皇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杯酒尽,宴席再度恢复平常。 来往众人皆是朝中官员,彼此之间都有相识的,很快便你来我往地互相敬起了酒。女眷之中也不乏凑在一块的,便是太后身边也常有贵妇人前来祝词。 皇帝也不可避免地社交一番,豪饮几杯后,便以酒力不胜为由,悄声离开。 沈容之眼看着皇帝就要离开,赶忙推掉前来敬酒的世家公子,赶着就要追去,谁想刚到檐下,就叫几个内侍给拦下。 “公子,陛下在休息,不便打扰!” 沈容之本就许久不见皇帝,意图赶紧去同皇帝寒暄几句,嘴上忙道:“几位行行好,替我向陛下通传一声即刻!” 可显然守在这的人并不是好说话的,冷声反驳道:“公子,请回吧!” 眼见无法进去,沈容之只得失望而归。 谁想一转头便撞见了他爹,而后就听沈丞相语重心长道:“儿啊,陛下是九五之尊,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沾染的。” 沈丞相这话显然意有所指,可偏偏沈容之却听不出其中含义,对他爹的教诲更是充耳不闻。 只见他不耐道:“都怪太孙,陛下必然是厌弃我了!” 一听他口不择言地提起太孙,沈丞相也被吓住了,当即拦住他道:“闭嘴!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听着沈丞相的呵斥,沈容之赶忙捂上嘴。 如今太孙早已不是太孙,而是贤郡王。因着得罪皇帝,给了个由头囚禁府邸,便连这样的宴席也未能出场。 莫说太后心系孙儿,想要求陛下开恩,便是文武百官都一齐跪在门外,也不见得皇帝会心软。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后,沈容之也把皇帝不见他的事儿抛之脑后,反而一脸胆战心惊地跟在他爹身后,警惕着别叫人将这话听去。 见他如此不安分,沈丞相自然也不敢叫他在宴席上多待,总会皇帝也不在了,干脆叫来相熟的内侍,叫人把沈容之带去一处偏殿休息片刻,醒醒酒。 而在偏殿休息的皇帝却是当真醉了。 大约是许久不沾酒,以至于几杯下肚他便觉一阵昏沉,离场时险些绊倒,还好身边跟着一个宴平秋,及时将他扶住。 自进入偏殿后,他便一直倚靠在贵妃榻上休憩着,中途除了宴平秋端来醒酒汤外,再未见过他人。 偏殿燃着炭火,整个室内都暖洋洋的,周遭又格外静谧,以至于颜回雪刚阖上眼,便隐隐有了睡意,半梦半醒间,便觉察到宴平秋已然离开。 实在是被困意拉住,叫他无法开口去问对方的去向,只得任由人离开,自个则陷入长久的梦中。 睡梦中,似置身于春天,一切都变得暖洋洋的。 不知是何人贴近,带着香气,像是幼时母亲身上常染上的香料,他有意靠近,便控制不住地向前贴去。 细腻的手指落在他眉眼,很快又落在他腰间。 这样陌生又熟悉的举动,并未立刻叫颜回雪惊醒,反倒隐隐有身陷其间的意思,还不等细细感受着难以言说的暖意,便叫一道极为严词厉色的声音给吓醒。 “哪来的贱婢,还不滚下来!” 宴平秋看着眼前荒唐的一幕,眼中逐渐布满血丝,似一头被 惹恼的凶兽,很快就要压制不住,极欲冲出牢笼。 颜回雪很快清醒过来,只觉得身体一阵沉重。 他看着自己,衣衫半解,里衣半搭着,领口处似染上女子惯用的嫣红的口脂。再看贵妃榻旁跪在地上止不住都颤抖的女子。 一样半解的衣衫,任谁都来看大概都知道此处方才发生了什么。 毫无疑问,是有谁诚心算计,这才叫这女子钻了空子。 颜回雪揉了揉依旧昏沉的头,而后看着地上颤抖哭泣的女子,“你是何人?” “小女……小女王家二女,王若凌。” 一听这话,果然身份不简单。 若是寻常宫女,打发了也便罢了,偏偏是个官家女。 回朝当日,有位王大人就叫皇帝关了禁闭,转头又冒出来个王氏二女,悄悄地爬到了皇帝床上。 宴平秋显然气到了极致,毕竟这样的事儿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不曾一进门就将这女子斩杀了,已经算是冷静,猛然一听她姓王,更是立即明白过来她幕后主使是谁。 “谁派你来的?”皇帝接着开口问。 第84章 显然任谁来看都知道这是场精心策划的美人计,只可惜并非皇帝主观愿意的。 虽未切实地发生过什么,这副局面摆在这,却又到底不好轻易将人处置了,更别提这女子,还出自太后母家。 两人都清楚这计策多半是太后的主意,却还是等着这女子亲口承认。 谁想这女子像是被吓傻了一般,一个劲地摇头说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见人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宴平秋面色更加难看。 他绕过女子,来到皇帝身边,随即利索地替皇帝整理好衣冠,而后毫不客气地对跪在那的女子厉声道:“还不滚出去!” 那女子也是着实吓得不轻,拾起散落的衣衫,便被外间的内侍给带走了。 至于皇帝这边,刚好整理好的衣衫,转头又叫宴平秋给剥去,转而对外间的内侍道:“去打水来,陛下要沐浴更衣!” “是。” 颜回雪也是被他这大张旗鼓的样子吓了一跳,本想拦下他过于鲁莽的动作,想着自己来,谁成想这人实在霸道得很,硬是从头到脚都要经他手才肯罢休,颜回雪便也受着了。 抬水的奴才动作很快,一会儿就立了个屏风,而后放置浴桶供皇帝沐浴。 至于原本守着伺候的,也都叫宴平秋给撵出去了。 彻底泡进浴桶后,颜回雪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他抬眸看着正认真地替他擦洗的宴平秋 ,忽而道:“只是休息片刻,便要沐浴,传出去便是将此事坐实了。” 闻言,宴平秋回以沉默。 显然,他对这样的事儿十分厌恶,甚至比本人更加愤怒。 颜回雪只静静盯着他在自己身上动作,良久才听对方回道:“总归日后都要留在宫里,便是传出去什么也无妨,是她不知廉耻,急欲献身,旁人再如何说,到底也不会怪的陛下身上去。” 这是事实,自古以来,这样的事儿总是女子损失更多。 皇帝则是三宫六院,风流一时,也并不会叫人诟病,反而称得上一句多情风流。 “也罢,既然太后想塞人,留在宫里做个嫔妃便是。” 皇帝如此说着,宴平秋却继续沉默。 主仆二人难得相顾无言,直至皇帝被擦拭干净换上里衣,宴平秋都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微微冷脸,彰显着他此刻并不算太好的情绪。 直到外套整理完毕,皇帝这才屈尊降贵地开了尊口,“你这是在同朕置气?” 听他这般问,宴平秋不再沉默,反而将人拉进怀里。 总归眼下就他二人,也不会有不长眼的闯进来,颜回雪便也没推开,只由着他将自己拥抱拉紧。 待他有些喘不上气来,这才再度开口道:“你勒着朕了。” 闻言,宴平秋立即松开了手,而后查看起眼前人的脸色,见他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道:“都怪奴才昏了头,连个轻重缓急也不知了。” 听他自责,颜回雪却并未过多怪罪,目光紧盯着他有些不太正常的脸色,反问他,“宴平秋,你到底怎么了?” 听着他接二连三的追问,宴平秋也自知无法躲过去,便也不再沉默。 只是他到底不敢抬眼与颜回雪对视,反倒像是有意避开一般,道:“奴才只是觉着,倒像是带着陛下走了一条不归路。” “三宫六院,如花美眷,又何必同一个腌臜的阉人纠缠,平白折了自个的身份。” 兴许这位勇于献身的女子,令他思索起了什么,语气竟是难得的低落沉闷。 仿若陷入到某个转不出去的圈子,就这般干脆地将自个困在这。 从前他总执意要颜回雪回应他所谓的情意,如今他却猛然反应过来,自古帝王总是傲慢的,便是与阉人贪欢纠缠的,又有几人情愿委身在下。 想到这,他忽而觉得自己毫不知足,竟贪心到那般程度。 要一个皇帝一心一意的情意何其困难,他已得是不可能的其一,又何必一再追究其二。 宴平秋闭了闭眼,总算敢正眼与颜回雪对视,道:“从前是奴才贪心不足,竟想着美梦成真,如今骤然醒悟,放觉自己有几分可笑。帝王之爱难求,奴才已是陛下身边最特别的存在,又何苦再求其他。” “像陛下这般年纪,本该儿女绕膝,妻妾成群,到底是奴才一意孤行了。” 他说着竟隐隐有就此幡然醒悟的意思,好似一股脑地说完这些,便可放开手,将所谓挚爱之人推到看起来似乎极为美满的日子里去。 颜回雪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见人压根眼里容不下他,只全心全意扑在他那点心思上,当即便怒上心头,抬手给了一耳光,道:“从前怎么不知道你如此大度?竟敢安排起朕来?” 这一巴掌算不上重,却也着实不轻,足以将宴平秋从那混沌之中打醒。 只见他捂着脸,一脸懵地看着眼前似乎气急了的人,一时不敢说话,只是直愣愣地瞧着。 而后就听对方问他,“可算清醒了?” 宴平秋赶忙点头,对比起方才一意孤行的样子,眼下倒是显得有几分乖觉。 一巴掌下去,便是再多情爱也消散了,只叫人惦记着脸颊的疼了。 第73章 “呵,昨日还压着朕质问朕是否要广纳秀女,充实后宫,今日倒是一改从前,变得十分大度,怎么?你也想给朕塞个女人?” 听着皇帝这番言辞激烈的质问,尚有些蒙的宴平秋很快便反应过来,连忙否认道:“没有,奴才绝对没有!” 见他否认,颜回雪的脸色这才好看些许。 转头,颜回雪也不愿再与他站着争执,反倒坐到那贵妃榻上,自顾自地研究起来了那瓶投其所好放的红梅,淡淡的香味,一如他梦中,母亲的味道。 宴平秋尚在自己无法平复的情绪之中,以至于愣神许久,也没全然想明白皇帝的这些话。 突然又听贵妃榻上的人开口道:“你若不喜欢,只管叫人瞒下,由朕出面,亲自替这女子保媒,也不会叫她下场太过凄惨。” 事实上,便是他父皇,先帝爷在时,兴起之时宠幸一个宫女,也未必会立即封赏,反而转头就忘。 只当是风流韵事,至于那女子如何,压根无人在意。 天子宠幸,那便是恩德,谁又会在意一个小女子是否情愿,众人眼里只有那九五之尊的帝王。 他生母便是这样一个浮萍一般的女子,随波逐流,得一时恩宠,而后抛诸脑后,再也想不起来。便是他入宫之时,先帝再想起他母爱,也只记得她那双独有的碧潭一般清澈的眼睛。 恰恰,这一特征最后转移到了他身上。 只是先帝对玩物如此便是喜爱,可对儿子,却只有厌恶。 听着皇帝如此顾及他,宴平秋便是傻子也该明白这话究竟何意。 昨夜纠缠之时,他只当是偏他,囫囵的便也甘愿受骗了。而今日再听这话,便是醍醐灌顶一般,恨不能立即冲上去与那人抱个满怀。 只是他到底克制了,只是藏不住喜色地问,“听我处置吗?” 大约是喜上眉梢,以至于连平日最挂在嘴边的尊卑也忘了,只盼着颜回雪说出那令他振奋的话。 “嗯,你想如何处置?是封妃,还是赐婚。”皇帝淡淡应道。 闻言,宴平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冲到颜回雪跟前,而后狠狠地在对方面颊上亲了一口,激动道:“我要收回我方才说的那些蠢话,什么三宫六院,什么如花美眷,都去他娘的!我他娘的,美梦成真了!哈哈哈…” 大约是没见过他这副毫不遮掩的快意模样,颜回雪只嫌弃一阵,便也随他去了。 随后又听着这人抱着他絮叨,“封什么妃,还封妃!她痴心妄想地想爬陛下床,那就是居心不轨,这般不知廉耻的人哪配给这样的殊荣,只将她嫁出去,断了她的痴心才是!” “还有太后,那个老不死的女人,只知道给咱家添堵,定要狠狠报复回去!” 听他又提起太后,颜回雪反倒来了兴致,反问他 ,“你打算如何报复太后?” 见皇帝感兴趣,宴平秋也不藏着掖着,抱着人亲了又亲,这才开口把主意说了出来,“她不是向来最在乎她那个宝贝孙子?那咱家只管叫她那宝贝孙子在府里不好过,再把消息传给她,她出不了宫,帮衬不了,便只能在宫里急得团团转了,哈哈哈哈……” 大约是想到了太后那副无能狂怒的样子,宴平秋忍不住笑出了声。 听着他幸灾乐祸的笑声,颜回雪也跟着被感染,跟着笑了几声,而后才回应道:“何必这般拐弯抹角,既都在宫里,又何苦把手伸到宫外去。” 说罢,他又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淑妃眼下还在,朕打算将凤印暂交给淑妃掌管,至于太后,从前念着兄长情分,事事总忍让三分。但今时今日这情分也该尽了,只将她打发到庙里去,同那些个太妃一起,颐养天年。” 第85章 听皇帝这般打算,眼下情场得意的宴平秋自是连忙附和。 至于颜回雪本人,则垂眸沉思。 事实上,便是没有宴平秋,他也大概不会与旁的女子走到一起。 他自小流落风月场所,过早的熟知,导致他本能的厌恶,对女子向来提不起兴趣,便是方才被引诱之时,他也毫无动容,只是因着那三分神似母亲的气息,而忍不住靠近。 这样的消息若是传出去,必然于他稳坐皇位不利,因而,便是宴平秋,他也不打算详说半句。 次日一早,又是一场大雪,京中文人雅客无不为之动容,口口声声称“瑞雪兆丰年”,只是在他们不曾窥见的角落,路边冻死骨早已堆积成山,放眼放去,皆是惨状。 颜回雪微服出巡,身后跟了宴平秋与沈容之二人,至于吴蹊,则带人远远坠在身后。 因着这场雪,车马难行,三人只得徒步。 于是便有了路有冻死骨这般的惨状映入眼帘,饶是游历山川,早已见过民生疾苦的沈容之,也不得不为此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的惨状,实在太过盛大。 不止是一具两具尸身那般简单,而是足足二十具。 这里边,有老人有小孩,更有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孩,就这样靠在墙角死去。 大雪来得及,他们寻不到躲的地方,只得互相依偎取暖,却不想大雪连着下了一夜,便是现下,仍有薄雪吹打在他们的尸身上。 这还仅仅只是他们亲眼所见的,在他们瞧不见的地方 又不知有多少,冻死路边的百姓。 沈容之匆匆查看几眼,便于心不忍地回避开了。 反倒是颜回雪停留在原地,目光久久地盯着那怀抱婴孩的妇人,心情久久未能平息。 或许她以为,依靠着她的体温,孩子能活过这一夜 若运气好些,还能叫人抱走养大。只是没想到,昨夜的风雪实在可怕,接连带走了这么多人的性命,孩子也早在风雪呼啸中断了性命。 宴平秋看出了他情绪上的波动,撑着伞揽到他身前,“人已死,与其自责,不如想想办法,替尚且还活着的人做打算。” 颜回雪听懂了他话里的安慰,随即移开眼,看向一旁堆积的雪。 所谓瑞雪兆丰年,听起来实在太过讽刺。 “原本支援的富户大多不再供应,本就是叫朝廷占了便宜,他们自然不甘心就这样平白给人添功绩,只道是家中无粮,便是朝廷也不可能真上门强抢。” 颜回雪叹了口气又道:“京都城附近大大小小的寺庙里本就有僧侣,又如何能容纳三千之数,走得慢的,皆成了路边亡魂。” 闻言,宴平秋只是目光紧紧落在他脸上,而后借着伞的遮掩,抬手在他面颊出摸了摸,“只要熬过这个冬,到了春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话颜回雪自是听进了心里,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积雪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颜回雪此次微服,本意是想见一见领头办事的富户,却不想等人真到了地方,这才发现,所谓的粥棚早已废弃,只余一块写着粥棚的旗帜尚且还挂在那。 置办粥棚的地界十分偏僻,周遭都没有人家,看着眼前情景,三人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无奈,他们只得沿路前行,想着到寺庙碰碰运气,看看情况如何。 不想一连走几家小的庙宇,皆是一副闭门不出的样子,便是谎称香客,他们也以庙内正在清扫为由,将三人拦在门外。 四处碰壁之下,三人只得往返,又碍于积雪实在厚重,鞋袜都湿透了,便草草地在一家小酒舍落脚。 那酒舍的老板是个女子,性格热情泼辣,一见三人打扮就知道身价不菲,当即就要哄着他们坐下用膳喝酒。 “几位公子,你瞧这雪虽小,却下个不停,你们与其在外受冻,何不就在奴家这酒舍吃上一顿,全当是避避雪,待雪停了再走也不迟啊!” 此话一出,宴平秋与沈容之皆把目光放在了颜回雪身上。 说到底此次微服,是奉圣命,眼下皇帝就在这,他们自然是听皇帝。 老板娘见旁边两人都对中间那位公子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当即明白这个小团体中真正做主的人是谁,而后满脸堆着笑,转向颜回雪,继续道:“公子觉得如何?可要试试小店的菜式?” 听着她急切的声音,颜回雪抬眸扫了她一眼。 大约是方才发现他不寻常的瞳孔,那老板娘愣了一瞬,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 这里是京都城外,来往胡商众多,这样的瞳孔并不算稀奇,只是这位公子容貌颇像汉人,却独独一双眼睛另类异常,这才叫她反应迟钝了几分。 不过这确实是个容色出众的公子。 随即,她便见这位全程冷冷的美貌公子开口回道:“那就有劳老板娘,替我们上几个拿手菜即可。” 见人爽快答应,老板娘面上的喜色更是藏不住。 “好嘞,您等着啊,菜马上就来!” 说罢,她又招呼起了自己的儿子去替客人拿酒,行事作风上瞧着十分豪爽洒脱。 因着实在外面,只为了暖身几人才浅酌半杯,不敢贪杯。 沈容之那些个个皇帝微服出巡的热情劲儿到现在早已消散,又因着皇帝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转头同人道:“公子,我们都走了这般久了,也不见个人,这些难民别是叫人给藏起来了。” 他无意开口,带着几分抱怨,却好巧不巧地叫端着菜出来的老板娘给听见。 “诶哟,公子你说笑了,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叫人给藏起来呢?再说了,这冰天雪地,这往哪藏都不好藏呐,稍不注意,岂不就冻死了!” 老板娘打着玩笑地口吻从厨房出来,而后放他们桌上放了几盘冒着热气的菜,而后又继续道:“各位久等了,这都是奴家的拿手菜,只管尝尝,保准不让各位失望。” 沈容之一路走下来又冷又饿,立即便叫这些菜给吸引了去,猛吸一口,却到底不敢在皇帝动筷前先一步动筷。 颜回雪看出来他的迟疑,于是开口说,“出门在外,随意即可。” 而后又抬眼示意沈容之动筷。 见状,沈容之便也不客气了,往嘴里塞了好几口后,忙快老板娘手艺好,加上他又是个一贯健谈的,很快便同老板娘说上了话,“老板娘,没想到你这酒舍不仅酒香,这菜做得也是相当不错了,一点不输外边的大酒楼。” 说着,他又忙招呼身边二人动筷。 宴平秋的心思一半都在皇帝身上,眼下外在用膳,更是妥帖的帮人布膳,若不是颜回雪怕叫人瞧出异样,也替他夹了几筷,他怕是都顾不上自个吃。 “公子你说笑了,奴家一个乡野粗人,做的都是家常菜,哪里比得上城里的酒楼。” 大约是见沈容之是个健谈的,那老板娘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竟不舍得离开,继续对着她家的酒夸道:“不过公子你这舌头倒是灵得很,不瞒你说,这酒都是奴家自个酿的,虽是寻常米酒,但配方跟外边不一样,来我这的客人,就没有说不好的。” “是吗是吗!” 沈容之一听这话,又赶忙豪饮几杯,生怕错过了,转头他又想劝皇帝也再尝尝,却不想转头就对上了宴平秋不善的目光,当即止了声。 能与皇帝微服出巡固然开心,但他身边这个形影不离的宴平秋实在叫人压力山大。 加上在行宫的日子,他对这人的阴影更甚从前。 颜回雪自然没有察觉到这些,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位老板娘身上,见人好客,便借着抬杯饮酒的动作,顺势向老板娘打听了起来。 “我瞧此地偏僻,又不见人来往,老板娘怎会选在此地开店?” 抬眼看去,酒舍虽小,却也五脏俱全,拢共三桌,眼下就他们占了一桌,显然,这样的雪天,生意确实不好做。 这老板娘也不隐瞒,见他开口,笑着应道:“公子有所不知,此地虽偏,但到开春,便又大批的商户要打这过。官道虽然平稳,却到底要收钱,有的商户为省笔钱,总情愿绕小道进城,恰巧就要路过我这家酒舍。” “那老板娘的生意应当很好了。”颜回雪顺势道。 老板娘摆摆手,谦虚道:“尚且够糊口过日子罢了,倒也挣不上多少。” 见话题引入,颜回雪又继续追问道:“既在此地开店,想必往前走十里的那家桃花寺,老板娘肯定很熟悉了。只是不知为何,它如今闭门不出,我等出门上香,反倒碰壁。” 大抵是瞧颜回雪容貌好,又是个没架子的,老板娘便又多说了几句,“桃花寺的香火一直不错,等开春了,桃花一开,往来的人便也多了,只是近几日他们一直闭门不出,谢绝香客。” “公子何不再等等,等到开春,桃花开时,这桃花寺必然会开门迎香客入内。” 听着她的建议,颜回雪勾唇道谢,“多谢老板娘,那我们便只能改日再来了。” 第86章 本以为话便说到这,谁想话锋一转,颜回雪又继续道:“只是说来也奇,这桃花寺不开门便也罢了,我前些日子听说,城外办了什么粥棚,怎么方才路过 不见半个人影不说,就连那粥棚也像是叫人遗弃了一般。”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板娘又何曾听不出他有备而来,神色顿时警惕了些。 见人脸色稍变,颜回雪也不慌,抬眸示意宴平秋拿银子出来,而后摆在老板娘跟前,道:“您也不必太在意,我也只是随口问问,这群难民里有我入京寻亲的表妹,我实在是找不到人了,这才亲自出门来瞧,你若是知道什么,还请如实告知,我必有重谢。” 所谓重谢,就是那枚沉甸甸的银子,怕是傻子才会拒绝这样丰厚的报酬。 老板娘很快面色缓和,笑着收下了那枚银子,而后看向颜回雪,稍作为难道:“若是寻人,公子怕是来晚了。” 她此言一出,想必对此地十分了解,三人顿时打起精神来。 接着又听这老板娘说,“原先是有一批难民打这路过,说是要去粥棚,不过待了没两天就叫士兵给撵走了,至于往哪走,奴家便不知道了,总归是不叫他们进城。” “不是说为难民施粥数日,怎么只待了两人便开始赶人?”沈容之很快抓住重点。 闻言,老板娘脸上浮现些许鄙夷,“这些个做生意的,就是捞个好名声,等名声打出去,哪还管这些人的死活。” “便没人往朝廷上报?”久久不语的宴平秋忽而问。 这下老板娘脸上的鄙夷就更重了,“谁不知道这京官都是蛇鼠一窝,有只手遮天的本事,他们不想难民入京,那不多的是办法,只管往上报假消息不就成了。至于这些人,趁早赶得远远的,总归上边不知道。” 此言一出,三人面色顿时难看许多。 见三人情绪不好,想必是操心那位表妹,于是道:“公子也不必心急,雪天路滑,难民也走不远,总归是在城外徘徊,公子再仔细找找,兴许就在哪家破庙落脚也说不定。” 听她如此说,颜回雪只得敛去原本不好的神色,颇为感激地冲老板娘道:“多谢。” 三人简单吃过后,便打算离开。 待出了酒舍,颜回雪这才转信给吴蹊,道:“叫几个人去周遭的大小寺庙看看,是否都闭门不出,可是有什么具体缘由。” “是。” 第74章 将吴蹊和一众跟随皇帝微服出巡的锦衣卫派去打探消息后,皇帝也不急着立刻回宫,反倒带着两人去了宴平秋名下酒楼,明月楼。 因着是年关,楼里上下皆放了假,这明月楼便也对外暂停营业,以至于三人到时,只剩下一个年过花甲的老翁在楼内打扫。乍见宴平秋,老翁率先反应过来,忙放下手中扫帚赶着迎上去,却又在瞧见颜回雪那张脸时彻底僵在原地。 他像是认识这张脸一般,只一瞬便恢复神情,随即极为郑重地以头叩地行了个大礼。 见状,颜回雪颇为诧异,显然他没想到一个无名老翁会认出自己,却到底不忍见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当即开口免了礼。 将老翁扶起后,就见宴平秋颇为介意地对老翁直言不讳道:“微服出巡,本就避免张扬,你又何必如此隆重。” 此话一出,可见二人关系稔熟,并非寻常上下级关系。 颜回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随即就见那老翁手里比划着,像是在说什么,而宴平秋竟也一字不落地都能看懂。 他心中惊讶,这老翁竟是个哑巴。 宴平秋全程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这份疑惑与惊讶自是毫无保留地叫他看去,他也不打哑谜,转头对皇帝道:“可还记得少时在太学的那为位夫子?” 这话一出,颜回雪当即反应过来他说的这人是谁。 只是目光放在这老翁身上,看他两鬓斑白,身形佝偻,身上只着粗布麻衣,站在廊下,与寻常乡下人并无区别,实在很难叫人联想到昔年太学里那位儒雅文气的夫子。 只是迟疑一瞬,颜回雪便精确地道出了对方的身份,“林夫子。” 说着,他又如学生时期一般,向对方行了个礼,联想到他如今的身份,这般大礼,实在叫人承受不起。老翁吓得赶忙要拦下他,神情格外激动,似想开口说些什么,张着嘴却道不出一个字。 而颜回雪却在他张嘴瞬间发现,他口中空空,俨然少了一条舌头。 只这一眼,颜回雪在他身上看到了这些年的遭遇,也难怪在瞧见他时神情会如此激动,太学时并不算熟络的夫子,眼下便是将他当作了救世主。 一旁的宴平秋自然看出了林夫子的窘境,当即挡在皇帝跟前,抬手扶着林夫子道:“都说了微服出巡,你又何必弄出这般大的动静。” 说着他又将这位明显有冤屈在身的林夫子拉到一旁安抚,留下皇帝及他身边打进门起便始终沉默的沈容之。 看着宴平秋毫无架子的模样,显然此刻沈容之也对他刮目相看,竟忍不住地开口感叹道:“这位宴大人倒是与我从前所想的有些不一样。” 颜回雪也懒得开口去问他有何不一样,总归他对这人在外的名声并非没有了解,反倒是现在这副善心大发的样子才是他最令人意外的地方,便是他也在今日对宴平秋有了不一样的认知。 不一会儿,那位似有隐情的林夫子便先一步离开去替几人烧水泡茶,而宴平秋则转身将两人带到了一处隔间坐下。 刚一坐下,宴平秋便毫无保留地将这位林夫子的底给交代了个干净。 “林夫子多年无子,到了中年方才有个女儿,是在雪天里捡到的。林夫子与夫人多年恩爱,对这个意外得来的女儿也尤其疼爱,一直好生养在闺房不叫外人得见。将女儿养到十五,却意外遭遇劫匪,林夫子的夫人死于劫匪手下,女儿则被掳去,从此再无音信,而他侥幸逃脱,却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故事停下来,便如寻常话本一般,并未叫观众感到太多意外。 颜回雪目光淡淡地看向他,似对林夫子那条消失的舌头更感兴趣,“既在劫匪手下侥幸逃脱,那又是何人绞了他的舌头?” 闻言,宴平秋似想到了什么,眸光微冷,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皇帝身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沈容之,杀意在那瞬间浮现,却在沈容之吓得险些从凳子上跌落时,将目光收回,随即发出一声冷笑。 “算不得什么有名号的大人物,只是个寻常武夫罢了,听从命令将人舌头绞去,转头将人抛尸荒野,若非一口气还没咽下,大概也不会那般巧地叫奴才捡去。” 沈容之对这个林夫子自然是不认识,因此稀里糊涂听了半天,都觉得宴平秋是在打哑谜。加之方才对方明晃晃带有杀意的目光,他大概也明白,此事并不适合自己知道,于是识相地找了个由头离开,将隔间留给二人。 见人自觉离开,宴平秋便也不似之前那般守规矩,转而凑到皇帝跟前坐着,手上也是没个正形,或是捻一律垂落的墨发,或是抓着人的手把玩个不停,嘴上说的却是极其正经的话题。 颜回雪早已习惯,甚至无意识地身体朝对方偏去,那说话的声音便也更加清晰。 “林夫子捡来的那个女儿是个有胡人血统的孩子,这样的另类,夫妻二人本不打算收养,无奈稚子无辜,便在大雪天里将孩子留下来,认作亲女。本是不常出门的闺门小姐,哪怕容貌与汉人有所区别,却也这般养到了十五岁。那年山中常有匪乱发生,林夫子一家不幸遇上,这才遭了难,本以为妻女皆不在人世,却不想,女儿不仅没死,反一户人家卖去做妾,林夫子偶然得见,便一直急着要上门要回女儿。” “但京中能卖得起姬妾的人家,无一不是位高权重的,林夫子位卑职小,只得拼命筹钱想要赎回女儿,不想那户人家收了钱还不放人,将人赶出门后,转头便将他女儿给转卖了。得知女儿尚且苟活,林夫子自是拼尽全力也要将人带回,私下里动用了所有关系,查了整一年这才得知女儿消息,还不等他赶去,再传来的便是死讯。” 宴平秋将这令人唏嘘的前因后果尽数说出后,转头亲了亲人嘴角,又道:“林夫子为女儿奔波辗转,女儿死后,更是为了报仇,追查数年,手中掌握了不少证据,这也不免叫人注意到,派出杀手意图了结掉他。 最后,林夫子虽保住了命,却叫人挑去手脚筋,并绞了舌头,从此那个儒雅的读书人便变成人如今这个哑巴老翁,便是提笔再写,笔下的字也再不似从前那般端正。 宴平秋一时说了许多,颜回雪都始终沉默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明白宴平秋如今说这些是出自什么缘由,二人方才回京,有许多事都需要处理,这位林夫子所经历之事,或许便跟当日将他卖去的那所花船有所关联。 沉默良久,颜回雪终于开了口,“难怪,我印象里虽对这个夫子并不熟悉,却仍旧记得,太学里他是为数不多的对我笑脸相迎之人。” 第87章 或许是想起了家中女儿,这才爱屋及乌地对这个身带异族血脉的皇子生出了几分同情。 颜回雪有幸得这位夫子几次帮扶,便也因此将此人记住了。 时光流转,他已登基为帝,不再是为人唾弃的七皇子,而昔年曾对他有过恩惠的夫子,却落了这般下场,带着满身冤屈与病骨,苟延残喘至今。 “你于何时何地将人捡走的?” 显然,这事不可能发生在当下,看林夫子与宴平秋的相熟程度,只怕人留在这明月楼已经有些年岁了。 闻言,宴平秋笑将脸送过去意图贴近皇帝的唇,叫人抬手推开后,才不甘心地道:“早几年的事儿了,那时还在先帝爷跟前办事,偶然路过瞧见的,本不欲发这个善心,谁叫他好死不死地抓着奴才衣角不放,便只能将人带回去了。只是没想到,当年随手捡回来的人,竟与今日的一桩大案子撞上了,缘分这东西,果然妙不可言。” 说着,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厚着脸皮贴上去道:“当然,叫人意想不到的又何止这一件呢。” 宴平秋意有所指地说这,手指在颜回雪腰间摸索着,亲密溢于言表。 最终是颜回雪也忍不住他这副不顾场合便动手动脚的样子,先一步将人推开,冷声道:“注意分寸,这可不是什么由得你胡来的地方。” 叫人推开后,宴平秋也不觉得有何难堪,反倒有闲心继续说笑道:“那换个地方,陛下便准奴才胡来了?” “你尽管试试。”颜回雪冷冷回了句。 说罢,宴平秋只是笑着,还不等他继续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偏偏就这么巧,二人方才将林夫子所经历过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话题刚结束,林夫子便带着刚泡好的热茶来了。 哑巴了的林夫子口不能言,便只能用敲门声来提醒门内的两人。 果然,在听到这动静后宴平秋便立即恢复了人前那副恭敬的样子,人也坐回了本该坐的位置,而后清了清嗓叫林夫子进来。 林夫子如今也不再叫林夫子,楼里的人都叫他林老伯,平日里只管烧水倒茶的事儿,那双本该提笔书写的细腻的手早被老茧覆盖,一身傲骨的读书人,如今也只是个无人在意的糟老头罢了。 林老伯倒了茶后,又冲颜回雪比划着,似有话要说。 颜回雪看不懂,只得等着宴平秋来翻译,“他说这是去岁收的茶叶,虽不名贵,但胜在口味清甜,所以一直有收着。今日没好茶招待,还望陛下莫要嫌弃。” 宴平秋如此解释着,林老伯便在一旁点头附和。 见宴平秋竟是当真看得懂林老伯所比划的,颜回雪也不得不称奇,转而对一直带着希翼看向自己的林老伯道:“多谢,寻常的茶即可。” 想必他也是从宴平秋那知道他对这样附庸风雅之事尤其上心,这才拿出了自己一直以来收着的茶叶,便是落得这般地境,他也仍旧保留了些身为读书人的习性,譬如这茶,只怕也是他平日里不舍得喝的。 林老伯点了点头算作回应,而后便自觉地推门离开。 颜回雪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开口道:“当日我来这楼里寻你不痛快,想必就是他在背后通风报信吧。” 毕竟,便是宴平秋的人也不见得人人都认识当今皇帝的面孔,但若是林老伯一直以来都有留在明月楼,那么当日把宴平秋叫来的,便只有林老伯。 听着这番话,宴平秋并没有回答,反倒是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嘴上说着,“便是到了如今,奴才也仍旧对当日膝盖上的伤心有余悸。” 当日的细节颜回雪自然已经不再记得,只是看着宴平秋这副模样,他依稀还能回忆起对方坐在轮椅上的样子,说是毫无动容自是不可能的。只是当日心中的愤恨更胜,足以叫他淡忘导致这一切的原因。 他如今只需要证明一点…… “宴平秋,我手疼。” 这话说得突然,宴平秋先是一愣,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蹙着眉来到对方跟前,二话不说便将那只带有旧疾的手抓过,随即仔细地揉按起来,与此同时,嘴上还不抱怨道:“许是在外吹了太久的风,还是早些回宫去吧。” “嗯。” 无人去计较这腕上的伤为何突然复发,二人皆沉浸在这短暂的温情中,直到吴蹊带着人回来。 对上吴蹊,宴平秋并没有太掩藏自己与皇帝之间的亲密,依旧维持着自己的动作,皇帝也并不介意叫他撞破。比起两人的坦荡,反倒是吴蹊在进来撞见这一幕时愣了几瞬,难得有几分错愕,不过很快便恢复正常。 “启禀陛下,已派人查了名单上所有寺庙以及富户家里,此事颇有蹊跷。” 吴蹊将此事更为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大致意思便是这些所谓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暗地里早就同朝廷的某一方势力达成交易,故意制造出朝廷不作为,而商甲寺庙为善一方的假象。明面上朝廷并未对此事坐视不管,反而多加帮扶,而出钱出粮的商甲寺庙也在博得两日好名声后,彻底撂了挑子。 逃到皇城根底下的三千难民便叫他们这般戏耍着,以至于出现了皇城外,难民尸骨无数,却无一人在意。 吴蹊越说皇帝的脸色便越发难看,到最后,身前的热茶都已冷却,却无一人敢动手举杯,一个个具屏息凝神地将注意力放在皇帝身上。 毫无疑问地皇帝发了火,长久地沉默后便听他冷冷开口道:“朕竟不知朝廷有人有这般瞒天过海的本事!” 闻言,吴蹊犹豫一瞬,便又将查到的另一件事给报了上去。 “陛下,属下觉出事有蹊跷,便又擅自做主,命人查了京中几位官阶高的大人,人情来往上看似平常,可仔细查下来却发现前来送礼的人里边,十个人里边便有九人出身商甲,且在京中产业颇丰。” 吴蹊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行事更为警觉,虽是擅作主张,皇帝却没有怪罪的意思。 一旁的宴平秋听了倒是丝毫不觉意外,反而顺着吴蹊的话道:“官商勾结本是常态,商人要谋利,便需得打点好上面的关系,金银财宝便是最好的敲门砖。” 这话不假,更别提一直以来大昭的官僚制度便极为局限,入仕者多出自世家大族,商人世代从商,农民世代农作。颜回雪登基之初,也曾想过打破这种类似继承一般的秩序,颁布了不少利于寒门出身的学子的律令。然而这样的规章制度延续百年之久,又怎可能在顷刻间便能更改。 皇帝之举已然触怒世族,也难怪会做出这般欺上瞒下的事来。 听着宴平秋的话,颜回雪再度沉默,而自吴蹊回来便跟着进门的沈容之则是在这番话后变得有些无措。 眼下在场的诸位当中,真正出身世家大族的大抵就他沈容之一人,若说他全然不懂其中龌蹉,那都是虚谈,正是因为知晓其中关系利益,他才不敢在此刻引得他人注意。 然而他想躲,宴平秋却全然不给他这个机会。 大概是一早便看他不顺眼了,因此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光明正大地点他的名。 只见宴平秋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语气轻飘飘地开口,“沈公子对此恐怕知晓得我等更多吧,毕竟是沈氏的长公子,倒不至于只是个一问三不知的痴人才对。” 沈容之闻言僵在原地,在察觉到皇帝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时,他更是紧张得直冒汗。 他自是不敢将此归结于紧张,只当是隔间内的炭火烧得太旺,立即调整起自己的情绪,努力叫自己的声调听起来如寻常一般。 “回……回陛下,草民或许知晓一些。” 相较于宴平秋满满恶意,皇帝的情绪更为平静些,甚至对沈容之这副紧张到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颇为困惑,于是便接了话,“容之但说无妨。” 听皇帝话里并无对他瞒而不报的做法有所不满,沈容之紧绷着的心便也放松了些许,直言道:“官商来往一事,本是心照不宣,便是再清明的官,也免不了与商户有所联系。” 闻言,皇帝面露不解。 随即,便又听沈容之道:“陛下,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第75章 沈容之这样怀抱理想而不够圆滑的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显然叫颜回雪感到有些意外。 毕竟印象里的沈容之在沈丞相的羽翼下长大,虽是富贵出身,却总带着些不知世事的单纯,今日一言,反倒与他这个人的本性有所维和。 “容之的意思,是想叫朕不必深究?” 沈容之沉默,不敢答。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便是心虚,随即便听宴平秋毫不遮掩地嘲讽道:“想来丞相大人为官多年,也只是个徒有其表的。” 一听他牵扯自己的父亲,原本对他有所畏惧的沈容之竟也不再躲避,反而转头瞪向他,怒道:“厂督能有今日风光过,只怕背地里徇私舞弊的勾当做过不少,这才会以己度人,对草民父亲妄加揣测。” 第88章 眼见自己人先起了内讧,皇帝眉头一皱,当即对欲再度开口嘲讽回去的宴平秋道:“都给朕闭嘴,真是一刻也不知消停。” 面对皇帝的批评也不是头一遭了,宴平秋毫不脸红地闭了嘴。 倒是沈容之一贯在皇帝跟前行事乖巧,何曾被如此疾言厉色过,当即便紧张得恨不能立刻跪地请罪,在对上皇帝的目光后,意图辩解的话最终变成了一句,“草民知罪。” 最终由皇帝发话,将众人驱逐出去,独留沈容之一人与之商谈。 眼见皇帝私下里独自与那姓沈的相处,宴平秋自是不放心,只得寸步不离地受在隔间外,似想探听些什么,却到底是隔音太好,只能听见周遭锦衣卫走动的声儿。 吴蹊显然对皇帝与宴平秋之间的关系有所揣摩,因此明知宴平秋此举不妥,他也干脆做了个顺水人情,全当是没看见,带着一众微服出巡的锦衣卫远远地站着,偶尔瞧见厂督大人急的跺脚,只当自个是个睁眼瞎,临了还不忘告诫几句身边的下属,以防他们不顾前程,办错了事儿。 两人的谈话并未进行太久,但时刻站在门外候着的宴平秋自是没错过沈容之面上尚未来得及收回的喜色,显然,这场谈话十分的和谐顺利。 见状,宴平秋的面色更加难看,整个人宛如瘟神一般站在原地,险些吓到刚要推门离开的沈容之。 但显然,有了一次直言不讳的顶撞后,沈容之对宴平秋的畏惧少了许多,因此只是惊了一瞬,他便毫不掩饰自己面上的神情,而后毫不客气地回视一眼,像是在暗嘲“你个看门狗”。 倒是没想到只是片刻这个姓沈的便敢如此不知死活,宴平秋眯了眯眼似在思量如何教训对方一番。 还不等宴平秋下手,皇帝便在沈容之之后走了出来。那双翠绿的眸子一来便落在了宴平秋身上,随后就听绿眸的主人开口道:“即日起,吴蹊负责协助容之处理难民一事,其他人一概不准插手。” “是。”只迟疑一瞬,吴蹊便毫无异议地应下了。 这里的其他人自然是指宴平秋。 只是知晓两者关系的吴蹊也不免意外皇帝会如此毫不避讳地意有所指,不过他一向是听命行事的忠臣,即是皇帝发话,他只当遵从便是。 倒是明显被针对了的宴平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眼神如刀子般落在沈容之身上,恨不能当即除之而后快,显然是这小子同皇帝灌了什么迷魂汤,这才有了这个结果。 见人瞪自己,沈容之也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如今有皇帝做靠山,他自是不害怕的,甚是隐隐有几分仗势欺人的意思。 不想,宴平秋只是冷笑一声,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两人当着皇帝进行了一番眼神争斗后,很快便以宴平秋收回目光作为结束。事情已经交代下去,作为皇帝如今不在职的左膀右臂,沈容之自是不敢耽搁片刻,跟着吴蹊几人先一步离开。 而被留在后的皇帝,则转头对身边明显气得要炸的宴平秋道:“走吧,陪朕喝完这盏茶再回宫也不迟。” 宴平秋不答,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人再度踏入隔间。 说是喝茶,竟当真只是喝茶。 待他二人再度进入隔间,皇帝便全然跟个没事儿人一般静坐在那品茗,甚至颇有闲心地尝了两口林老伯端来的茶点。而宴平秋则始终冷着一张脸,既不喝茶也不挪步子离开,直到皇帝喝完茶欲要离开,这才开口道:“奴才有事,便不同陛下回宫了,等下自有东厂的人护送陛下回去。” 本以为皇帝会顺势点头,毕竟向来只有他求着皇帝留宿宫里的,叫皇帝留他那才是天方夜谭。 不想还不等他吩咐下去,皇帝便先他一步开口,“宴卿有何事要处理,竟急欲弃朕而去。” 宴平秋:“……” 这话听来实在缠绵悱恻,饶是宴平秋见惯了话本子里的风月之事,自认不会为此慌神,却还是在皇帝开口后面露迟疑,应道:“不过是许久不回去了,府里少了几分人气,不如趁着新岁休沐,回府上待些时日,也省得一直在宫里扰陛下清静。” 若是换了旁人来说这话,皇帝大概会认为正常,但宴平秋若说这话,那必然是不简单的。 不过他也不拦着,只是顺势起身,边走边道:“说来,朕也许久不曾去你府上拜访了,不如便趁着今日出宫,同你一道回去。” 此话一出,宴平秋果然一愣,尚未来得及思考皇帝这话里的深意,身体便自觉地跟上皇帝的步伐,一同与林老伯告别,而后离开了明月楼。 皇帝显然十分清楚他住处,无需人在前指引,便轻车熟路地到了府上,而后宛如这家主人一般冲一旁的下人道:“去泡壶茶来,不必太烫,能入口即可。” 至于宴平秋这个真正的主人,虽不常回府,府里的下人却十分清楚他的喜好,不一会儿便端了茶和一壶白水来。 见人拿着价值连城的茶具只是喝无味的白水,颜回雪也不强求他同自己对坐品茗,而是自顾自地尝了一口你,评价道:“你府上的人倒是手巧,你虽不爱喝茶,但他们这泡茶的手艺却不输宫里人。” 宴平秋静静看着他,并不接话。 何止是这泡茶的手艺,他这府上的一切,都极大地迎合了皇帝的喜好,便是这套茶具,也是因着皇帝喜好,这才备了几套。 他从未想着要将皇帝带回府上然后邀功,因此也不打算详述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过他不想,皇帝却仿佛来了兴致,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将他前厅的布置都一一打量评价了一遍,便是如此也仍觉不够,转头又问他,“上次来,瞧你府上种了翠竹,不知可有种梅花?” 不必宴平秋回答,那自是有的。 只一句话,宴平秋便带着人到了后院那几株梅树下,寒冬大雪,正是梅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在行宫里未曾见过满树尽开的盛景,在此刻便都瞧见了。 两人并肩而立,都不开口,只是一人瞧着眼前景,另一人则瞧着眼前人。 良久,似觉出几分冷了 ,颜回雪这才开口,“若能心无杂念地在此颐养天年,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宴平秋不答,毕竟这话出自皇帝之口,实在不能全然当真。 “你不放心沈容之,朕明白,只是有吴蹊跟着,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到底是你举荐给朕的人,你更该放心才是。” 见皇帝迂回了那般久,终于主动同他提起此事,宴平秋便也不再继续沉默,依言道:“沈氏乃是大族,嫡系一脉虽只他一个独子,却到底还有数个旁支依附于沈家。京中世家大族脉络错综复杂,他一个同样世家出身的公子哥,又如何能担这样的责任。” 听着宴平秋说出心中顾虑,皇帝面上倒是没有太多意外,显然两人都太过了解对方,因此面对他的顾虑,皇帝也直言不讳自己的缘由。 “正是因为他的世族出身,再行此事才会更加顺利。” 说着,皇帝又转头看向他,语气诚恳道:“世族存在百年,也并非明面上那般团结,与其从外逐个攻破,不如就叫他们从内部斗起。行宫之后,沈家便已经彻底绑死在朕这边了,便是沈丞相再多不情愿,也不能再改变什么,日后朕若再有与世族相左的意见,沈家也必然毫不犹豫地站朕这一边。” “宴平秋,只靠你我,成事太难。” 这般道理宴平秋又如何不懂,只是他一直以来渴望皇帝只依赖于他的想法早已变成执念,因此哪怕明知此举是最为稳妥的,也不免生出别的心思来。 拉拢沈家是皇帝从最初便一直在做的,只是直到今日宴平秋方才说服自己,认可皇帝的这个做法。 见人垂眸不语,颜回雪也不急着要他去肯定,而是转头将话题扯到另一件事儿上,“买卖人口一案尚需人去办,与其执着于沈家,不如你同朕一起将此案给查清楚。” 显然,皇帝这话意在向他求和妥协,宴平秋也不是那等执拗的,既然对方都给了台阶,自己若再不顺势上去,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这人便不再纠结什么沈家,应下后又好似没闹过别扭一般,对皇帝道:“陛下今日可要留下来用膳,奴才命厨房做些您爱吃的,待用过膳后,再回宫也不迟。” “嗯。”皇帝也不戳破他那点私心,顺势应下。 吃顿饭而已,在哪吃都一样。 “你不同朕回宫?” 皇帝开口又问,像是在邀请他,碍于此前刚与人怄气,宴平秋也不好立即应下,想着推辞一下再答应,于是便小心翼翼道:“奴才这般日日宿在宫里,实在有违祖制,若是叫那些嘴碎的大臣知晓,怕是又要弹劾奴才了。” 原以为他这般说,皇帝会理所当然地同他再迂回几句,不想他刚故作矜持地开口,皇帝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也好,你这府里长久不住人,确实也该添些人气才是,朕便不强求了。” 第89章 宴平秋:“……” 强求一下其实也没关系的。 最终碍于皇帝没有再度邀请他,膳后此人也没能如愿坐上回宫的车马,只能宛如望夫石般地站在门外目送为皇帝准备的车马离开。 直至车马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宴平秋身边的下人这才敢上前同他禀报,“启禀大人,吴大人传消息来说,沈公子带着锦衣卫一连拜访了多位大人家中,并仗着陛下恩宠,在几人府上大放厥词,态度尤其恶劣。” 听着这个消息,宴平秋眉头微皱,似不解皇帝让其如此行事的缘由为何。 不过到底有皇帝的坦诚在前,他并未从中插手,而是由着沈容之如此,只叮嘱了句,“即是陛下吩咐他办事,叫吴蹊只管配合他便是,至于旁的,自是奴才帮着处理。” 不管皇帝此举意欲为何,总归有他兜底,皇帝也无需有太多顾虑。 一连七日宴平秋都未曾入宫,似在替皇帝查案,而沈容之也在皇帝的叮嘱下,接连得罪了多家世族,回到家时,险些叫他爹打得当晚就见了祖宗,若是没有那句“这是陛下的命令”,只怕他生母尚且还活着拦在跟前,他爹都不会罢休。 兴许是明白自家如今是彻底同皇帝绑死了,见儿子如此卖命地替皇帝办事,态度竟也不再像此前那般不情愿。 行宫过后,他在京中多受挫磨,鬓间的白发也比从前多了许多,看着日渐成长的儿子,他也明白是时候放手叫小辈前去一博了,而他也该到了辞官还乡的年岁。 临了,沈丞相只对这到了这般岁数才知成事的儿子说了一句,“自古伴君如伴虎,你须切记,物极必反的道理,恩宠太盛也并非都是好事儿。” 难怪说姜还是老的辣,沈容之刚崭露头角,便行事如此猖狂,带着锦衣卫一连查办了多位官员家中不说,更是对与他父亲同辈的老臣言语不敬,很快叫人告到了皇帝那去。本以为此人圣眷正浓,皇帝理应诸多维护才是,不想那老臣刚才诉苦两句,皇帝便毫不犹豫地将人抓来打了几板子,而后便撤职回了家。 眼见皇帝尚且对他们这些世族多有维护,原本还算有所收敛的官员竟越发放肆起来。 原本沈容之带着吴蹊等人查办时,并未当真地从这些人家中搜到切实的证据,也因此沈容之只是嘲讽几句,并未当真收押谁。 如今沈容之圣眷已失,可见皇帝到底不敢全然与他们这些世族为敌,于是乎那些本该放在暗处的勾当,渐渐地便也放在了明处。收受贿赂早已不能满足这些人的心,勾结商户,买卖人口,从中获利者渐渐浮出水面。 这日早朝,底下臣子正为太后的去留争辩。 显然,他们都以为皇帝仍旧受制他们,对太后也理应敬重才是,于是原本对皇帝心有惧怕的臣子,眼下竟也渐渐活络起来。 朝中大半都是与王氏一族有着姻亲关系的,前阵子皇帝更是亲自下旨为王氏一女子赐婚,可见王氏地位,依旧在朝中不可撼动,因此在面对太后一事上,他们才一致团结。 “陛下,太后乃是您的嫡母,您身为天子,理应做天下人的表率,将太后留在宫中颐养天年才是,怎可将太后送到行宫那等偏僻的地方。” “臣附议,我朝素来最重孝道,还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三思!” “……” 颜回雪早已习惯他们这副打着“为皇帝好”的驾驶,一再逼迫他的情景。自他登基以来,这样的场面几乎每日都有上演,无非是太顺着他们了,以至于都忘了身为臣子的本分,是圣命不可违。 “太妃们都住得,想来太后也住得,若是诸位爱卿不放心,再多派些人手过去伺候便是。”颜回雪淡然道。 闻言,王氏一族的官员立即上前来反驳,“可太后是国母,亦是您的母亲,与太妃们又如何能相提并论呢!” 此话一出,似听见一向不苟言笑的皇帝露出一声轻笑,带着些许嘲讽,转瞬即逝,叫人尚未来得欣赏那片刻的惊艳,便听到高座上的人冷声道:“母亲?朕的母亲不过是个低贱胡姬,又哪比得上太后出身王氏这样的名门望族。” 王氏官员哑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谁也没想到只几句话又触怒了皇帝,隐隐有撕破脸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向来能言善辩的官员站了出来,对着皇帝,毫不畏惧道:“陛下,太后虽并非您的生身母亲,却到底将您记在名下教养多年。正所谓生恩难还,养恩亦重如千金,还望陛下看在太后多年教养之恩,将太后长留宫中修养。” 本以为皇帝会一意孤行到底,却不想这向来有些我行我素难以更改的皇帝,似当真将这话听了进去,思索片刻,面色也缓和了些许。 “爱卿此言有理,生恩难还,养恩亦然,既然爱卿认为不能薄待我养母王氏,想来我生母更不该薄待才是。” 话锋一转,便见皇帝理所当然地开口,“即日起,尊朕的生母容妃为西宫太后,谥号明德。” 一众臣子:“???” 第76章 皇帝四两拨千斤地将生母之事摆在明面上,倒叫方才言辞激昂的大臣们不知该如何回话。 一群人面面相觑,最终齐齐看向高座上的皇帝,异口同声地喊着,“陛下,万万不可啊陛下!” 闻言,皇帝原本还算淡然自若地面色立即沉了下来,他目光扫过跪地求他收回成命的臣子,正好是那些个为王太后说话的。他们一个个言辞恳切,仿若那个胡姬出身的生母,叫皇帝受了多大的侮辱一般。 皇帝的这番情绪变化,莫说是身旁的宴平秋,底下的朝臣又有谁能察觉不到,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强撑着逼皇帝一把罢了。 自古皇帝,多受制于臣子,便是皇帝那般荒诞之人,也有叫这群人逼得头疼不已的时候。 皇帝不语,渐渐地底下的声音便也跟着散去,朝堂上安静一片,似都在等着皇帝为此下决策。然而他们左等右等,良久不听上座之人再有一声言语,不免感到疑惑。 就在众人心中拿不准皇帝的用意之际,沉着脸的皇帝竟忽而笑出了声,向来冷厉的人,竟也能那般捉弄人的话,“瞧把你们吓得,朕不过是在同你们开玩笑罢了,诸位爱卿又何必这般当真。” 话虽如此说,可在场的众人大多都是人精,纵使皇帝话锋转变的快,他们却也不是听出皇帝方才话里的认真。 众人心中虽不清楚皇帝这番态度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思,但好歹无需再为那位胡姬身份多费口舌,众人也算是松了口气,刚准备齐声道一句“陛下圣明”,便转头又听上面的那位开了口,语气依旧淡然,说出的话却叫他们为之一惊。 “既然诸位爱卿不愿叫朕生母入宗庙,那太后离宫一事便也不必商议了,即可便送太后启程离宫,赶往行宫安置,同太妃们作伴,颐养天年。”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位大臣又如何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无非是想拿王太后一事做要挟,换那胡姬光明正大地进入宗庙。 可一个流落在外多年的胡姬,且不论身份,就凭她多年流落民间这一点,就不足以叫她再回宫。人死了便死了,得个皇子认祖归宗已是万幸,至于这胡姬,只当从未出现,皇帝生母这个名号,也只叫人渐渐淡忘了便是。 “陛下,您又何何必在此事上较真呢?太后是先帝名正言顺的皇帝,是我大昭的国母,身份尊贵,万不能移居行宫那等偏僻之地。您纵然自觉愧对生母,想要予以尊荣,只叫厚葬皇陵便是,作为曾侍奉过先帝的妃妾,也不无不可。太后是国母,更是您的嫡母,您不能只惦念生母,而全然不顾及您嫡母的脸面啊!” 听到这话,皇帝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这位口口声声替王太后叫屈的臣子身上。 毫无疑问,又是位跟王氏沾亲带故的臣子。 颜回雪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忽而面上流露些许悲伤,抬眸目光扫向堂下众人,语气哀痛道。 “朕夜里近来多梦,常梦见朕的生母前来看朕朕,她看朕如今住在这偌大的宫殿里,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她替朕高兴的同时,也不免难过,她同朕说她如今过得多么凄凉痛苦,只叫朕能惦念她,替她多多烧香祭拜,日夜祷告。诸位爱卿也都为人子女,想必不难理解朕这般思母之情。太后虽为嫡母,却到底不是给予朕这一身骨肉之人,朕无法替生母立庙祭祀,为她正名,却反倒对非朕生母之人百般讨好顺从,这般下去,朕又有何颜面在面对生母。” 见惯了皇帝在朝堂上的威严,鲜少见他在外人面前如此真情流露的时候,宴平秋在一旁看得入神,竟半点也没看出来皇帝是在做戏。 底下众人也在皇帝说出这番话时感到为难,毕竟从未见皇帝如此这般过,他们也不免为此犹豫。 倒是与王氏沾亲带故的那几个,心里清楚一旦太后离京,那他们王氏在京中的地位便大不如前了,若是皇帝再娶为新的皇后,那他们这曾经的后族子弟,便是再难有出头之日。 第90章 其中一位企图再挣扎一下,方才开口叫了声“陛下”,却在下一瞬对上了皇帝那双依旧冷厉,不见丝毫伤感的绿眸。 皇帝虽未开口,却还是叫他感到了前所未的压迫,好似他要敢在此刻再多说半句,皇帝就要亲自送他去见那位未曾谋面的胡姬。 在皇帝似威胁的注目下,原本还有些跃跃欲试的朝臣,当即便歇了心思。 见自己想要的效 效果已经达到,颜回雪心中满意,略显不善的面色也随之缓和了许多,他看着堂下不敢怒也不敢多言的臣子,语气再度轻快道:“朕意已决,诸爱卿不必再劝。” 说罢,皇帝竟也不顾一贯的规矩,起身便要走人,留下一众臣子,尚未回过神来,皇帝便已随之消失在眼前。 宴平秋也大概从皇帝的态度中觉出几分不满来,转头看向那些个一头雾水的臣子,只是笑了笑道:“诸位大人,都散了吧。” 说罢,他也紧随皇帝的步伐离去,不一会儿便追上了皇帝的步伐。 大约是心中有郁闷,皇帝并未选择乘坐轿撵,反倒一人走在前头,甩下一众奴仆远远地跟在身后。奴才们不敢跟得紧,个个都提心吊胆地,生怕触了主子霉头,倒是为首的小李子瞥见宴平秋赶来时面上一喜,匆匆见了礼,眼神宛如看一个救星降世一般。 自从打行宫里死里逃生之后,小李子便鲜少有机会碰上宴平秋。 他是经宴平秋一把提携上来的,向来将对方视作主心骨一般的存在,虽然一直跟在皇帝身边伺候,却到底不及宴平秋一般会审时度势,得皇帝重视。 瞧着小李子那副激动不已的样子,宴平秋面上要平静许多,他看着这一队跟着皇帝的内侍,只对小李子吩咐道:“你们也不必再跟了,先回宫去做事吧,至于陛下那,有咱家伺候。” 这意思再好理解不过,小李子立刻听出弦外之音,带着众人告退自,只将这二人世界给留出来。 皇帝倒也没去多偏僻的地方,只孤身一人在御花园中转悠。 待到春日,御花园中又该是一副春和景明之象,眼下只瞧那枯枝,竟不知何时抽出嫩芽来,可见春意将近,连带着寒冬的冷也跟着消散几分。 宴平秋走近时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弓弩,那副弓弩做工精巧,木料光滑颜色漂亮不说,更是在上面镶嵌了金色浮雕。如此倒也不算是这把弓弩最特别之处,最令人值得注意的,则是弓弩转折处,竟叫人雕了只衔着花枝的燕,模样生动,雕琢精细。 颜回雪自然也觉察到了有人的靠近,他随意转身看去,恰好就瞧见了这把出现在宴平秋手里的弓弩。 私下只有两人,便也免了那些君臣之间的礼。 只见皇帝三步的路跨步成两步,动作飞快地朝宴平秋走来,目光却时刻停留在那把精巧的弓弩身上,眼中是藏不住的喜色,倒是把此前的阴霾一扫而空,语气也跟着昂扬了些,道:“你从何处拿来的?朕竟半点没察觉?” 他这话说得寻常,显然是忘了两人已经有些日子没见了。抬手从对方手中接过弓弩后,便忍不住把玩起来,更是在瞧见那金雕细琢的燕子衔春的景象时,流露出满满地喜爱之情。 这礼算是送到了皇帝的心坎上了。 见人当真喜欢,宴平秋面上也不由地多出了几分笑意,目光落在他脸上,嘴上回答着他方才的问话,“在宫外找匠人做的,样式跟宫里的不一样,但胜在轻巧,使起来不费劲。只可惜了,臣子禁止携带兵器入宫,做好的箭羽都叫奴才留在家了,只待晚些再叫那几个小的替您捎带进宫来。” 显然,当日的玩笑之言,便是颜回雪也早就忘了,不想这人却时刻记着,今日便这般巧地替他带进了宫。 这般惦念,无疑是叫皇帝一直以来紧绷着的心得到了短暂的放松,“无妨,朕在宫里,也不见得有使得着它的时候,只当是观赏之物,挂在墙上,打眼一瞧,心中便也高兴。” 这是事实,当日虽有心想要这么一把弓弩,却到底只是一颗争强好胜的心按耐不住罢了。宫中守卫严明,便是真有刺客,也不见得能真近得了他的身。 “陛下喜欢便好。”宴平秋笑着应道。 “喜欢,如何能不喜欢,若是有机会能再试上一试,朕定然更高兴。” 颜回雪下意识地将心中所想说来出来,却也清楚眼下并不是玩乐的时候。几桩案子仍旧压在他心头,那些个入京已久的使臣,更是他为难之事,更别提暗中还藏着个不知何时会朝他咬一口的北宫衔玉。 见人随口一提,宴平秋也清楚这个愿望是不能立即实现的,于是便开口宽慰道:“不急,等日头再暖和些,奴才陪您再去猎场威风一把。” 可皇帝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那把弓弩,哪还有注意力分给宴平秋,只是囫囵应几声,态度可谓极其敷衍。 宴平秋也不介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倒是琢磨起了要如何讨赏了。 第77章 就在宴平秋心中琢磨之际,皇帝不知何时站到了他对面的位置,没有箭羽的弓弩被架起,目标直直地对准了宴平秋,全然一副进攻的姿态。 只见皇帝半眯着眼,冲着他的位置,假把式地冲他射了一箭,与此同时不忘嘴上模拟一下箭羽飞射出去的声音,“咻”地一声,便又听皇帝孩童一般幼稚地开口,“大胆宴平秋,你已被朕诛杀,还不立即去死!” 约莫是从未见过皇帝这般孩子气的一面,宴平秋竟也跟着配合地双手捂住那像是已经中箭的位置,面上佯装着痛苦,临了还不忘补一句,“啊,奴才死得好冤呐!” 演技可谓低级到了极致,饶是颜回雪这个游戏的发起者,也不免为他这副姿态惊得嘴角抽搐。 最后只听皇帝无奈又无语道:“算了,你也不必死了,活过来吧。” 闻言,宴平秋面上佯装的实在拙劣的痛苦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笑意,嘴上还不忘道:“奴才谢主隆恩!” 把收礼物的喜悦收起后,皇帝这才有心把注意力放在宴平秋身上。 “你又将人给支走了?” 这些人自然说的是一直以来跟在皇帝身后的那一串内侍,虽是不声不响的一群人,但浩浩荡荡地跟着,实在很难叫人不注意他们。 宴平秋并未直面回答,而是在对上那双绿眸时,委婉道:“奴才想,陛下现下怕是也不愿叫人再跟着。” 任谁都瞧出了皇帝离开时心情十分不好,虽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叫宴平秋看出了大概,于是乎这份本想晚些时候再给出的礼物,便叫他这般急匆匆地送了出去。 见是他自作主张,皇帝倒也没怪罪,只是收起手里的弓弩,垂在一侧,而后目光转向这园中实在算不上好的景色,道:“朝堂上那番话,虽是朕随口胡诌的,但也确实并非无心之言。若论孝道,朕或许当真是个不仁不孝之辈,弑父于前,更是不敬嫡母,就连予我骨肉的生母,朕也不能为其正名。” 说着,皇帝面上隐隐有些落寞。 宴平秋也大概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转头就向他提了个意见,“虽是不能叫容妃娘娘与太后之尊平起平坐,但若要再给些名号,也不见得是什么难事。” 闻言,皇帝当即回头看他,“你的意思是?” 只见宴平秋面上笑意加深,随即不紧不慢道:“为表仁孝,给先帝那些仍在世的妃子们抬一抬位分,同理死去的妃嫔也应一同晋升。这些妃嫔无一不是出身世家名门,有父兄在朝为官。主子爷若是在这时不忘对他们嫁入宫中的女子,予以关怀,那容妃娘娘一事,他们还能反对?虽不能即可办成,但却也不失为一个拉拢人心,笼络下属的好计策。” 宴平秋这一计策确实上乘,不过是名分罢了,适当地给予他们些恩典,让他们明白皇帝不曾忘记他们,如此也可消一消王氏一族的气焰。 闻言,一直愁眉不展的皇帝顿时眉眼舒展开来,面上难得有几分轻松,道:“听你一言,朕竟有豁然开朗之感,到底是忧心过度,以至于固步自封,竟忘了纵观全局取势。” 说罢,他不忘补一句,“说吧,想要朕赏你些什么?你今日又是送礼,又是献计的,怕是已有所求之事。” 听他一语道破,宴平秋也不藏着掖着的,坦言道:“奴才所求,倒也不算什么难事,只看陛下愿不愿意点这个头了。” “你且说来听听。” “往京都城外走五十里,有一块荒地,长久无主,奴才想收为己用,却碍于无人管理,无法买下,这才想来请示陛下。” 听他这么一说,皇帝倒是对这块地毫无印象。 只是目之所及莫非王土,既然是在大昭境内,那这片土地的最终归属权也还是在皇帝手上。宴平秋倒也不是不好占为己用,只是若有皇帝认证的文书,也免得日后冒出什么阿猫阿狗出来与之掰扯, 第91章 皇帝也没出言询问他要一块荒地具体为何用,只是毫不迟疑地应下,“准了。” 听他答应得如此迅速,宴平秋面上笑意更盛,行了个拱手礼道:“奴才多谢陛下赏!” 闻声,颜回雪只是摆摆手,又道:“出来的也有些时候了,你也同朕一道回宫用些午膳吧。” “奴才遵命。” 皇帝都这样说了,宴平秋自是喜滋滋地跟上,用膳时更是忙前忙后地,全然不叫他人插手。皇帝也早已习惯了他这份‘霸道’,只心安理得地受着。至于那把宴平秋带进宫来的弓弩,自是毫无疑问地叫皇帝挂在了太极殿内最显眼的位置,只叫人打一进门起便能立刻注意到他。对于这份容荣宠,宴平秋同样接受得心安理得,半点惭愧也无。 宴平秋这边刚跟皇帝提议,转眼,皇帝晋升先帝嫔妃位分的圣意便传达上下,原本还因皇帝朝堂上一事颇感不满的群臣,竟也毫无意义,唯独王氏一族的臣子心有不满,甚至偷偷往宫里递了消息给王太后,想叫对方再想想办法。 显然,皇帝这是有意在针对他们王家,若是再不采取行动,只怕是再无翻身的可能。 王太后在宫中读了家中传来的密信后,当即发了火,嘴上毫不客气地痛批皇帝回京后的行径,更是在收到皇帝要她搬离宫中的旨意时,气得当场砸了圣旨。来传旨的内侍更是受到连累,叫太后赏了顿板子。 消息很快传到皇帝耳中,对此,皇帝自是不可能坐视不管,隔日便找上了门。 太后有意同皇帝做对,抗旨不说,更是叫来淑妃,拿着皇家规矩,想着搓磨一番这个儿媳,以此来打皇帝的脸。 总归母子二人到如今也算是彻底的不装了,从前顾及的脸面,到如今也无人在意,只恨不能面对面地膈应对方叫对方彻底下不来台才好。 因此,等皇帝带人赶到太后宫里时,淑妃正跪在大殿中央受规矩,而太后则悠然自得地坐在上方假寐。 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的皇帝,难得没再装母慈子孝那一套,连礼也不曾行过,就那样站在淑妃身旁,看着太后道:“幕母后这是何意?淑妃可是有冲撞了您的地方?不如您亲自同儿臣说,儿臣自会罚她。” 这般说着,他又用眼神示意淑妃身边的宫女将对方扶起来。 嵇英姝在瞧见皇帝赶来的那一刻松了一口气,打她一进门起,便知道太后是有备而来。 从进门到现在,她已跪在这听训听了两个时辰,再跪下去,这膝盖怕是也不必再要了。不过她到底谨记者皇帝与她的约定,依旧装的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由着太后刁难。如此,消息一旦传出去,那送太后离宫一事便也更理所当然起来。 太后似早已就料到皇帝会来,见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也丝毫不慌,甚至还不忘叫身边的宫女替她斟茶递水,临了才对皇帝道:“皇帝这是在怪罪哀家?皇帝莫不是忘了,哀家是你的嫡母,更是一朝太后,问罪一个嫔妃的权利还是有的。更何况,哀家叫淑妃过来,不过是想教她些规矩,免得她狐媚行事,目无尊长,连自个的身份都忘了。” 这番话说得确实叫人挑不出毛病,只是如今淑妃执掌凤印,又有皇帝明面上的恩宠,地位自然不说 是一个小小的嫔妃可以比拟的,太后此举,不过是想打皇帝的脸罢了, 你亲自选的后宫掌权人哀家不放在眼里,你这个出身低贱的皇帝亦然。 话里的弦外之音,皇帝又如何会听不懂。只是他来,并非是想同太后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因此在听到这些时,他的注意力全然在淑妃身上。在外人看来,皇帝这便是十分在意淑妃的,以至于连太后这个嫡母都不放在眼里。 待将淑妃护在身后之后,皇帝这才对着上方的太后道:“母后若是有气,只管冲朕撒便是,淑妃如今有孕在身,母后又怎能如此刁难她?”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惊,甚至目光一致地投向了淑妃的肚子,似像看穿里边是否真的有个孩子。 饶是淑妃本人也尚且反应不过来,好在有皇帝挡在跟前,她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调整自己的姿态,一副身体不适的样子,捂着自己的肚子,哭泣着对皇帝道:“陛下,臣妾的肚子好痛,臣妾好怕,这可是臣妾与您的孩子……” 淑妃说着,不知不觉地便落到了皇帝怀中,由皇帝半搂着,扑在对方胸膛掩面哭泣,似当真难受到了极致。 皇帝也适时皱眉,面上满是对爱妃腹中孩子的担忧,毕竟方才进门时,淑妃面上的苍白是有目共睹的,随即就听皇帝厉声道:“还不快去找太医!” 跟着皇帝进门的宴平秋似乎也在状况之外,他目光死死地盯着淑妃的肚子,眼中竟是难以掩饰的杀意,若非皇帝再度开口,他怕是都未曾听到皇帝要他找太医的话。 淑妃有孕的消息一出,太后宫中顿时乱作一团。 皇帝也不再管太后面色如何,只拦腰抱起淑妃,快步朝着她的储秀宫去。行色匆匆,实在叫人看不出真伪。 -------------------- 先更两章吧 最近三次事儿有点多 加上上上周忘记申请榜单了 所以一直没上cp更新 看见小宝们的催更消息了 感谢大家喜欢 写文更多是为了满足自己的xp 能吸引同道中人也是一种幸运 最后祝大家生活顺利 身体健康! 第78章 眼睁睁地瞧着皇帝将人带走,浩浩荡荡地一行队伍就此消失在眼前,王太后彻底愣在原地,心有余悸地看向身边的红玉,反问道:“她……她怎么会有身孕?” 不止王太后心中疑惑,红玉也同样有此疑问。 新帝登基以来,后宫便一直空置着,后来迎淑妃,太后更是防备着,不叫此女诞下皇帝血脉,暗地里放了让女子不易有孕的香料在淑妃宫中。若非皇帝住处看管得严,为绝后患,这样的招数便是放在皇帝身上了。 “不,不对,皇帝回宫不过半月,她怎会有孕在身?肯定是这贱人怀了野种,企图玷污皇室血脉!”王太后忽而笃定道。 闻言,红玉却并未立即赞同,“兴许……兴许是陛下离宫前怀上的呢?” 此话一出,王太后瞬间沉默。 而红玉也像是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地看着王太后,言辞磕绊道:“娘娘,陛下未回宫前,淑妃便被禁足于储秀宫中,不见得能与外人接触。只是……只是奴婢担心,担心这腹中孩子与郡王殿下有关。” “稚儿?!” 王太后顿时一脸不可置信,在她心中,她这个嫡亲的孙儿向来孝顺乖巧,从前只叫他母妃管制着,显得几分文弱,但自从太子妃过世后,人明显成长了许多,隐隐有他父亲在世时的风范。 光是听红玉一句猜疑,她便是半点也不信的,谁成想,红玉的下一句话,叫她顿感晴天霹雳。 “娘娘,这宫里便没有不透风的墙,郡王殿下代为掌权期间,曾数次暗访淑妃的储秀宫,且跟去的奴才说,郡王从不叫外人跟进去,只叫他们在外面候着……奴婢担心消息传出去,有碍郡王殿下的名声,便买通了身边奴才,叫他们守口如瓶。” 原本还在担心这个消息会引得皇帝震怒,牵连她尚在禁足的孙儿,再后面几句,王太后这才松了口气。 “对,对,不能叫皇帝知道,无论她腹中孩子是谁的,都只能咬死是皇帝的。” 听着太后这番自言自语的话,红玉面上却多了几分担忧,毕竟是皇帝带走了人,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无论腹中孩子是谁的种,淑妃这番动静,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太后就是坐实了残害嫔妃的罪名,那离宫之事便是任谁来都无法改变的。 原本太后离宫之事尚有回旋余地,眼下看来,是非离宫不可了。 王太后自是清楚红玉的担心所在,只是她将全部心血都寄托在了孙儿身上,眼下的一时成败压根不值一提,只待将来她的稚儿登上帝位,她便是太皇太后,届时新帝自会风光将她这个祖母迎回。 原本还心慌不已的王太后很快心中便有了决断,她转而坚定地对红玉道:“收拾东西,既然皇帝不留哀家,那哀家暂且搬走便是。” 临了她又补上一句,“传信给家里,叫他们不必再管哀家离宫一事,只尽心辅佐郡王,等待一个翻身的时机。” 作为贴身侍婢,红玉也很快明白过了太后的意思。 无论结果如何,只要太后眼下离宫,皇帝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后妃去行宫责问自己的嫡母。离宫虽不是上上策,却也已经是当下最好的退路了。 “是,奴婢这便去办。” 红玉很快退下,招呼宫中奴才办事。 王太后整个人如出神一般坐在那张凤座,自她入宫成为皇后起,便一直高居在此。数年间,风光荣耀都已成过去,她心中不甘,却到底为顾全大局,选择离开。 可那又如何呢,比起已是阶下囚的嵇骋,哀家尚且不算失败,终有一日,哀家会再回来的。 第92章 她目光望向空荡荡的大殿,眼中是胜券在握的决心。 另一边,淑妃的储秀宫中。 被叫来的太医一个个都恨不得提溜着脑袋当差,对上皇帝的怒意,只敢惶恐不安地回上一句,“臣无能,还请陛下恕罪!” 消息很快便在宫中上下传了个遍,淑妃这胎没保住。 无人去追究淑妃这一胎来得如何蹊跷,只知道在淑妃滑胎的同一时间里,一直倔强地不肯离宫的王太后,也在此刻仓皇离宫。这看似无关的两个消息,传到人耳中,只叫人摸不着头脑。而早已收到消息的王家人,倒是一贯默契地闭上了嘴,对太后离宫的事儿不再出言阻拦,甚至一反常态地低调行事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淑妃落胎,于宫中整日以泪洗面,皇帝心疼爱妃,日日相伴,便是连朝政都放到淑妃宫中处理,宠爱可谓令人艳羡。 而作为最后知道真相的宴平秋却显得不那么痛快。 他承认自己一贯是个小肚鸡肠之人,算不上什么识大体的正人君子。明知淑妃有孕是假,他却仍看不下去她与皇帝在一块相处的情形,哪怕清楚两人之间只是做戏,却也到底占了个名正言顺的名头,叫他瞧了只觉难受。 怪他托生成个男人,想取淑妃而代之都做不到。 心中滋味不好,宴平秋便干脆躲到了宫外,只听着身边人从宫里传来的消息,暗自在府上生起了闷气。 皇帝近来行事顺畅如意,对身边人的心思便也关注得少了些,自是不清楚宴平秋那一肚子的酸水,只日日打着关怀宠妃的名头,前去淑妃宫中商讨帮扶难民一事。 相较于此前的生疏,眼下他与嵇英姝的关系更似寻常友人,交谈间也 少了几分上下级关系的严肃。 “宫中殿宇多有空置,便也不必留那么多人在宫里伺候,由你出面,遣散部分年长的宫女归家去。深宫寂寞,免得她们年华蹉跎,浪费青春。” 说是遣送年长的,不过是借着这个关头将先帝在时的糜费之象清空,也好给国库减负。 先帝喜好奢华,以至于颜回雪刚登基处,国库并不算富足,眼下正是缺钱财之际,自是能减免的都给减免掉。 按以往惯例,嵇英姝做的这些都是皇后的分内之事,而这操心的人也千不该万不该是皇帝。嵇英姝一笔笔记下,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身边坐姿端正坦荡的皇帝身上。 她倒是不曾有机会这般近距离地打量过皇帝,虽知他容貌之盛,却还是在目光触及的瞬间感到片刻失神。 那样的失态,无关情爱,仅仅是对这副面容的欣赏。皇室多美人不假,但像皇帝这般异域之貌实在罕见,抛开那些所谓的偏见,也不得不叫人盛赞一句。 嵇英姝的这些举动做得淫秽,同理她心中所想也不会在此刻对皇帝去说,只是言谈间应允几句,待一切事宜交代完毕后,才似无意一般提道:“近几日怎的不见厂督大人,臣妾记得,他向来是跟在陛下身边,形影不离的。” 嵇英姝一句无心的话,倒是叫颜回雪一愣。 不过很快他便调整过来,随后说了句,“朕有旁的事儿需要他去做。” 这话算是解释了对方为何不在身边的原因。 嵇英姝也没想到皇帝会回应,只是诧异一瞬,便恢复自然,转而道:“臣妾假孕一事,厂督大人似乎不知道,陛下需要去同他解释一番吗?臣妾这个淑妃做得有名无实,实在不适合去开这个口。” 她也不直言看破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只是随口一提一般,叫人看不出丝毫不妥。 相较于她的坦然颜回雪倒显得有些许不适应了。 “无妨,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便可。” 显然,皇帝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同他过多纠缠,嵇英姝也识趣地绕开了话题,继续谈起筹备春日宴,邀贵妇人们入宫筹集善款一事。皇帝也很快调整好状态,面不改色地同她谈论起。 直到日暮,颜回雪这才从淑妃宫里离开。 按以往的戏码,他该是留下来再用个晚膳,或是假意留宿才是,只是淑妃方才的话叫他一时没了这个心情,走到太极殿内,目光触及那把高挂的弓弩时,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这心情是由何而起。 草草用过晚膳后,颜回雪这才问起身边的小李子,“宴平秋说要送进宫的箭羽,可都送来了?” “回陛下,前日便叫人拿来了,只是陛下近日太忙,奴才这才没提,只是暂且搁置了。”小李子如实道。 闻言,颜回雪擦拭手掌的动作明显一顿。 他平日里虽不点破,却也知道这小李子平日里是最听宴平秋话的,他既然没提,想必也是那人吩咐的。只是这一反常态的样子实在令人惊讶,毕竟宴平秋那人要是送礼,哪次不是亲自来送,便是不亲自来,也要叫人旁敲侧击地说给他这个收礼的人听。一如那盆不知何时放进太极殿里的绿菊,他虽没亲眼瞧见这人送,却也还是叫小李子见缝插针地把好话都说了,叫他想忘了这位送礼人都难。 颜回雪能有此一问,也不过是想旁敲侧击地打探宴平秋要何时找机会入宫见他。 不过听这话的意思,倒是他失算了。 “不必搁着了,你去取来,叫人再寻个筒子装着,跟这弓弩挂一处。” “是。” 小李子依言去办,皇帝则盯着那把漂亮的弓弩,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既然收了礼,那合该再还一份回去,才不算失礼。 -------------------- 小晏子只恨自己不能生哈 小晏子:如果我托生成女孩…… 第79章 远在宫外的宴平秋自是不知道皇帝在惦记他,他如今虽有几分置气的意思,但皇帝交代的事儿却也依旧要办。 大约是皇帝近来动作太大,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便也跟着收敛了许多。他好不容易抓着个小头,又难得亲自审了半个时辰,把心里的不痛快都宣泄出来后,整理审问结果的事儿便都交给了底下人去办。 宴平秋在外是一贯的冷脸,加上刚从刑房里出来,身上难免沾染上些许血腥气,配上那实在算上友好的眼神,吓得一路上遇上的下属,都是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样子,直到目送厂督的车马彻底消失在目之所及的地方,他们这才松了口气。随即私下便开始讨论,厂督一贯在外忙碌,怎的今日会亲自来东厂办事儿? 作为被讨论的对象,宴平秋对自己的状态是因为何种原因而心知肚明。无非是心里受气,不愿到皇帝跟前惹不痛快,这才寻了由头在外给自己找事儿干。 按惯例,审问一个小头目罢了,哪需要他这尊大佛亲自去审,底下不多的是能干事儿的下属。 宴平秋按着眉头叹了口气,总是忘不了皇帝抱着淑妃起身离开的场景。无论做戏也好,真情也罢,总归落他眼里就跟挖不出来的刺一般叫人难受。 他清楚自己不是个善人,甚至胆大妄为地连淑妃腹中的龙嗣都给一并掐死算了。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他就清楚自己不该再待在那儿了,所以果断远离,以免当真犯下那不可饶恕的罪责。 他又怎能容得下别的女人生下皇帝的孩子?这样的贱种,又怎配出现在他二人之间? 宴平秋恶毒地想着,他这辈子都不会生出个孽障来,横插在他与皇帝之间,那皇帝是不是也应该有这样的觉悟;千百年后的皇位由谁继承他又不在乎,他只管眼下坐在皇位上的这个人是颜回雪。 皇家无父子,谁知道诞下的会不会是刺向自己的一把尖刀。 宴平秋带着一肚子的怨怼回了府,晚膳都不曾看一眼,便直奔自己的住处。大约是这一路走来实在心烦意乱,以至于在看见床榻前那个巨大的樟木箱子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转头问跟进来的管家,“这是谁送的?” 平常底下人要是奉承送礼,自是记到账上,然后收进库房。若是有那么些个实在新鲜的,便会单独罗列出来,再由宴平秋亲自给宫里那位送去。像这样直接送到跟前的,倒是头一遭。 管家似乎也没料到他不知此物的由来,却还是找规矩禀明了前因后果。 “是宫里送来的,由那位小李公公亲自护送到府上,临走还交代了只能大人您亲自打开。想必是陛下赏的,老奴不敢耽搁,便叫人抬您房里来了。” 一听是宫里来的,宴平秋脸色当即一变,转头问管家,“他们多久来的?走了多久了?” “赶巧,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您就回来了。” “嗯。”宴平秋心想,那大概就只是派了小李子出宫,转头又问,“可还交代了什么?” 老管家迟疑一瞬,道:“倒也没说几句,只说这箱子里的物件贵重,叫奴才们仔细了,若是磕着碰着,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老奴瞧那些个抬箱子的锦衣卫,个个都是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动作放得轻,走个路都怕颠簸了,想来这箱子里的物件应当是十分金贵了。这样的物件,陛下只独独赏您,可见对您的器重。” 第93章 听老管家这话,显然也对这箱子里的物件十分好奇,只是他有意留在这同主子一同观赏,宴平秋却全然没有这个心思。 他摆了摆手道:“你退下吧。” 老管家迟疑一瞬,到底不敢多做停留,临走前还不望替宴平秋将房门给关上。 人离开后,宴平秋在那木箱面前站定,将这宫里再寻常不过的樟木箱子给扫视了一遍,实在看不出来有何特别的地方。瞧着这所谓金贵的赏赐,他忍不住在心里诽谤。 寻常宠妃不高兴,皇帝都知道亲自上门去哄一哄,他倒好,好听的话听不着半句,送个礼也只叫旁人来送。 到底是比不上女子金贵,只拿他当小宠来哄了。 宴平秋思索片刻,这才想起来去拆皇帝命人送来的这份神秘大礼。谁料,他手刚抬一半,那紧闭的樟木箱子便忽而从里面被推开,里面赫然就是他这几日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只见箱子里的人站起身来,面色红润,眉头紧蹙,似生了极大的气,面色不善地盯着他,厉声道:“宴平秋,你是想憋死朕吗?!” 宴平秋彻底被眼前之景震住,久久不见反应,只是目光直盯着眼前人瞧。 这个生着气的人,居然是皇帝本人?! 宴平秋不知该如何去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像是被巨大的喜悦砸昏了头,连尊卑之分都忘了,脱口而出便是,“阿雪?” “滚。”皇帝依旧皱着眉,不可置否道。 见人连答复的话都在意料之中,宴平秋便更加确定,眼前的人就是皇帝。 他也不顾皇帝如何不高兴地板着脸,动作十分迅速地将站在木箱子里的人揽抱在自己怀中,临了还不忘以下犯上地来一句,“阿雪这是主动来向我投怀送抱的吗?” 听着这疑似他这可疑举动的话,颜回雪只是木着一张脸,心中后悔的同时,嘴上还不忘道:“滚,朕后悔了,赶紧放朕下来。” “不,你既然主动送上门来,我又岂能轻易放过你。” 说着,宴平秋便将人放在了自己这几日躺着的床榻上,眼看着都要羊入虎口了,皇帝面上也无半点紧迫,反倒继续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显然,把人闷在箱子里的这个气,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消了。 见状,宴平秋面上竟流露出些许无奈来,原本也没打算真做什么逾矩的事儿,眼下更是不敢有半分冒犯。激动的情绪被平复后,宴平秋竟也萌生出片刻宁静来,他看着皇帝,倒情愿时间只停留在此刻,仅两两相望,就已抵过所有亲吻。 他顺势坐在床榻一侧,皇帝则毫不客气地靠在床榻上,脚上鞋袜未退也无半点惭愧。 自回京以后,二人便少有这样无人打扰的独处时光,宴平秋试探地开口,“明日休沐,阿雪不如今夜便宿在我这。” 宴平秋存了私心,称呼上也一改从前,颜回雪也不出言纠正,反倒有意端着,“朕考虑考虑。” 这意思就是,你要是叫朕不痛快,朕立马就走。 可宴平秋又怎会叫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听他这么说,原本还有意按耐地心思立马又躁动起来,整个人就这样朝着床榻上的人扑过去,然后不管不顾地把人按进怀里,亲吻落在发间脖颈,雨打落一般地停不下来,如此莽撞行事的同时,嘴上还不忘说着,“考虑什么?你既然敢孤身一人地来见我,哪还有想着要回去的道理。” 说完,又道一句,“你是知我这人的,雁过拔毛,你既然在这,我总得索取些什么才能放了你。” 颜回雪最是招架不住他这般攻势的,不过短短半柱香的时辰不到,人便跟没了骨头似的,只叫他抱在怀里摆弄。房里早在宴平秋回来前就发了炭火,如今便是只着里衣也觉察不出半分寒意来,甚至情潮涌动时,人也躁得整个汗涔涔的。 待一切事毕,宴平秋这才腾出手来替皇帝擦拭着额间的汗珠,动作姿态轻柔,一如方才为对方纾解欲望时那般,用心至极。 颜回雪也并非那等禁锢自己欲望的人,反之,他在宴平秋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这些情状。不仅坦然地接受宴平秋赋予的所有感受,更是明晃晃地沉溺其间。 男人劣性如此,便是颜回雪也不能免俗,他一贯不会在这事儿上委屈自己,眼见怎样也不得满足,干脆主动缠上对方,仰头追吻着,俨然一副不知羞耻的样儿。这模样落在宴平秋眼里,便是猫儿讨食一般的趣事儿,他也不拒绝,反随着对方的举动回应着。 只是阉人到底与正常的男人有所区别。 打眼看去,颜回雪早已失了体统,一副为情所控的样子,宴平秋却从始至终都衣衫完整不受影响,一双墨色的眼眸也始终清明。 颜回雪最是不满他这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只是皱着眉去扯他的衣衫,把人弄得半身凌乱后,仍旧对那双眼睛里展露的清明感到不满。而后他抬手捂住那双始终注视着他的眼睛,略感难堪道:“不准看!” 这话多少是有些恼羞成怒在的。 宴平秋被挡住视线也不反抗,只是一味加重手上动作,疼着人在耳畔黏腻的嗓音,忍不住加深嘴角的弧度。 被欲望掌控的人到底坚持不了多久,不一会儿便失了力气,连带着那想要极力掩盖对方视线的手,也跟着滑落,最终将对方腾出的手攥紧。 瞧出对方当真没了力气后,宴平秋这才停止冒犯的动作。 “这滋味便当真叫人难以自持?”宴平秋似不解地开口,又带着几分求知欲,目光直直地落在皇帝身上。 毕竟在这事上,皇帝常常会变得与平日里有所不同,他虽是不解其中滋味,却也乐得见皇帝这副被他折腾得体无完肤的样子。就像是在满足那无人知晓的怪癖,也唯有这个时候皇帝才会变得完全由他掌控。 皇帝哪听得出他是单纯的好奇,还是有意捉弄自己。 实在显得狼狈的人只是沉浸在余韵当中,良久才有气无力地回了句,“滚。” -------------------- 后面还会再更两章 应该是周一或者周二更 反正周末不更 具体时间没有 反正我上线就一次性发了emmmm差不多就这样 感谢小宝们追更 第80章 皇帝这些看似凶恶的话,宴平秋从来只当是两人之间的情趣,从不为之恼怒,因此在听到这声“滚”的瞬间,他竟似得到了邀请一般,转头又不顾廉耻地贴上去,对着皇帝的面颊和唇角亲了又亲,同时不忘问一句,“奴才伺候得好吗?陛下可有什么奖赏要给奴才的?” 见他还有脸讨要赏赐,颜回雪难得有几分刮目相看,转而无语道:“有,赏你立马去死。” 闻言,宴平秋也不脑,反而继续顺着这番话道:“好呀,奴才给您陪葬,等到了地府,还伺候您这般快活。”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就宴平秋能说得出口了。 颜回雪一脸无语地想着,等自己彻底从余韵中抽身,这才有力无力抬脚踹了下对方,口中道:“朕要沐浴。” 听他这话,宴平秋也没迟疑,起身便给自己披了件外衫,随后出了门叫下人抬水,另外又吩咐厨房做些吃食送来,待一切安排妥当,这才不紧不慢地回了房。 皇帝听见他回来的动静不免抬眼去瞧他,谁想一瞧却瞧见个意外之喜。这人脖颈处地痕迹就这样明晃晃地展露在外,丝毫也不知羞耻。皇帝瞧得眼睛疼,只得移开眼,话都懒得再多说半句。 宴平秋府上的下人倒是懂事,一个个低着头进来,丝毫不敢对主子的事儿有所窥探,自然也没想到,皇帝赏下来的东西是他本人。 不止将自己送上门,更是明目张胆地叫人给吃干抹净了。 一场单方面的情事后,宴平秋那些郁闷的情绪便也随之解了七七八八,伺候起皇帝来便也愈发殷勤。将人安置在浴桶中后,他便也亲力亲为地替人擦洗,这满心满眼的都只眼前这个人。 颜回雪泡在浴桶中由着他摆弄,只是目光时不时地放在这个人身上,瞧他衣衫凌乱,衣角更是沾上了自己的痕迹。他为此感到一阵脸热,嘴上却反问道:“你不一起洗?” 上一次听皇帝这般邀请,还是在猎场的营帐中。 当时的皇帝醉意正盛,丝毫不似眼下的清明。只是单纯的邀约,不参杂丝毫不该有的心思。 宴平秋叫这眼神盯得愣神,却还是犹豫着没有张口应下。谁想,这次皇帝却并没有半点要放过他的意思,依旧抓着这个话题不放不说,临了还一脸无畏地看着他道:“你很害怕在朕面前展露自己?” 一听这样的质问,宴平秋立刻变得哑口无言起来。 尚未来得及思索如何回答,皇帝的下一句话便跟鬼似的要命地追上来,“你脱朕的衣衫脱得得心应手,怎么朕想动手,你就跟贞洁烈妇一样见不得人?” 宴平秋:“……” 两人就这样僵持,目光交汇,宴平秋始终关注着他眼底的动向。只是好奇、不满,其余叫人不愿看到的嫌恶、恶心竟是半点也寻不到。 第94章 宴平秋坚持自我半晌,最终在这样的注视下败下阵来,想他大概是自己前世的冤家,这才叫他今生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因此再开口时,他语气中满是无奈,道:“阿雪,我是个阉人。” 闻言,颜回雪目光不曾移动,依旧是那副神情不变,而后用眼神示意他“朕知道”。 见状,宴平秋似叹了口气,原本放在皇帝身上擦拭的手收回,他也不再敢去与皇帝对视,整个人随之蒙上一层阴霾,表情不明道:“很好奇吗?一具残缺的不男不女的身体,连我自己都无法直视的不堪之处,你便如此好奇?” 听着他疑似自问自答的话,颜回雪并未直接回应。 只是短暂的情绪变化叫他明白,自己这是触碰了宴平秋最不愿展露的,可他便就认死了不愿改口,目光依旧执着地盯着宴平秋看,看他逐渐阴暗不明的神色,道:“朕好奇的又何止这些。” 他想要窥探的,从身到心,每一处他都无比想要看清。 凡夫俗子在情爱之中总是试探再试探,他亦不能免俗。即是想要看清这份心意重量几何,更是看这人究竟能为他做到哪一步。如此逼迫手段,便是颜回雪自己也不感叹一句下作,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在情爱面前,压根就做不成圣人。 他要宴平秋心甘情愿地袒露一切,尸身骨肉给他看,剥开皮肉抽出里面的灵魂亦给他看。 这话宴平秋自是听出了其深层含义,原本沉溺在自己情绪当中的人忽而萌生一种道不明的喜悦痛快。原来被情意操控得可恶的人不止他,他恶意揣摩时,亦有人同他倍感煎熬。 他忽而就想通了,回过神来双手握紧对方裸露在外的肩,在触碰到那冰冷的肌肤时,他眼底也随之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热,求证一般地开口,人也跟着变得疯魔起来,“你当真要看?” 那口吻,倒不像是担忧被看清后惹人嫌恶,反倒好似对方若是在此时打退堂鼓,他也得逼着对方看下去。 见他这副样子,颜回雪竟也意外地明白过来,他的态度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同一种人。 始终需要手里掌握着些什么做筹码,永远无法完全坦然地将自己交出去。而这样轻易地袒露,便也跟着附上了不同的寓意,好似从此便定了生死相随,再也放不开手去。 颜回雪随之化被动为主动,倾身靠近宴平秋,薄唇擦过面颊,却始终不曾落下,而那双碧波潭一般静谧的眼睛,也始终落在这人身上。欲拒还迎的姿态维系片刻,他按耐不住地与对方交换了个极致缠绵的吻。在分开喘息时,他又一脸挑衅地望着对方,“你不敢吗?” “你既想看,我又有何可惧?” 宴平秋说着,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好似十分期待。 话说到这,两人也没了要继续迂回的必要,颜回雪一不做二不休便用力将人拽进浴桶中。这一拽湿了对方半身,颜回雪也被迫地落得在下地体位,还不等他奋力地翻身改变这个境况,占据上位的这个人便跟突然疯了一般朝他吻来,也不管他如何抗拒,这人就这样死命压着他,嘴上也毫不手软,直到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才方知被蛮力咬破了唇。 两人纠缠间,颜回雪不禁去想,这架势到底哪有半分阉人该有的分寸,只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了。 与此同时,他也不甘示弱地反咬回去,不见血腥不罢休。 两人就这样折腾着,直到浴桶里的水都冷却,身上的衣衫尽数不见,两人便也就此坦诚相见。 两人都叫这一番折腾弄出了汗,觉察到桶里的水冷了,宴平秋也不稀罕再泡这水,起身披了件外袍就要去抱桶里的颜回雪离开,至于其他则是坦坦荡荡由着对方打量。 床榻上的物件早叫人给更换了,下人心知如今不能打扰,都退到外边候着。 这府里也不是全然隔绝外界的,两人在里面纠缠,自是叫人听了声去。心想这是皇帝赐了美人给他们大人,谁又能想到这美人是皇帝。 里边,宴平秋取过衣衫给皇帝穿上,自己倒是坦荡的很,不着寸缕地展示自己,只怕眼前人瞧不见。 终于将对方藏着掖着的‘秘密’看破,颜回雪反倒兴致全无。他恹恹地由着宴平秋动作,转头又起了坏心眼,抬手一把将对方胯下那无动于衷的棍儿握住;白嫩嫩的,倒是与他手的颜色相得益彰。 见他毫不客气的出手,宴平秋的脸色一僵,难得皱眉回看这个实在算不上安分的人。 见他如此,颜回雪非但不收回手,反而一脸的得意地看回去,临了不忘晃一晃手里的独物件,挑衅道:“怎么?从前只许你如此对朕,难道还不许朕如此对你了?” 听他这么说,宴平秋不怒反笑道:“一块肉罢了,阿雪想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总归任他揉圆搓扁自己也不会生出那些不该有的,他既然喜欢这般,他又何必在这事儿上惹对方生气。 看他大方,颜回雪当即气顺了,手上随意动作着,并不像宴平秋对他那样有技巧,便是如此,他也不忘开口问:“当真一点感觉也没有吗?那这物件留着可不是太可惜了。” 阉人净身无非就是去掉下边其中某一样,免了生育能力即可。只是这看似摆设的东西却也并非当真半点用处也无,顶多是不能行那档子事儿罢了。 宴平秋被他这话气笑,打量着他是否有意嘲讽,转而对上那双澄澈的绿眸,立即变了话锋,将作乱的人朝自己怀里带,空着的手扶上面颊,眼中略含戏谑道:“阿雪想要它做甚?只是一双手都能逼得你要死要活的,它要是真有用,你怕是迟早要哭昏死过去。” 见他敢如此不客气地编排自己,颜回雪冷笑一声,哪怕自个眼下正受困在这人怀里,也毫不客气地朝那身下物件捏去,十道是十成十的,痛得宴平秋再也维持不住那副风淡云轻的面孔。只见他“嘶”地一声,原本调戏人地手也把持不住了,捂着自己那物件,便一个翻身离得罪魁祸首远远的,面上更是写满了懊恼。 说是没反应,却到底是有血有肉的物件,哪能叫人这般使劲。 宴平秋也是自讨苦吃,明知命门正在人手里握着,竟也敢没皮没脸地说那些下作话,这点疼都算是轻的了。 第81章 “你还真是个坏心眼的蛮子!” 宴平秋如此评价着,赶忙将自个给收拾好,哪还敢像方才那般没皮没脸地晃悠,只恨不能把自个给捂死了,不叫这人窥见半分。 见状,颜回雪倒也不反驳,反倒慢条斯理地下了床,独自朝着摆好膳食的桌子走去。明明是在宫里用过晚膳的,但大抵是进的不香,现下心情好了,竟也还能再进食半碗。 皇帝吃得有滋有味,本没胃口的宴平秋便也跟着吃了两碗,待一顿饭结束,时间已来到深夜。 这时再往宫里赶那自是不可能的,虽说宫门拦不住皇帝进出,但祖制在那,皇帝半夜离宫的消息要是传出去,届时朝中又是一番争斗。为避免这样的事儿发生,皇帝就这样不情不愿地留宿下来,期间便由着宴平秋孔雀开花一般地殷勤来殷勤去。 二人躺在床榻上时,颜回雪已困倦地闭上眼,倒是宴平秋还格外精神,睁着眼在那翻来覆去,扰得身边人不得安眠。 颜回雪闭着眼蹙眉道:“再动就给朕滚出去!” 闻言,宴平秋当即就消停了,只是消停得还不过半刻,他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对身边的人开口问,“阿雪,你睡了吗?” 颜回雪沉默半晌,“……嗯。” 听他回应,宴平秋毫不怀疑下一句话会是“滚”。 只是眼下他实在无暇去在意这等无伤大雅的话,总觉得这样寻常的相处如梦境一般,身边躺着的人只是幻觉,他需得一再确认,适才感到安宁。他如此反复地询问,直到觉出身边人耐心已然耗尽,这才悄悄凑近将人抱住,而后语调轻柔地呢喃着,“像这样拥着你,跟做梦一样。” 事实上,两人远有比眼下更亲近逾越的时候,只是到底心境不一样,曾经的暗自较劲早已化为乌有,反倒是这两情相悦的处境叫人倍感煎熬,只恨不能昭告天下,日夜相守,永不分开。 颜回雪自是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原本要耗尽的耐心竟又再度返回,既不推开这人的纠缠,也无半分要回应的意思。黑夜里,那双碧色的眼眸睁了又闭,无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良久才听他反问一句,“你睡不着吗?” 本以为按皇帝的性格应该是要再度叫他滚出去,宴平秋也做好了继续厚着脸皮赖着的准备,因此答应得也很痛快,“嗯。” 谁想,意料之中的话并未说出口,一贯不爱与他谈情说爱的皇帝,竟在这时回过身来盯着他瞧,透着淡淡月光,那副面孔也显得柔和,如圣人般,他道:“你既睡不着,不如我们趁现在好好的聊一聊。” 第95章 “……好。”宴平秋反应略显迟钝地回应道。 他也不去追问颜回雪在这时候开口是想聊些什么,只是目光片刻不离地盯着眼前人,眼中带着从未在人前展露的热切,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颜回雪言出必行,果真挑起了个曾经无疾而终的话题,“入京前,我曾跟你说,我能顺利入宫认祖归宗,是因为相中我的是一位住在京中的大贵人。” 宴平秋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愣了一瞬,很快便予以回应。 挑起话题的人自然也没错过他片刻的愣神,却并未因此中止这个话题,而是继续道:“想必你也很好奇这位贵人的身份,毕竟算起来,若是无他,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显赫的身份前程。按理来说,我更应该感激他才是。” 颜回雪嘴上说着要感激,可宴平秋听他这话里的语调却是十足的冷意。与其说要感谢,这态度更像是要将人碎尸万段。 宴平秋识趣地没有在此时插嘴,而是静静地做一个倾听者,目光始终在他身上。 “买我的人是在来往的商船上瞧中我的,我那时只算是个不起眼的小奴,年纪又小,平日里干的都是些杂活,算不上多打眼。老鸨本是不打算卖我的,她满意我的皮相,本想养大些再带出去。只是指明要我的人不止有钱,身份 也是寻常人惹不起的。我那时就在想买我究竟是个怎样的大人物,只是被带走时也只是远远隔着帘子瞧了一眼,具体样貌看不清,只听得出年纪不小,应当是个大官。他夸我眼睛生的好,又是罕见的绿瞳,叫他忍不住想起曾经的某个人。” “我听了却并未因此沾沾自喜。”往昔场景再度浮现眼前,颜回雪眼中是说不出的厌恶,他又接着道:“我知晓我出身不好,在中原很难立足。我本意是寻得生父后再做打算,便跟着他们进了京。” “在京中三日,我倒是不曾亲眼见过那位贵人,只是日日跟着管教我的嬷嬷学规矩……都是些令人作呕的规矩,我学得也算不上用心。当我再度被带走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太子。” 这声太子,几乎是让宴平秋立即想到了是何人。 曾负一时盛名的太子颜轻云,先帝的嫡长子,一贯贤明著称的君子人物。 宴平秋似乎也没想到,颜回雪见到太子的时间远比他所知的要早,难怪,难怪太子当时会将这个流落在外的幼弟养在身边,合着里边还有这样一番文章。 颜回雪全然无视掉宴平秋的震惊,继续说着,“我被转送给了太子,太子不好男色,本意是将我放走,只是我不愿离京,便不顾脸面地缠着太子将我留下。李延生前的话不算作假,我少时不顾廉耻向兄长自荐枕席,被认回后更是不知血缘至亲,依旧做出那样下作的事儿。只是这到底算不上我的错,若不是出了意外,我应当会被送到先帝榻上。” 宴平秋闻言瞳孔一震,显然这个真相实在叫人无法接受。 若是错给了先帝,从此父子不父子,兄弟不兄弟,如此不伦不类,实在不成体统。 “买走我的是先帝,也不知中途出了什么岔子,竟将我给送到了太子那。太子不似先帝那样荒诞,确实称得上一句真君子;只是我始终记挂着娘亲提到的住在京中的生父,想着既然来了总归是要相认的,无论结果如何,也不算辜负了娘亲多年心愿。” 这样令人可笑又荒谬的真相再度被提出,颜回雪也感到有几分难堪。 千里寻父,却发现所谓买主就是自己的父亲,那滋味,任谁来也不好受。 “说到底,我如今的一切实则拜太子所赐,他认出了我娘亲留下的信物,为了将我正名,将先帝架在流言蜚语上,逼得他不得不将我认下。也不怪先帝不喜我,买下的小宠却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流淌的另一半血脉又是如此的不堪。他本想暗中将我的存在磨灭,谁叫太子如此顽固,非要认下我这个流落在外的亲弟弟,先帝拗不过太子,便也不了了之了。” 这样的秘闻,尚且在宫中无权无势的宴平秋自是不知道的,再后来真有了自己的势力,此事的知情者早就所剩无几。 没人会把皇帝这样不堪的事儿拿出来说,这秘密只能烂在肚子里。 宴平秋清楚,眼前人是当真毫无保留地将一切都告诉了他,无论这一番谈话是否带有几分算计,宴平秋也心甘情愿地认了。 心爱之人能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最不可言说的秘密袒露,何尝不是变相地在向他表明心意。宴平秋平生所求不过如此,因此话音落下时,他一句也不曾应答,只是将禁锢在怀里。 那个不被人重视的七皇子,早已是他珍重再珍重的人。 颜回雪感受着他怀中的温度,后又侧头任耳畔紧贴着胸口,听那一声声有规律的心跳,从前压抑的无法解脱的,都换做了此刻的宁静。 或许娘亲执意要他活着入京,为的就是让他认识宴平秋。 当他以七皇子的身份见到宴平秋的那一刻起,命运早已为他们写下注定的篇章。是落魄的皇子,是低贱的奴才,是偌大深宫里,唯一可以靠着相互取暖的两个人。 从前他们总以为是对方变了,或许从始至终变的都不会对方,而已他们自己的心。 用真心去试,才知两情相悦原是在初遇时就注定好的。 这一夜,两人就这样依偎着,一如少时在宫里的那段日子,宫里最不起眼的两人,都在对方的靠近中无限地期盼着天明。 一夜过去,小李子像是一早就听了吩咐似的,乔装打扮地带着车马来到宴平秋府邸外候着,也不叫人去通传,是早已料到主子爷会在这个时间段里出来,他们只需耐心候着便是。 而经历了一夜情肠互诉的两人,眼下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一顿早膳都吃得比往常腻歪,叫一贯不喜在外人面前亲近的颜回雪都生出了几分无地自容。 只是到底经历一夜过后,两人的关系远胜从前,什么要挟的话都变作浮云,只恨不能日日搂着抱着亲密个够。颜回雪本不想现在就走,怎奈昨日吩咐了,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继续留宿下去。 从前听妖妃误国的故事,只觉得胡扯,眼下颜回雪倒是突然开始审视起自己身边的这个妖妃来。 容颜出色,又是个巧言令色的人,确实极具成为妖妃的资本。 “妖妃”本人自是不知皇帝心里在想什么,一听皇帝不过待一夜就要走,立刻就要挂脸,要不是有外人在,皇帝好脸面,他只怕是要撒泼打滚地求着皇帝留下。这要是不使尽十八般武艺,都算他学艺不精。 皇帝也是深知这妖妃的心思,观摩半晌,才提议似地道:“你也许久不在宫里住了,朕身边缺个近身做事的,你不如随朕一同进宫。待一切事务处理好,你再回府上住。” 宴平秋又如何听不出他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当即乐呵呵地就跟着上了马车。 至于住几日再回复,那自是要看这位妖妃的意思了。 -------------------- 好了 答应的两两章均已发布 因为上一章违规 所以这章更得慢一点 后面再更应该就在周五或者下周一尽量一次性多更 感谢小宝们支持 第82章 一段时日后,众人便惊讶地发现皇帝对这位臭名昭著的宦官宠爱到了极致,接连两月都将人留在宫里不说,更是连递上去的折子也常有对方代笔的痕迹。如此逾矩,自是引得众人不满,纷纷递折子上去跟皇帝控诉,却不想精心修饰的奏折最后还是由这奸臣批注,气得他们立刻又换了个招。 古往今来,多的是臣子以性命相挟皇帝,因宴平秋这个实在不合规矩的存在,众大臣再度齐心协力起来,下朝后纷纷跪在皇帝的太极殿外,哭着喊着要皇帝处置宴平秋这个奸臣,以正朝纲。 只是不巧,众人哭诉的这日,皇帝正好染上风寒,刚用了药打算睡下,就叫这帮人鬼哭狼嚎的声儿给惊醒了。 病中的人总是要任性些,一听又是来找他麻烦的,颜回雪当即将被子盖过头顶,死活一副不打算出来的样子,转而闷声度对身边的人道:“吵死了,你去将他们赶出宫去。” 闻言,宴平秋赶忙安抚,温声细语地叫着“阿雪”,哪有半点从前做奴才的样子。 也是了,他如今与皇帝两心相通,地位早已不是往昔可比,是太极殿里过了明路的皇帝的枕边人。若不是他的身份不合适,只怕皇帝都得高低封他个皇后当当,以示他的特别之处。 宴皇后这边哄好了过分不满的皇帝,转头领着一帮人朝殿外走去。 一众老臣眼见是宴平秋出来,顿时跟踩着狗屎一般,一个个脸色实在难看非常,跪了半天竟生出了些许憋屈,这个站位,倒像是他们跪地不是太极殿里的皇帝,而是眼前这个罪大恶极的阉人。 看他们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宴平秋早已习以为常。 他虽与皇帝的关系远胜从前,但在外的名声却并未因此缓和,反而愈演愈烈,已经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第96章 毕竟任谁瞧见自己效忠的陛下,只是一味地向着身边的宦官行事,都不会多痛快。宦官本是宫里最下等的奴才,宫女尚且不如,更何况他们这些自视清高的读书人,那更是瞧他们不上。平日里敬你一句“大人”、“公公”,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猪狗不如地骂呢。 自然,当面挨骂的事儿宴平秋也受过几回,只是他每次都不当回事,然后又转头一副委屈不行的样子跟皇帝诉苦,讨几个平日里讨不到的好脸色。 今日众人之所以齐聚在这,自然不单单是因为宴平秋恩宠过盛。 抛开这些虚名不谈,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近日接连被关押的商甲及寺里住持来的。 如今已是春日,那批流民早在皇帝的授意下在京城外安置下来,加上锦衣卫亲自出面维护治安,这帮外来人竟也这般在京城的地界上安然地住了下来。 本以为,皇帝的大动干戈地叫锦衣卫出动,是为了保住这批流民的性命,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再将这流民遣返旧地,由地方官员出面接手帮扶,另起家园。但显然皇帝他志不在此,不仅对遣返只是一字不提,更是由着东厂的人私下抓捕无关人员严刑拷打,以此逼供,指认朝廷命官。 这里面的罪责大多无关痛痒,只是稍作惩诫即可。但宴平秋却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儿,抓着了把柄便要将人往死里整,偏皇帝也听他的话,对此事不闻不问,这次才引得众人惶恐,遂集体跪拜于帝求,想求一个公道。 朝廷之上,哪有遍地清流,自古都是好坏参半,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便罢了。 可宴平秋这个奸臣,明摆着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眼见引出的不是皇帝,而是宴平秋这个罪魁祸首,他们自是没个好脸色,若非这是皇帝的地界,只怕他们早已顾不得什么文人雅士的脸面,只冲这人口吐白沫。 “诸位大人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惩戒咱家吗?怎的咱家一露面,诸位便跟哑巴了似的。” 宴平秋说这话时,面上带着笑意,却也并非真正自然流露的笑,眼底深处,尽是说不出的冷意。 见无人敢上前回话,宴平秋也不急,只是悠悠地继续道:“陛下龙体未愈,诸位大人不知体贴便罢,竟还毫无为臣之心,敢在陛下的寝殿前咆哮,实在算不上真正贤良忠臣。如此,不如诸位便到东厂走一趟,待何时能自证自己为臣之心不假,咱家再放人也不迟。” 一众文臣一听这话,本还有几分忍气吞声的架势,只是一转眼便散了,一个个面红耳赤地指着宴平秋大骂“乱臣贼子”。 而宴平秋这般带来的人也十分有眼力见,不一会儿便将这些人挟持,堵上嘴,拖拽带走,哪还有半点身为朝廷命官的体面。 原以为这是陛下的地盘,无论如何宴平秋也不敢对他们动手,却不想这人如今的权势竟这样大,竟不管不顾地把他们这些个位高权重的官员,尽数押到了东厂的地牢里去。 谁曾想,帝王之下,权势最大的竟是个阉人。 宴平秋静静地看着他们被带走,其中大多是先帝在时的官员,在他随侍先帝时也曾有幸见过,其中不乏酒囊饭袋之辈,也或多或少地瞧不上当时地位低下的宴平秋。 或许连他们也没想到,昔日那个不起眼的小奴才,会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宴平秋眼神逐渐冰冷,对着殿外的侍从锦衣卫道:“今日起,凡无诏硬闯入殿者,不论身份,即可押送东厂,听候发落。” 按理来说,东厂的人又如何敢号令从属皇帝的锦衣卫。锦衣卫这群人的出身,便是差些的祖上也曾富贵显赫过,不然也不能在皇帝身边当差。这样一帮出身不低的公子哥,自是不愿听一个宦官的号令。可谁叫如今锦衣卫的掌权人吴蹊,偏就一副唯他马首是瞻的样子,皇帝对他更是尤其信任,任他们再多不满,也只能憋在心里。 大昭的天变了,阉人当政,文武百官成了摆设,就连皇帝也被束之高阁,形同虚设。 皇帝这个病来得不算汹涌,却因从前的病痛折腾空了身子,以至于一场小小的风寒,也叫宫里的太医提心吊胆地照看了许久。直到阳春三月时,日头暖些,皇帝这病才慢慢有所缓和。 皇帝病中常不见人,早朝被暂时搁置后,一众臣子更是想见皇帝也见不着,纷纷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被宴平秋看中,给他们按个罪名打发了,届时才真是有苦难言,想为自己寻开脱也找不到机会。 朝政上,多是宴平秋打着皇帝的名义同他们交谈,常常只持己见,对他人提议只当闻所未闻,明摆着是要称霸朝堂。 众人都只当皇帝病重不见人,是宴平秋打的幌子,看似为皇帝龙体着想,实则是为自己的野心找借口。一个阉人,天天把持着朝政,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也好在他只个阉人,本事再大,也不能真正谋朝篡位了去。 这也是为何宴平秋都嚣张到了这个地步,颜氏一族的皇亲国戚也并未真正对这人出手过。虽是权势过大,但到底并未真正做出伤害颜氏江山的事儿,倒也勉强算是一个把自己臣子地位看得明确的人。 与外界隔绝的皇帝显然对此知之甚少,他倒是当真养起了病,朝政上也多是从宴平秋口中得知。 “近来朝中可有异动?” 问这话时,宴平秋正端着手中煎热的药在吹凉,闻言也没有避而不答,而是直言道:“陛下放心,一切无恙。” 见人既然如此说,颜回雪便也只当一切他都能妥善处理。 自从病后,他便常感到力不从心,总提不起劲来不说,更是日日昏睡,连一步都懒得走。 他抬眸看向身边生怕伺候不周全的宴平秋,倒是半点怀疑也无,反盯着他手里的药瞧,忍不住皱眉道:“晚些再叫他们熬过吧,朕现在不想喝。” 这话自是指那碗卖相不好还气味难闻的药,只瞧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就知道这药有多折磨人。 宴平秋也是知道他这性子的,每每用药,总是费些时辰去哄。 见他又是这副样子,宴平秋也没强求,将手里的药递给了身边的内侍,转头又掏出藏在怀里的东西,转而笑道:“奴才怎么瞧您这不是喝不下,而是闻着了奴才怀里藏的饼饵,馋得直流口水。” 听他这样污蔑自己,宴平秋起初紧皱眉头,一副不愿搭理的样子,谁想转头就瞧见了他从怀里掏出的油纸仿佛包着些什么,顿时什么气也消了。 “你这是打哪来的?” 颜回雪能有此一问,也全因这些日子宴平秋除了忙朝政与几个案子,余下时间便都是在他这,无论如何也抽不开身来再出宫去,这东西定然不可能是他亲自去卖的,只能是托得某个人。 宴平秋一听他问,直言道:“奴才抽不开身,自有人肯替奴才走一遭。” 说罢,他又解释道:“吴蹊当差前卖的,就在城南的那个铺子,都是新鲜的,不比宫里做的差,近来在京中尤其受欢迎,去晚了也不见得能买得着。” 闻言,颜回雪又皱了皱眉,“朕的左膀右臂,平日里就叫你指挥着买这些杂食?” 他虽张口控诉,手却诚实地往那打开的纸袋子里伸,尝过一口后,似也觉得这味不错,转头又吩咐道:“朕吃这一块便够了。这桃花酥虽精巧,吃多了却腻味,朕吃不下。剩下这些,你拿去给小李子他们分了,他们年纪小,总是更爱吃这些甜的东西。” 见他一个劲的说,宴平秋倒是不急着答话,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半晌,无奈道:“陛下,奴才也爱吃甜的。” 这个嗜好颜回雪自是知道的,他煞有其事对回望这人一眼,“喜欢便给自己单独匀两块,想来你也不是个贪吃。” “……是。” 宴平秋虽答应,却透着些不情愿, 至于吃得正欢的皇帝,则对此视若无睹。 第83章 从宫外带进来的桃花酥不一会儿就叫几个小太监分完了,反倒是宴平秋那般好不容易留了两块,其中一块半都进了皇帝的肚子。 宴平秋静静地看着那个始作俑者,半晌不说话。贪吃那个实在顶不住他投来的目光,理不直气也壮地冲他道:“朕是皇帝,有谁规定皇帝不能多吃两块的吗?” “自是没有的。”宴平秋如此答。 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谁想这人却在这时抬手摸向他嘴角,将那点残渣抹尽后,才慢条斯理道:“自是没有明文规定,身为皇帝不可多食贪食,只是像主子爷这般从他人口中夺食的皇帝,奴才还是头一遭见。” “……你闭嘴吧。” 自觉理亏,颜回雪转头又吩咐了御膳房做些桃花酥送来甚至特意交代了要多多放糖,免得有人挑三拣四地,到时候又有话说。 只是本以为这个牢骚要等着御膳房的人将东西送来才发,谁想他却是半句也不放过,这边眼瞧着皇帝吩咐下去,想给他赔罪,转头这人就开了口,似是委屈一般道:“奴才叫吴蹊替奴才带一回糕点,他可是狮子大开口地朝奴才要了双倍的银子。” 第97章 皇帝冷着一张脸听着,“……朕回头补给你。” 谁想这人却似有自己的主意,突然勾唇一笑道:“无需陛下补给奴才,奴才自会给自己找补回来。” 至于从谁身上找补,颜回雪自是不想再问。 闹这一通,热了一遭的药又再度被端了回来,这下无需旁人去劝,皇帝已经仰头一饮而尽。 见人喝了药,宴平秋这才想起一事,试探对皇帝道:“前些日子,沈公子叫人传了消息出来,京中周边的寺庙,似乎藏着许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闻言,皇帝本来不算好的面色瞬间一变,似对此事十分上心,随即问:“你且细说。” 见人激动得连身上披着的衣衫都掉落,宴平秋眉头一皱,却到底没再说什么,回道:“不急,你身体尚未痊愈,自有我替你出面去做。” 听他连称谓都变了,颜回雪清楚,这话是认真的。 虽不明白他一个皇帝,何须在意他的脸色如何但到底两人关系更胜从前,不是寻常相好,只当是后宫里娶进这一房爱管事儿的,宠爱之余睁一只眼闭眼地也就过去了。 不过好在宴平秋也并非那种恃宠而骄到极致的,见皇帝面色缓和后,方才对此事娓娓道来。 “原本按陛下的意思,是叫他借着惩戒的由头暗中访问,以便避开耳目,收取官商勾结,以权谋私一事。不想以商人的身份反倒处处碰壁,反赔了银两不说,更是连里边的门道也不曾摸清楚。本想着速速收了手,却道是柳暗花明,又意外叫他摸着了其中门道。” 听他打哑谜似的叙说,皇帝坐在上坐一忍再忍,终究是没忍住,反驳道:“茶摊上说书的都没你懂什么叫一波三折,吊人胃口。” 闻言,宴平秋也跟着笑了,但话题却又继续下去道:“我等随陛下微服私访,那些个寺庙不是闭门不见吗?偏就那么巧,沈公子意外结识了里边的小和尚,以远道而来的外乡人身份跟着混了进去。他又装成个哑巴,叫人放低防备,如此这般竟也有许多意外收获。” “大大小小的寺庙之间不仅往来密切,私下更是有金钱交往。沈公子传来的消息称,这些寺庙间似乎与京中的某些高官有所联系,常常孝敬美人钱财上去,以求庇护。” 说到这,宴平秋想皇帝大概也知道此间暗含的到底是什么,回京后所发生的两件大事,其一是皇帝所亲身经历过的买卖人口一事,其二便是城外无家可归的难民。无论哪一件,或多或少都与京中官员有所牵连。 在皇帝沉默的瞬间,宴平秋再度开口。 “陛下,看似无关的两件事或许本该是一件事,沈公子说,寺庙明面上人口并不算多,但每日所需粮食确实本该规定的两倍,想来在我等无法触及的地方,尚且还藏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所谓的秘密,或许是一群等候买家的人。 颜回雪为之心惊,听到最后只说了一句,“如此大规模的人口失踪,朕这个做皇帝的竟半点风声也听不见,这样一条隐匿于佛家的买卖,怕是早已延续多年。” 原本买卖奴隶并不算是不妥的,可偏偏这帮人里,或有出身良家,或有外地拐骗的,无论身份为何,都不该成为这帮畜牲换取钱财的筹码。 真相远不止于此,藏在背后掌控一切的那个人,才是最最可恶的。 宴平秋回以沉默,也许无需言语,他们便已清楚对方心中所想是与自己所想的是一样的。 转头,宴平秋又叫人煮了汤羹来。 自从病后,皇帝的胃口便不似从前,唯一爱喝的,也就是这简单烹制的汤羹,每每睡前总要喝上些许。 待那碗汤羹端上来后,颜回雪便先一步接过,而后喝了起来了,宴平秋也不抢着要伺候,端起余下一碗也跟着用了起来,只当是陪皇帝用晚膳了,动作丝毫不见马虎,很快喝尽。 刚放下碗就听皇帝又开口问,“城外的难民安置得如何了?” 皇帝病后,这些便也都吩咐给了宴平秋去办,也不怪他刚才好些,便急着要过问这些。 闻言,宴平秋直言道:“都已安置好了,户籍都归入京中,就近为他们搭房建村,至于土地,则从问罪的官员商户手中去分。” 也难怪宴平秋这几日把这些人盯得紧了,虽是有些以权谋私的意思在,但到底是为了将皇帝吩咐的事儿办得漂亮,手段可耻些也是无伤大雅的。 “你也别抓得太狠,到底顾及些世家颜面,别到最后得罪光人,累及自己没个好下场。” 皇帝语气淡淡,宴平秋却依旧从这只言片语中听出对方关心他的意思,当即乐得脸上藏不住笑。眼见身边的侍从都离开了,便忙不顾规矩地脱了鞋,而后毫不客气地往皇帝床榻边挤过去。 颜回雪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也不阻拦,显然是预料到了,由着人揽入怀中后,只评价一句,“你是越发地不跟朕客气了。” 听着皇帝话中的冷嘲,宴平秋坦然受下,而后回上一句,“奴才既然从了陛下,又哪还需要计较那些,奴才这般,不过是想同陛下亲近亲近罢了。” “便是先帝那样风流的人,也未必身边会有你这样不知羞的。” 这话带着些调侃的意味,宴平秋笑容依旧地回道:“如此看来,奴才这样不知羞的人,还就该配陛下这种太知羞的。” “呵,贫嘴。” 颜回雪到底没再说什么,他近来总跟睡不够似的,只是一碗汤羹,人便跟着犯困起来,只留下一句“朕乏了”,人便贴在宴平秋怀中静静睡过去。至于被当作依靠的这个人,却丝毫不感到意外。只见他细细抚摸过这张陷入沉睡的脸后,便毫不犹豫地将皇帝塞进锦被中。 做完一切后,宴平秋很便快唤来门外的的小李子,语气不再像同皇帝那样温和,反透着些冷意,道:“今夜你守着,若有什么异动,随时派人来报。” “是。”小李子垂眸应道。 交代完,宴平秋也不急着离开,而是转头朝向床榻上已然熟睡的皇帝,良久方才收回目光,对小李子最后道一句,“你跟我也有些年头了,想来应该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是陛下中途醒了,只说咱家在忙政务,另外再派人来通传。切记,陛下身边不能离人。” “是,奴才晓得的。” 得到小李子保证的话,宴平秋总算放下心离开。 对皇帝,宴平秋说自己始终在宫里,实则都是瞒过皇帝的谎话。他常在皇帝要用的汤羹中放入安眠的东西,自己陪着喝下便不会引起怀疑。 至于皇帝睡下后,他便会悄无声息地带着手下的人离开。 若要坦言,那他大概从一开始就在欺骗皇帝。无论是他亲自安排的小李子,还是经他会意一手提携上来的吴蹊,实则都是他的人;他可以保证这些人的绝对忠贞,却隐瞒了皇帝之下,他们效忠的是他宴平秋。 两心相同的人最是忌讳隐瞒,宴平秋却明白眼下还并未到彻底坦白的时候,只得继续瞒下去,待一切事毕。再去计较一切也不迟。 当天夜里,东厂的人连夜包围了郡王府及王家嫡系一脉的府邸,一夜的围剿,血流成河,至日天明,方才彻底平息。 一夜间,郡王爷连通王氏嫡系尽数踏上黄泉,有人亲眼瞧见宴平秋的人马把两地包围,本想按他一个谋害皇亲国戚的罪名,却不想反叫他将一军,道是关外细作为非作歹,清剿不够这才叫这帮人枉送了性命。 如此胡言,却偏偏无一人敢出面反驳。 如今,只宴平秋一家势大,皇帝又是退居幕后的状态,以至于这明晃晃的杀人案,竟叫些不知名的细作背上名头。宴平秋更是假模假样地抓来众人面,立即绞杀了这帮细作。 一群人眼睁睁看着这过分血腥的场面,腿下虚软,皆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更有甚者竟是当场吓晕过去。 好一个杀鸡儆猴,做得实在绝。 一众人里边,哭得最伤心的莫不过于已然离宫王太后。也不知是何人传去的消息,只叫她当场哭晕了去。 母家没了,唯一依靠的嫡孙也没了,她这辈子哪还有什么可指望的。 -------------------- 不出意外的话 下次更依旧周一不定时 依旧感谢小宝们追更! 第84章 郡王府与王家一事,闹得声势浩大,哪怕是尚在宫里养病的皇帝也不免听到消息。事发突然,颜回雪自是不能再坐以待毙,当即传了吴蹊来,盘问他此事的具体情况。 谁又能想到吴蹊早已暗中叫人授意过,对此事的危害绝口不提,只一句就精准说中皇帝心事。 “陛下,属下随人去查,并无郡王殿下尸身。虽不知人在何处,但起码知晓对方是有意将郡王殿下带走,企图要挟陛下。厂督的意思是,干脆对外宣称郡王殿下已经身陨,再暗中派人去寻。制造出对间郡王殿下的不重视,对陛下的威胁也就少了。” 第98章 若是对外宣称颜稚如已死,保不准劫匪会因对方失去价值而痛下杀手。 但显然,这些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比起一个皇亲,他们更为所效忠的皇帝的利益去考虑,至于颜稚如,只能期盼命运眷顾,撑得到皇帝的援军赶来。 听着这话里有宴平秋的意思,颜回雪的脸色明显难看了许多。不过他也不好当着吴蹊的面发作,只是叫人下去后,又传来小李子,开口道:“宴平秋人在何处?去给朕叫过来!” 见皇帝的脸色明显不好,隐隐有迁怒的意思,小李子不敢耽误,应了声便赶着要去找人。 比起皇帝的清闲,宴平秋这明显要忙碌得多。 发生这样大的事儿,文武百官自是不可能轻易放过他,很快一群人便赶进宫来把人团团围住,似此事没个结果,他们就不会善罢甘休。 此前虽见了那样血腥的场面,大多人都被唬住,却到底很快清醒过来。声讨自是不可避免的,他们不敢私下声张,却不代表在朝堂之上可以被彻底捂嘴。如今是宴平秋代替皇帝行事,本就看不惯他独断专权的样子,眼下更是抓住了把柄似的,非得将人拉下来不可。哪怕此事不可能彻底定罪在眼皮宴平秋身上,也照样要扒他一层皮下来。 到底是皇亲国戚,又是如此显赫的门庭,若是不了了之,谁又知道下一个是否会轮到自家。 正是因此,早朝也罕见地延续到了正午。 朝堂百官被分成了分成了激进派和中间派,以及宴平秋亲信等三党。三党间各自为营,明争暗斗已久,眼下在这事儿上更是各不相让,吵得龙椅旁坐着的宴平秋只感头疼,假寐在那,许久都不曾发话,只由着他们争论不休。 小李子赶来的时,正巧撞见百官动手的场景。不知是何人扔了手中的笏板,竟直直地砸向门口,正巧叫刚进门的小李子给撞上了。 额头一角叫笏板砸出血来,只听他“哎哟”一声,百官的注意力顿时被他吸引过去。 一见是皇帝身边的小李子,众人顿时止了声儿,推打的动作也停了,而后将注意力全然放在刚进门的小李子身上。显然,对方能在这时出现,定然是有皇帝授意,本就见皇帝无门的百官,更是盯紧眼下,只求皇帝能在这时站出来,惩戒这个奸臣。 小李子显然也没叫这么多人注目过,还都是有头有脸的官员,各个脸上写满希翼,好似他是什么救世主一般盯紧了他。 如此,原本被砸得生出火气的小李子也无暇去找是谁误伤了他,心里惦记着出门时皇帝那实在难看的脸色,赶忙跑到宴平秋跟前去,声音不大不小地道:“大人,陛下派人来传话,说是叫你现下务必过去一趟。” 说着,他又忍不住去看宴平秋的脸色。见他一副高深莫测,看不着具体情绪的样子,小李子忍不住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句,“陛下十分生气,端去的药也给砸了。” 这声提醒算不得轻,到底叫几个官员听了去。 一听皇帝也为此恼怒,似乎有被蒙在鼓里的意思,底下与宴平秋作对的官员顿时面露得意。 而以沈丞相为首的只效忠皇帝的中立党,也跟着变了脸色,显然他们也在担心,皇帝的权利是否也当真如外界所传的那般已经被宴平秋给架空,一时间纷纷跟着担忧起来。 小李子也没想到自己的出现会在朝堂上掀起多大的波浪,他只是惦记着临走前听到皇帝那传来的瓷碗碎地的声音,紧张得想赶紧把宴平秋给叫过去。他到底是宴平秋一手栽培上来的,眼下更是为宴平秋考虑更多,生怕他从此在皇帝那失了恩宠。 他哪知今时不比往日,也好在宴平秋没计较,只是掀起眼皮,看向堂下神色各异的众人,道:“既然陛下急着见咱家,诸位便都散了吧。” 一随即一声“退朝”,他便不管余下众人脸色如何,先一步离开大殿。 身后不绝于耳的言论很快被甩在身后,宴平秋看似冷静,实则握紧的手正彰显着他此时此刻的紧张。一边走到回太极殿的路上,他一边盘问身边的小李子,“怎的好端端发了火?可是有犯了忌讳?” 他尚且拿不准皇帝此次大怒是为了哪件事,在朝堂上更是不好盘问这些。 小李子紧跟着他,嘴上回答道:“不知是哪个嘴快的在宫里议论此事,叫陛下意外听了去,当下就找来吴大人盘问此事。吴大人只说了郡王失踪一事,其余的倒是没提,但陛下似火大得很,刚说没几句叫吴大人退下,转而叫来奴才传您过去。” 听这话里的意思,吴蹊必然没有全须全无地交代了,宴平秋顿时松了口气。 至于皇帝为何会突然听见这个消息,这便不免叫人感到不解了。要知道,整个宫里,就皇帝身边的人最是嘴严的,且他们大多经过宴平秋调教,不可能将这个消息刻意泄漏过去。如此说来,只能是这帮人中间出了内鬼。 想到这,宴平秋眸光一冷,又问,“泄漏消息的蠢货在哪?” “已经叫人私下处理了,严刑拷打下,此人必然不会再甘愿为幕后之人隐瞒。” 到底是宴平秋提携上来的人,年轻些,不免行事毛躁,却也懂得分寸。将人送去东厂审问,也不过是为了避开皇帝,直接问罪幕后主使。 对他这个回答,宴平秋自是满意,“嗯”了一声后,便不再问其他。 待宴平秋到了太极殿外后,小李子便十分有眼力见地将殿外所有人屏退,自个顶了留守的位置,将空间留给皇帝跟宴平秋二人。 见他进门,皇帝显然有些坐不住,罕见地离开床榻,站在窗下,转头看着他率先发问道:“你为何对朕瞒不上报,莫不是你手中权势太盛,也想妄图取朕而代之?” 这话里明显能感受到皇帝的气愤。同样地,宴平秋也知道这样啊的愤怒并非只单单因为他对皇帝瞒不上报。依照皇帝的聪明才智,以及对他个人的了解,拍是早就猜到了许多。 他看着皇帝因愤怒而气到颤抖的身子,多日缠绵病榻,使得对方看上去明显瘦弱许多,眼下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看了直叫人心疼。 宴平秋自是不可能就这样停在远处,由着皇帝责骂。他与这人即是主仆,又是互通过心意的恋人,关系亲厚,早是常人不可比的。他找来外衫,上前去为皇帝披上,语气也是远比在外时要柔和许多,“阿雪莫恼,你病尚未大好,当心伤着身子。” 虽已到春日,却依旧是个叫人防不住寒病的时节,皇帝又是个被折腾得体弱的,更是得精心养着。 颜回雪倒未曾气得拒绝他的好意,只是在他意图再亲近些时,抓着衣衫侧过了身去。显然,此事皇帝并不想就那般敷衍过去,势必是要追问到底的。 见状,宴平秋也知打情分牌无果,只得转变思路,冲皇帝道:“陛下病尚未大好,奴才不过是担心这个消息叫您神伤,不便您康复,因此才将上报时间延缓了些。本想着待查清幕后真凶后以及事情原委后,再来跟陛下详说,不想竟有不长眼的,惊扰了您。”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皇帝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连日的苦药并未冲散病气,反而因着药味缠身,显得人更加孱弱。 宴平秋不忍叫他感到备受欺凌,语气也跟着再度放缓,继续道:“您放心,奴才不会对郡王殿下的安危置之不顾的。” “你如何能保证?!” 显然,皇帝此次最为生气的正是颜稚如失踪一事。 “他是皇兄膝下唯一血脉,纵使犯错在先,朕看在皇兄的面儿上,也不可能要了自己亲侄子的命去。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擅自决定。”皇帝忍了又忍,忍不住又道:“可是朕对你纵容太多,这才叫你这么轻视了朕。” 宴平秋看不得皇帝这副样子,满眼的失望,好似他这个人又辜负了对方许多。 见皇帝并未知道事情原貌,他心里轻快许多后,面上的歉意也跟着真诚了许多。他靠近皇帝几分,却不敢轻易触碰,只是眸光里全是对方身影,说出的话也不似作假。 “奴才以性命担保,必然叫郡王殿下性命无忧,平安归来。”宴平秋语气认真道。 颜回雪:“……” -------------------- 今天先放一章吧 后一章我明后两天放 回老家就感冒了 嗓子眼一直不舒服加上要处理的事情多所以很久没码字 库存也要告罄了 真的很抱歉 我会努力存到完结 然后疯狂更的! 另外祝大家除夕快乐!希望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心想事成呀! 第85章 颜回雪虽气愤,但也并非对这个侄儿当真厚爱至此。刚登基之初,他也曾对这人起过杀心,最后不了了之,也总有对皇兄心存愧疚的缘故。 并非他自大,而是他并不太把颜稚如看作威胁。 一个稚嫩的少年,他本可以更包容些。给个不高不低的爵位,再给点俸禄,就这样将皇兄的血脉延续下去,一切看上去也圆满许多。 第99章 可当听到宴平秋以性命担保时,颜回雪的心还是跟着颤了颤。几度欲言又止后,他又跟放弃再坚持什么一般,语气不再似先前那般激动,“算了,看他个人造化吧。” 宴平秋也想不到会换来皇帝这句话,看着他无可奈何的神情,他不知为何而萌生出几分得意来。 毕竟谁又能想到,区区一句随口而出的誓言,便能叫他看破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一个远比他看到的更为重要的地位。 心里如此想着,宴平秋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像是极为得意,而后凑到皇帝,换一个极为亲近的距离,鼻尖抵着鼻尖,语气轻柔道:“阿雪很怕我会替他偿命吗?” 见他顺着杆往上爬的动作如此之快,皇帝再度冷了脸,抬手推开那张出色却写满得意的脸,随即侧过脸不看他,而后不耐道:“那你赶紧去死吧。” 换做以往,宴平秋必然顺着这话就舔着脸又凑过去了偏就这次不一样。他像是在思考些什么,看着依旧算不上和颜悦色的皇帝,开口道:“带着他的人,必然是觉得他仍有可用之处,否则怎会如此目标明确地只带走他一人。陛下与他并不算太过亲厚,甚至在外人看来,两人本是敌对阵营的。朝中支持郡王的人不算少数,正统嫡系,在外人看来何尝不是一种对您的威胁。” “他若是真死了,反倒是永除后患;他若是活着,必然是有可利用的价值,而这个威胁的对象也必然是您。奴才这话虽不该说,但事实上,奴才更盼望着,郡王此去再无生还可能。” 他说这番话时,嘴角虽然笑着,眼中却透尽杀戮。整个人更像一个无情的刽子手,远比肉眼所见的更令人感到危险。 皇帝自是没能看到这些,只是听着他这番话陷入沉思。 谁又能想到,站在他身后的这个人人就是所谓的幕后主使。一个意图在暗中替皇帝除去一切潜在威胁的无情刽子手,一个深谋远虑的政治家,抛去那副皮相,除了那一点真心,这人竟是从内到外无一处白。 颜回雪被他的话说动,险些就要肯定对方的意思,却在下一瞬理智回笼,斥责了一句,“胡言乱语。” 这句教训自是针对宴平秋最后一句话,但若真要说怪罪,却也算不上太多,顶多是叫他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 闻言,宴平秋只是笑笑没答话。 几番下来,皇帝竟像是消气了,原本不算好的神色和缓了许多,再开口时人也变得理智;偶尔咳嗽几声,对宴平秋递上来的润嗓子的热茶也不曾拒绝。到了晚膳时,宴平秋便又再度平安无事地坐在皇帝身侧,为其布菜。 看着这一系列变化的小李子可谓目瞪口呆,谁又能想到只是一个下午的功夫,皇帝就这样气消,甚至对宴平秋没有丝毫微词。 如此了得的手段,要是换做后宫妃子,只怕要在朝中落一句“狐媚惑主”。 不过宴平秋虽是男子,但在朝中却依旧逃不开一句“奸臣”的骂名。 小李子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副和谐的景象,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陛下,淑妃娘娘在外求见。” 自皇帝病后,宴平秋便下令过,禁止他人前来打扰,便是淑妃也只在前几日过来请过安,过后的日子便一直安分守己地没有前来打扰。见她一反常态地赶来,又劝说了小李子进来通传,想必是有顶要紧的事儿需要跟皇帝商谈。因此,皇帝也没阻拦,无视了宴平秋因人打扰而有几分不悦的神情,开口道:“叫她进来吧。” 不过一会儿,嵇英姝便款款而来。 相较于刚入宫时的清冷,现下的她远比此前同皇帝更为亲近,两人更多的时候更似盟友,交谈时也更多了几分平起平坐的意思。因此,她虽是行的后妃的礼,但举手投足间却不半分讨好上位者的意思,规矩得令人咋舌。 在皇帝叫她起身后,她很快看到皇帝身边坐着的宴平秋。她先是惊讶,但后快就反应过来什么,礼貌地同对方颔首示意,但显然对方并不领情,甚至隐隐有几分敌对的意思,不耐地移开眼。 嵇英姝自是不知自己的身份得罪了这位,只是讪讪地收回目光。 两人间,一个是皇帝明面上的宠妃,一个是皇帝背地里真正地“宠妃”,竟还是头一遭这样心平气和地处在同一处,身边仅皇帝一人。 看着嵇英姝,颜回雪语气自然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也不必守那些规矩,坐吧。” 听他没把自己当外人,原本颇为不满的某人,神色再度和缓起来。若是身后有个尾巴,这会儿怕是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嵇英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推辞,识趣地坐在两人的对面,全程神色无异。 “陛下久病多日,可有好些?” 闻言,颜回雪竟也如同会好友一般,语气自如道:“相较之前,已然好了许多。” “那便好,如此臣妾便也放心了。”嵇英姝语气淡淡道。 两人在性格上,略微有些相似,以至于在听到这番对话时,宴平秋便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目光不善地看向对面的嵇英姝,道:“淑妃娘娘大老远过来,便只想说这么几句无聊至极的话。” 那架势,倒像是在质问对面“你究竟放的哪门子心?” 只是到底问候的是皇帝,他这样大动肝火地,反倒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在场的皇帝早已习以为常,而淑妃本人也已习惯他所谓的针对,顺着他的话说道:“臣妾来,一是为了陛下的龙体,二则是臣妾刚刚收到一条消息,太后娘娘于昨夜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听到这个消息,在场的人都表现得十分平静,显然是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最先发话的是皇帝,“从宫里安排几个医术高明的太医过去,叫他们专心伺候太后, 不必急着回京。” 这话的意思就是叫人过去将太后的命吊着, 别真咽气了。无论如何,太后之死乃是国丧,若是太后刚到行宫不久便立刻毙命,传出去对皇帝的名声不妥,届时朝中又将生起一番波折。 “是。”嵇英姝点头应道。 眼下后宫由淑妃管理,由她出面去做,再合适不过。 说完这些,嵇英姝仍旧不急着离开,她的目光在皇帝跟宴平秋之间来回巡视,直到皇帝看破她心中顾虑,直言道:“你直说无妨,在座之人无需防备。” 这个在座的人,自是说宴平秋。 显然嵇英姝此行,必然不是为了一个太后那么简单,她眼下有更重要的消息需要告诉皇帝。 听皇帝一副毫无戒心的样子,嵇英姝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陛下,郡王殿下他还活着,并没有死。他此刻被安排在臣妾宫里,由臣妾的贴身侍婢守着。人虽无大碍,却是受了惊吓,人也变得有些精神恍惚,话也说不利索。” “……” “……” 谁也没想到,仅过半日,会有这样的消息传来。 皇帝面色凝重,倒是宴平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正在计划些什么。 颜稚如这样的身份,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却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皇帝的后宫。这样的消息若是传出去,不仅皇帝的脸不好看,便是淑妃也要被牵连其中。难过嵇英姝如此着急着间皇帝,这确实是件叫人足够意外的事儿。 本该成为尸体躺在府邸的郡王殿下,此刻竟出现在后妃宫中…… 嵇英姝自是没有错过皇帝那片刻的神色,赶忙做出解释道:“是郑将军托人将他送进宫的,臣妾也觉得十分意外。只是刚见着郡王,便听他口口声声说着,有人要杀他,并求着要臣妾救他。臣妾不敢声张,只得叫他换上宫中侍从的服饰,隐姓埋名地在臣妾宫中候着。臣妾实在是心有不安,觉得此事可疑,这才冒然前来打搅陛下,望陛下对此事做个决断。” 听她将事情的大致原委都解释了一遍,皇帝只是沉默,并未急着发话。 他似心中早有想法,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边的宴平秋身上,也正是因此,那份毫不掩饰的杀意与狠毒就此被他看去。只是一瞬间,他便大致猜到,此事与宴平秋脱不了干系。 “既然叫他进了宫,便是知晓在宫外危险。倒也不必一直藏在你宫里,只将他带到朕跟前来,若是有心之人想害他,自是有朕替他主持公道。” 皇帝在说这番话时,目光是时刻紧盯着身边的宴平秋的。 对方似也察觉到了这极具探究的目光,面上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冲皇帝开口道:“奴才这便派人去将郡王殿下接来,保管他全须全无地来到陛下跟前。” “……” -------------------- 果然生病了干什么都不得劲 已经瘫了三天了 大家一定要注意身体呀! 第86章 又是口口口声声的保证,这话颜回雪也不是头一遭听了。一如狼来了的故事,如今宴平秋再如何信誓旦旦,皇帝都不可能再信,他目光紧紧地落在这人身上,最后只留下一句,“叫几个锦衣卫过去将人带来,朕亲自问话。” 第100章 这话本该是对着嵇英姝说的,可偏偏皇帝那毫不掩饰的打量人的目光却时刻都落在了宴平秋身上,倒像是这人是个什么该千防万防的贼似的。 嵇英姝看不明白,却也不敢横插在两人中间多此一问。 见此事有了章程,淑妃便也不再打搅,起身告退,一时间殿内便只剩下宴平秋同皇帝在一处。 见四下无人,颜回雪也不再藏着掖着,直言不讳地开了口,“最好此事与你无关,要是叫朕知道这事儿有你的手笔,朕定不饶你。” 如此大的两桩灭门惨案,皇帝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若是这事儿当真查到宴平秋身上,便是皇帝再如何纵容,也不可能当真如此轻易地揭过去。 “奴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这话奴才从未作假。” 听着这早已听惯的誓言,颜回雪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为之震撼过。虽未正面回答,颜回雪却已经确定,此事与宴平秋关系重大。 他当即气血涌上心头,像是气恼这人自作主张,又似在气他不把人命当回事,轻飘飘地便是满门皆杀。这样的情绪在颜回雪心间堵着,到最后竟凝成了一口血,当即便见他口吐鲜血,人也随之摇摇欲坠,叫身侧的宴平秋眼尖地接住。 皇帝的病本就一直拖着不见好,如今动气,更是伤了根本,又原本还为自己所做一切毫无负担的宴平秋,竟是罕见地慌了神。 “阿雪!阿雪!!” …… 皇帝这一口血吐的可谓惊天动地,消息到底还是四散开去,以助于宫内宫外都在对此事进行揣测。 而从淑妃宫中带走的颜稚如,则一直被关押在一处隐秘的宫宫殿中。众人都以为里面住着的是早先疯了的嫔妃,因而常常绕过此地行走,便是偶尔听到里面传出的鬼叫声,也都只当是闹了鬼,更是吓得躲远去。 颜稚如原以为自己进了宫便能摆脱魔爪,却不想入宫这个举动不过是把自己往虎嘴里送。 他未曾见到皇帝这个亲叔叔,倒是先见到了宴平秋这个他最不想见到的凶手;对方不仅限制了他的出行自由,更是日日叫手底下的太监折磨自己。 可怜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整日对宴平秋那张冷血无情的脸,人也变得疯疯癫癫的。 眼见宴平秋又如以往一般从侧门进来,原本在用午膳的颜稚如连饭也不敢吃了,抱着头就要往桌子底下钻,嘴上还一直念念有词地说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倒像是真痴傻了一般,好端端的皇亲后代,竟成了个只知道抱头鼠窜的胆小鬼。 对此,宴平秋面上毫无波澜,反对身边毕恭毕敬的小太监问道:“他就一直这副样子,不曾改过?” 看守颜稚如的小太监闻言,目光往桌子底下的人看了一眼,随即答道:“起初还嚷嚷着要出去见比陛下,嚎了两日便也乖觉了,送的饭食一顿不落,就是偶尔这副模样,任谁来也劝不住。” “倒是能忍。”宴平秋毫不避讳地开口评价道。 这话自然也落到了桌子底下颜稚如的耳朵里,他却跟没听见似的,从始至终都是那副模样,嘴上也一直念念有词。 宴平秋又打量了他几眼,随即挑了个位子坐下,倒没有要立刻离开的意思。 那看守的小太监是宴平秋的人,自是清楚这个颜稚如放在如今是无论如何也留不得的,见宴平秋一副久久下不定主意的样子,他也不顾一旁还有个外人,直接对着宴平秋开口道:“大人何不趁着陛下如今尚未清醒,直接解决了这个麻烦,届时大事以成,陛下倚重您,到底不会真对您如何。” 他这番话,几乎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信赖也好,倚重也罢,自皇帝登基以来,宴平秋便常出现在其左右,任谁看都是十足的心腹。加上皇帝在朝中与官员的联系浅薄,反倒与这些宦官走得更近,这也成了这小太监敢说出这番话的资本。 宴平秋不答,目光落在一侧,依旧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 颜稚如藏在桌下装疯卖傻,自然也听到了这番信息量极大的话,他面上一顿,显然也没想到皇帝竟突然陷入昏迷,瞧宴平秋那副跟死了爹妈一样的哭丧表情,只怕是情况极不乐观。到底是皇帝一手提携上来的,荣辱皆系在这一人身上,若是皇帝在这时候不好,换新帝登基,哪还有宴平秋这个奸佞逍遥自在的日子。 他眸中划过一丝算计,竟开始祈祷他这个皇叔就此一命呜呼了的好。 若是现在的皇帝就此驾崩,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自然就是他这个嫡系出身的皇孙。只要他还活着,终有一日能翻身,将宴平秋这个阉人踩在脚底下。 颜稚如在心里暗自盘算着,似预感到了以后将宴平秋踩在脚底的日子,心中愈发畅快,原本低迷的自语声,竟越来越高昂,几乎到了忘我的地步。 听着那一声比一声激动的“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宴平秋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他蹙眉看着桌下实在令他生厌的人,又想到皇帝昏迷皆跟此人有关,他更是恨不得就地便把这人千刀万剐了才痛快。 “去找瓶哑药来给他灌下去,省得一天在这鬼哭狼嚎的,扰人清静。” 宴平秋如此吩咐,看守的小太监自是不敢耽搁,转头就去寻东西来,而后就见几人涌进来,预备将颜稚如从桌子底下拖出来灌药,动作迅速,以至于等颜稚如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落到对方手里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冷眼俯视他的宴平秋,恨不得上去咬死这人,身后三个奴才押着他,任他再多力气也挣脱不开。 将要脱口而出的谩骂被灌进嘴里的药吞没,他想要将药吐出,却反被人掐着腮帮子往下灌,无需他吞咽,那药就这样顺着倒了进去。 无人知这哑药药效如何,只见他们松开手后,颜稚如就狼狈地扑到地上,而后不顾形象的用手去抠自己的嗓子眼,几声呕吐后,却无半点效果。也许这药当真即可见效,颜稚如再抬头看向宴平秋时,眼底满是红血丝,却又半点不敢扑上去,只是狠狠地盯着。此前装疯卖傻的模样不见,他眼下便是一副仇视着宴平秋的样子,若非口不能言,只怕难听的话早已脱口而出。 宴平秋就这样站那受了他的注视,“无论你想说什么,做什么,眼下咱家都得阻拦。咱家知你心中有恨,但你要恨便恨自己生在皇家,又偏偏是这样惹眼的存在,注定享不了那一世安稳的富贵。” 这话说得轻飘飘,总而言之就是在骂颜稚如落到如今这个境地都是他活该。 原本还能压制情绪,忍辱负重的颜稚如又如何坐的住,父母已死,唯一可依靠的祖母又不在宫中,一个生疏的亲叔叔也从未重视过自己,如此不公的人生,换做是谁都无法坦然接受。他拼命去挣,努力学着去算计,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反倒还叫宴平秋这个阉人嘲讽一句“活该”。 到底还是少年人,经历了那么多,情绪早已决堤。 眼眶不知何时红了一片,似有泪水蓄满将要决堤,他也不再管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冲上去就想同宴平秋同归于尽,却被眼尖的几个小太监给拦了下来,又押着他像狗一样扑在地上无声哭喊,眼泪也在此刻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宴平秋从头到尾都不曾把他看在眼里,轻视意味十足,而这也恰恰是颜稚如感到愤恨的点。 就这样轻易地便被人踩在脚底的感觉自是不好受的,更何况是对一个正值意气风发年纪的少年来说,又是那样金尊玉贵的出身。 颜稚如无声地哭泣着,以至于连宴平秋再开口的的话都听不清。 离开前,宴平秋似交代了些什么,随即头也不回的离开。 将宴平秋这尊大佛送走后,几个看守的小太监这才将注意力给回早已哭得不能自已的颜稚如,一开口便没半点尊卑可言。 “赶紧的吧小郡王,将这桌上的饭菜吃了,奴才们也好交差。” 闻言,颜稚如毫无反应,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眼泪似水一般流出,半点不由人控制。他似魔怔了一般,口不能言便少了那些恼人的自言自语,只一个人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如同一个尚未开智的孩童,木头人一般安静,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反应。 几个看守的也没刁难的意思,见他落了这么个下场,只是嘴上唏嘘着,也不管地上的人是否会听话的继续进食,他们便已离开。 在这宫里,落井下石最是常见,若是可以视若无睹,反倒是对其的一种宽容。 第87章 太极殿内,太医们皆围在皇帝身边,一个个面色凝重,一再思量也不敢用药。转头瞧见去而复返的宴平秋,只觉得心里一紧,忙低头给自己找事儿做,生怕叫这阎王找上。 只是再如何躲,年纪最大的那位到底还是没能逃过,被宴平秋抓个正着,“怎么还不用药?” 他话语里的不满太过明显,加上他手段残暴的名号一直都打得响,在场的诸位甚至都不用怀疑,若是这老太医回答错一句,宴平秋都能毫不留情,当场见血。 第101章 老太医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转而犹豫道:“陛下长久病着,身子本就虚,臣等只得斟酌用药,免得伤其根本。” 见宴平秋依旧面露不满,对方又继续补充道:“大人莫急,陛下只是昏迷,只需等上些时日便会自行醒来。臣等是想等陛下清醒后,再计算药量为好,毕竟是药三分毒,陛下长久用药,适当的停一停也是好的。” “嗯。” 听他如此说,宴平秋也不再开口,他目光落在龙榻上的皇帝身上,面色依旧苍白,双目紧闭着,莫名透着些许平静,仿若他只是睡了一觉,很快便会醒来。 皇帝昏迷不醒,太医们又不敢随意用药,以至于一群人守着皇帝,竟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一群人面面相觑,竟都不敢在此地大喘气,生怕引得宴平秋注意,以至于招惹了他给自己带来血光之灾。 宴平秋自然也注意到这一点,转头吩咐人将多出来的人遣送回去,只留下几个德高望重的守在偏殿,待皇帝苏醒后再召回来。 将众人清退后,室内便只剩宴平秋同小李子两人。 二人相处多年,小李子自是看透了宴平秋眼中暗含的担忧。皇帝病发得太过突然,便是长久伺候皇帝的太医们也说依照皇帝如今的身子,不该虚弱至此才是,竟像是病入膏肓,这才急火攻心地呕出一口血来。 一听皇帝是急火攻心,宴平秋清楚到底还是因自己而起不免自责,以至于太医们都在时,宴平秋只敢在殿外等消息。 皇帝许久不见醒,他心中急躁不已,便找上了颜稚如。 他自认是因为自己处理得不够干净,这才导致皇帝病发。他本是抱着杀心去的,可真瞧见颜稚如那副模样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记得初见七皇子时,也是这般年岁。有了这番带入,他便也优柔寡断起来。 宴平秋对小李子道:“你到外间候着,前朝若有任何消息,你只管通报。” “是。”小李子马上应下,并退了出去。 宴平秋的担心是对的,天下无透风之墙,难保会有谁知道些什么。如今皇帝昏迷不醒,不能主事,一切最后都归在了宴平秋身上。 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宴平秋这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人,坐在床榻边后又犹豫再三地不敢伸手触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他却像是在碰易消融的雪人。那指尖本该落在面颊上,却又怕当真惊扰了一般,他只是转了方向,落在那泼墨般的头发上。 轻又轻地抚摸片刻,他又郑重地收回手,只是静静看着。 那声亲昵的称呼在嘴里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良久,他叹了口气道:“醒来吧,像这样的等待实在伤人,我只宁愿你清醒着千刀万剐了我,也不愿看你这般无知无觉地躺着。” 宴平秋总是如此容易服软,他像是早就看透了皇帝的心思,所以总在示弱。只可惜他眼下这番肺腑之言终究没人听见,多说也无益。 一连五日,皇帝都沉睡着,任谁都查不出原因,就连太医们也都束手无策,明里暗里地暗示宴平秋,去民间寻神医来一看,或许可有醒来的可能。 听见这番建议时,宴平秋的面色沉得可怕,若不在皇帝的寝殿内,他怕是都要挥刀见血了。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太医们,里面不乏胡子花白,资历老的,竟无一人看透皇帝昏迷不醒的原因。他眼中神色实在不算好看,就像是在无声地痛骂这群“庸医”。 但最后,广招民间神医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皇帝病重的消息再度传遍朝野上下,只是这次却无人再敢提出要另立新君的事儿,因为有个我行我素的宴平秋在,他们再多的想法也不敢真的舞到上面去。 一时间,整个大昭竟真成了阉人掌权,放眼古今简直闻所未闻。 也因此,宴平秋的名号算是彻底传遍,便连民间百姓也能对这人谈论几句。或是说他出身贫苦,断了根就逆天改命;又有人说他狐假虎威,迟早倒台。 总之对着这个人,民间也不过当一句谈资,真在与宴平秋势同水火的其实是朝中的大臣们。毕竟读了圣贤书的他们,又如何能容忍一个阉人凌驾在他们头上,势必要同对方针对到底才是。 只是令人称奇的是,一贯中立的沈丞相竟在此事时站出来公开地支持宴平秋,俨然一副被荼毒的模样,就连那些受过沈丞相的门生们也是一副十分震惊的样子,唯有当事人宴平秋,从始至终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沈丞相如今是保皇党,在看清儿子的立场以及宴平秋的事出缘由后,便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支持。 有了沈丞相的支持,在皇帝昏迷期间,朝中上下都一片和谐,除了关外异族逐渐展露的野心让他们不得不提防,一切看上去都显得相安无事。 广招神医的告示出了一月,终于在一个平静的下午,被一个籍籍无名的老头儿给揭了下来。 消息传给宴平秋时,他正在伙同沈丞相等人一起处理地方的折子。自从与宴平秋共事后,沈丞相对这个人的印象便改观了许多,尤其是看他鞠躬尽瘁地为皇帝效力,昼夜不分地处理琐事时,更是不由得生出几分敬重来。 若论为人臣,沈丞相自认算得上尽职尽责,只是像宴平秋这般时刻紧绷着想要铲除一切有碍皇帝的人的架势,还是着实吓了他一跳。 阉人再得宠,所得的也到底及不上文武百官来得体面。这样的人,只一味迎合讨好即可,又有几人能如宴平秋这般,事事亲力亲为,像个真正的纯臣一般,为皇帝扫平一切。 告示被揭的消息是小李子带来的,那大约是那么久以来沈丞相第一次见宴平秋长久阴沉的面上出现其他情绪,就像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几乎是片刻也不敢耽搁地就要去找那位接告示的神医。沈丞相本意想开口劝他无需急在这一刻,却实在是被宴平秋欣喜若狂的神色惊得愣住,张口半天,最后还是选择目送对方离开。 皇帝登基之初,朝野上下便有段与二人关系不匪的流言,且大多描述下作,不堪入耳,便连沈丞相这样的老臣都不免听了两嘴。但如今瞧见宴平秋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那些轻浅的偏见便也就此吹散了。 无论二人究竟是何种关系,单凭宴平秋能为皇帝做到这一步,就已经不再值得人诟病。 另一边,赶去见神医的宴平秋是片刻也不能等,轿撵都顾不得去坐,只小跑着便朝那处去,人尚未走近,便先一步扬声发问:“是何人揭的告示?” 待他走近,只见一老大夫佝偻着行了个礼,嘴上说着,“草民云济见过大人,告示草民的孙女揭的,草民不敢称医术绝冠天下,但既已应下,便想斗胆一试。” 这老大夫看着人佝偻,说话的声音却中气十足,半点不见虚。而仔细一瞧,果然瞧见了他身侧还紧跟个小囡跪在那。 宴平秋几乎是第一时间便认出了那副铜锁,曾经惹得自己妒忌的物件,眼下正完好无损地挂在那小囡胸前。待将人扶起后,他便认出了这老大夫的模样,“神医,竟然是您?!” 曾经宴平秋同皇帝逃离行宫,慌乱之下投宿的村子里,竟住了这么个大名远扬的神医。 云济之名,天下谁人不知,云是指云游四海,这个济便是悬壶济世之意。只听闻这位神医医术了得,有起死回生的美名,虽是带着几分玄乎的说法,却依旧叫人深信不已;毕竟但凡有幸被云济诊治过的,就没有不夸的,长久下来,名声便也打出去了。 宴平秋也没料到昔日遇到的一个乡野大夫,竟然会是云济本人。 都说此人行踪不定,极难遇上,谁曾想他们竟在一处小村庄里遇上了。 当日不曾仔细打量,今日一瞧,确实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架势。 云济显然也认出他来,不过他年岁大了,很快便调整过来,转而笑着将身边的小囡拉过来,道:“昔日得大人朋友赠铜锁之情,本以为从此江湖不见,却不想我们竟也有缘再度重逢。” 只是说是重逢,事态却并非所想的那般轻松。 宴平秋似想起了什么,眸光暗淡,只垂眸看着那丫头胸口的铜锁,本想笑着回应,谁想竟做出了个皮笑肉不笑的僵硬表情。最终他收敛掉那不情愿的笑,语气凝重道:“或许冥冥之中都是缘。” 当日颜回雪随手赠出的铜锁,竟被这小丫头以这样的方式回报过来。 小丫头不知宴平秋这副模样究竟为何,加上是头一遭见这样富丽堂皇的地方,整个人更是紧张地缩在阿爷身后,不敢见人。而云济也同样被他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直到他见到传闻中昏迷不醒的皇帝,那副如玉沉静的面孔,终于叫他明白宴平秋所说的缘究竟为何。 云济苍老的目光中写满惊讶,却到底不曾开口。 都道是宫中秘闻不可轻易窥探,他也识趣地将当日二人以夫妻之名见他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云济在宴平秋的注视下将指尖落在龙榻上的人的脉搏上,面上蹙眉,似十分棘手,抬手后又沉思再三也不开口,直到宴平秋急得都要先一步开口了,对方方才慢悠悠地将原委道出来。 第102章 “陛下这不是发病,而是中蛊。” “蛊?” 宴平秋显然不知此物,眉头顿时紧促。 云济年轻时候就爱走南闯北,知道的东西自是比宴平秋要多的多,他也不故弄玄虚,而是顺着话解释道:“大人可曾到过西南一带?那里便有一种极为神秘的蛊术,为人所恐惧。那里有一族极爱养蛊,并以此防身,草民也是年轻时候见过,故而知道些许。听大人的意思,陛下一直病着不见大好,后又突然气急攻心,以至于吐血昏迷。这般蹊跷,草民只能怀疑到西南一带的蛊术上。” “陛下如今的这个状态,大概就是陷入到了假死的状态。看似昏迷还有望苏醒的样子,事实上很难在苏醒,甚至还有可能就此睡死过去,无声无息,叫人察觉不到缘由。” 听他这么说,宴平秋也大概明白了事情的严峻情况,他目光在龙榻上始终沉睡着的皇帝身上。一切看上去都与最初昏迷时相差不大,依旧苍白,依旧平静,只是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人已逐渐消亡。或许终有一日会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亲眼看着这人就此死去。 想到这,宴平秋顿时心中一紧,像是被人攥紧了心脏,连呼吸都不能,于是赶忙追问云济。 “此蛊可有解法?” 云济沉吟片刻,似在思索,转而面色凝重道:“无。” “……” 第88章 自从诊断完皇帝的病症后, 云济就连同孙女一起被留在了宫里。白日里同太医们一同照料皇帝,晚上则一同研究古籍,试图寻找解蛊的方法。正如云济所说,皇帝如今每睡一日,就有一日危险,若是再不苏醒,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也是从那以后,宴平秋处理政务时都要特意留在皇帝的寝殿外间,生怕错过了什么,时不时还要起身查看一下,见人依旧沉睡着,人竟也跟着变得麻木。 小李子一直跟在身边伺候,见宴平秋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立马上前关心道:“大人,您早膳就没吃,晚膳可万万不能再省了,一日二食本就伤身,更何况您还这般操劳,就算不为了您自个,也该为陛下想想,您若是再倒了,又还有谁能替陛下撑着。” 这话不假,朝中上下能真正与宴平秋这般全心全意为皇帝而毫无异心的人寥寥无几,更别提似他这般深谋远虑,事事都要算计周全的,若是他也不在,皇帝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宴平秋闻言,垂眸看着端来的膳食,只觉食不知味,却到底没再推拒,勉强用了半碗。 小李子瞧他,似也跟着消瘦了许多,整个人苍白得与龙榻上的皇帝不遑多让,瞧着直叫人揪心,却又无奈于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说话不中用,根本劝诫不了。 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昏迷不醒的皇帝,不知何时心中也已经有了打算。 朝堂上的事物在如今看来其实已经十分轻松,又有沈丞相他们这样的能臣把关,便是离了宴平秋,也照样能够相安无事。 因此,在这日云济前来给皇帝诊脉时,宴平秋提出了这样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我决定带一队人去西南一带寻找蛊术的解法。” 此话一出,云济当即就要反对。 “不可。” 见他依旧执迷不悟,云济当即说出了自己不同意的原因,“西南一带地势险峻,不比中原,我们外乡人去,只会将自己陷入困境当中,若是不小心招惹上了不该招惹的人,那你就是再也走不出来了的。” 宴平秋不解,“为何?” 他一问,云济就大概明白了其中意思,也不再隐瞒,“那里有一族的女子擅长蛊术,若遇上喜欢的人,便会下蛊将其变为自己的所有物,生生世世都在他们那里。我年轻时险些中招,好在被人有幸救下,这才逃过一劫。那不是什么好去处,你只会同一个活死人一样,从此心意再也不是全凭你说的了。” “世间当真有如此奇妙之法?” 将所爱之人变为自己的所有物,这对宴平秋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幸事。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云济叹了口气,似看破他所想,继续道:“虽是可以把人禁锢在身边,但一具没有自我意识的留在身边又有何意思,你既然爱他,难不成只爱他的躯体?他的灵魂,你便当从未有过?从未见过?” 云济最后的话可谓字字珠玑,宴平秋顿时不再开口辩解,显然也是认同这番话的。 只是云济一再劝解,宴平秋却做不到继续等待而不去做些什么,当即便道:“神医,我去意已决。与其倍感煎熬的等待,何不我亲自去做些什么。他一日不醒,我便忧心一日,若是我成功寻得解法救下他,那也好,若是不能,我就算身殒在外,也不枉我二人多年情谊。” 见他执迷不悟,云济一再叹气。 宴平秋是个有主意的,他既然决定了,自是谁都拦不住。云济也不过是好心劝告,临了也只得无奈道:“罢了,若非你等照拂灾民,我与小玉儿怕是也早就死了,只当是还这份情了。” 闻言,宴平秋面露不解。 下一瞬就见云济目光严肃道:“你此去西南一带,只管找一个称作‘毒娘子’的人,她用毒出神入化,既能杀人,亦能救人。只是她这人实在坏心眼,又是个歹毒的,若要请她救人,需得你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行。” 云济一边说着,神色不似作假,想来确实是个极其难缠的人。 虽是如此,宴平秋却没有要退让半分的意思,当即行了个极为郑重的礼,“多谢神医。” “不必,毒娘子这人十分难伺候,你去也未必有好果子吃。你也别急着谢我,只怕真对上她,你想恨我都来不及。” 云济拒绝得果断,显然对这位‘毒娘子’十分忌惮。 也不知是个怎样的人物,竟能叫他避之不及到这个地步,若不是宴平秋执意要去西南,只怕他都宁肯自己苦心钻研,也绝口不提这人。 宴平秋不懂云济话里的惶恐不安,只是见还有法子可解,便情愿一试。他目光在龙榻上的人身上停留半晌,最终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将殿内上下的事务全数交到了小李子手里。 云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目光再度放回紧闭双眼的美人身上。 皇帝的威风他是不曾看见,只是可惜了这样的美人。他摇着头,嘴上自言自语道:“着‘毒娘子’可不是名义上的‘毒娘子’啊,后生崽,可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啊。” 说着,他又继续盯着眼前的皇帝,想着那人离开前的那些酸言酸语,可惜都叫他给听了去,若是有机会,还是叫对方回来说给清醒的人听,而不是叫他一个糟老头子听。 啧啧啧。 …… 宴平秋这一去就是七天,七天下来朝堂上下都井然有序地行事。沈丞相有心隐瞒,所以直到现在也无人知道宴平秋已经离京。 京都城里的一切都那么风平浪静,而后宫也因女眷过少的缘故,难得多出了几分宁静。 嵇英姝坐在自己宫里的树下,看着高空飞过的鸟雀,静默着往自己口中送了一盏茶。下一瞬却见一人忽而立在宫墙上头,不仅无人发现不说,直到他飞身落到嵇英姝跟前,满宫里竟也无一人察觉。 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嵇英姝面上先是一愣,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本该有的平静,对这么个活生生出现人,她选择视若无睹。 被无视的少年也不恼,他看着这个身着宫装,大方得体的女子,出言讥讽道:“父亲母亲尚且还在牢狱中不知生死,你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继续做自己仇人的妃子?穿着他赏赐的衣裙,使唤着他派遣的仆从,你就没有半分愧疚吗?” 对方来势汹汹,出言便是讥讽,显然十分了解嵇家的事儿。 而被嘲讽一遭的嵇英姝也真正做到了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 那少年却不想就此罢休,似还想继续在言语上激怒嵇英姝,于是张开口就道:“你的生母也在狱中吧,你好歹是她亲生,竟然如此对她,岂不是叫人寒心。” 嵇英姝是庶出,后被送到嫡母膝下养着,这事儿算不得秘闻,只是很少有人提,旁人更多提起时,都道她是镇国侯独女。 至于如今,人们便更乐意成她为淑妃。 从一个男人的附庸变成另一个男人的附庸,算来算去都是身不由己,她自是问心无愧。 见激怒不了眼前的人,那少年感到十分挫败,恼羞成怒道:“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难怪伙同皇帝缉拿自己的父亲,你真叫我感到可耻。” 闻言,嵇英姝的那盏茶也敢好喝完,她目光转而放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道:“说完了吗?说完了便请你离开了,不然等我叫来巡逻的侍卫,到时候可就不好看了。” “……” 少年显然被她这副油盐不进还吃里扒外的样子给激怒了,不过很快他就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一瞬间的怒气很快便也抵消,只见他笑着道:“是吗?你敢叫吗?要是叫人看见你宫里忽然多了个陌生男人,你这个本该守身如玉的后宫嫔妃怕是也不好过吧?” 第103章 看着他那似挑衅的神情,嵇英姝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她看得出来,此人十分自信自己不会叫人,只是人往往不能对自己太过自信。 只见她漫不经心地扣住茶盏,下一瞬红唇轻起,道:“来人啊!谁来救救本宫!……” 少年也没想到嵇英姝竟真是个毫不顾忌的,眼睛顿时瞪大,转而无声地对着嵇英姝比划了个口型“你给我等着”而后飞身消失不见。 宫中住的女眷不多,加上皇帝对外对淑妃尤其爱重,两者的宫殿隔得便也不算太远,因此郑伯渊只是进宫述职的功夫,就听见了他日思夜想的那个声音。乍一听她惊慌失措的嗓音,他顿时顾不上外臣的身份,先一步就冲到了储秀宫里去。 谁想,他慌乱地跑来,却见她闲情逸致地坐在树下泡茶,当即就傻眼了,愣在原地好久都没反应。直到嵇英姝发现了他,并叫了一声“郑将军”,他这才回过神来,木着脸行了个礼,“末将,参见淑妃娘娘。” “也算是老熟人了,郑将军不必多礼。” 眼见郑伯渊起身,嵇英姝又开口问,“郑将军今日怎么得空进宫?” “营中无事,便抽空进宫述职。”郑伯渊答得一板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考状元。 嵇英姝显然已经习惯他这副样子,只是笑了笑道:“既然是述职,将军不往家赶,那怎么又拐到我这来了?” “我……”郑伯渊当即哑然。 总不能说是听见她呼救,所以担心地马不停蹄地赶过来,险些连脚上的靴子都跑掉了。 “我路过闻见茶香,所以想进来讨一杯茶。” 闻言,换嵇英姝一愣,垂眸看了一眼手里刚泡好的茶,而后看向前方那个目光并不在她这,而在鞋底的男人,了然一笑道:“将军原来也是个好茶的人啊。” 郑伯渊停顿一瞬,“……嗯。” -------------------- 三更!这个感冒真的是拖了一周 今天都还在咳 不过码字没问题了! 第89章 宴平秋这一离开便是半月之久,看着皇帝日渐虚弱的模样,向来十拿九稳的云济面上也不免浮现担忧。 皇帝的气息一日比一日微弱,只怕哪日就这般在睡梦中绝了气息也未可知。云济虽是替宴平秋指了条路,却也并非万无一失的,先不说能不能当真寻到此人,便是当真寻到了,能求得帮助又谈何容易。 也不怪云济近来一副愁容,对宴平秋进展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还要看着榻上的皇帝一日不如一日,偏生自个除了用温和的法子强行续命,再无他法。 皇帝昏迷一事,最是亲近的沈丞相自是知道一二的,期间他也曾来探视过几次,在对上云济那张愁容不减的脸时,压在心口的疑问竟再也问不出来。身为臣子,他要考虑的远比宴平秋要多,国不可一日无主,面对皇帝这样的情况,他也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私下里,沈丞相派下探子,打听各位亲王后嗣的具体情况,若皇帝当真绝于此,他们也得有个打算。 只是沈丞相方才派出探子不久,便有一男子贸然出现在皇宫外。其自称“神医”,衣着打扮却透着一股邪性,打伤了看门的守卫不说,更是无视皇宫不可擅闯的规矩,使着轻功,直逼皇帝的太极殿。 众人也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刺客,一个个警惕地守在殿外,却在对方一个挥手间,纷纷倒地不醒。 只见那男子不屑一笑,转而飞身落地,留下一句“都是废物”便进了皇帝的寝殿内。 那人大约是第一次见皇帝的真面目,只一眼便感慨良多,嘴上念念有词道:“竟是个这般出众的美人,难怪叫人豁出命去不舍他就此香消玉殒,便是奴家瞧了也要怜惜三分呐!” 此人实在古怪,身上衣着刺绣都不是中原样式,又以银饰装点自己,举手投足间更是透着一股子妖邪;明明是男子,却又口口声声自称“奴家”,实在算不上正常。只见他抬手替榻上的人诊脉,很快得出结论后,便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毒虫,只是一炷香的时辰,原本无声无息地睡着的人便跟着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看着沉寂的人有了生机,隐隐有要苏醒的意思,那男子也不再逗留。他抬手亲昵地在那张白净的脸上抚过,而后自言自语道:“可惜可惜,若你不是皇帝,奴家还真想这副美丽的皮相剥下来收藏。” 这男子只是在此惋惜一瞬,就正好叫端着药进来的云济撞了个正着, 贸然见到此人,云济起初也是一愣,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当即冲过去惊呼道:“毒娘子!你怎会在此?” 大约是清楚对方的个性,而他又恰好瞧见了对方对榻上人动手的一幕,不由地警惕起来,甚至意图冲上去保护榻上的皇帝。 谁又能想到呢,大名鼎鼎的‘毒娘子’竟是个男人,还是个容貌妖异的男人,如何不叫人意外。 见有人闯进来,‘毒娘子’也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慢条斯理地从皇帝身边坐起身来,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的老头,道:“云济,见到奴家怎么如此意外,不是你叫人去寻奴家前来救命的吗?” 一个大男人,又是一口一个‘奴家’地叫着,饶是对他有一定了解的云济,也不免起一身起皮疙瘩。 只不过他面上不显,余光暗自留意着榻上皇帝的情况,嘴上却十分镇定地回话道:“多年不见,你竟半点没变。” 依旧是这副妖里妖气的样子,看得人咬牙切齿。 云济虽未把话说全,‘毒娘子’却像是知道他的后话为何一般,饶有兴致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直言道:“你倒是变了不少,一张老脸跟枯树皮一样,实在倒人胃口。若是知你日后会是这副皮相,奴家当年或许就不会太过执着于你这张脸了。” 听着这话,云济也不免想到当年与此人的那点纠葛,心里顿时堵得慌。 再看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他实在难以想象,此人竟几十年不见苍老,倒像是青春永驻了一般。 ‘毒娘子’喜爱容貌佳者,手段残忍,常常生剥人皮相做收藏,也因此,在对自己的脸上也是下了十足的功夫。 如今再看,一个已是垂垂老矣的老者,另一人却青春依旧,实在瘆人。加上他方才那副对榻上人皮相垂涎三尺的模样,更是叫云济心有余悸。 他努力压下心底的情绪,面上镇定道:“生老病死乃是人生常态,我等又何苦逆天而行,不如任它自由老去。” 这话的意思无非就是在说对方这副二十多岁的面容和实则六十多的年纪,若换做不知道的,只怕当真会被这副皮相迷惑了去,只当他是个年轻妖异的年轻男人。 对上这番话,‘毒娘子’也不觉得嘲讽,只是煞有其事道:“早知会瞧见你这副模样,奴家就早些离开了,原本美好的回忆,都叫你现在的这张老脸给毁了。” 云济嘴角抽动,对他口中所谓的美好回忆不予置评。 两人间谈不上叙旧,大抵年轻时便不对付,到了如今说起话来也是不依不饶的。 就在两人言谈间,床榻上的人突然有了动静,撕心裂肺般地咳嗽一阵接着一阵,直至一口乌血喷出这才骤然昏睡过去。 见状,云济也顾不上对方身旁还站着个煞神,飞快地上前去诊脉,面色十分凝重。 看着他这副着急的样子,‘毒娘子’本人倒是丝毫不慌,压根没有眼前人是一国之君的紧张感,反而十分悠闲地找了个地儿坐下,而后开口道:“这美人底子本就差,又受蛊毒侵扰已久,便是将体内的蛊虫引出来,也不可能立刻恢复如初。只是吐几口血罢了,算不上多大的事儿。” 两人一个擅毒,一个行医,在此事上意见向来不统一。 云济虽不精通此术,却也了解了个大概,当即面色不满地看向一旁悠然自得的男人道:“你使的法子太过激进,他如今的身子又如何受得住。” 听他指责自己,‘毒娘子’本人倒是面不改色道:“奴家行事一贯如此,你又不是不清楚。再说了,奴家只答应了将人蛊毒除去,至于能不能活下去,又如何活下去,那就是你这个大神医该操心的事儿了。” 他甩锅甩得利索,说罢就打算离开。 云济却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忽而开口道:“苏木,你一生行事狠毒,从不与人为善,但今日一事,我却想求你,看在你我相识多年的份上,对那孩子宽容些,只当是给自己积攒福报了。” 如今只见‘毒娘子’,却不见去寻‘毒娘子’的宴平秋,云济就知道对方必然答应了苏木什么,不然又怎会在这个时候不能及时赶回来。 苏木也听出了他意有所指的话,再开口时语气依旧透着笑意,可说出的话却实在不中听,“奴家的事可轮不到你来管哦,神医还是先管好自己才是。” 说罢,也不管那边的云济面色如何,苏木便起身离开。 第104章 来时如何来的,离开时他便也如何离开。 只是自从闯进来一个苏木以后,宫中上下的守卫又明显加强了许多,光是巡逻看守的人数也是往日的三倍不止。皇帝的太极殿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怕是一只苍蝇也难飞进来。 皇帝身上的蛊毒除去后,便一直是云济寸步不离地守着,其他太医从旁辅助,直至察觉到皇帝有苏醒的迹象时,众人才都松了口气。 苏木离开后的第三人,皇帝便可以下床行走,虽有些虚弱,却到底是性命无忧。 云济日复一日地弄来补药,皇帝便也渐渐好了些,进食量也随之正常了许多,只是醒来后人便不大爱说话,除了在面见沈丞相时答复几句,其余的竟一概不问,更别提某个为皇帝出宫远行的那位,皇帝竟像是全然抛诸脑后,半个字也不见提及。 太极殿内也并非全然没有关于那人的身影,挂在墙上雕刻了衔春燕的弓弩也好,又或是那盆不知何时叫人觉查道,并摆在最显眼处的绿菊也好,无一不是经过对方的手的。 可皇帝就是眼中全然没了这些东西,半分眼神也没落在这些上,只是在某一日的晌午问起了一个人。 小李子也是拿不准皇帝如今的态度,加上宴平秋一直不见回宫,他伺候起来便也是一直提心吊胆的,如今又听皇帝提起这人,心下更是紧张的很。 不过他到底不敢做那违抗圣意的事儿,只叫手下将人收拾体面了带来面圣。 而这个几乎被所有人都遗忘掉的小郡王,就这样再度出现在人前。没了以前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整个人萎靡不振,便是不缺吃食,也是一副瘦弱得摇摇欲坠的样子,模样与皇帝那副病容倒是没有两样。 见到皇帝的那一刻,颜稚如眼中划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就被阴霾取代掉。 他开始有意观察四周,却发现那个他厌恶的人并不在。 少年无声地跪在地上,礼数周全又极度卑微地行了个大礼后,皇帝这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怎么不说话?”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陷入一阵沉默当中。 守在皇帝身边的小李子也无形之中感受到了一种压迫,目光在颜稚如身上流转,却发现对方的目光同样落在了他身上,眼中暗含讽刺。 他是宴平秋的人,颜稚如显然也知道。 皇帝身边的一个个心思多的很,将这位出身高贵的小郡王毒哑后,竟都瞒住了皇帝,直到如今也无人敢站出来担这个罪责。 将身边人同颜稚如的反应看在眼里的皇帝很快就猜到了什么,他本就难掩病气的面色顿时变得阴沉,良久才道一句,“去传太医来!” 第90章 自皇帝病后,侧殿便常有太医留守,因此皇帝这声命令刚下不久,就有一位太医抱着药箱匆匆赶来。 对方显然是认得颜稚如的,因此在看见对方如今这副模样时,不免一惊。 不过很快他就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听命上前去为其诊脉,而后很快得出结论,并禀报给了皇帝,“启禀陛下,郡王这是被药物所伤,故而不能发声。” 听到这个结论,皇帝并不意外,只是面色依旧难看。 而他身边的小李子也跟着紧张起来,并始终低着头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如何。 “可有医治的法子?” 问出这话时,颜回雪已然做了最坏的打算,不过好在太医给出的答复尚且还令他满意。 “回陛下,给郡王下药之人尚且留了余地,虽是失声,却并非终身难医的,只需服上几副药,便可恢复如初。” 听到这话,颜回雪的脸色果然缓和了许多,他也不问罪谁,只叫太医下去配药,转头又叫小李子安排下去,叫颜稚如在太极殿的偏殿住下。 也是因着皇帝的这个安排,郡王尚且还活着的消息就被广而告之出去,只需半日,宫内外便都知晓。 皇帝醒来后,处理政务的事儿便又转还给了皇帝,只是朝臣们都意外地发现,一贯跟在皇帝身边的宴平秋不知去了何处,唯独皇帝不受半分影响,依旧有条不絮地忙碌着,偶尔私下面见臣子,也多是沈丞相、郑伯渊之流。 嵇家谋反一案一直压着不曾处置,也是在这时皇帝主动提及,想给此事做个了结。 朝中上下多是建议诛其九族,只是皇帝与之到底有姻亲关系在,也算在九族之内,便退而求其次地选择诛其满门。只是不想皇帝看似听取建议,实则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在众人争执不下时,一句“流放”便将此案做了了结。 下朝后,嵇英姝大抵也是听了消息,竟再度前来拜见皇帝。 颜回雪也不意外,屏退众人后,只余他二人在殿内说话。 见没了外人,嵇英姝也不再端着后妃的架子,而是以嵇家女的身份跪拜在地,语气恳切道:“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见她双膝跪地行了大礼,颜回雪忙将她扶起。只是他如今身子亏空,不如从前,刚将人扶起就忍不住晃三晃,嘴里是止不住的咳嗽,倒叫跟前的嵇英姝看得心惊,又反过来扶他,将他扶到一旁坐下。 颜回雪也不推拒她的帮扶,顺势坐下后又对她道:“你也坐吧,不必拘礼。” “是。” 两人相对而坐,反是嵇英姝犹豫再三地看着如今的皇帝,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颜回雪却只当不曾瞧见这些,转而对她道:“朕当时修书与你,便曾在信中应下不取嵇家人性命,你为朕冲锋阵前,朕也不过是信守承诺罢了。你父亲在狱中便病了,又伤了右腿,此去边地,一路上想必也艰苦万分,你若放心不下,便亲自去送一送吧。” “多谢陛下,只是我已无颜见父母,只知晓她们都还活着便好。” 嵇英姝心知,嵇家谋反,只是流放是万万不能抵消罪责的,她不受牵连便已是皇帝格外开恩,如今皇帝又以一己之力留嵇家人性命,她便是千言万语也谢不尽这样的恩德。 “能见便悄悄去见上一面吧,此去千万里,要想再见又不知是何年月了。”颜回雪说着,目光沉沉,似在思索着什么。 嵇英姝听了,竟也有所动容,“是。” “陛下的身子……” 听她欲言又止,似觉得不该贸然开口,面上浮现懊恼。颜回雪却面不改色地回道:“就这样吧,活一日便是一日,总归不会立刻就死。” 这话听着实在意志消沉,听得嵇英姝不免忘记君臣之别,忙道:“陛下洪福齐天,更该长命百岁才是。” 闻言,颜回雪竟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 就像是白梅上消融的初雪一般令人惊叹的笑容,却是转瞬即逝的,一贯见他冷脸的嵇英姝也不免一愣,倒是颜回雪反应过来自己笑得有些莫名,转而恢复神色如常道:“鲜少听人这样恭维朕,他们一贯都畏惧朕。” 从前这样恭维谄媚的话,只有宴平秋会说。只是此时此刻,他不愿再提及这个人罢了。 听他这话,嵇英姝感到有几分奇怪,却也没敢问。 她来此的目的已了,只是临走前似又想起了谁,转而对皇帝道:“陛下宽恕了我父亲,只怕小郡王若是知道,会对陛下心生怨恨。” 毕竟太子妃之死,嵇家谋反便是间接原因。 当初还是太孙监国时,太孙便对嵇家展现了十足的恨意,嵇英姝父亲的那条腿就是那时候被折磨断的,若非皇帝突然回京,嵇家的下场绝不会好过今日。 听她这般说起,颜回雪似也想起了这个眼下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养伤的侄子。 何止嵇家一案,便是宴平秋对他做的那些,就足够对方将他这个皇叔恨之入骨。 见人在思考而不立刻回复,嵇英姝又忙补了句,“小郡王这个人虽无大才干,构不成威胁,但却是个极易被人三言两语给挑拨的,陛下还是多加防范的好。” “嗯。”颜回雪应了一声,算是答复了她的话, 待人彻底离开以后,颜回雪又叫来了小李子,道:“稚儿日后要长留宫中治愈哑疾,便让他暂居在皇兄从前做皇子时住的地方去,等痊愈了,朕再替他择选封地。” 这个皇兄,自是指已逝世的先太子。 皇帝还是皇子是与之关系最亲近的便是太子,到如今还能得他如此恭敬地称一声“皇兄”,除了那人,只怕再无其他人。 小李子听到这样的安排也是一愣,显然皇帝如今对这个侄儿的态度一改从前,隐隐有些偏爱之意,这样的反差难免叫他多心,于是忍不住多嘴道:“陛下,若是叫小郡王长留宫中,传出去只怕大臣们会多心。” 这话虽有道理,颜回雪眼下却听不进去。 像是带了几分迁就的意思,他现在只觉得小李子也是宴平秋派到他身边的,如今听他如此说,免不了心生怒火,语气也大不如从前,冷声道:“朕还好好地活着,何人会多这份心?” 这是皇帝醒后头一遭发火,吓得小李子赶忙跪地,“是奴才多嘴,奴才该死,还请陛下恕罪。” 第105章 看着他跪在那头磕得响亮,颜回雪却并未感到消气,他只觉心烦,干脆将人驱赶出去,“罢了,滚下去办事,旁的不该问的,一概不许多嘴。” “是,奴才遵旨。” 说着小李子也不敢耽搁,赶忙退出去。 他跟在皇帝身边也算是有很长时间了,像这般阴晴不定的时候还是头一遭遇到,难免心中惶恐不安,埋着头便退出去,不想在大殿外一头撞上了赶来跟皇帝汇报的吴蹊。鼻头一痛,他又立刻痛得蹲下,嘴上发出几声呜咽。 吴蹊也是头一次碰到太极殿的内侍如此毛手毛脚,皱眉看去,却发现是皇帝身边近身伺候的小李子,当即皱眉道:“你这是怎得回事?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当差也如此毛躁?” 闻言,小李子捂着自己的鼻头,略带委屈道:“吴大人,奴才办事不利,惹了陛下不痛快,一时慌了神,这才撞上了大人。” 见他如此解释,吴蹊自是不计较,只是忽而想起了某个人,反问他,“厂督到如今还没有消息传回?” 自皇帝清醒后,便一直不见这人在皇帝身边晃悠,要是换做从前,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该有的,如今一反常态,反倒叫人奇怪。 一听他问,小李子当即跟着摇了摇头,而后又小声问吴蹊,“吴大人,你说陛下该不会是因为厂督大人他一直不回来所以生气吧?” 小李子是皇帝身边伺候的,对两人平日的相处最是清楚,也明白,满宫里能真正哄得皇帝开心的,也就宴平秋一人。正是因此,他开始猜想皇帝近来的喜怒无常与宴平秋久久不现身有关。 听他这番话,吴蹊也不出声斥责他不守规矩,私下议论主子,而是在沉默片刻后,目光沉沉道:“或许是跟厂督有些关系的,只是这气从何来就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了……” 吴蹊隐隐有了猜想,对此次跟皇帝的会面也有些没把握。 两人自是不能再站在这聊下去,皇帝那般已经有人通传了吴蹊的到来,再耽搁,只怕皇帝的疑心就要转到另一个人头上了。 远在西南之地的宴平秋已然见到从皇宫回去的苏木,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上好似跟自己一般年纪的男子,宴平秋态度十分恭敬,拱手道:“前辈。” 闻声,苏木看向他,面上依旧挂着不着调的笑道:“你要求的事儿奴家已经办好了,想必如今你挂念的那位美人已经醒来,有云济在,肯定是死不了的。” 见他说的肯定,宴平秋一直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语气十分诚恳道:“多谢前辈。” “不必谢,奴家应你所求,自是要在你身上另寻回报的……哎,可惜了,这跟你对比下来,奴家更看好那位的皮相,混着胡人的深邃,实在别有风情,就是不知睁开眼睛又是何模样,要不是云济那老头防得紧,奴家高低得亲眼瞧一瞧。” 宴平秋沉默一瞬,“前辈,应你我此前所言,此事不牵扯任何人。” 苏木这头可惜着,突然听他这么说,也清楚是何原因,当即笑容暧昧地凑过去,手指摸了摸对方的面颊,道:“你放心,光是他那样的身份,奴家也是招惹不起的,再说了,你这样容貌也着实不差,奴家既然帮了忙,自是不会反悔的。” 宴平秋不语,只是默默地移开了脸。 苏木也不介意,收回手后,神色愉悦地对他道:“回去吧,奴家可是很期待你来赴约的日子哦~” -------------------- 两更一下~这应该是我感冒发烧持续得最久的一次,就这样我扛相机跑了一周外景,简直是大女人,当然代价是今天休息就生理期加感冒咳嗽,双重折磨了!! 第91章 与苏木告别后,宴平秋便马不停蹄地往京都城赶,几乎是日夜兼程,一路上换了好几匹快马,总算是在七日后的黄昏赶到了宫门外。 原本是过了下钥的时辰的,按理来说,他眼下是进不去的。可谁让他如今身份摆在那,自是谁也不敢得罪,只通传了一声,紧闭的宫门就在此刻打开。 他也是心急,全然忘了宫中道上不可骑马疾驰,竟就这样策马入内。 一旁看守的守卫也跟着低下头,只当不曾看见。 皇帝宠信,这样的场景放在外人眼里便是皇帝有意纵容,旁人再如何心生不满,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 一路赶到皇帝住处,便见小李子候在外面等着,一见是他,立马上前道:“大人一路奔波辛苦,先沐浴一番再去向陛下请安吧。” 他敢这样说,想来是有皇帝授意。 宴平秋低眉看了一眼自己这身打扮,确实风尘仆仆,既是皇帝叫人吩咐的,他没道理会推迟。点了点头后,他便在内侍的指引下去了皇帝住处里特设的温泉。 周围的奴才都懂事地退出门外,宴平秋惦记着要去见皇帝,褪去衣物的动作也跟着加快了许多。刚泡进去,宴平秋就察觉到了些许异常,实在是太过安静,安静的叫人不得不细想这背后是否又暗藏危机。 还不等他仔细观察一番,一支箭羽就从暗处飞出,直勾勾地冲着温泉中的他。 事发突然,宴平秋大概也没想到在皇帝的住处会有这样的遭遇,以至于闪躲不及,不过好在这箭羽来势汹汹,却并不是冲着他的致命之处来的。只是擦破了他面颊,随即便利落地划破水面,而后沉没入水底。 此一幕发生得可谓惊心动魄,饶是见惯了刀光剑影的宴平秋也不得不生出一番劫后余生的庆幸。 见这汤泉已经无法再泡下去,宴平秋便打算起身去找罪魁祸首。只是还不等他有动作,那扇屏风后就走出一个明黄色的身影,那张冷漠的面孔,赫然就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位。 自古以来,为彰显天家威仪,明黄一色唯有皇帝可穿,也是因此,只是些许衣角,宴平秋就已经断定了对方的身份。 只是颜回雪鲜少穿得这样正式,他虽贵为九五至尊,私底下的穿着却并不算太考究,服饰纹样更偏爱素雅一些的。抛去以往宴平秋命人给皇帝赶制的颜色鲜亮新衣,这是还是他头一遭见皇帝私下穿的如此讲究。 作为下位者,宴平秋理所当然地作为那个先一步开口的人,冲着逐渐走到他眼前的人,唤了声“陛下”。 只是他喊得魂牵梦绕,情意绵绵,却未得到对方的半点回应。 从现身起,颜回雪就冷着一张脸,身上的服饰来看,他像是方才从朝政中抽出身来,身侧垂着的手里拿着一把弓弩。宴平秋眼尖,只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己送出去的那把。 他送出去时大概也没想到,有一日这把弓弩会叫皇帝用来对付自己。 宴平秋心下无奈,面上也不再似方才那般警惕,哪怕皇帝手里还有尚未用光的箭羽,他也丝毫不慌张。只见人从水里起身,毫不避讳地将自己的残缺展露在对面的人眼前,而后又不紧不慢地拿起一侧奴才放置的干净衣物给自己套上。 颜回雪也没有回避的意思,目光冷漠地落在眼前人身上,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两人维持着这个站位,一个穿衣,一个冷漠地站在原地,从头到尾都无人开口说话,直至宴平秋将身上的衣物整理好,皇帝这才收回长久注视的目光。 对于皇帝在暗处放自己冷箭这个事儿,宴平秋算不上多气恼,只是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难掩苍白的人,实在按耐不住自己心中的思念,忍不住向他靠近,嘴上还不忘开口道:“奴才日夜兼程,陛下怎舍得冷待奴才?” 说着他就要上手将人抱入怀中,只是手尚未碰到对方,胸口处就抵上了某个足以要命的东西。 那把他精心设计的弓弩,眼下正叫人握在手里,尖锐处直指心口。 四目相对,宴平秋只觉得这双眼睛太过冷漠,仿佛冰霜入侵一般,寒得叫人心尖一颤。 “陛下这是何意?” 宴平秋开口反问,声音莫名沙哑。 为心上人一路奔波,满心的思念到这一刻都被打散,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宴平秋竟再说不出质问的话。 相较于宴平秋面上明显起伏的情绪,颜回雪就显得平稳许多。他从始至终都是一副冷漠的样子,叫人一眼看不透心中所想,只是握住弓弩的手紧到微微颤抖,好似使足了劲一般。 “你竟还敢来见朕?” 只一开口,颜回雪的情绪就彻底暴露。 所谓的冷漠不过是伪装起来的一张面具,说出口的嗓音颤抖着,竟有种旁人道不清也说不明的委屈。 宴平秋也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一颗心又似死灰复燃了一般。威胁性命的弓弩他视若无物,只是脚下步步逼近眼前人,嘴上还不忘开口道:“有何不敢,奴才为陛下,是刀山也上得,火海也闯得,便是豁出一条命去,也是心甘情愿的。奴才待您的心如此赤诚,又怎会无颜见您呢?” 他说出的话就如他步步紧逼的态度一般,叫颜回雪不知该如何回复。 第106章 看着这人一步步逼近,而自己又一退再退,颜回雪终于忍无可忍,蹙眉怒道:“停下!” 他似想借此叫停对方,却不想宴平秋一贯就是得寸进尺的主儿,一听他这话,竟还敢反问:“为何要停?您这是害怕奴才吗?奴才对您的心日月可鉴,您又在害怕奴才什么呢?” 见他说着,又要上手。 颜回雪早已被逼至一角,退无可退,眼见人就要不顾廉耻地贴近,他当即呵斥道:“放肆!” “放肆?如何算放肆?陛下若是觉得奴才这般贴着您就是放肆,那奴才还有更放肆的。” 说罢,宴平秋的头不知何时凑到皇帝的脸侧,温热的呼吸碰洒在耳旁的肌肤上,叫人忍不住地想要避开。只是还不等皇帝有所避让,这人便又厚颜无耻地吻了过来。 轻柔的亲吻落在下颚,只是轻轻一碰,比起从前两人在这里胡闹的那些,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是今时今日的心境又到底大不如前,只是一个亲吻,竟也叫颜回雪生出了几分心软。 翠绿的眸子在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身上扫了几眼,那只握紧弓弩的手也因怕误伤对方而藏在身后,只是现在又叫他变戏法一般拿到眼前来,冲着宴平秋道:“你要再敢胡来,就别怪朕不留情面。” 见他神情不似作假,宴平秋果然收敛了。 自皇帝昏迷后到今日,两人竟是许久不曾这样面对面地与对方坦然相视过。 宴平秋一直以来为皇帝提着的心在这一刻才终于安稳地放下来。他像是不曾看出皇帝不同寻常的地方一般,拉起人另外一只空着的手便十分自然地朝内殿去,一路上虽没人说话,却莫名和谐。皇帝虽心有怒火,却也不曾挣脱他的手,就这样乖乖地叫人牵到室内。 待到室内,就变成了皇帝坐着,宴平秋站在一旁候着。 不知何时吩咐人准备的莲子羹,皇帝看着他心无旁骛地吹着手里尚且还烫的莲子羹,而后又跟伺候三岁稚童一般将手里的勺子递到他嘴边,然后“啊”地一声,又道:“乖,张嘴。” 颜回雪:“……” “朕不喝。”颜回雪扭开头,语气冷酷道。 宴平秋也不强求,嘴上回了句“好吧”,便又转头送到了自己嘴里。 这莲子羹本就清甜,宴平秋又是个格外嗜甜的,送进来前又叫人添了些糖,到眼下这一口下去,都算是甜得腻人。 皇帝大概也是清楚他的口味,看着他吃得十分享受,只是冷眼在一旁瞧着,直到人把送进来的两份莲子羹都解决干净,他又想如往常一般开口讽他两句“饿死鬼投胎”,却发现眼下并不适合,最终只是沉默。 称手的弓弩叫他放在桌上,他不知该看何处,便干脆低头研究起了这把弓弩。 燕子衔春的寓意实在打动人心,一如他再次见到这个人,心里生出的些许不忍。 等人将空碗撤下去,皇帝这才开口:“你明日便出宫去吧,你这样的身份,日日留在宫里,实在不合规矩。” 闻言,宴平秋面上并无太大反应,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毫无疑问,皇帝又再次做出了退让,让他出宫去,然后把发生的一切粉饰太平。 若是换做以往,宴平秋必然会照做,毕竟皇帝有意无意的维护,他向来十分受用。只是今日他却不想就这样放过,转而看着皇帝,语气平常道:“奴才做过不合规矩的事儿又何止这一件,陛下有心将奴才摘出去,却不代表旁人也会如此大度地不去计较。” 听到这话,皇帝的面色顿时难看起来,“你也知自己犯了多大的罪,竟还敢大摇大摆地在宫中策马,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见人再度恼怒,宴平秋无所谓地笑了。 “路都是奴才自个选的,人世不过六十余载,又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不能有奴才今日这般地位,若是奴才当真命绝于此,也算是不枉来这人世走一遭了。” 见状,皇帝也是气急反笑道:“那你现在就干脆当着朕的面儿抹脖子死掉算了,看在昔日情份上,朕会赏你一口薄棺安葬。” 第92章 “陛下明知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宴平秋无奈地开口,神色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儿,半点没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 闻言,颜回雪也不打算继续接他这个话,转而开口道:“无论你做的一切到底为谁,朕都不可能坐视不管。王家是太后的母家,稚儿是皇兄遗孤,朕不知你心中到底如何想的,但你既然敢做,这罪名你就得担得起。” 为宴平秋明里暗里做的这些,颜回雪已然焦头烂额地忙了好几日,他本就是大病初愈,更是因为这心中烦忧,以至于整夜都睡不好,便是有大把的补药养着,他如今也是一副病容难消的样子。 他恼怒宴平秋对他隐瞒,却又私心里想将对方保全,这才有了今日这样的会面。 宴平秋不现身便也罢了,偏偏在这样的关头,他又这样大摇大摆地在宫中现身,只怕他刚踏入宫门,消息便跟长翅膀似的飞到各个官员家中。 自醒来后便情绪不稳定的皇帝,终于在宴平秋跟前流露出不为人所见的疲惫。他像是终于情愿袒露自己心中所想,目光竟也不敢向宴平秋看去,反注目在桌上的弓弩上,语气中带着些无力感,道:“朕不知你在做这一切时,是否早已料到今日,朕会心软。但事实证明,朕确实心软了。早在你入京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朕就已经有足够的理由将你当街拿下,可朕迟疑了,便也由着你叩开宫门,一路疾驰地赶来太极殿。” “宴平秋,朕近日里一直都在想,能否有一个万全其美的法子,保全你的同时,还能任由你继续留在朕的身边。” 一语毕,皇帝不再开口,他苍白枯瘦的手抚摸着弓弩上雕刻的纹样,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煎熬。 如今的宴平秋,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早已成为众矢之的。 看着眼前这个为他满面愁容的人,从始至终,所有的愤怒与不满,竟都只为了保全他这个无足轻重的人。若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不可能的,光是眼睁睁看着皇帝在他身侧纠结懊恼,就已足够在宴平秋心间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世间怎么会颜回雪这样的人,刀剑相向是他,不忍下手是他,叫人为之心绪煎熬的亦是他。 宴平秋神色复杂,却在这时凑近,一双依旧白皙漂亮的托起颜回雪下垂着的面颊,直至四目相对,两人在一刻都读懂了对方心中所想。也是因此,早已在心里打好腹稿的宴平秋,到最后只是望着他的眼睛说:“您无需保全我,您只需保全自己即可,若到必要时候……舍弃我。” 最后三个字虽有所迟疑,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带着毫无保留的赤诚,仿佛说完的下一秒这人就要立刻赴死。 颜回雪也彻底愣住,托着他面颊的手是温热的,眼前的人也同样鲜活,说出的话却字字句句让他如坠冰窟一般,只觉遍体生寒。 什么叫舍弃你? 凭什么叫朕舍弃你? 颜回雪很想迫切地问出声,却发现再张口时,声音已然沙哑到说不出话。 他看着眼前人向他靠近,耳鬓厮磨般,在他的嘴角印下一个吻,而后呢喃道:“阿雪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帝的。” 最后自己说了什么,颜回雪早已不记得,他只记得他当夜发起了高热,宫中上下再次乱作一团,已然入梦的云济也在这时被迫从被窝里走出来,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一直有一个人始终拽着自己的手,熟悉的触感叫他只是一个触碰就立刻知道是谁。 宴平秋,留下吧。 颜回雪看着梦中那个始终站在他对面的男子,忍不住出声拦下,却发现对方只是对他摆摆手,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独留他一人在原地声嘶力竭。 黑夜沉浸如水,高空明月独悬,无人敢在此时出声打扰,而皇帝床榻边上的人就这样守了一夜,始终不曾离去。 云济看着宴平秋那副恨不能以身相替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你也不必太过紧张,他身子本就弱,像这样半夜高热也是常有的,喝点药睡一觉便好了。” “嗯。” 宴平秋应了一声,却没有半分要放下皇帝的手就此离开的意思。 云济大概也是见惯了这场面,也懒得计较在自己眼前纠缠的人身份如何,是男是女,只是叹了口气,“罢了,说了你也不听,只管守着吧,老头子我就不陪你们熬了。” 说罢,云济便轻车熟路地离开,朝着自己如今的住处去。 寝殿内,始终把注意力放在皇帝身上的宴平秋,自是没有错过皇帝紧促不安的眉宇。他有意抬手抚平,却发现这人反拽紧了他的手,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回来”“别走”,如此反复,却始终叫人摸不着头绪,他想要留住的到底是何人。 宴平秋也无暇深思,只是腾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指尖轻柔地落在皇帝沉睡的眉宇间,口中应道:“不走,不走,奴才一直都在这,哪也不去。” 第107章 像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颜回雪这一觉睡的极好。 次日一早,宴平秋便赶在皇帝苏醒前一刻离了宫。倒像是山雨欲来前的平静一般,他带着东厂的人寻到一人府上,毫不掩饰自己身上的杀意,阵仗极大,自然也瞒不过京中许多藏在暗处的眼睛。 那处小院地处偏远又狭小,却胜在足够清新雅致,有一小女子正蹲在墙角照料新种下的花,却不料下一瞬就有人气势汹汹地闯入她的家中。 来人架势十足,命人绑了那小女子后,就落座在了庭院中不知何人何时摆放好的太师椅上。 萧芸哪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又是个养在深闺的女儿家,当即吓得花容失色,看着为众人之首的宴平秋,她磕磕绊绊地开口,“你……你是何人?为何要……要闯入我家。” 闻言,原本还在把玩手中刀柄的宴平秋一顿,随即把目光楚楚可怜的女子身上,眼中划过一丝兴味。手中的刀调转了方向,借用刀尖挑起女子的下巴,嘴上道:“萧巽的妹妹?你与其好奇咱家为何在这,不如好好想想你那个吃里扒外的哥哥又究竟做了什么?” 一句自称“咱家”,又还有谁不知眼前这个人是谁。 如今宴平秋的名号早已家喻户晓,便是萧芸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也有所耳闻。 一听上门的是宴平秋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萧芸的脸更是白了一层,连话也说不出来。不过好在宴平秋此次来也不是为取她性命,反倒是就这样将人带走,留下一句,“叫萧巽亲自来见咱家。” 萧家余下几个下人也不敢拦,就看着他们这样明目张胆地将小姐给带走。 宴平秋如此狂妄行事,弹劾的折子自然很快就叫人送进了宫里。 皇宫里,皇帝醒后便依照叮嘱喝了药,到了晌午又照常批折子,面见大臣。当宴平秋当街强抢民女的弹劾奏折递上来时,沈丞相恰好在皇帝书房内。 正因这样的机缘巧合,沈丞相又一次目睹了皇帝的震怒。只见封不知写着什么的奏折被皇帝抬手一扔,转而就听对方愤怒道:“递到他府上去,叫他自个来宫里跟朕请罪!” 沈丞相尚且不知这人指的是谁,但长久伺候皇帝的小李子却是知道的。 顶着皇帝投来的眼刀子,小李子颤颤巍巍地将折子捡回来,刚踏出门要往宫外去,却正好碰见了宴平秋身边的行事的管事。两人三言两语地交谈后,本该离开的小李子又再度顶着一张郁闷的脸走了回来。 见他去而复返,转而跪地不起,颜回雪眉头一皱,“这又是做甚?” 小李子不敢立刻答复,只见他抬眼看看尚且一头雾水的沈丞相,而后又怯懦地看了皇帝一眼,思虑良久,这才敢开口道:“宴大人府上派人来传话,说……说大人自知罪孽深重,实在无颜面见圣上,所以自请闭门思过半月,待您消气后……再来亲自见您。” 颜回雪:“……” 大约是宴平秋这人对他一贯顺从,以至于再瞧见对方这副拒而不见的样子时,他竟莫名地笑了。只是笑不达眼底,说出的话也泛着冷意,“好,好得很,那就叫他待在府上,最好这辈子都别出来。” 对宴平秋这个态度,颜回雪只当是自己当日要他出宫去,伤了心,所以这才一大清早地就离宫去,转头又整出这堆幺蛾子来叫他看了心烦。 小李子又如何看不出皇帝这是生气了。 本以为厂督回来后,有厂督哄着,陛下到底不会再跟之前那般叫人生畏,谁成想厂督自个就已经把陛下给得罪透了。讨不到好也就罢了,反倒还有些殃及池鱼的意思。 小李子被遣出去回话,反倒叫沈丞相留下来独自面对正怒火中烧的皇帝。 沈丞相的年纪,也算是皇帝的父辈,交谈起来,对方也常带着几分尊重,以至于他这个一贯对皇帝颇有微词的人,竟也慢慢淡了那些偏见,辅佐起皇帝来,反而更尽心尽力。 他有意劝解皇帝,便贸然开口道:“陛下,宴大人如此做,或许有他的深意,咱们不妨顺势而为。” 自从皇帝昏迷以后,沈丞相便一直与对方共事,对这个人多少有些了解,这才有了这番劝解的话。可他都能看明白,皇帝本人又如何能不明白,也恰恰是太过明白,他才会一再动怒。 从他坐上这个皇位开始,宴平秋就一直在暗中为他解决麻烦。 明面上他这个皇帝尚且有些许分量,但在百年世家面前却仍旧无足轻重。宴平秋给自己造势,而后挡在他身前将一切扫平,再将罪责尽数拦去,留他一个清清静静地朝堂,自个则玉石俱焚。 颜回雪不愿面对这样的自我牺牲,甚至对宴平秋这种一味地替他考虑的态度感到厌烦。 只是这样的话他不能对沈丞相说,只是意有所指道:“丞相,朕走到今天,并非一个蠢笨之人。先祖十五岁便建功于马背之上,尚未而立便已权倾天下,朕如今不过二十有余,实在不是一个需要人带着手去行走的稚童。” 颜回雪的意思沈丞相几乎是立刻就理解了,他沉默半晌,最终收回了自己想要继续劝解的话。 “陛下正值青年,风华正盛,理当如此。” 对他这话,颜回雪也懒得去深究到底有几分恭维在内,而是想起了某个正在替他做事的人,随即看着沈丞相,面上的正色淡了几分,语气也宽和了许多,道:“容之替朕办事已然耽搁了许久,春闱想来他是赶不上了。朕在此许诺,待此案了结,朕亲自授他官职,同春闱后的举子一同入朝行事。” 皇帝亲授官职,如此荣宠,旁人怕是求也求不来。 沈丞相却觉惶恐,当即下跪就要请皇帝收回旨意。 看着他为儿子担忧心惊的模样,俨然一个好父亲,颜回雪不由地想起先帝的面孔,只是实在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好印象,最后竟只想到了先帝临死前那副可怜相,嘴角忍不住跟着上扬。 他再看沈丞相,语气又轻柔了许多,“丞相又何必急着拒绝呢?这是朕予你儿子的承诺,不过是想借你转达罢了。” 沈丞相面色复杂,却到底没再拒绝,“是。” 所谓伴君如伴虎,若是他方才欢欢喜喜地受下,不知皇帝又会是何种态度。 第93章 宴平秋回京以后,似乎正如他所说的那般,一直待在府里不见出门,看着倒是有几分诚心认错的意思。皇帝也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不曾主动派人上门去问,对宴平秋府上暗自送来的东西也一直照收不误。 这边颜稚如的嗓子也在太医们的照料下日渐恢复,说话虽有些费力,却也比此前不能发声的情况要好上许多。 对这个关系不够亲近的侄子,颜回雪并未表现出太多关怀,简单问过几句后,便要叫人离开。不想这时小李子也走了进来,语气不急不缓道:“陛下,宴大人派人送了个人来给主子爷过目。” 这话音量并不算轻,又因为‘宴平秋’三个字,顿时将起身要走的颜稚如定在原地。 时至如今,他对宴平秋这个人早已不能平静,目光因着这个名字而变得狠毒,几乎是毫不掩饰的情绪,也好在皇帝现在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而是在那个像破布般被扔进来的人身上。 颜稚如也很快把目光放在了这个人身上,只看了两三眼,他便认出了这个人的身份。 锦衣卫,萧巽,亦是皇帝曾经信赖一时的锦衣卫指挥使,只是后来因为宴平秋的缘故,最后被贬。正是因为这个,在颜稚如代行皇权时,这个人同样成为了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当时的颜稚如对他也颇为倚重。 这人落到这个下场,想来必然是有宴平秋的手笔。 颜稚如自知眼下没有他开口的机会,于是识趣地起身离开。 待他走后,小李子这才把宴平秋交代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大人说,此人通敌卖国,谋害圣上,罪该万死。不过既然把人抓到了,就不能便宜了他去,这才把人送进宫来,要杀要剐,由陛下处置。” 闻言,颜回雪并不急着回应。 对自己身中蛊毒一事,他自己也有所怀疑,只是排查了周围的人,却始终没有头绪,谁想这个人最后竟是由宴平秋交到他手上的 皇帝的神色有些复杂,大约是他如今跟宴平秋正在闹脾气,谁也不肯低头,如今收了这个罪犯,反倒让他变得有些不自在了。 “把头抬起来。” 颜回雪一出声,押他进来的锦衣卫很快就动手将那张低垂着头的脸给抬起。颜回雪目光在这张沾满血迹的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却是犹豫了许久才认出这个人是谁。 萧巽也在这时清醒了过来,他半睁着眼看着面前风采依旧的皇帝,莫名扯了扯嘴角,眼中满是不屑。 见状,颜回雪也觉得十分意外,他抬眼看了一下守在四周的人,吩咐下句,“小李子留下,其他人出去。” 奉命跟进来的锦衣卫有些迟疑要不要放手,就又听皇帝道:“四肢都被挑了筋,他便是想要奋起反抗也只是徒劳,你们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第108章 闻言,自然没人敢出声反驳。 很快殿内的人就被清空出去,独立他们三人在内。但太极殿外却是设下了天罗地网,自皇帝病重后,殿中上下所有人都变得谨慎起来,任谁也不敢离开太极殿半步。 殿内,颜回雪不再站着,而是坐在了上座的龙椅上,手里拿着刚送来的折子,嘴上却道:“何时与人勾结上的?” “咳咳咳……陛下在问谁?是在问属下吗?” 萧巽在宴平秋那吃了不少苦,如今四肢无力,便是咳嗽起来也只觉得心肺撕扯着疼。但哪怕如此,他开口时的语气依旧带着些许嘲弄,似根本没把皇帝放在眼里。 颜回雪也被他这副态度弄得莫名,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趴在地上还端着姿态的男人,反问道:“你觉得朕在问谁?萧巽,朕昔日器重你,却不想你竟是条被朕养在身边的毒蛇,朕对下蛊之人百思不得其解,若是无宴平秋插手此事,朕大概最后也不会猜到你身上。” 一听他提起“宴平秋”三个字,原本还颇为嘲弄的萧巽立刻就变了脸色。 就像是遇到了自己此生最痛恨之人一般,萧巽竟激动的朝前匍匐了几下,好在他四肢无力,又有小李子在一旁守着。因此只是拖行出了半步,就被小李子给拽了回来。只可惜干净的地面上,竟不知何时染上了这人身上流下的血迹,瞧那模样,像是伤口又再度裂开了一般。 小李子一脸嫌弃地看着,想着自己等下要叫人清扫,就感到一阵烦闷。 而相较于前者,颜回雪的神色就要淡然许多。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在地上挣扎,像一只被打得遍体凌伤得狗,嘴上不停的咒骂着。 颜回雪的目光逐渐移至他的右手,发现上面竟是有两根残缺的手指。他忽然想起宴平秋同他说要换掉萧巽时的话,只怕这就是宴平秋当时对他做下的处罚。 只是一个出身清白世家的公子哥,虽然落魄,但又怎么受的了叫一个阉人搓磨至此,想必从此他便是恨极了宴平秋的。但若是恨,他也更该去对付宴平秋才是,何苦对皇帝下手,如此与叛徒无异。 萧巽似也察觉到了皇帝的目光,他仇恨的目光也跟着落在那只残缺的手掌上,随后大笑出声,“陛下肯定觉得,属下既然恨极了宴平秋那个阉人,更该对他下手才是,又何必对陛下出手。” 听他说中自己心中所想,颜回雪表现的十分平静。 倒是萧巽越说越激动,继续嘶哑着嗓音道:“属下自然是对那阉人恨之入骨,但最让属下痛恨的,该是陛下您才对。” 闻言,颜回雪一愣,似在思考其中的因果。 萧巽却在此刻表现得格外“善解人意”,当即就要继续说下去,“陛下以为,若是没您的允许,那阉人又如何敢如此对我!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偏私阉党,误信奸臣,才害得我落了个受人欺凌,备受嘲讽的下场!” “你自以为有宴平秋替你做恶,就可以把自己摆在一个绝对清高的位置,实际上你比谁都卑劣,也就宴平秋这条阉狗,心甘情愿地听你的,谁知到最后他又会落得一个怎样凄惨的下场。” 说到最后,萧巽面上的讽刺更为明显,面上满是血迹,却笑容满面,好似一个得胜者。 他自然没有错过皇帝面上的表情变化,一个惊恐的,好似被说中心事的心虚的表情,看得萧巽只觉一阵畅快。 帝王家,哪有什么真情,不过都是利用罢了。 萧巽坚信颜回雪也是这样的人,也坚信皇帝之所以会攀附上一个颇有权势的宦官,就是为了坐稳皇帝的宝座。 颜回雪看着他得意忘形的样子,似乎连四肢上的痛楚都已淡忘,明明是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却又偏偏在面上表露出那样高高在上的姿态。对此,颜回雪只觉作呕。 他不愿同这样的人多做口舌之争,适当地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而又问:“与你接触的人,是北宫衔玉吧。” 萧巽顿时一僵,似没想到皇帝会知道的如此之多。 “你从宴平秋手里出来,想必该问的也早都问过了,留你进宫,不过是讨朕欢心的一种手段罢了。朕不气愤你的背叛,毕竟朕对你说是倚重,实则也不过是权衡势力的手段。你之所为落得这样的下场,不过是在这场权利斗争的漩涡中,显得太过孱弱,不怪人将你当作弃子抛掉。” 颜回雪说的轻飘飘,似并不把眼前的这人放在眼里。 看着他这个态度,萧巽显然十分不能接受。瞪大的瞳孔诉说着他的不甘和错愕,好似一直以来信仰的被否定,整个人陷入到了一种自我怀疑中。 颜回雪却十分满意他这份表现,转头轻描淡写道:“你如今若是当真听命于北宫衔玉,那朕只能说,你费尽心思地换了新主,下场也不见好过在朕手底下办事的时候。” “记得你还有个妹妹,现下正在议亲,想必你也是十分记挂的。多替你妹妹考虑考虑,一个卖国背主的哥哥,若是传到夫家耳朵里去,那未来的日子可不会太好过。” 说完,颜回雪也不再看他如何懊悔,转头冲小李子,“堵上嘴,拖出去,交给吴蹊处置。” “是。” 很快就有人进门,将萧巽堵上嘴拖了出去,至于他临走前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究竟写了什么,颜回雪根本无心去看。 自萧巽被带走后,颜回雪面上的神情就十分凝重。 说者有意,却并非听者当真无心。萧巽的那些话,到底还是落到了皇帝心里,使得他在面对宴平秋的时候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平静。 无论他逃避也好,有意视而不见也罢,宴平秋为他所做的,早已超越了这份感情应有的。 问世间两情相悦者,又有几人能无所辜负?像宴平秋这般,将性命置之度外的,大抵是百年才出一个的蠢货,以至于叫原本还心存顾虑的颜回雪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试问他自己,心甘情愿送出的,可有此人所做的万分之一。 颜回雪心绪杂乱,一时也给不出一个确切打答案。 宫外,宴平秋府上。 安排在宫里的人手很快递出消息,将一切告知本该在禁闭思过的宴平秋。 “启禀大人,陛下那边对萧巽并未多加审问,只是将人贬做庶民,丢出宫去由其自生自灭。” 闻言,宴平秋面上并未太过意外。萧巽在他手上已经吃了太多苦头,可利用之处早已叫他做到极致,将人带去见皇帝,也不过是由着人泄愤罢了。这人是死是活,对如今的宴平秋而言都已影响不大。 “将萧芸也放了吧,留在府上也是个没用处的。萧巽落到这一步,想必日后也翻不了什么浪出来,只派人盯着,若是能引蛇出洞,也算是将功赎罪了。” “是。” 事情吩咐下去,自是很快就有人去办。 那日大张旗鼓地将萧芸带来,也不过是为了将萧巽引出,如今人已落网,再留着自然也是没什么用处。犯错的是她兄长,宴平秋也不是那等爱连坐的人。 下蛊一事就此告一段落,可宴平秋却无半点要进宫面见皇帝的意思,倒像是打算就此长居府邸,不再问事。 可无论假意也好,真心也罢,宴平秋有意在明面上这般做,却不代表皇帝从此将他遗忘。 很快今年的春闱就迎来了殿试,皇帝作为最终的出题人,自然要出面。只是除此以外,又额外点名了沈丞相等几位文臣,以及长久不露面的宴平秋。 这边得了消息的宴平秋却不急着进宫,反对着传旨的太监问:“春闱这样大的事儿,咱家一个不通文墨的粗人,去了有何用?” 传旨的太监却是得了皇帝点播,一听这话,只道:“陛下说,春闱一事都已安排妥当,只是身边还缺个研墨的,所以特意派奴才来问大人,可能担下这个差事?” 一听这话,宴平秋也笑了。 见状,传旨的太监也是莫,却不敢表露,只是心中诽议道。 本以为宴大人已在陛下跟前失宠,如今听陛下圣意,倒像是有复宠的迹象。出宫前陛下就吩咐了务必要将人带进宫去,也不知这宴大人如今的状态又是何意? 还不等传旨的太监领悟出其中含义,就听那位即将复宠的宴大人颇为矜持地道:“既是陛下钦点,咱家又怎能有不应的道理。” 转而就又听他对府上的管事开口,“去备车马,咱家要进宫一趟。” 此话一出,管事很快应下去办,而那传旨的太监也是一喜,忙道:“奴才与大人同行!” “嗯。”有了台阶下的某人语气不咸不淡应道,心下却远比面上澎湃,只是不愿在此时表露。 -------------------- 这周三更哈,目前算是在收尾了,尽量把前因后果补得合理一下。简介最初是有一句“不负我真心者,宴平秋。”不过后面改简介的时候删了,但宴平秋的爱皇帝人设是屹立不倒的。主角之间的感情大概就是宴平秋从头爱到尾,颜回雪后知后觉,至于其他配角,因为目前是没大纲状态,一切都由随本人码字是的大脑构思,所以只能说尽量做到不丢角色,物尽其用。 第109章 会加快速度写的,因为换了键盘码字,所以适应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经盲打自如,完结指日可待!!最后感谢所有追更小宝,希望大家看文愉快! 第94章 宴平秋如期入宫,再见到皇帝时,毫无异样地同皇帝行了个礼。 一众文官同在,目光齐齐落在许久不露面的宴平秋身上,面上神色各异。与之不同的,作为主动放下身段请人入宫的皇帝就要淡然许多。 主位上的人神色淡然地开口免了礼,直到人来到身侧开始研墨,也始终心无旁骛。他注意力仿佛全在此次殿试的考题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过片刻便开始提笔在纸上写下本次殿试的考题。 事实上,本次殿试的考题颜回雪早有头绪,他片刻的停顿,心中所想的全是身旁这个看似十分规矩的人。 自被萧巽的话点醒后,颜回雪便总忍不住去想过去的那些事儿。 从不值一提的小人物到如今风光人前,明面上他们是持有共同利益的合作伙伴,但私底下却亲近非常,远胜寻常夫妻。若要用民间的话来说,宴平秋便如同他贫贱时不离不弃的原配,荣华富贵时与之进退的糟糠妻。 他自认不是真正无情无义之辈,做不到抛弃糟糠的无耻勾当。 也是借着这个由头,他主动放下身段示好。心里盼着关系回到从前,却发现这人从始至终都规规矩矩的。他目光投去,只见这人眉眼低垂,好像当真就是一个勤勤恳恳的奴才,与他半点私情也无。 颜回雪心中郁闷,搁笔时似有意或无意地用笔尖划过对方落在桌上研墨的手,更是为了宣泄自己的不满,他在这个举动前甚至特地蘸足了墨。瞧着那只细腻白净得好似白玉一般的手被墨痕破坏,他心中顿时疏朗,也不在意身边这人终于将目光投向他,只是拾起桌上的纸,随即交由丞相等几位文官传阅。 皇帝亲自定下的考题,作为臣子自是不敢有所异言,互相传阅完便交给身边的内侍,由其亲自带去前殿供此次入围的学子作答。 殿试本就是为了定一个名次,作为最终的决定者,皇帝则留在殿后等待作答结果。 沈丞相等人不时在前殿游走,观摩考生状态;皇帝则安稳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宴平秋递过来的热茶。 两人互不开口,期间甚至连一个眼神交汇也无,直到沈丞相等人再度离开,宴平秋才跟密会一般,俯身靠近皇帝耳畔道:“阿雪方才那一笔,可是故意为之?” 闻言,颜回雪终于情愿施舍他一个眼神,只是再开口时依旧是嘲讽的语气,“多日不见,宴大人的规矩倒是越学越回去了,一开口就是没大没小的,也不怕掉脑袋。” 宴平秋当即扬了扬唇,面上附上几分笑,回应着,“陛下最是菩萨心肠,哪里又舍得惩罚奴才呢。” 这话说得一语双关,既像是在说眼下这点口头上的纠葛,又像是在说数日前宴平秋擅作主张做下的那些为人不容的恶事。皇帝若非当真心软,这伺候笔墨的活儿,哪还轮得到他。 颜回雪自然也听懂了他话里的隐喻,默认一般看了他一眼,而后不再开口。 他又想起了自己近来总结出来的糟糠之论,在对上宴平秋时,确实又宽和了许多。便是先帝那样的人,即使对王皇后这个原配有诸多不满,明面上却仍留有几分夫妻情分。 至于他与宴平秋这样无媒苟合的‘野鸳鸯’,情分应当比先帝他们二人更深厚些才是。 若是换做普通女子,如此没名没份地跟着便已是受了莫大的委屈,颜回雪理所当然在其他地方弥补更多才是。既然不能名正言顺地担一个皇后的名头,待人处世上再骄纵些也是无伤大雅的。 作答结束,皇帝很快同几位官员投身到对这些答卷的评价当中去,从中挑选出头几名后,便是面圣钦点名次。 今年的状元是一个面相极为普通的男子,颜回雪之所以会注意到他,全因为他的出身。一个出身实在贫苦的读书人,从千里之外的小山村里一路科考,直到今日荣登榜首这样的故事从古至今都是脍炙人口的。 只是他身世中最值得皇帝注意的,则是他身上的血脉。 他的父母之中有一方是拥有胡人血统,因此他的绿瞳虽不明显,却在与一众中原学子站在一起时显露出他的不同。 皇帝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为自己往后的政策做一个推进,于是在状元与榜眼的择选上,他私心上将此人放在了首位。沈丞相等人似看破了皇帝的所思所想,在选定时几番争执不下,最后还是一直沉默的宴平秋开了口。 “几位大人可是觉得,生有异瞳者,难堪大用?” 闻言,众人皆沉默。 废话!当今圣上便是天生异瞳,他们是嫌命大才敢去应这话。 见人不答,宴平秋只是笑了笑,转而对皇帝直言,“奴才觉得几位大人似乎有所偏私,不过既然一时难挣出个主次,不如陛下再出一题,将三人召来再考一次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皆是赞同。 皇帝面上也缓和了许多,看了一眼宴平秋,而后道:“众位爱卿觉得呢?是否要再考一次?” “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众人既无异议,复考便就这样定下了。为彰显公正,第二次的考题由几位官员共同商讨的得出。 本次殿试的前三甲很快被带到皇帝跟前。 大约是头一遭面圣,三人再抬头瞧见皇帝时俱是一愣。 今上年轻不说,一张出色的皮相更是为人所道,加上身上独特的异族风情,几乎是没有几人能在面见皇帝时保持镇定。 宴平秋自然也瞧见了这三人眼下浮现的惊艳,尤其是其中一个面容清俊的,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叹,痴迷之意溢于言表,在其余二人还在为头一次面圣而感到紧张时,这人便十分圆滑地先一步开口称赞起了皇帝的功绩。 说是赞美功绩,一半的词却都是在夸赞皇帝生得如何绝色,直到那句“皎皎如明月”的话一出,宴平秋想呕的心都有了。 他目光轻蔑地看了那人一眼,随后毫不客气地当着一众人的面凑到皇帝耳边诽谤道:“这样油嘴滑舌的人,若是做了官,只怕是个阳奉阴违的大贪官。” 听他毫不客气的揣度,颜回雪心中惊讶,随即眸光带上几分戏谑看向这人,心中忍不住想。 满宫里最巧言善辩、阳奉阴违的大奸臣这不就在朕身边? 竟有人能厚颜无耻到,把自己的坏名号全按给了一个初次碰面的人。 宴平秋眼明心亮,自然清楚皇帝那一眼暗含的意思为何,不过他一贯会装出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此次也同样故技重施地,只当看不懂皇帝那眼中暗藏的深意。 一众臣子都在,皇帝犯不着在这时候同宴平秋争论,话锋一转,提到了召见三人的原因。 “你们三人都是本次殿试的佼佼者,朕与诸位爱卿都十分欣赏,只是在先后名次上犯了难,故而提议再当面考你们一次,你们意下如何?” “草民等谨遵陛下圣意。” “既然如此,便由沈爱卿出题,不备纸笔,当下口述即可。” 说罢,颜回雪的目光就放到了沈丞相身上,沈丞相会意,当即站出来主持大局。 考题很简单,问何为为官之道。 三人各抒己见,答案各有不同,其中皇帝最为欣赏的温守正,表现最为突出。他这个人看似普通,为人也不急不躁不显不露,但答话却尤其稳重,颇有自己的见解,不似另外两人,虽答得漂亮,引经据典,却都是些假大空的废话。 最终结果是皇帝最为满意的,一场复试下来,皇帝的面上情绪也明显好了许多。 倒是宴平秋神情略差,期间目光落在三人中最油嘴滑舌的那个,嫌恶的目光尤为明显。莫说皇帝,便是其余几位官员也注意到了。 众人一时不解,新晋的学子又是如何莫名得罪到了这个大奸臣,包括当事人也是一头雾水,意图与新晋状元郎攀谈几句找出缘由,反叫人给无视。再看榜眼,也是个木讷不会说场面话的,与他说不到一块。 探花郎本以容貌最盛出名,可谁想这才出头第一天就遭到各方嫌弃。 私下里,皇帝也十分好奇宴平秋的态度,于是随口问了句,“不知那位探花郎又是如何把你给得罪了?” 这话说得随意,莫名有几分皇帝询问闹脾气的宠妃生气缘由的意思。小李子只当自己耳朵聋了,若无其事地放下午膳就要离开。 这头宴平秋也是收放自如得很,像是数日以来的嫌隙全无,十分自然地将皇帝揽入怀中,自个则稳坐桌前,就着一桌膳食,语气十分不屑道:“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就凭他也配称探花郎?” 颜回雪安然地坐在他怀中,手自然地搭在他肩头,两人面对面的,情绪自然尽收眼底。 “三人之中,数他容貌最佳,依照惯例,给个探花郎的头衔也不无不妥。” 第110章 一听皇帝如此说,宴平秋立马不说话了。 他依旧将怀里人搂紧,却转头一副冷脸不愿说话的架势。 见状,颜回雪心中无奈。想他这糟糠,容貌好,脾气怪,着实难哄。 第95章 自皇帝放下身段将宴平秋请进宫后,在外人眼中,这位便算是彻底复宠成功了。 殿试后,宫中又举行了一场鹿鸣宴,宴请入榜学子。 皇帝必然是要出席的,只是这次的宴会相较于以往的要显的声势浩大些,不止是一众学子在座,京中权贵,无论官职大小,皆有宴请的名单中。甚至为了方便各家闺中小姐相看乘龙快婿,皇帝还另外开设了一处,供各位贵女游玩,位置恰好足以看清今年入榜的学子们。 面对皇帝的这个做法,大臣们虽有不满,却到底没敢说什么。 皇帝有意拔高平民学子的身份,便想着借姻亲的关系,拉近与世家的距离。这些学子中,虽有出身寒微的,却架不住相貌出色又才高八斗的,比起世家之间盲从的联姻,这些出身世家的小姐们,或许更满意皇帝的这个安排。 后宫如今空置着,唯有淑妃一人可以出面。好在她与皇帝配合默契,在这样的事儿上,处理得早已游刃有余。 她清楚皇帝这样安排的用意,宴席期间总似无意一般提及各位学子的情况。有她这样一个推波助澜的助手在,此次鹿鸣宴后,确实又成就了几段佳话。当然,这都是后话。 本次鹿鸣宴,颜回雪虽有意拉近世家与平民学子之间的距离,但最主要的目的却并不在此。 在宴会进行到最热闹之时,文武百官皆在,与君同乐。消失数十日的沈容之竟在此时风尘仆仆的出现,身边赫然还带了几个衣着简朴的人。 见他入场,众人俱是一愣,目光一致地向他投去。 经历这般历练,沈容之看上去也远比以往更成熟稳重,神情不卑不亢地向高座上的皇帝行了个礼,嘴上道:“草民幸不如陛下使命,平安归来。” 他出现的突然,颜回雪却并不意外,他面色平静地将手中的酒盏叩在桌上,应道:“今日君臣同乐,容之也不必拘礼,起来回话吧。” “是。” 沈容之一起身,很快招手叫人将人带上来。 看着他这副有备而来的架势,再观皇帝那副并不意外的神情,显然这样突然的出现,实则是皇帝早有安排。 群臣皆静观其变。沈丞相坐在一侧,目光也始终紧盯在大殿中央的儿子身上。 沈容之也按一早交代的,当着一众人的面,毫不避讳地开了口,“年初时,草民临危受命,彻查京中寺庙隐情,为免打草惊蛇,草民乔装打扮,潜入寺中一月有余。本是依陛下所言,查清私收贿赂的官员名单,不想草民此次出行,却意外扯出了另一桩案子。” “哦?”皇帝故作一副惊讶的神情,实则眼中波澜不惊。 众人只当没瞧见,纷纷被沈容之的一番话惊出了一身冷汗,不由地在心中暗自盘算自己可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儿被皇帝抓住把柄。 不止这些官员,便是宴平秋这个皇帝的心尖尖也同样对今日的戏码感到意外。 他目光在皇帝与沈容之之间游走,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慢慢地就琢磨出其中意味,嘴角不由地上扬,神情也变得十分愉悦。 大殿中央,沈容之也不是个吊人胃口的,直言道:“草民发现,这些寺庙僧人不仅与朝中官员来往密切,收受贿赂,更是利用职务之便,利用贩卖人口一行,敛取钱财。顺着这条线索,草民联合吴大人,一路查到了周遭的几个县城,很快将他们的窝点彻查清楚。” “陛下,买卖不过是他们谋利的手段之一罢了。我朝对外贸易往来,来往胡商众多,不免会有胡汉混血的孩子被遗弃京中。他们利用这类孩子不受重视的缘故,将他们尽数劫走,威逼利诱,迫使他们出卖身体,与人为妾。如此便还不算最恶毒的,最恶毒的是他们罔顾他人性命,将这些孩子视如草芥,凡是脱手的,皆生死不由自。从这样的买卖出现至今,已不知有多少孩子王四枉死在他们手中。” 沈容之故意加高音量,以便在场的众人得以听清。说到令人悲痛之处,他面上也是难掩哀痛。 而其余官员则是神色各异,为之动容的皆在少数,其中惴惴不安者众多。自大昭开国以来,就与胡商往来密切,他们这些人家中大多有那么一两个混着胡人血脉的妾室,来路大多不清白。再听沈容之今日一言,只觉得自身危矣。 高座上的皇帝,赫然也是胡人与汉人结合,诞下的血脉。在他亲耳听到这些时,难道还能宽容被牵连其中的官员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沈容之说罢,一旁随他入内的吴蹊很快上前,“启禀陛下,此次案件牵扯众多,臣与沈公子历经多日,总算将证人集齐,还请陛下听他们一言,还一众冤魂清白。” 皇帝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很快吴蹊口中的证人就逐一上场,其中也不乏颜回雪所熟知的面孔,譬如阿秀、林夫子、杨阊等人。 比起一早就知晓皇帝身份的林夫子,其余二人就要显得惶恐许多。 谁又能想到,这个看上去只是皮囊格外出色大的男子,会是大昭如今的皇帝。思及此前这位帝王在外经历的那些,他们不免惊出一身冷汗,只是匆匆窥视一眼,就再不敢抬眼去瞧。低头回话时,嘴上也磕磕绊绊的说不利索。 好在,除去熟识皇帝的几位,另外几个沈容之他们寻来的证人就要口齿清晰太多。只是他们一字一句地说着,剑锋却直至在场的几位官员。 宴平秋也随着他们这番话,目光逐一在那几个被点名的官员身上划过,眼中透着淡淡的兴味。 见这几个无足轻重的人,一开口便指控了在场好几位位高权重的官员,其中也包括了王太后的母家,自是有人坐不住了,立刻站出来同皇帝辩驳,“陛下,几位大人都是我朝栋梁,岂能凭几个平民的片面之词,就诬陷于几位大人呢?还请陛下明察秋毫,还几位大人一个清白。” 闻言,颜回雪目光向那个率先发言的人看去,却发现此人竟是自己刚钦点的榜眼。瞧他一生正气,泰然自若,倒好像这位大人当真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 颜回雪眼中划过一丝讽刺,随即开口,“依你之言,你是十分相信他几人的为人了?” 面对皇帝的问话,他毫不畏惧,这与他之前木讷耿直的形象倒是符合,只是任谁都看出皇帝如今气性不好。探花郎在他身侧有心提点,他却仿若不曾听见,抬头应了皇帝的话,“是。” 见状,皇帝也不曾当场问罪,只是看着这人,语气淡然道,“听你一言,倒是让朕刮目相看呢。” 这话乍一听似在夸奖,实则暗藏深意。 可那位榜眼却是个听不明白的,面上一喜,还当皇帝是在夸奖他,当即就要谢恩。却不想,下一瞬就听皇帝冷声道:“你既然有此气魄,那便与他们几人同罪而处。若是清白,朕自然不计较,若是事实当真如此,朕定不轻饶。” 闻言,榜眼当即神色一僵。苦读多年为的就是今日,他如今还未授予官职,就被连累,岂不是白白葬送前途。 他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在皇帝面前表现一番,顺便拉拢几位高官的好感,说不定将来还能赶上乘龙快婿的美梦。谁想反倒得罪了皇帝,便是当真无事,也对他今后升迁无益。 皇帝自是不给他后悔的机会,当即示意沈容之将证据呈上来。 沈容之也极其有眼力见,动作迅速地从自己的宽袖中掏出一份名单,当即朗声道:“陛下,臣这里有一份与寺庙来往的官员名单,陛下亲自一观,便可知几位大人是否平白蒙冤。” 见他呈上,众人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皇帝并未接过,而是示意宴平秋拿去,随即吩咐道:“不必看了,由你亲自朗读,朕与诸卿一同听一听。” 闻言,宴平秋面上笑意加深,亲自接过后也不急着打开,反倒望向台下已经难以维持体面的官员,扬声道:“诸位,可听好了。” “御史大人张钧、尚书令侯致远、中书侍郎……” 洋洋洒洒算下来足有三十多人,其中位高权重者占据半数以上,且这些人之间或多或少都有所血缘牵扯、姻亲关系。至于无辜枉死的王氏嫡出亦榜上有名,只是从前是死得冤屈,换到如今这个罪名扣下来,便成了死得其所。 被点到名的哪还能在安稳立在其间,一个个早就鬼哭狼嚎地滚爬到了皇帝跟前,口中哭喊着“臣冤枉啊陛下”,那声音可谓是声泪俱下,动人情肠。 可惜了,皇帝并非那种心软之人,跟别提他们这帮人里面,自皇帝登基以后都在暗处使了多少绊子。 宴平秋更别提了,那就是皇帝身边最忠心的狗,皇帝指哪他咬哪,眼下更是藏不住冷嘲热讽,慢悠悠地补了句,“诸位大人,这上面可有各位亲自盖下的手印,若要证实,不如一一验过?” 第111章 这看似是个好主意,但若是当真验下来,那就是真的将罪名给定死了。 见人还要继续辩驳,皇帝却早已没了耐心,他抬眸看了一眼一旁的吴蹊,吩咐道:“带下去逐一验过,若有吻合的,即可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是。” 一声令下,一大波锦衣卫很快现身,无论身负官职多高,皆被拖拽着离开,就连张嘴求饶的声音都叫人捂了回去。 至于那位非要冒头的榜眼,也跟着一齐被打包带走。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这场闹剧收场,却都不敢去瞧高座上皇帝的神情。 一阵沉寂后,高座上的皇帝终于发话,“继续。” 话音刚落,原本被驱散的舞姬很快返场,迈着轻盈的的步伐翩翩起舞;带上来的证人又被人带离场,静候在侧的侍者再度动身。一众大臣也都是人精,见皇帝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掀过去,众人只当没事儿发生,很快投身到此前的宴会当中。 皇帝也不曾冷落了一旁的沈容之,命人又置了一桌自己身侧,显示荣宠。 宴席之后,沈容之授予官职的圣旨便出了宫。 侍御史,从六品官。便是今年的新科状元也不过从七品,沈容之一来便被皇帝亲授这样高的官职,甚至不曾科考,可见皇帝对沈家的重视。如今朝廷的局势不稳,但沈家毫无疑问会成为将来皇帝身边最得力的筹码。 第96章 皇帝当着一众朝臣的面将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堂而皇之地揭露出来以后,宴平秋面上的笑意不见下来过。 这样大的事儿,何时不能拿出来谈论,皇帝偏挑了鹿鸣宴这样一个正式场合,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无非是为了将宴平秋此前闯入王家行凶一事做个洗白。灭门之祸虽无确凿证据,但架不住此事遭人非议,于宴平秋而言并无益处。皇帝有心维护,便连太后娘家的脸面也不顾,行事可谓荒诞至极吧。 群臣心中有异议,就连沈丞相也对此也颇为不赞同。但无奈随皇帝行此事的人是自己的亲儿子,沈丞相便是有心劝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皇帝亲授沈容之官职一事,已然是将沈家架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张扬程度几度比肩曾经颇受圣宠的宴平秋。光是皇帝从前那些风月传闻,就可以想到,私下里旁人又是如何去说沈容之凭空的得来这个官职的。 沈丞相愁容满面,看着洋洋得意的儿子,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最后只能苦口婆心地劝说一句,“你日后还是少去陛下跟前晃悠,只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便可。” “知道了爹,你儿子又不是傻子。就算我有意跟陛下多亲近,他身边那个姓宴的也不能答应,除非我也活腻了,带着咱们全家下地狱去。” 沈容之这人说话最是不合沈丞相意的,听见这话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手毫不客气地拍在对方头顶,怒道:“浑小子,这话也是你说得的?知不知道隔墙有耳的道理!” 面对虽上了年纪,却依旧气势十足的亲爹,沈容之只能哭丧着脸揉脑袋,嘴上抱怨着,“爹,你儿子如今都是朝廷命官了,哪有你这样对同僚的。” “哼,什么同僚?你只要一天姓沈,就一天是我沈家的长子!老子教训儿还教训错了?” 闻言,沈容之也自知说不过,干脆抱头躲远了几步。 见他这副模样,沈丞相也懒得再开口教训,目光凝视着一旁的祖宗牌位,叹了口气道:“也不知着承蒙皇恩,于我沈家,到底是福是祸啊?” “爹,是福是祸都不必再深究了。你儿子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是要一条道走到黑的,打死也不会回头。” 沈容之难得这样郑重的说话,以至于当沈丞相瞧见他面上丝毫不作假的神色时,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不幸。从前他便盼着这个心思不在正道上的长子能够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可当他当真踏上仕途,崭露头角,他又忍不住担心这样的路子是否当真安稳。 沈丞相也是关心则乱,思虑再三最终作罢,道:“也罢,你我父子二人出自一家,便是天大的事儿也有为父在前顶着,你只管去闯便是。” “谢谢爹。爹,你放心,我这次绝对不是一时兴起。” 沈丞相目光深深地凝望着他,半晌不曾说话。沈容之眼底却是不见半分松懈,倒像是当真下定决心要励精图治一番。 “好好干,历经数百年的王朝,需要你们这般新鲜的血液。” …… 皇宫里,皇帝私下又见过了阿秀。 相较于曾经落难时阿秀的畅所欲言,如今的她要显得惶恐许多。皇帝虽免了她的跪拜礼,她却始终一副鹌鹑样儿,半晌也不见抬头,只恨不能将头埋进胸口才罢休。 看着她这副模样,颜回雪只叫宴平秋带着林夫子离开,而后独自一人来到小姑娘跟前,开口问道:“如今在京中住得习惯?若是有不适应的地方,只管差人来说。” 闻言,阿秀又紧张得要给颜回雪跪下,好在对方即时拦下了,嘴上还不忘恢复以往的口吻调侃道:“像你这样回一句话就要跪一下,宫中还不知有多少人得跪穿膝盖。若人人都守这规矩,那又还有几人敢同皇帝说话?只怕是要可惜自己没生了副铁打的膝盖,回回跪下去都是有知觉的。” 阿秀一听,当即忍不住笑了。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在何地,下意识地抬头窥视了一眼面前这个金尊玉贵的人,却发现对方同样挂着一副笑脸。 颜回雪不是个爱笑的,作为上位者,他更习惯冷脸待人,以此削弱几分容貌上带来的弱势。他与生母样貌相似,笑时虽不是女子的柔美,却同样透着几分和善,叫人下意识地放松警惕。 “陛陛下……”阿秀下意识开口,却发现依旧是这副磕磕巴巴的样子。 颜回雪当即打断她的话,道:“还是叫我公子吧,此地只有你我,无妨。” 一听这话,阿秀也不知为何跟着送了口气,虽不曾完全放开,却已经比最开始时要好了许多。 “公子,奴如今住的地方很好,有饱饭吃,有新衣穿。照顾我的老伯人也很好,经常给奴买糕点吃,奴现在的日子已经比从前好太多太多了。” 听她话里藏着笑,颜回雪也知这丫头如今过得很好。 他跟着笑了笑,又道:“此案了结以后,你便彻底解脱了,若是你日后有何打算,可尽管提。” 闻言,阿秀反倒犹豫了。她倒并非是因为不知前路为何而无法作答,相反她是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只是犹豫再三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颜回雪也看出了她的顾虑,于是忍不住宽慰道:“你只管提,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这样的事儿,都可以酌情考虑。” 一听这话,阿秀果然不再迟疑,“公子,奴还能继续伺候你吗?” 颜回雪愣在原地,像是有些不解,却到底没问出口,而是一脸疑惑地看向眼前的小姑娘。 “虽然在京中住的很好,可奴实在很不踏实。奴在那不用洗衣做事,每日只是吃喝,实在像个废人。奴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打小就伺候人,做事干净麻利,绝对不会给公子添乱的。” 这么听下来,颜回雪也大概清楚是小姑娘好日子过的不踏实,想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对此,他只是弯了下唇,随后神情严肃地开口,“阿秀,并非是不准你进宫,只是比起困在深宫里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繁琐的事儿,你或许更应该到更广阔的世界去看看。” 阿秀显然还不能理解他口中的自由广阔究竟是何意,因此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颜回雪却不急着解释,只是说:“你再好好思考一番,看看其他人是怎样做的,届时你要是还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再派人接你进宫。” 这话点到为止,阿秀很快跟着林夫子出了宫,而藏在暗处的宴平秋也在这时走了出来,对着目光望向窗外的皇帝开口道:“陛下对这小丫头倒是好。” 他这话听不出暗藏深意为何,像是随口一说。 颜回雪却不曾当没听见,反倒是头一次冲这人解释起了自己的用意,“她不过是将我视作恩人,想尽自己所能回报些什么。只是若当真应下,我又与那些曾经将她拐去的人又有何不同?” “陛下向来心善。” 宴平秋随声附和,落在他耳朵里却像是变了味,于是忍不住皱眉道:“朕如今总觉得你说话都透着股不对劲,从前是虚假恭维,现在倒像是变相的嘲讽。” 说他一个逼死生父,残骸兄弟的人心善,宴平秋怕不是被猪油蒙了心,这才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番话。 谁想,宴平秋却是毫不在意,只是走上前去,拉起皇帝泛着冷意的手,有心替人捂热,与此同时不忘回应他方才的那些话,道:“奴才此言,不过站在奴才的角度来说罢了。” “从前奴才曾猜想过自己的千百种下场,但无一逃不出一个死字。虽是死局,奴才却常宽慰自己,若是死在您手里,也算是死而无憾了,便是当真死后永坠阿鼻地狱,奴才也认了。” 第112章 颜回雪静静听着,知道他这话不曾掺假。 只是从前不知心意也就罢了,如今两心相同,再听这话就如同受了剜心之痛。 颜回雪最是听不得他将这个‘死’挂在嘴边,当即就又恢复以往嘴硬的模样,冷声嘲讽道:“那朕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大情圣啊?” 闻言,宴平秋立刻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厚颜无耻地贴上去,然后轻易地将人抱在怀里,随即倚靠在一旁的贵妃椅上,语气松快道:“此话不假,奴才这些待陛下情深意重,得这个么称呼,也算是名副其实。” 见他像是丝毫听不出自己话里暗藏的讽刺,颜回雪也懒得细说,只是借着他的力,就这样靠在对方怀中。 宴平秋也很快琢磨出了皇帝的这份若有似无的依赖,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从不在明面上揭穿,只是抱住人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鼻尖偶尔擦拭过怀中人的发间,轻嗅着这份熟悉的味道,心底无比安心。 如今他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只是这份紧密的相拥,便已耗尽半生。 …… 此案用了将近半月的时间才彻底清算清楚,其中曾鼎盛一时的王氏一族,也在此事过后彻底没落。至于王太后那边,皇帝倒是从未缺过什么,但架不住人心衰老,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 为全孝道,皇帝也不敢自己亲自去探望,以免自己到了那,将太后气得急火攻心,病情加重。最后细细打算下来,发现派颜稚如,那是最为合适的。太后在宫里时就对这个孙儿极其看重,若是派这个嫡孙去探视,想必会比皇帝亲临要好上许多。 皇帝这般想的,便立即派人去叫了颜稚如来见他。 数日不见,这个侄子看上去远比从前要沉默得多,加之一直在养嗓子,所食大多清淡,人也显得清瘦。不过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长得快的,他看似清减了不少,但个子却似乎又高了几分,模样也渐渐向他的生身父亲靠拢。 颜回雪看着这个眉眼与兄长模样重合的少年,竟也恍惚了一下。 他这个弟弟,远比先太子要年少许多,像这个年纪的兄长他自是没见过的,两人初相识时,先太子就已经是一副温润贤德的模样。因此,在瞧见如今的颜稚如时,他也不免去想,眼前的这个少年也会渐渐长成兄长曾经的模样。 或许因为这个原因,他对这个侄子总留有三分情在。 他已无颜再上山去见兄长,便只能将这份愧疚尽数还给这个与他一同留在深宫的孩子身上。 此次探望,颜回雪也只是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便叫人离开了。待人身影彻底瞧不见,他这才同身旁的宴平秋道:“从前觉得他与太子妃生得相像,如今瞧着倒更像兄长年轻的时候。” “此子不简单,从前他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情绪,如今瞧着倒是叫人有些看不透了。” 听宴平秋这么说,皇帝却忍不住冷了脸。大约是又想起了这人先前瞒着他做的那些事儿,忍不住冷声道:“你觉得该如何?非要仇视你,你才痛快?” 闻言,宴平秋只是笑着替他添茶,“他要是有那个胆量,奴才也照样受得起。” “把你那点花花肠子收起来,要是再出那样的事儿,朕第一个不饶你!” 颜回雪无法,只得冷声告诫。毕竟前阵子闹了这样大的事儿,众人对他这个皇帝的做法就颇为不满,不过是碍于皇权不敢轻易放在明面上。但颜回雪也清楚,像这样谋私心的事儿,不可一而再再而三。 他首先是帝王,其次才是与宴平秋私相授受的情人。 这道理宴平秋同样清楚。到了如今这样,他要是再敢欺上瞒上,那他就真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陛下放心,奴才这人最是知情识趣的。” “哼,最好是。” 颜回雪甩了一记眼刀,随即投身到手中的奏折中去。至于宴平秋,则是笑着静候在侧,做个红袖添香的‘佳人’。 -------------------- 始终搞不懂cp的审核,我就写了个‘私会’,又给我禁了。就两个字而已,已麻木。我后半段真的写的很温情向了,都没搞那种不能播的。就这样针对我这个喜欢卡点的小女孩。就不能让我畅快的三章全发完吗。 第97章 不觉间,池中荷花开遍,原来盛夏已至。夜间偶有蝉鸣,颜回雪附身案前,批阅奏章。期间唯有宴平秋进出往返,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替人解暑的梅子汤。 皇帝身子弱,便是这样的酷暑之际,也常常一身冷汗。 云济并未依附权势,长留宫中,而是早早带着孙女继续游走江湖,临行前,他也再三交代了皇帝要多加保养,便是无论气候如何,都不可贪凉,以免伤及根本,损害寿命。这话皇帝未必记全,但宴平秋却是尽数记下了,甚至逐一实施。 起初,天刚刚热起来,皇帝在案间批阅奏章时,难免一身汗。为求方便,他便命人早早地从库房中取冰来散热,不过半日就叫宴平秋知晓,很快就撤了东西。 皇帝如今同他是表面主仆君臣,背地里恩爱似寻常夫妻,遇上这样的事儿,皇帝也一改从前的言语威胁,反倒学着旁人生气了闷气。一连三日他都对宴平秋爱答不理,甚至连对方送上的奇珍异宝也是半眼也不瞧;直到宴平秋终于琢磨清楚皇帝所气为何,这才叫人做了酸梅汤来跟皇帝请罪。 这酸梅汤,用料简单,但胜在酸甜开胃,夏日偶尔用上一碗,也能驱散写酷暑的燥意。 颜回雪就叫这一碗酸梅汤收买,三日一碗,气也跟着消了。 宴平秋也是个会来事的,将酸梅汤放下后,人便殷勤地替人在一侧打扇。动作间还不忘同皇帝说些朝臣私下的趣闻,偶尔调侃几句谁家又为妻妾不和而不敢过早回家,说到兴起时,皇帝也不免跟着笑上一笑。 如今的宴平秋算是彻底安分了,全心全意地跟着皇帝做事儿,对上朝臣亦能笑脸相迎,半点看不出其曾经的‘骄纵’。 颜回雪还为此笑话他,“你如今左右逢源,得人好声好气称一句‘宴大人’,要是让人知道你背地里图谋后位,只怕这弹劾的奏章又该在朕跟前堆成山了。‘” 事实上,依着皇帝对此人的恩宠,以及那些似真似假的流言,宴平秋就被弹劾了不下十次。便是如今看似风平浪静,皇帝也偶尔能收到几封弹劾宴平秋此人行为不端的折子。 如今宴平秋低调许多,一月里,仅有半月是留宿宫中的,其余时候不是宿在宫外,就是替皇帝处理要事。相较于此前越俎代庖的险恶,如今的他可谓十分‘乖巧’,只可惜总有人不买账,便是当下,颜回雪就又从这对奏章中翻出了一封弹劾宴平秋的折子。 “宴平秋此人,私下行事不检,府上不仅私养姬妾数十人,更常流连花街柳巷,实在不堪,还望陛下严加惩处,臣柳风眠敬上。” 颜回雪一字一句念着,说罢又似笑非笑地看向身旁替他研墨的宴平秋,看似询问,实则更多的是揶揄,像是在看什么笑话,继续道:“不知探花郎所言是真是假?你可有辩驳?” 闻言,宴平秋脸色并不好看,尤其是在知道这封弹劾奏章是那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写的后,更是恨不得抢过那封折子,而后明日早朝时亲手甩对方脸上。 自殿试之后,两人便莫名结下了梁子。起初柳风眠尚且不明宴平秋此举为何,最后被人明里暗里的针对的多了,就开始了暗戳戳的反击。像今日这样的弹劾折子,除了那些思想陈旧的老学究,就数柳风眠写的最多,便是最寻常不过的请安折子,对方也要暗中拉踩几句,可见仇恨只深。 与柳风眠这样暗戳戳的较劲比起来,宴平秋就光明磊落得多。 柳风眠此人平日里最爱吟风弄月,对皇帝的追捧更是远超曾经的沈容之,常常送上酸诗赞扬皇帝不说,面圣时的油嘴滑舌得过分。面对如此强劲的劲敌,宴平秋可谓无所不用其极。给人喝的茶水中加盐也就罢了,更是故意拦截对方的诗稿,画上一堆王八,而后送还回去。 皇帝也是看出了宴平秋没有当真仇视对方,只是戏弄之意更多,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 如今他又拿到此人空口无凭的弹劾,不免为这两人莫名的仇视感到好笑,这才生了几分看宴平秋笑话的意思,静候对方的回答。 宴平秋也了解皇帝的脾气,清楚对方这番话需要一个怎样的回答,当即当初一副委屈至极的妖妃模样,揪着皇帝的衣衫衣角就开始控诉,“陛下,您可要给奴才做主啊,奴才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出身,哪受得了这样的委屈,这柳大人未免太过分了些,居然如此容忍不下奴才,奴才不活了!” 颜回雪:“……” “你这又是打哪学的?娇憨不足,恶心有余。” 瞧着皇帝从兴致满满到嫌弃,宴平秋也早已习惯,当即将那副矫揉造作的神情一收,神色正经地回答,“奴才前日瞧了一篇前朝后宫的杜撰书稿,里面写先帝在时,他曾宠爱过的张美人就是这副模样。” 第113章 闻言,颜回雪的神情更是一言难尽。 也不知宴平秋是从何时起养成了看杂书的习惯,皇帝曾有幸瞧过几本,竟是没一个正经的。这里面大多都是杜撰的情爱故事,甚至常常以当下名声较广的做摹本,编出来的东西更是叫人看不下去,偏偏宴平秋就喜欢得不行,常有废寝忘食之态。若非皇帝气得淹了好几本,对方只怕更不知收敛。 “……以后少看些不伦不类的东西,瞧瞧你这样,像个自娱自乐的傻子。” 宴平秋:“……嗯,奴才晓得了。” 见人应下,颜回雪也不管他应得是否情愿,自顾自地又盯着柳风眠的这封折子瞧,半晌才像是疲累不堪的样子,将手里的折子一甩,嘴上道:“朕手疼,得歇会儿,不如这封折子,就由你代笔了?” 闻言,宴平秋原本落寞的面上当即一喜,“奴才遵命。” 他就知道,皇帝的心到底是向着他的,平日里好吃好喝的都惦念着他,又怎会舍得叫他受这委屈。 瞧着宴平秋喜笑颜开地接过笔墨,大动干戈地就在柳风眠的那封折子上用朱砂墨批注上一句——“竖子,岂敢胡诌。” 这样以皇帝口吻回复的话,实在有违皇帝平日里的形象,以至于后来柳风眠在收到这封折子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在问过曾经的状元郎后,得出结论:陛下待他与寻常官员不同,陛下看重他。 也好在宴平秋不知对方心中,不然怕是此事又该无法收场。 颜回雪看着他小人得志的样子,姿态放松地走到一旁端起那碗酸梅汤来喝。只是一口,他就立刻吐了出来,神色也又晴转阴,看向宴平秋时只恨不能扎眼刀子。 宴平秋这个狗奴才,这碗酸梅汤怕是叫他足足加了三勺糖,着实腻味得吓人! 为了避免皇帝贪食,宴大人常做这样的事,皇帝也是回回中招,以至于对方对此招同样屡试不爽。 最终,宴平秋的大仇报了,又因嗜甜搜刮了那碗酸梅汤,连带着为了哄皇帝,又占了好几次便宜,这一日可谓过得十分惬意。 …… 又过半月,宫中要办千秋宴,庆贺皇帝寿辰,满宫上下都为此忙碌起来,难得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只是作为宴会的主角,皇帝的兴致并不算高。 边关近来战事频发,大昭与其他各国的关系也变得岌岌可危,像皇帝寿辰这样大的日子,换做以往,各国一早就该进献寿礼。只是偏偏时运不佳,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寿辰,就遇上了与各国关系紧张的时候。 不过这样的结果早已在颜回雪意料之中,甚至一早便安排了郑伯渊这样的将才前去镇压。 郑伯渊是个带兵的好手,不过三战,却次次都大获全胜,这也是皇帝尚且还能安坐朝堂的原因。只是哪怕如此,他也仍旧有放心不下的。 与各国生出嫌隙,对外往来贸易并无益处,更别提京都城这样兴盛之地,所聚集的胡商数量更是庞大。 皇帝忧心这场战事会持续多久,在面对宴平秋递上来的稀奇玩意儿时,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儿。 作为皇帝的身边人,宴平秋又如何不知道他近来的心思。为了将人哄高兴,他又开始撒娇卖乖道:“陛下这般随意打发奴才,怕是早将奴才的生辰也给一并忘了。” 闻言,颜回雪也终于反应过来,他转头去看身旁有意装乖办痴的宴平秋,神色不由一愣。 宴平秋虽是无意提起,但他却是当真给忘了。 两人生辰一前一后,这般巧的缘分,按照以往,皇帝自是不会忘,便是忘了,宴平秋也会隔三差五地暗示一番。只是近来皇帝忧心边关之事,莫说宴平秋的生辰,便是他自己的生辰也早给忘了。 宴平秋见皇帝还当真忘了,原本故意摆出来的不满也真了三分,端来的汤羹也转头叩在桌上,看着气焰不小。 见状,颜回雪也自知理亏,“你可有心仪之物,朕叫人寻来送你?” “陛下手底下的人那可都是肱骨之臣,奴才的这点小事儿,哪值得他们费心。”宴平秋阴阳怪气地开口。 颜回雪也不记得自己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了,他看着面前这个一贯恃宠而骄的人,犹豫再三道:“你说得也对,若是叫他们知道朕是为了你,只怕那些关于朕的断袖之说,又能再添上两三笔了。” 而后皇帝就一副就此作罢的样子,转而端过宴平秋带来的汤羹,自顾自地喝了起来,期间还不忘点评几句。 宴平秋:“……” 第98章 皇帝千秋宴当日,热闹非凡。席间群臣来贺,民间亦有百姓同庆,也算是自皇帝登基以来最海晏河清的一日。 难得见皇帝与人畅饮,新晋的臣子中难免有想在皇帝跟前崭露头角的,有这样与皇帝接触的机会,他们更是恨不能争前恐后地赶上去。眼睁睁看着皇帝逐渐喝得意识不清,宴平秋只能冷脸出来当这个恶人,将意图再上前敬酒的臣子给尽数拦下,转头又叫来淑妃,将皇帝带走。 被宴平秋派人叫来的嵇英姝也是一脸懵,她瞧着醉眼惺忪的皇帝,又在宴平秋的暗示下,赶忙同人一起将皇帝扶着走。 见皇帝离场,众人心中失落,却也不敢追着去。虽无皇帝坐镇,但在座有权有势有才能者济济,借着这样的宴席结交一番,也算是为家族为自己做一份打算。于是,在皇帝离开口,这场千秋宴又进入到新一轮的热闹当中。 为了照顾皇帝,宴席外就一直备着轿撵。 将人扶着上了轿撵后,宴平秋就毫不客气地开始撵人,“有劳淑妃娘娘走一趟了,恕咱家不能远送。” 嵇英姝:“……” “宴大人不觉得自个变脸变得太快了吗?” 大半夜地将人从宫里叫出来,就只是扶个人那么简单,那这阵仗也未免太大张声势了些。 闻言,宴平秋面上却无愧疚之情,冷这张脸,语调却刻意放得很轻,道:“近日朝中大臣总张罗着要替陛下广纳妃嫔,充实后宫。咱家是觉得,淑妃久不露脸,何不借着这个机会叫你出来,也好叫那些人暂时歇了这个心。” 听清原因,便换嵇英姝无言以对了。 她目光在身侧的轿撵同宴平秋之间打了个转,最终只道出一句,“也是难为你了。” 也好在皇帝只爱蓝颜而不爱红颜,若宴平秋是个女子,只怕人人口中盛宠善妒的祸国妖妃,就该是这位心眼小得怕人的宴大人了。 嵇英姝忽而想到什么,眸光一转,上前几步,用仅二人可听见的声音,再度开口道:“你我也并非正真的对家,有些话不宜当众说,我便私下同你说。与其日夜防守,你何不将人抓紧在自己手中。皇帝这样的人,看似循规蹈矩,实则胆大得很,你不如赌一把,看看皇帝能为你做到哪一步。” 这下换宴平秋沉默地愣在原地,他沉思着,目光却一直打量眼前这个语出惊人的女子,而后吐出一句,“娘娘也是当真叫人刮目相看啊。” “宴大人,彼此彼此。” 说着,嵇英姝弯了弯唇,而后当着其他人的面儿冲皇帝的轿撵行了个礼,便带着侍女离开。 目送人走远,宴平秋这才转身上了轿撵,随即将软靠在座位上的人扶进怀里,便冷声嘱咐抬轿的内侍启程。 似察觉到他的到来,颜回雪半梦半醒地又往他身上靠了靠,嘴上不满地呢喃着,“你去哪了?怎么颠簸得这样厉害?” 他不满这轿子的起伏,秀丽的眉眼皱在一处,转而就要闹着下轿。 皇帝鲜少喝醉,更别提耍酒疯这样不成体统的事儿,宴平秋也不觉为难,一脸平静地将人带下轿撵,而后背在背上,至于抬轿撵及随行的内侍则远远坠在身后跟着。 夏夜的月光总是格外照人,因此哪怕没有侍从在前提灯探路,宴平秋也能目光清明地在宫道上行走。 叫宴平秋背在背上后,皇帝就安静了许多,似已经睡过去。 未避免这一幕一传千里,宴平秋都是挑着人少的道走,一路上倒当真相安无事。直至太极殿外,一股子荷花清香传来,皇帝才如梦初醒一般,冲着宴平秋道:“宴平秋,朕想吃莲蓬。” “好。”宴平秋脚下步伐不停,嘴上却不忘答应他。 听他应下,颜回雪又消了声。 进入寝殿后,小李子便开始张罗人伺候皇帝沐浴更衣,再看守着皇帝的宴平秋,走了那么长一段路,尚有些气喘吁吁的,下一秒又驱散众人,换了他与皇帝独处。 小李子自知劝不住,听话地带着人离开,并吩咐下,今夜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靠近寝殿。 到底是皇帝身边的二把手,小李子话虽莫名,却无人敢不听。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离开,颜回雪又再度清醒,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不顾廉耻地在他跟前坦诚相待的人,不满地推开他上前的手,质问道:“朕要的莲蓬呢?你为何还不替朕去摘?” 第114章 闻言,宴平秋也是一时哭笑不得,道回道:“奴才错了,您再等等,等莲蓬成熟,奴才亲自去摘。” 说皇帝醉后霸道,却也还算明理。听宴平秋这般解释后,竟也不再一味地吵着要,原本推拒的手也跟着乖顺了许多。由着宴平秋替他除去衣物后,他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又勾着人的脖子提点道:“你可要抓紧去,朕的那些个兄弟最是霸道,要是叫他们占了先机,朕可就什么都吃不上了。” 也不知皇帝这醉的怎么时间都错乱了。口中尚且还自称自己是皇帝,但惦念的却是先帝在时的皇子们。 事实上,哪还有什么兄弟来跟他争抢这些不值钱的莲蓬,不过是些手下败将罢了,命都没了,又如何能夺去皇帝心仪的东西。 想着,宴平秋眼中也跟着加深,“您是皇帝,是天子,整个天下都是您的,又有谁敢争抢您想要的东西呢?” 经过宴平秋的点播,颜回雪也像是想起了什么,依靠在人怀中,口中念念有词道:“是啊,朕是皇帝……” 听着他的声响,宴平秋眼中的笑意加深。他手上动作不停,仔细地替皇帝擦洗着,皇帝也早已习惯了同他这样的肢体接触,从头到尾都依着他的动作行事。 将人清理干净后,宴平秋又亲自上手替人穿衣,擦拭头发,至于他本人,则随意搭了件外衫,就那样坐在皇帝身边。 叫温泉的水泡了一通后,皇帝也终于散了几分醉意。他稳当地坐在床榻一侧,身后紧贴着一个宴平秋,这过于稀疏平常的场景,却叫他后知后觉地品出了几分寻常夫妻相处的感觉。 皇帝似又反应过来,身后这人是同他同甘共苦的‘糟糠’,于是再开口,语气也不由地软了几分,“你想好要什么生辰礼了吗?宴平秋。” 听到他突然提起,宴平秋也是一愣,而后笑意再度染上眉眼,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他开口道:“陛下可有想好送奴才什么?是金银珠宝?还是绝色美人?” 起初听到前半句,皇帝面上还认真地思量了片刻,直到宴平秋口中后半句出口,他又瞬间变了脸。 下一瞬,宴平秋便眼睁睁地瞧着皇帝忽而离他三步远,床榻也不愿靠近,独自一人缩在一旁的贵妃榻上,抱膝埋头,一反常态地生起了闷气。宴平秋对此颇感意外,一时不知该哭该笑,也好在现在正是盛夏,长发虽还有些湿,却不至于像冬日那般冻人。 “阿雪生气了?” 宴平秋顺势凑过去轻声哄着,对方却始终无动于衷。 良久,双方都不再言语,久得直到颜回雪隐隐觉得他已经离开,随即抬头去看,却不想正好撞进对方满是笑意的眼神中。 哪怕是醉了,皇帝的性子依旧不改,似恼羞成怒一般,冲他冷哼一声个,随即继续埋头不看他,只是闷声道:“滚出宫去吧你,滚出去抱你的美人去,朕现在瞧着你就烦!” “哈哈哈……” 从未见过皇帝这般耍酒疯的,性子随与平日里没太大出入,只是表现出来的却又实在不够稳重,幼稚得叫本该佯装着哄几句的宴平秋都忍不住在这时笑出了声。 猛地听这人笑得这般肆无忌惮,一贯端着架子的皇帝自是更加不乐意了,抓起一旁的软枕就朝他扔去,嘴上还不忘骂道:“目无尊长的狗奴才!” 耍起酒疯的人准头都差极了,这一砸不仅没伤到罪魁祸首,反倒累及一旁新摆上的白净瓷瓶。那是宴平秋前阵子寻来孝敬皇帝的,成色极好,独得这一只,自是紧着皇帝宫里送。 皇帝也很快意识到自己举止有些过了,看着满地残片,人整个愣住,随后目光望向对面的宴平秋,尚且有些回不过神来。 相较于皇帝的不安,宴平秋就要显得平静许多。他抬步绕开满地的残片,上前去将只着裤袜的皇帝抱入怀中,而后带上龙榻;再到殿外叫来两个内侍打扫,直到残局被收拾干净,宴平秋这才重新正视眼前的人。 说来也奇,这人醉后实在有些不同,向来不会承认自己错误的人,眼下竟也有几分心虚。 为了宽慰人,他照旧抬手擦拭着长发,嘴上道:“只是一个瓶子罢了,碎了再换新的,阿雪无需自责。” 颜回雪也不继续沉默,而是顺着他的话道出自己惶恐的原因,“这是你送朕的东西,朕不好好爱护,反将它给打碎。书上说,这会令心爱的女子难过哭泣。你虽不是女子,但性情上总与那些女子有那么些许相似之处,想必你瞧见朕如此,背后也会偷偷哭泣吧。” 瞧着皇帝说得一本正经,眼中更是藏不住的自责与怜爱,宴平秋也算是彻底看明白自己如今在皇帝那的定位了。 一贯视人命如草芥的大奸臣,哪会为这样的小事掩面哭泣,也就皇帝背后想得多,这才酒后说出这番令人好笑的话。 颜回雪不知宴平秋心里正是想笑笑不出的时候,只是紧张地等着他亲口回应自己。只是左等右等也不见对方抬眸再看他,他也顿时慌了神,还以为是自己一语成谶,当即慌乱地出口安慰道:“你莫要哭,朕知道错了,朕往后定然好好爱护你给的东西,绝不拿它泄愤。” 见宴平秋依旧不答,皇帝急的都要当场发誓了。 好在宴大人还没糊涂到会有秋后算账这回事,立马抬头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儿,反问道:“阿雪说话算话?” “自然!”皇帝赶忙保证。 见状,宴平秋又心眼子上来了,继续问:“那阿雪想如何补偿我呢?” 闻言,皇帝立即想起了方才提到生辰礼时对方的那番话,脸色又是一变,不过碍于自己有错在先,他虽有不满,却也只是嘴硬着道:“高官厚禄、金银珠宝,这些朕自是不会吝啬。只是绝色美人……你想都别想。” 听着这颇有几分醋劲儿的话,宴平秋的那颗空悬的心也总算落到了实处。 若是换到清醒时,又哪有机会听皇帝亲口说出这些。于是趁着这个机会,他又一把将人拽进怀里,翻起了旧账,“从前陛下可是亲自叫人给奴才送了好些美人,现在人都还在府上住着呢,陛下莫不是都忘了?” 颜回雪哪还记得自己曾经不开窍时干过的那些事儿,喝醉的脑子本就晕头转向的,眼下更是理不清楚其中关系,只是听到有美人在他府上,当即就皱眉,不满地开口道:“将他们都赶出去!” 见皇帝似又要发怒,宴平秋立即做出安抚,“好好好,都赶出去,连夜就赶。” 这话都是说出来哄皇帝的,什么美人,早就叫他丢到郊外的庄子上去了,什么赶不赶的,不过都是空话。 颜回雪自是不知道他心里的这些小九九。困意来袭,他似想起了自己今夜忘的事儿,“宴平秋,朕有给你准备生辰礼,在暖阁的秘格中,等朕睡着了,你再去取吧。朕困了,你陪朕再躺会儿。” 说这他就在宴平秋怀中给自己找了舒适的位置,头枕着腿,很快睡去。 睡梦中,似有人的手落在发间,抚慰着他梦中的所有不安。 第99章 “陛下,您可醒了,郡王殿下刚刚进宫,说是急着要见您。” 颜回雪揉着宿醉后昏沉的头,随即又四下查看了一番,却见偌大的寝殿,竟不见另一个人的身影。昨夜的事儿他到并非全然忘记,反倒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本以为醒来后应到会瞧见宴平秋那副厚颜无耻的样儿,却不想反倒是小李子留在他身边伺候。 “宴平秋人呢?”他哑着嗓子问。 闻言,小李子赶上递上手中的热茶,而后不忘回应道:“大人一早就出宫去了,说是有急事儿,吩咐奴才进殿来伺候。” 听人是有急事才出的宫,颜回雪忍不住皱眉,却到底没问是因着何事,反倒提及殿外要见他的颜稚如,“郡王又是何时进宫的?朕叫他留在太后身边侍疾,他怎的今日就回宫来。” 皇帝不满也是有道理的,毕竟昨儿才是皇帝千秋宴,郡王若是当真惦念皇叔,早该在昨日就入宫了,怎就偏巧赶在今日。倒像是事发突然,日夜兼程一般。 见皇帝皱眉,小李子也知这郡王来得不是时候,偏遇上这晨起的时候,这不明摆着要到皇帝这找不痛快。只是想起郡王刚赶来时,那风尘仆仆的样儿,倒像是发生了天大的事儿一般,以至于小李子也不得不将人留在殿外等候,最后架不住对方请求,这才三番两次地进来瞧皇帝是否醒来。 “奴才瞧郡王殿下似有十万火急的事儿要同您汇报,这才不敢怠慢。人就在偏殿,等了约莫有一柱香的时辰,送去的茶都喝了三盏了。” 颜回雪听着这样的解释,眉头松了几分,只是面上的冷意挥散不开,“更衣。” “是。” 小李子动作极快,将一早候在外的内侍传唤进门,而后动作利落地替皇帝整理衣衫,梳理长发。 因着不是极为重要的场合,皇帝的发髻并未全数挽起,而是半披散着,着一袭宽袖袍子就出去了。早膳的时辰,皇帝却是没胃口,草草打发了,便传了颜稚如觐见。 第115章 确实如小李子说的一般,这人神色慌张,似有天大的事儿一般,说起话来也是一副喘不上气的样子。又或许是因为宴平秋灌的那一碗哑药,哪怕是已然好转,也不能恢复如初。 颜回雪无心去纠结这些,只是目光盯着折子,直到颜稚如坦言自己此次着急进宫的目的,这才将目光移开。 “你方才说什么?” “陛下,侄儿的父亲,他还活着!”颜稚如说着,激动的情绪都难以掩藏,语气中隐隐透着些许喜色。 起死回生的父亲,于他而言确实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儿。 可这话落在颜回雪耳中却实在无法平静,他面上依旧冰冷,只是眼中隐隐划过一丝不安。不过他掩饰得好,就坐在上位,这样的情绪并不足以就跪在地上的颜稚如即可看清楚。 久久得不到皇帝的回应,颜稚如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却不想正好对上皇帝那双冷酷至极的眼睛,“谁同你说的这些?太后?王家旁系?还是你又与什么人联系上了?” 皇帝一字一句的逼问,直吓得颜稚如连回答都忘了。 他目光紧紧盯着眼前这个被称为叔叔的人,却发现什么血脉亲情都是虚假的,他竟还蠢到将父亲尚且活着的消息告诉对方,简直愚不可及。 颜稚如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愚蠢,目光逐渐飘忽,带着些许不安,却到底不敢不回答,“是父亲派人来找侄儿,说……说他想见侄儿一面。” 听到是这样的原由,颜回雪并未感到半分轻松。只是相较于此前严厉的态度,神色要稍稍缓和了些许,应道:“嗯。” 显然,光是从这番对话来看,颜稚如就已经能够觉察出其中的隐情。皇帝并不意外这个消息,更像是早已知晓,只是一直对他这个亲生儿子有所隐瞒。 颜稚如自是不敢质问,只是他如今再看这个亲叔叔,总多了几分比从前更重的戒备。 “你急匆匆来,就只是为了这一件事儿?” “并不是。父亲尚且或者自是算得上喜事一件,只是侄儿日夜兼程,为的乃是陛下的安危以及颜氏的江山社稷。” 如此夸大其词,不得不叫颜回雪正眼看他,“你且说说,究竟是何事值得你如此。” 闻言,颜稚如神色终于坚定起来,道:“侄儿昨儿晨起收到一则密报,说是京郊外的一处地方,不知是何人在那里训练军队。原有镇国侯一事就已经足以叫人警惕,侄儿不愿再有这样的人重现,殃及朝纲,故而来得匆忙。” 见是如此大的事儿,颜回雪也不免皱眉,“天子脚下,竟也有如此胆大妄为的人?” 听着皇帝的话,颜稚如似又悄悄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了些什么,意有所指道:“恩宠正盛,这样的猖狂也并非一日就有。” 这话听着像是在指责皇帝,但从颜稚如口中说出来,却更像是在针对话里所提及的那个人。 如今的大昭,正真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属东厂的督主,如今的宴大人。 见颜稚如字字句句都是对向宴平秋的,皇帝却不在言语,他面上不知是怒还是粉饰太平的冷淡,只是许久不见他有所反应,倒像是不曾听见一般。 可颜稚如却不愿放弃这个扳倒宴平秋的机会,赶忙又道:“侄儿入宫前已经将此事禀报给了丞相等几位大人,为避免打草惊蛇,又另派了府上的亲卫前去缉拿罪犯。陛下对此人恩重如山,却不知他早已包藏祸心,竟私养亲兵,意图取您而代之。” 这话看似全然为皇帝着想,又何尝不是在以此逼迫皇帝做出选择。 也不知是哪方高人指点,竟也能把这草包提点得如此通透。 颜回雪只觉得讽刺,也明白对方是有备而来。所谓的先抑后扬,莫过于此,若是他现在改口说郊外的私兵由他授意,怕是也得叫他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天子脚下,竟也有如此胆大妄为的人?’给打脸。 这可当真是他的好侄儿啊,呵。 皇帝也是一贯不会虚与委蛇的,一脸讥讽地看着面前这个扮演‘忠臣’的侄儿,道:“所以你这是拿丞相他们来压制朕?还是你以为,凭你区区几句话,朕就要如你所言,将人除去?” 大约是头一次这样直面皇帝的怒意,颜稚如心中胆怯,却不想半途而废。 “自然不是,侄儿所做,只为江山社稷稳固,陛下稳坐帝位。” 闻言,皇帝冷笑几声,道:“若你父亲没有出事,朕或许更信你的这份真心,毕竟你可是正统出身,是嫡系长孙。” 皇帝虽是如此说,但语气中的轻蔑却是无法掩饰的,毕竟这样的出身,并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都是肚子里爬出来的货色,谁又比谁高尚几分呢? 没想到皇帝会这般撕破脸,颜稚如面上也有几分挂不住,只是嘴上执拗道:“陛下不信侄儿,侄儿也无力改变,只是陛下难道就忍心看着杀害自己恩人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吗?” 这下论到皇帝愣住了,显然他对‘恩人’这个称呼一时无法对应上身份。 直到颜稚如再度开口,“宴平秋曾奉先帝之命,铲除前朝对帝位有所威胁之人,而经他手死去的亡魂不下百人,其中就有您一直以来最敬重的兄长,我的父亲。” 颜稚如确实是一个极其善于利用言语煽动他人情绪的家伙,不过在颜回雪看来,他的这些所谓特质,并不像是他这个人独有的,反倒更像是他一直以来就暗自提防着的某个人——北宫衔玉。 想到这,皇帝的眸光暗了暗,也不知是在为这个迟来的真相感到震惊,还是在猜测颜稚如与关外又究竟牵扯几何。 无人能看破皇帝的心思,便是把握十足的颜稚如也无法确定皇帝如今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看着皇帝冰冷至极的面色,他自认为他的一番话,皇帝并非毫无动人。 背后指点他的高人说了,父亲虽占了太子的名头,却从未被颜回雪视作威胁,甚至对方待太子,更像是亲兄弟。若是他父亲不曾为宴平秋所害,那么今时今日,也不该是他这样卑微地跪倒在这个皇叔跟前,逼着他为自己以及自己的父亲主持公道。 良久,皇帝像是终于妥协了一般,冷声道:“来人,传令给吴蹊,叫他亲自去拿人。” 见此情形,颜稚如面上的喜色难掩,下意识地就要叩谢皇帝,却又再度与对方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对上,下意识地就止了声,只觉得后背一片冰凉。 皇叔生了如此动人的眼眸,里面却盛满了刀光剑影,只一眼都足以叫人心惊胆战。 “将你的人撤了,私自派兵捉拿身负要职的官员,依照律法可是要杀头的。”皇帝说着,嘴角扬了扬。看似在笑,实则眸光依旧冷得吓人。 颜稚如心中寒意更盛,只是他也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打他直言要惩治宴平秋开始,他就已经把皇帝得罪透了。 -------------------- 感觉完结会很慢 有的东西都不是我脑子想 手就打出来了…此人卡文已卡到无需动脑就能自动圆出后半段 我甚至还构思了番外 好想写…… 第100章 锦衣卫亲自拿人,消息很快传遍京都城上下。 宴平秋如今可谓是‘美名’远扬,底下盼着他倒大霉的人不计其数。只是如今骤然见他倒台,还是由皇帝亲自清算,速度之快,实在叫人有些反应不过来。就在一众官员还为之感到一阵云里雾里的时候,宴平秋早已叫人如死囚一般押送至地牢,交由大理寺亲自审理。 全权处理此次案件的人选也实在令人意外,一个是新晋的新科状元温守正,一个则是皇帝亲自提拔的世家子弟沈容之。前者颇受皇帝重视,隐隐亲自栽培的意思,后者则占尽先机,一早就借着父亲的荫蔽,在皇帝跟前得了脸的。按理来说,这样的两个人,在朝中更该水火不容才是,可偏偏两人自接手此案开始,就一直相处和谐;虽不至称兄道弟,却已是朝廷中难得缓和的关系。 案子是颜稚如捅出来的,要想将前因后果彻底隐瞒下去,那自是不可能的。他有心将宴平秋拉入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自是能有多夸大其词就多夸大其词,恨不能替这人按上一万个死罪才肯罢休。 颜回雪大张旗鼓地将人软禁,只是变相地把人留在宫中,免得他继续惹是生非, 是日一早,温守正同沈容之再度进宫向皇帝汇报案情进展。这些官场上的话翻来覆去不过就一句话——宴平秋必死无疑。 若是从前,皇帝想保也就保下了,偏偏此事牵扯过多,又有养私兵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儿。就算将这些私兵收入皇帝手,也抹不去宴平秋有这样的前科。 皇帝面上实则看不出太多情绪,对下他总是这副冰冷的神情,只是细心地沈容之还是发现皇帝逐渐消瘦的身形。 外人道皇帝冷情,跟多年的奴才,说清算就清算。可唯有沈、温两人知道,皇帝不断地传他们进宫询问案件细节,不过是为了从中发现漏洞,免除这人的死罪。只是偏偏当事人实在不够‘配合’,无论罪责大小,说认就认了,一句冤屈也没有,着实把为他操尽心血的皇帝气得不轻。 第116章 “他今日如何?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知死活?”皇帝开口便是讥讽,语气也尤其冰冷,像是嫌宴平秋活着多碍事儿一般。 但沈、温二人清楚,皇帝对宴平秋那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说的不留情,却还是不忘嘱咐他们,对宴平秋的膳食多尽心些,不愿他当真过得如阶下囚一般。 可皇帝如此,宴平秋却是个不解风情的。沈容之忽而想起昨夜宴平秋说的话,犹豫再三,还是告知了皇帝,“犯人昨夜说,送来的柿饼比从前的要涩许多,说……既然是断头饭,怎么尽送些民间的小玩意儿,大昭如今……连死囚的一点口粮都舍不得了。” 这话的口吻确实像极了宴平秋那张嘴能说出来的,皇帝脸色果然随之变得难看,却到底没再骂什么,只是说:“那就给他大鱼大肉的置办着,死前不安分,怕是死后阴魂不散。” 听着皇帝一如既往绝情的话,沈、温二人面面相觑一阵,很快会意。 “那些个私兵处理得如何了?” “启禀陛下,都一一盘问过了,都是些流民,离家原因都五花八门的。不过其中有一半以上都身带胡人血统,年纪最大的有二十六,最小的十岁都还不到。依臣之见,这实在算不上是一个正规军队。” 温守正言辞委婉,或许也是因着里面的人与他出身大多相同,看着他们异色的瞳孔,不由地心生怜悯,以至于动了恻隐之心。 只是这道理皇帝也明白,宴平秋究竟有没有取他而代之的心,他又如何能不清楚。与其说他包藏祸心、觊觎皇位,不如说觊觎皇后之位来得更妥帖一些。 事实往往是最不重要的,朝廷里的那些人,他们从来都是黑白不分、是非颠倒的主儿,如今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他们自是立刻咬死了要拉宴平秋下马。不止如此,他们更像是已经将宴平秋的存在看作皇帝生平的一个污点,仿佛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就有碍于皇帝成为千古明君。至于那一身血统是否纯正,早已不在他们的考虑范畴内,比起这些,他们眼下更想要宴平秋的命。 皇帝不答,却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沈容之,“沈爱卿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沈容之闻言很快反应过来皇帝在问什么,随即上前回复道:“陛下放心,一切都备好了,牢里都是自己人,不会有谁说不出去的。” “嗯,此事交由你与温爱卿去办,切莫走漏风声。” “臣谨遵圣意。”沈、温二人齐声道。 沉默半晌,皇帝似已经思虑周全,当即道:“有劳温爱卿替朕留守在此,朕如今的身份实在惹眼,还是得乔装一番。” “是。” 温守正自是不敢拒绝,他利落地脱了自己的官袍,朝皇帝递去。只是当那身象征着皇权的明黄外袍递向他时,他还迟疑了片刻。他跟今上的日子不算长,了解相对沈容之来说都更片面。他暗自看向皇帝,见对方不由分说地套上自己的官袍,最终还是迟疑着穿上了皇帝的衣袍。 “小李子在外候着的,若有意外,他自会替你阻拦,你只需装睡即可。” 听着皇帝冷声嘱咐,温守正点了点头,很快就进入状态。 待一切安排妥当,颜回雪就跟在温守正身后垂着头离开。两人身形相差不大,加上比起沈容之来说,对方实在算得上是个生面孔,伪装起来并不会打草惊蛇。 两人出宫后就直奔地牢,很快就到了门外。 看守的狱卒瞧见沈容之,自然就默认身边跟着的是那个一贯少言寡语的新科状元,依照规矩唤了两声大人后,就交代了今日犯人的一举一动,“犯人今儿的话少,只嫌送来的粥不够甜,就没再多说什么。” 大约是对宴平秋从前的狠辣手段仍有余悸,因此哪怕这人成了阶下囚,这帮人也仍旧不敢落进下石。 听他汇报,颜回雪自是不接话,依旧低头侧着身子,由沈容之出面作答,“不必理他,富贵惯了就这样,嘴上挑剔得很。家里那边送来饭菜过来,你替我去取来。本官与温大人要进去亲自审问一番,免不了耽搁些时辰。” 闻言,那狱卒只当是两人忙着处理要案,这才忙得连午膳都要在这阴冷的地牢里吃,赶忙就替他去取。 待两人进入宴平秋的那间牢房外,说好的饭菜很快就叫人送了进来。待一切准备好,沈容之才又吩咐他们离得远些,不必就近看守,他们接了皇帝秘旨,有些事儿不好叫旁人听去。 看守的狱卒都是聪明人,晓得事关头顶的脑袋,自然清退得很快。 宴平秋自然也听见了这些话,只是他始终背对着,自然不知其中一个已经被调包,还以为又是沈、温两人过来烦他,当即就开口嘲讽道:“沈大人这是又查到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急着要跟宴某人确认。你这日复一日地来得勤,不知道的还以为宴某人此前就多得罪你似的。” 光是沈容之跑来的这几趟,就已经叫宴平秋认了十几个罪状,若要判死刑,早就够够的了。见他如此契而不舍,宴平齐只能如此嘲讽。 换做以往过来,沈容之自是不可能放任他继续说。只是他身边如今跟着皇帝,又心知宴平秋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他只得选择息事宁人,装一回哑巴。 听他不吭声,宴平秋还有些奇怪,刚要回头,就被下一瞬开口的那个声音给吓得愣神。 “你先到门外守着,半柱香后再带人进来。” “是。” 宴平秋自动屏蔽了沈容之制造的一切动静,满脑子都在回放刚刚响起的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声音。 很快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般,快速回过头去,果然瞧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依旧苍白,依旧病弱,他不由去想,他这才刚入狱几天,太极殿的奴才就伺候的如此不上心了?实在该死。 颜回雪自是不知他心中所想,他将官帽摘下,放在桌子空出的那处,而后看向宴平秋那张全然呆楞住的脸,开口道:“怎的?你很意外?朕不来的时候,你不是明里暗里地跟沈容之说朕是如何怠慢你、不重视你的吗?朕如今来了,你却倒像是更不情愿了。” 听见他开口,宴平秋很快从恢复情绪,面上依旧散漫,只是不再继续坐在牢里,而是自顾自地拉开牢门,便走便道:“怎会呢?陛下能亲自来给奴才送行,奴才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着,他就在一桌好酒好菜前坐下,没有半分赴死的害怕,反而从容得过分。 颜回雪目光紧随他,看着他心无旁骛地夹了一筷子菜,一副没把自己当外人的样子,也不再多说什么。 都是宫里出来的人,这样的好酒好菜意味着什么,他与宴平秋都清楚。这就是宫里处置人最常用的手段,看似体面温和,实则最最杀人诛心的。 宴平秋现在的情绪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十分混乱。隐隐颤抖的手已然出卖了他,不过皇帝并没有揭穿,而是顺手替他夹了一筷子菜,说:“朕记得你十分重口,不是甜得腻人,就是辣得呛人,朕一直以为都无法适应,不过想着这样同桌吃饭的日子也不会 再有了,便叫人都按着你的口味做了,不知你吃着如何?” 皇帝表现得十分自然,宴平秋却实在做不到面面俱到。 两情相悦的人,到底还是走到这样绝情的地步。 宴平秋只觉得嘴里发苦,面上却强颜欢笑道:“能得陛下如此惦记,奴才此生也无憾了。宫里的手艺,向来是天底下最好的,奴才吃惯了民间粗食,如今吃了陛下准备的这些,只觉得王母的蟠桃宴都及不上这一桌三分。” 颜回雪只当听不懂他话里隐藏的深意,面上淡然道:“既然喜欢,就多吃些。” “是。” 宴平秋应了,却并未当真吃多少,只吃了两口,便不再动手。 倒是皇帝从始至终都没有要吃的意思,也不知是只单单不合胃口,还是这些饭菜里也都下了毒。 宴平秋如此想着,又报复性地塞了几口模样精致的点心。咬东西时,目光还直勾勾地盯着皇帝,像是吃的不是糕点,而是皇帝的血肉。 颜回雪倒是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眼睁睁看着宴平秋把桌上的菜都尝了一遍后,才问出一个一直以来都十分好奇的问题,“你这样一会儿食甜,一会儿食辣,嘴里就不觉得奇怪吗?” 见皇帝还有心情跟自己闲谈,宴平秋一直以来都不算美妙的心情竟也跟着缓和了几分,解释道:“奴才挨过饥荒,早吃坏了,再甜再辣的东西,到奴才嘴里,都不过才一两分罢了。” 这是头一次听他解释这些,皇帝顺势沉默了下来。 宴平秋现在也不指望这些能换皇帝心疼,只是在皇帝沉默后,继续说:“也好在奴才的爹将奴才哄进了宫,不然奴才怕是早就成了个饿死鬼,死后都惦记着饿肚子的滋味。” 听他如此调侃,还自嘲地笑了几声,颜回雪却无太多情绪,只说:“这些往事,你也不必太介怀。” 第117章 “确实,反正他也死了,等奴才死了再去同他算账吧。不过……也很快了。” 颜回雪:“……” 第101章 皇帝不知是何种情绪,只是在他收出这番话后下意识地眼神闪躲开,目光紧盯着桌上已经斟满的酒杯,久久不语, 宴平秋却已经没力气再继续关注他的心情如何,反倒抬起酒杯,冲皇帝举杯,道:“你明明知道我一贯不喜饮酒,却不想还是选了这样的方式送我。我原以为吃了点心我就该中招了,只是满桌的菜都尝遍了,却始终觉察不出半分痛楚,想来这要人命的东西就只能下在这杯酒里了。” 颜回雪沉默着,不做答复。 就在宴平秋不做期待,准备一饮而尽的时候,颜回雪也举杯了。这下轮到宴平秋不知所措了,他迟疑着要劝阻,却听对方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道:“谢你替朕担下骂名无数,是朕愧对于你,对你不住。” 说罢,颜回雪便抬头一饮而尽,如此豪爽,倒让宴平秋以为这就是一顿寻常的饭菜,可对方的话却又不得不叫他多想。 什么叫愧对于你?什么叫对你不住? 宴平秋光是说这些,他也仍觉不足,然而接着便见皇帝似愁绪重重,一杯尚不能排解,竟又接连痛饮三杯,直到宴平秋出声提醒,“酒多伤身,你如今身子不敌从前……” 说到这,旁的多余关心的话他便也不想再说。总归爱来恨去,到最后都是一场空。 他眸光在皇帝的面上流转,似想借这片刻,将临死前所见的这张脸的每一处细微表情都给记住。但也只是片刻,转眼他便仰头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刚下肚,他就已经知道自己的这一杯与皇帝的有所不同了,不过他并未感到后悔。 涌到胸口的血逐渐增多,他不堪重负地呕了两声,血也顺着嘴角流下。只是他目光实在静得异常,像是丝毫苦楚也尝不到,只是一味地盯着眼前人看,哪怕双眼迷茫,早已看不清,他也执拗地睁着眼。 颜回雪也像是大发慈悲一般,不忍他抱恨终天,随即开口道:“朕送你的生辰礼你还没打开。真是可惜,原是你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东西,却不想你竟一眼也没瞧见。” 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宴平秋意识逐渐消散,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还在想。 既然是他喜欢的,皇帝也不知道拿来给他亲眼瞧一瞧,偏生又在此刻提,这不是存心叫他死不瞑目吗?! 别说已经七窍流血地瘫倒在桌上的宴平秋如此想,掐着时辰进来的沈容之同样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几句。不过等人真到了皇帝跟前,他却不敢有所表现,而是毕恭毕敬道:“ 陛下,人都安排好了,只叫人将他抬出去,到了乱葬岗,自有接应的。” “嗯,一切按原先说的办,至于郡王那,先瞒着,最后再叫他知晓,免得又生出些不必要的事端来。” “是。” 三日后,大宦臣宴平秋暴尸荒野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对此,举朝上下俱是一惊。 传出的消息说是,人一早就被皇帝赐了毒酒,秘密处死。死法算不上重,看尽古今的奸臣,这样的下场都算是轻的。只说是皇帝顾念昔日主仆情分,这才饶他三分。 只是到底身后事处理得草率,只扔到了乱葬岗,三日后才叫人发现,这才带走草草埋了,至于葬于何处,就无人得知了。 “陛下,臣叫人去查了,带走尸身的是郡王府的人。” 吴蹊站在皇帝跟前,依旧是从前那副模样,丝毫没有被宴平秋的死给影响到。 按道理来说,他是宴平秋引荐上来的人,在皇帝这又有听信宴平秋的嫌疑,早该被清算才是。谁想,皇帝对此只字不提,甚至依旧如从前一般处理这些外臣都不知道的秘事。 不过这秘事的主角又确实与他有些关联,也难怪皇帝对他再三宽恕。 颜回雪闻言看向他,面上毫不意外,“派人继续盯着,一旦发现异样,立即来跟朕说。” 尸身是沈容之叫人一手准备的,虽用心地毁了容,却还是得防着颜稚如身边有什么所谓高人为他指点迷津。 吴蹊答应得利索,转而又提起了边关战事。作为皇帝亲卫,他们与朝臣又不一样,他们的存在更多是为了替皇帝铲除异己、刺探秘情。而如今皇帝最关心的莫过于边关战事情况,他不信传来的消息,更多的则要从自己亲卫这听取实言。 郑伯渊确实是个带兵的好手,只是却并未真如传来的消息一般,屡战不败,但相较于此前令人不安的紧张局势,大昭已然占了上风。 颜回雪神色缓和了些许,转而看向吴蹊,道:“若是没有前朝的那些猜忌,想必过早退居幕后的武将就会少上许多。从前朕只觉得汉人对胡人不公,后来又发现,汉人与汉人也同样存有矛盾。” “若是真有得选,臣情愿战死沙场。不过留在陛下身边也并不算埋没了臣,相反,陛下对臣包容许多。” 吴蹊从未像今日这般话多,一反常态地,他并未就此止言,而是继续道:“陛下心系天下万民,是以看到众生艰难。只是这众生也分三六九等、高低贵贱。权贵间如此,平民间亦是如此,唯有陛下站在皇权之巅,方能洞悉世间的一切。” 听他一言,倒叫宴平秋对他有了新的认知,不由高看几分,语气也随之轻快些许,道:“朕从前倒不曾发现,你也是能言善道的。” 至于从前这宫里最能言善道的那个人,已然成了忌讳,无人再提。 听皇帝调侃,吴蹊一贯闷着没什么情绪的脸上忽而浮现几分笑意。他下意识地扯扯嘴角,却到底生硬,并未显得和善很多,“臣不过一介粗人,说的都是些胡话,陛下不必当真。” 闻言,皇帝却并未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反倒移开目光,看向那把一直挂在最显眼处的弓弩。弓弩上的木料光滑,雕刻的纹样却依旧清晰。喜爱他的主人日日把玩着,却故意避开那处不去摸索,以免年岁久了,连这样的念想也没了。 “你倒是同你先前效仿的那位,学了个七八分,说的话也意外地叫朕觉得中听。” 一听他这话,吴蹊吓得赶忙又跪在地上,头埋着,却不辩解。倒是皇帝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住,一副不明缘由的样子,看着他道:“爱卿这又是做甚?怎的动不动的就要下跪?朕可不是那样爱折腾人的残暴之徒。” 皇帝虽是这么说,却并未叫他起身。吴蹊也知道自己皇帝不可能过轻易放过他,这一跪也未必能叫皇帝解恨。 果然,下一瞬,皇帝就道出了他此次叫他前来的目的,“朕派去的人说,原本安置在那的人不见了。你曾听命于他,不知你可有为你的这位旧主又暗中谋划了些什么?” 听着皇帝意有所指的话,吴蹊想,经他审问过的怕早就不止他一个了。 不过他面上不显,低头答道:“请陛下明查,臣一直为陛下之事鞠躬尽瘁,不曾与谁再有过联系。” “是吗?”皇帝显然不信,“你们一个二个都这么说,难道人还能凭空长翅膀飞出去?” 吴蹊不敢答,也不必答。他知道,皇帝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你下去吧,若是有关于他的消息,你不可再隐瞒朕。朕看在他的面上饶过你们,却并不代表你们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欺瞒朕。为君者,最忌讳身边的臣子不够忠心。” 经这一番敲打,吴蹊也知道如何行事,“是,臣明白,臣告退。” 待人走后,颜回雪才不顾体面地瘫坐在龙椅上,对着满桌的折子,却实在无心去看。 他效仿开国的先祖皇帝,想到一招偷天换日的计策,意图将人囚禁宫中,只做个供他观赏的脔宠。却不想,牢笼早已布好,本该收入隆重笼中的鸟雀却不翼而飞。 实在是……叫人感到恼火。 …… 永安四年,敌军假意败退出逃,主帅郑伯渊带兵追至谷底,反中计被围,虽单枪匹马地侥幸逃脱,却心脉受损,刚至军营外便跌落下马,昏迷不醒。 军中无主,以至我军士气衰败。 自那一战后,敌军气焰高涨,逼得我军节节败退。三座城池接连失守,百姓流离失所,敌军大肆烧杀抢掠,妇幼老弱都不曾放过。 消息传入京中,皇帝震怒,亲下圣旨,举国之力,御驾亲征,平定边关叛乱。 朝堂之上,一贯畏惧皇帝的臣子竟纷纷站出来反对,便是一贯得皇帝信赖的沈、温两位都站出来阻止,道:“陛下乃是一国之主,理当留守京中,若要冲锋陷阵,自有能臣可以胜任。” 谁想,皇帝一听这话,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反道:“举朝上下,可用之人又在何处?先帝在位时,嵇家领兵,骁勇善战,受封镇国侯。嵇家败落后,年轻一辈中唯有郑家长子颇有将帅之风,被朕委以重任,这一战便是三年之久。小国虽不足为惧,但他们受压已久,为这一战恐怕等待多年,绝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诸位养尊处优久了,也该明白居安思危的道理,蝼蚁之力亦不可小觑。” 第118章 此话一出,不止沈、温两人,便是满朝文武也说不出话来。 大昭身居高位已久,平日不过是镇压几个小国,姑且谈不上有何威胁。如今诸国合力一致敌对大昭,这才叫这个久不生战的他们措手不及。原本有一个郑伯渊顶着,此战也尚且足以应对,谁想,郑伯渊突然遭此横祸,到今日都不曾清醒,这才有了军心不稳的情况。 皇帝亲征,确实可以鼓舞士气,对战事只有利而无害。 可今上自前年起,就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实在叫人不得不担心此去,是否会损害陛下圣体。 一众文臣在下面面相觑,倒是一直留守京中的几个武将争相上前自荐,称自己虽年迈,却并非毫无用处,甘愿为大昭一战,万死不辞。 闻言,皇帝的目光落在几个已然鬓间已然生出白发,身形佝偻的几个老将身上,到底是没答应。 自先帝起,重文轻武的状况就愈演愈烈,更因嵇家曾手握大昭一半以上兵力,做到正真一家独大,这也导致了诸多武将之后都开始效仿文人,走起了科举,以至于如今朝野上下真正年轻力壮的将帅实在少之又少。 皇帝知道朝廷需要改革,但眼下仍有更重要的事儿需他去处理。 望着堂下目光灼灼的众人,皇帝意向已定,道:“御驾亲征一事,朕意已决,三日后,整队出发。锦衣卫首领吴蹊随侍,朝中要务由沈丞相做主,沈、温及其余几位爱卿从旁协助。” 话音刚落,皇帝便甩袖离开,丝毫不由再听他们进言的意思,显然,皇帝执拗,光凭他们三言两语,是无力改变的。 第102章 自皇帝御驾亲征的消息很快传至边关,原本散漫的士气竟当着为此受到鼓舞,纷纷盼望着圣驾至。京中的官员面上却不见喜色,拥护皇帝的,都害怕皇帝此去若有个闪失,镇国侯之事只怕会再度上演。 就在沈容之欲打算再进京劝阻皇帝的时候,他却又得到了个消息。 皇帝御驾亲征,自是要点名几个臣子随行。这本不是稀奇事儿,稀奇的是,这份名单上突然出现了小郡王颜稚如的名字。 沈容之刚想转头找温守正讨论此事皇帝的用意,却不想转头就碰见了颜稚如本人。 距离上次见这位郡王殿下,已有两年之久,尚且稚嫩的少年已然长大许多,身高与沈容之相差无几,行事作风也更加沉稳。曾有老臣谈起他,都说此子肖似先父,他日必然也是个贤王。 皇帝也曾将这言论听去,却只道:“比起皇兄,此子尚有七分不足。” 自皇帝这般说后,便再无人敢将颜稚如拿来同先太子做比较。皇帝也不曾当真对他做什么,只是将他留在京中,做个闲散郡王。若是没有那样的父亲,这也确实算得上是荣宠,只是颜稚如偏就认了死理,整日不好好读书不说,反倒招了一群道士入府,日日听信些天命的言论。 皇帝也看出了这些来历不明的道士是个怎么回事,便下旨将人清退,同时关了郡王半月禁闭。至此,叔侄之间就彻底生出嫌隙,光是明面上都可以看出来。 显然,颜稚如对这个安排十分不满,却又碍于圣命不能违背,只得认下。 他冷这张脸遇上沈容之,按理也该客套一番。不过沈容之是皇帝身边的宠臣,颜稚如也干脆连带着他也不待见,别说是招呼一声给个好脸色了,刚要撞上对方就毫不避讳地转身改变方向,连个样式也不肯做,看来是十分不满皇帝的安排了。 沈容之瞧见了只觉得好笑,干脆不去寻温守正,而是找上他爹,说起遇到颜稚如一事。 比起沈容之看小孩玩笑的心态,沈丞相就要客观许多,他同儿子道:“陛下这样安排自有陛下的道理,身为臣子,只需遵从圣意,不可轻易揣度。” 见他爹在只有两人的情况下还打官腔,沈容之也不当回事,直言不讳道:“陛下若是有意重用,他也不会到今儿就还不曾有个封地,到底还是有所防备的,毕竟从前王太后还在宫里时,可是也曾出过那样的事儿。” 沈容之到底是跟着父亲受过对方的挫磨,虽是看笑话,却也是真真不看好这位小郡王。 虽是有那样的爹,却也到底跟陛下说的一样,与其父差上许多。 “若是他再小上些年岁,还没定性,陛下不见得会不重视他。只可惜此子心胸狭隘,又听一贯信谗言,纵然陛下有意提拔,也不见得人当真担得住,反倒是做个留守京中的富贵王爷,更适合他。” 沈容之如今也是混成了人精,一下就听出了他爹话里的深意,忙道:“陛下正值盛年,又何苦担心继位之事。再说从前有王氏一党极力支持,陛下对他该是……” 抱有防备才对。 话虽未说完。沈丞相却是立刻领悟,而后笑得意味深长道:“所以我才说若是他再小上几岁,凭着他父亲的情面在,依照陛下如今的性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今上登基已有四载,却不曾诞下子嗣,加上沈丞相对皇帝与已死那位之间有些猜想,这才有了他今日说的这番话。 不过陛下后宫不过就一位淑妃,实在是单薄,或许是这位淑妃不能生养,这才导致陛下无所出。沈丞相默默推翻了自己的那番猜想,而后又开始谋划为陛下绵延子嗣一事。 陛下励精图治,一心扑在政事上,对纳妃之事并不上心,身为臣子,他更该为君分忧才对。 这边沈丞相方才感叹皇帝后宫人少,转头宫里就传出淑妃病逝的消息,这下皇帝的后宫算是彻底空置下来了。 为皇帝送行时,沈丞相还在感叹红颜薄命。想到此前传言皇帝对这个淑妃十分宠爱,只怕淑妃骤然病逝,皇帝心中并不好受,只是大敌当前,这才暂时淡忘了这些儿女情长。 想着,沈丞相就朝马背上换上一袭铠甲的皇帝看去,发现确实如他所想的一般,十分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身为臣子,沈丞相当即感到即将泪流满面,只是碍于在一众将士和官员跟前,他只能学着陛下,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倒是一旁的沈容之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不懂他突然这样郑重其事对跟皇帝发毒誓做什么,不过见皇帝淡定地点了点头,他也就懒得再问了。 皇帝的队伍启程,朝着关外的方向去。 看着远去的队伍,沈容之也不免惆怅,于是不吐不快地冲身边的温守正道:“若是我也习武,眼下只怕也能跟着陛下去边关了。” 原以为温守正会安慰他,谁想这人却反道:“令尊只怕不会答应。” 沈容之:“……” 还真叫这人说对了。 自古文臣与武将都是互相看不上眼的,他爹又是文臣之首,又怎么可能由着儿子学成一个莽夫,那当真是违背了祖宗。 如此说来,习武一事,还当真只能想想。 …… 皇帝的队伍赶在天黑前就地驻扎,至于增援的兵马则一早叫人带领着从小道连夜赶去。 因着是远行,讲究轻便,颜回雪便也没带小李子,衣食住行上就只能由吴蹊伺候着。好在这人行军经验充足,又是个心细的,到如今也不曾惹得皇帝不快。 盯着眼前燃起的火堆,颜回雪问:“此去还有多久能到?” “只怕要到半月以后。” 这已经是吴蹊斟酌再三的回答,却还是叫皇帝感到不愉。他们都是忌惮着皇帝的身体,不敢日夜兼程,便是白日脚程快些,也得拖上大半个月。 皇帝显然不满这样的优待,冷声吩咐道:“从明日起,加快脚程,不必再像今日这般,日日停留休息。” 吴蹊显然比朝堂上的那些臣子更明白皇帝的固执,只得顺势答应。 转眼,皇帝又拿出那把一直束之高阁的弓弩,借着火光,仔细摸索着上面的纹样。他平日其实不大将这东西放在手里把玩,只是亲临战场,还是得带点防身的家伙。 “支援的军队可有消息传来。” 听他问,吴蹊愣了一下,很快应道:“想来后日才会有消息,应将军要赶着增援,只怕路上也不敢多停留。” “嗯。”皇帝随口应下,似乎对这位初出茅庐的应将军十分放心,除了这句竟再不曾提。 这位应将军确实骁勇,自三年前就一直秘密地为皇帝操练兵马,直至队伍出发前,皇帝才临危受命般,亲授对方将军的职称。这尚且不足以令吴蹊感到意外,最令他意外的则是对方的女儿身。 纵览古今,巾帼英雄屈指可数。放在今日,女扮男装从军尚且不能忍,更何况是光明正大地以女子身份示人。 吴蹊不懂皇帝的安排,隐隐有些担心,此女子的出现无法服众。 不过吴蹊显然是多虑了,颜回雪对这位应将军何止是放心,那可是十分放心。 年轻一辈里将才虽少,却并非完全无人。郑家算是武将中尚未弃武从文的,而同样,当年的嵇家亦有一位蒙尘明珠。 三年前,颜回雪曾亲口许诺嵇英姝,让她成为一军统帅,是以三年中,从镇国侯手中收回的那批兵马虽被瓜分给了郑伯渊和皇帝自己,却仍旧留有一支精锐队伍,一直交由对方亲自训练。 第119章 这批人本就出自嵇家带领过的军队,与嵇英姝也算熟悉,由她接手,自然更得心应手。 宫里少了个无足轻重的淑妃,军队里却多出了个骁勇善战的应姝将军,于皇帝而言,这是个十分有利的交换。 一夜过去,吴蹊也不再顾虑皇帝,加快了脚程,几个跟出来的武将虽年纪大了些,却也是吃过行军的苦的,这样的速度于他们而言倒也能够适应。反倒是养尊处优惯了,几乎从未离开过京城的颜稚如显得有几分狼狈,他如今的脸色看上去远比一贯病弱的皇帝要难看几分。 皇帝都尚且能够适应,他一个郡王,又怎敢在这个时候特立独行,只能一路忍着,不愿低头。 期间皇帝分出了几分注意给他,见人强撑着有几分骨气,想来也不算彻底废了,难得地又多看了他几眼。 …… 等队伍抵达边关时,援军已然打了场胜仗,吴蹊担心的女将军不能服众,显然不曾出现。相反地,军中对这位应将军十分敬重,看向她的目光不曾有过轻视,更多的是敬佩。 一路赶来,皇帝的面色显然也不算好看,隐隐透着几分病气。只是军队在前,他不可能继续藏在幕后,强撑着见过众人后,人便病倒在了营帐中。 为免影响士气,皇帝病倒的消息一直瞒着,只有几个亲近的知道。 应姝刚回来,就来探望皇帝,自是很快就知道对方病重的消息,面上略带担忧道:“陛下何苦强撑着呢,不如叫云神医替您看看。” 闻言,颜回雪咳嗽不止,却只是摆摆手以示拒绝,待稍缓和些,才道:“无妨,都是老毛病了,喝几副药便好。郑伯渊身上的毒拖了那么久,还是不要叫云济分心了。” 自发觉郑伯渊昏迷得有些蹊跷后,他就暗中联系了云济。不过老人家脚程慢,哪怕离得近出发也早,却还是只比他早到三日,眼下正在郑伯渊的营帐中忙碌着。 应姝也是知道自己的劝告无用,干脆不再劝,转而换了个话题,“郑将军的毒来得蹊跷,只怕敌军手中有个用毒高手高手,需得我们防备着。” 她这样说,就让颜回雪想起了自己曾中过蛊毒,也是出自北宫衔玉之手。 对方手中有这样的能人,确实应当提防着。 “北宫衔玉这人心机颇深,不然也不会悄无声息地将各国收入自己麾下,连朝廷都不曾察觉。你若是对上他,需得小心再小心。此人远比我们看上去的要难以揣测,朕对他一直都十分忌惮。他虽远在边关,却一早就将爪牙放置在京中各处,实在不是个寻常角色。” 应姝一听这话,再看北宫衔玉这人就要慎重许多。 前些日子一战,她也曾远远瞧见过这位二王子。瞧着是个笑容和善的年轻男子,更像个文人,却得到众人信服。 当日远远一眼,对方唤她应姝姑娘。她原以为对方的探子机敏,竟一早就打探到了援军将领。如今想来,只怕此英姝非彼应姝。 第103章 有云济出马,郑伯渊也很快清醒过来,一众跟着他的将领在瞧见人睁眼的瞬间,提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 如今,信赖的主帅已醒,又有皇帝坐镇后方,军中士气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高,加上有嵇英姝这样一个天生将才,我军再战,便是势如破竹,只不过七日,便夺回一城。 既然郑伯渊已醒,皇帝便叫嵇英姝顶替已死副帅的位置,地位仅次郑伯渊一人。 自来到边关,吴蹊也曾跟着上过战场,对嵇英姝的表现也是看在眼里,不由地在心中称赞,此女当怎是将星转世,也不知皇帝是从何处找来的,饶是他也不得钦佩三分。 嵇英姝自是不知道自己无形中又折服了一位,她回营后就去找了郑伯渊。显然,这位郑将军在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后,只是愣了一瞬,到嘴边的称呼又换了,只是问出的问题实在叫人感到可笑。 “英姝姑娘,你没死啊?” 如此冒然地发问,若是其他女子,怕是早就发怒了。 唯有嵇英姝还能笑上两声,道:“郑将军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耿直。我来,是有要事同将军商量。” 闻言,郑伯渊因卧榻而变得苍白的面色忽而红了几分,好在他常年在军中,这样的苍白也并太显眼,因此这份脸红也变得不太扎眼,只是嘴上磕磕绊绊道:“英姝姑娘请说。” 两人商议完军中要事后,临走前,嵇英姝才提醒道:“军中人多眼杂,郑将军还是不要叫我英姝姑娘了。” 话音刚落,郑伯渊又是一个大脸红,毕竟他前前后后不知叫了多少个‘英姝姑娘’。 不过他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姑且还能保持镇定地回道:“好的,应将军。” 闻声,嵇英姝轻笑一声,“郑将军,告辞。” 带离开营帐,嵇英姝才敢将面上的笑意完全展露,毕竟刚见面就这样问候别人的,郑伯渊算是第一人。 不过她也不觉冒犯,心里清楚其中缘由。这位郑将军在醒来后,不知从谁那里听说远在京中的淑妃已死,为此情绪低落了好几日。只是那是皇帝的妃嫔,到底轮不上他一个外臣伤感,因此众人都只当他是担心自己的如今下不了床,风头都叫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子抢了去,这才情绪不佳。 不过很快众人就发现,情绪低落了没几日的郑将军突然情绪高涨起来,甚至硬撑着爬起来商量军中要务。 病刚好些的皇帝坐在主位,听着这些武将争相讨论,又隐隐发觉这位郑将军似乎字字句句都帮着新来的应将军,听见部下质疑对方的计策,竟不顾昔日情分,当场训斥。 皇帝又不是傻子,他也清楚郑伯渊看破了嵇英姝的身份,却只是将人私下叫来,提点了句,“郑爱卿还是不应太过感情用事,以免误了大计。” 毕竟自己的主帅若是什么都听信副帅,而全然没有自己的思考,那他这个做皇帝的就是最悲哀的了。 他提点得不算隐晦,只盼这位耿直的郑将军能够立刻领悟。 郑将军是否当真领悟尚且无人知晓,只是大敌当前,想来这些儿女私情也该放一放。 敌军中,似有人对嵇英姝的招数十分熟悉,只是两战下来,对方就已摸透,随即轻易避开陷阱,迅速进功。一时间,本该占据上风的大昭竟又叫人逐渐压制,虽是持平的状态,却又不得不防范着对方反攻。 皇帝也看出了不寻常的地方,叫来嵇英姝,并提到了一个许久不曾有姓名的人,她父亲曾认下的那个义兄,慕容瑛。 自镇国侯落网以后,对方就彻底失去踪迹,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如此行径可疑之人,不免叫颜回雪联想到某个一直以来与他作对的某个人上。 北宫衔玉既然有本事将诸国悄无声息地吃透,想来也不会就此放弃大昭,毕竟以对方的野心来看,一统天下才是他的目的。自登基以来的种种,或许都有对方的手笔,比如,就连镇国侯都尚且不知的亲子是如何突然出现的,致使京中波折不断的幕后推手又是谁,一切都有了答案。 将一切猜想联系起来后,颜回雪的神色更加难看。 “传令下去,朕要北宫衔玉的首级,谁能为朕取下,朕亲封他为安武侯,赏黄金万两,赐豪宅及良田无数。” 见皇帝下如此血本,嵇英姝也大概也品出对方对此人的重视。 能得皇帝如此忌惮的人,自然非同一般。 “是。” 嵇英姝领命后,便又再度去找其他将领商量战术。毕竟她的招数已叫人轻易看破,既然如此,何不一改从前惯用的,以免再创败绩。 军中并非人人草包,便是皇帝贴身的锦衣卫首领也是个深藏不露的。众人密谈一夜,很快就有了一个周详的计划,而后如常迎接次日的战事。 战事起,对方一见为首的将领是嵇英姝,竟忍不住轻视几分,以为大昭军队中已无能人,眼见败迹再现,竟还是将此女派来。也是因着敌军首领的几分轻视自傲,众人商议一夜的布局便初有成效。 敌军照旧按原本的对我军穷追不舍,原以为又是如郑伯渊一样不见退路的险境,却不想,仍有后招。就在慕容瑛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却不想螳螂在后。就在他预备对嵇英姝的人马故技重施的时候,郑伯渊不知何时带着一队人马将他彻底围困。眼下他是进要对上嵇英姝,退则是郑伯渊,无论哪方,都昭示着他已被包围的的局面。 慕容瑛见状不由冷笑一声,不过他却不看嵇英姝,而是对拦住他退路的郑伯渊道:“天道好轮回,昔日郑将军下场难看,如今竟也轮到本将了。” 闻言,郑伯渊却并未轻易被挑动情绪,只回一句,“单将军,时运不济罢了。” 一开始中毒不醒的郑伯渊,到如今沦为阶下囚的他,好一个时运不济。 慕容瑛,又或者称他作单将军——单步云。 净月国单大将军的养子,自幼便长于净月,后得二王子北宫衔玉提拔,一路走到了如今的地位。 第120章 单步云与北宫衔玉这两人,若是真要论关系,大概就是千里马与伯乐。区区养子,自是得不到太多重视,哪怕造诣明显高于亲子三分,单大将军也有意忽视,直到有幸被二王子赏识,单步云这才得以崭露头角。 他年纪虽小,却心眼十足,不然也不会敢冒领镇国侯亲子的身份,只身入京,此人心思,只在北宫衔玉之下。也正是因此,如今敌军的主将不是别人,而是这位不过双十年纪的青年,便是他曾颇有盛名的养父,也不见得有他这般风光。 不过也是因此,自他被俘虏以后,吃了再多的苦头,也不曾出卖主子。同样的,北宫衔玉对于损失了一个大将这样的事儿,也是不曾过问,仿若被掳去的不是一军主将,而是一个无名小卒。 单步云被困囚车中,一日二食倒不曾缺,只是比不上曾经风光时,所食也不过最难下咽的粗粮。边关战事已久,粮草也常有紧缺的时候,能省出一份给这个阶下囚,已是嵇英姝格外关照。大约是对方曾擅闯宫闱去见她,她对这个人也忍不住多几分关注。 她自是没机会见一见曾经血浓于水的兄长,但在见到单步云的那一刻,她也不得不感叹,此人容貌上,确实有七分肖似父亲,难怪一别多年,父亲却还是认定了此人就是自己的孩子。 嵇英姝并无心去计较对方为何曾入宫见她,只是借着午膳的空档,寻到对方的囚车外。 将手中的粗面馒头分了两个过去后,她才将剩下的那一个往自己的嘴里塞。比起曾经在宫里的那些规矩,如今的她更放肆许多,行为举止也少了几分大家闺秀的端庄。 这般会面已不是第一回,单步云显然也习惯了她会在此刻出现,接过以后也不在意是否有毒,张嘴也跟着咬了几口。 两人一个坐在囚车内,一个靠在囚车外,自顾自地吃完手里的馒头,单步云才开口说出今日的第一句话,“这粗粮做的馒头实在噎人,劳烦你再替我取一壶水来,我得顺一顺。” 他倒是不客气,仿若不是阶下囚,而是座上宾。 嵇英姝撇了他一眼,随即拿出腰间的水囊,递给对方,说:“若是北宫衔玉再不派人来赎你,便是粗粮做的馒头你也别想再吃到了。” 这自是实话,毕竟如今军中粮食紧缺,便是尊贵如皇帝也是日日与军中将士同食一锅。 单步云如今唯一的价值就是借他与敌军交换筹码,毕竟这人嘴硬得很,折腾得残了条腿也不见透露半分情报。若是到最后北宫衔玉都明确地表示要舍弃此人,只怕对方就当真是废物无疑了。 比起养一个白吃白喝的废物,不如将这点口粮分到将士手中,反倒更有益处, 听见嵇英姝挖苦的话,单步云也不觉得有何不妥,他如今一身伤,又是风餐露宿地睡在外面,滋味自是不好受。偏偏就算这样,他也有闲心扯着嘴角在那笑,道:“吃不到便不吃了,总归不是什么美味佳肴,不值得人惦记。” 闻言,嵇英姝不答,目光依旧在他面上,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单步云也不躲,依旧靠着囚车坐,面上散漫,身上却实在狼狈得有些令人咋舌。 人强撑了半晌,直至嵇英姝转身离开,他这才原形毕露。 大昭军中处置人的手段并不算温和,也叫他吃了不少苦头,痛苦时刻伴随着,无论是清醒还是昏迷都始终挥之不去。 嵇英姝带来的粗粮馒头却是算不上美味,可他早就痛到尝不出味道,勉强果腹罢了。 第104章 “不好了!不好了!快来人啊!走水了!” “……” 军中忽而起了大火,位置正好处于皇帝所在的营帐。发现得尚且及时,却架不住火势汹汹,不过一会儿皇帝的营帐就被火势吞没,顷刻间,营帐坍塌。 这样大的事儿,自是闹得人心惶惶。不过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不止皇帝的营帐处出了问题,就连一直被关在囚车里恍惚度日的单步云也不见了踪影。敌军善后的士兵很快叫人发现,连带着尚逃出不远的单步云一起,很快叫嵇英姝带队追上。 看着眼前这个由人护着仓皇出逃的人,嵇英姝不由想到今日午膳时自己的那番话,也不知是一语成谶,北宫衔玉竟在今晚就有了动静。 皇帝忽而失踪,郑伯渊那边已经派人追出去,嵇英姝则带人追着单步云而来。 显然,带着这样一个行动不便的伤患,对方并不能迅速逃开,很快就叫嵇英姝骑马追上。 高头大马上,嵇英姝目光沉静地落在眼前依旧狼狈的单步云身上,语气淡漠道:“单将军,你逃不了了。” 闻言,单步云勾唇一笑,竟是半点不慌张,回应她道:“单某自知逃不开,停在这也不过是故意为之罢了。” 他话音刚落,嵇英姝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周围不知何时燃起了火光,一大批敌军的士兵手持火把涌了上来,将嵇英姝这一小队人马团团围住,很明显,这是一个埋伏,而嵇英姝等人中计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嵇英姝面色并不算好,毕竟一直以来单步云的处境都可谓狼狈得叫人可怜,谁又能想到都到了这个境地,对方竟也能里应外合地设下这个埋伏。 眼睁睁瞧着嵇英姝变了脸,单步云面上的笑意更甚。他汉话说得极好,又是一副中原人的面孔,站在敌军中间谈笑风生的样子,着实让人觉得可恨。 “你们的皇帝下落不明,想必你们的人都被派去寻找皇帝去了,这才留你带着这点人马,一路追着我过来。只是你为何不好好想想,若是我当真想逃,又怎会在火势蔓延得如此之大后,还能叫你追上?不过是我一直故意在留意你罢了,知你追来,我便挑了这样个地方,等你入局。” 单步云这一计确实防不胜防,便是嵇英姝也被他外表迷惑,从而掉以轻心。 手中的人马实在少得可怜,便是殊死一搏,也不过是白白送死。 嵇英姝懂得识时务者得道理,也不愿再与之抗衡,轻易就叫对方俘虏了去。 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嵇英姝,单步云面上的笑意不减,一瘸一拐地就这样走到对方跟前,笑道:“英姝姑娘,这就叫风水轮流转。” 闻言,嵇英姝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并不作答。 单步云也不觉无趣,继续道:“你且放心,我虽不是你亲兄长,但看在近日你舍我饭食的份上,我自是不会亏待了你的。” 说罢,他转头冷声吩咐身边的人,“带走!” 这头嵇英姝落入敌军手中,而本该被敌军带走的皇帝却意外地逃了出去。 当夜形式混乱,就连颜回雪自己都不知是如何逃出来的,只记得身边的人就莫名消失,再醒来时,就已经在一辆马车之上。 他本是对驾驶马车的人抱有警惕之心,却在车帘被挑起的瞬间愣在原地。 眼前的一幕实在滑稽可笑。身形高大的男人面上带着一个猪头面具,五官皆被遮挡,光凭身形实在很难叫人认出身份,就连开口时的声音也是沙哑得不算正常,像是故意为之。 颜回雪何等敏锐,只一眼就断定此人不是敌军的人。 他放松的姿态实在明显,叫对方看在眼里,很快就听对面的人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公子未免太轻看了人去。” 对方这话像是在嘲弄颜回雪的掉以轻心,到底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只是区区一眼,就放下戒心,实在不该是一个上位者该有的处世之道。 颜回雪却只当不曾听见这些,他并非完好地逃出来,挣扎间,手腕上留了伤。他随即拉开衣袖去瞧,当即就瞧着被包扎完好的手臂,显然,能做下这一切的只有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对方不去驾车,而是将马车停在一处荒郊,转头进了马车内,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颜回雪瞧。 对方唯一没有遮挡的就是那双瞳孔,颜回雪自然也无法忽视那双实在算得上明目张胆的眼睛,随即侧目避开。作为上位者,他如今习惯了俯视他人,像这样被明目张胆地注视,反倒是很少再有。他心中不自在,嘴上却还算客气,“敢问少侠姓名?” 此人将颜回雪的所有动作都看了去,眼中浮现出些许笑意,却并未叫对方察觉到,而是在听到他文问话时,语气自然道:“在下只是一无名氏,云游至此,见公子昏睡路边,这才施以援手。” 听对方将前因后果都交代了个干净,颜回雪心中却仍旧存疑。 毕竟这里可不是什么值得人云游散心的地方,边关战事频繁,为了避免麻烦,江湖中人又怎会千里迢迢地往这赶,实在可疑。 颜回雪心中尚有疑惑,却不曾在此刻表露,应了一声后,便不再说话。他目光低垂,像是在思索着些什么,对身边这个莫名出现的人也视若无睹。 对方的注意力显然都在他身上,毕竟这样不凡的样貌,身上的衣着又那般精细,实在不像是寻常人。 第121章 这人在一旁看了许久,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随后开口道:“在下还不知道公子姓名?” 他问得客气,瞧着又不像是什么危险人物,按理来说,颜回雪也能客气两句,再借对方的车马赶回军中。 只是他似被什么思绪绊住,在听见对方的问话时,开口时称得上十分敷衍,直言道:“在下也是只是一无名氏,少侠无需挂怀。” “……” 这看似敷衍的态度,实在是在对此前对方的回话表达不满。 既然你不愿透露自己的身份姓名,那自然也不该奢求我透露半分。 彼此彼此罢了。 对方显然也是一愣,毕竟光从颜回雪的面上实在很难看出他的不满,光是这话语间的情绪起伏,也可以说是平平。不过很快对方就反应过来,瞧不出丝毫介意,反而笑了几声,道:“公子还真是性情中人。” 皇帝脾气难伺候这一点,某人自是深有体会。 猛地听对方发笑,声音清澈明朗,丝毫没有说话时的沙哑,沉静在自己思绪当中的颜回雪很快愣在原地。 显然,这声音于他而言,实在熟悉。 时间仿若都退回两年前,某人也是如此放肆大笑,丝毫不顾及他这个一国之君的脸面,行事作风可谓‘恃宠而骄’的典范。 偏生就是这个人,时至今日都叫他无法忘怀。 一个本该被处死的狗奴才。 颜回雪思绪停顿在这,目光逐渐又放回在眼前的人身上。入目依旧是滑稽可笑的猪头面具,衣着打扮上也更像是异乡中人,与中原人有所区别。他试图从发丝,指尖处寻找一丝相似之处,最后却还是叫他失望而归。 没有丝毫鲜明的特征,实在叫人很难断定对方的身份。 “少侠为何一直以面具示人?” 终于,颜回雪正视此人,不再像之前那般视若无睹。 而对方也对他流露出些许防范与疏离之意,再开口时,声音也不再似那几声笑那样清脆明朗。依旧是沙哑的,刻意为之的,哪怕颜回雪已经听出来他在故意伪装自己,却实在寻不到由头去将这份伪装撕破,从而看到面具下对方的真容。 对方自然没有错过短短一瞬间颜回雪的情绪变化,虽是隐晦却还是叫人注意到的打量与审视。 只是他也当不曾发现,声音沙哑地回答:“在下容貌丑陋,面上有道碗口大的疤,实在不宜见人。” 说着,他语气间难掩落寞。 这副自卑敏感的模样叫颜回雪意识到自己的冒犯,本想就此将话题作罢,却不想转头就听对方开口笑道:“倒是公子你生得天仙一般,实在叫人移不开眼。” 颜回雪:“……” 这样轻佻孟浪的话,若是换做他从前听到,只怕早就叫这人人头落地了。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到底还是为人所救,故而他忍了三分,不去作答,也不愿再看对方。 挂着那样的猪头面具,除了伤眼,实在看不出其他来。 见人再度避开自己,目光落在别处,猪头面具后的人不由地松了口气。而后他故作轻松地向对方靠近,将手中的水囊及干粮递过去,道:“公子昏迷许久,想必也饿了,在下行走江湖,身上银钱不多,只有些许干粮,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颜回雪目光落在他手上,却也不曾推辞。他像是想起什么,随即将手伸向腰间,想着拿玉佩与人做交换,多出来的钱财,就权当还了这人的救命之恩。 只是他手刚落下,就察觉到不对劲。 本该佩戴整齐的玉佩不见踪影,他仔细检查了一番,最终反应过来自己此刻身无分文。 对于这个结论,颜回雪显然有些不满。只是作为上位者的他一贯喜欢冷脸,鲜少叫人看破自己的情绪,这片刻的不满转瞬即逝,实在很难叫人发觉。 不过对面这人倒像是时时刻刻都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一般,瞧着他一系列动作,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在找什么,当即随手往怀里一掏,一块雕琢精美的玉佩就这样出现在两人眼前,随即就听这人理所当然道:“公子可是在寻这个?在下瞧公子身无分文,也就这玉佩算得上无价,便率先取了,算是在下救你的报酬。” 颜回雪:“……” 大约是很少碰上这样厚颜无耻的人,颜回雪面上竟是一言难尽。 若是换做宫里伺候的奴才,大约会被皇帝这样的情绪惊到,毕竟在位时间越长,皇帝便的情绪便越发叫人难以捉摸。像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更可谓天方夜谭。 不过显然对面这人不知道。 他理所当然地将玉佩再度揣入怀中,而后将手中的干粮和水递给对面的人。 既然他已经自作主张地索取了报酬,颜回雪便也不再客气,接过东西便吃了起来,面上丝毫没有一点王孙贵族该有的矜持,这样粗陋的东西竟也半点不嫌弃地尽数吃下,到最后竟也是半点渣也没给对方留。 对面的人显然也被颜回雪的表现给惊到了,哑然半晌,道:“公子,这可是在下最后的口粮了,在下今早可是半点水米也不曾进。” 闻言,颜回雪却不觉羞愧,学着对方方才拿他玉佩的态度,道:“那又如何?少侠,你可是收了我的报酬,想来不至于这般吝啬。毕竟那块玉佩,便是换个千金也是值的。” “……” -------------------- 嗯…这人谁啊 好难猜… 第105章 将对方口中仅剩的干粮吃完后,颜回雪便未分出半分心神给这人。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从始至终都不曾向对方提出要独自离开的请求。他并非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晓得寡不敌众的道理,更别提他这样的身份,孤身在外反而更加危险。 颜回雪不愿与之产生过多交集,碍于自己眼下孤立无援的现状,便也沉默着随这人上路,待到城中再做打算也不迟。 对方也像是看破了颜回雪心中所想一般,不再提那份被独吞的口粮,甚至体贴他手上有伤,驾车的活计也一直由他代劳。 两人只是在郊外停留片刻,待马儿休息好,便又再度上路。 马车一路行驶着,颜回雪也不曾去过问对方将要去往何处,总归是不能宿在这荒郊野岭的。偏就那样巧,颜回雪半点关于自己的消息也不曾透露,对方却不偏不倚地将马车停在了芜城外。 这座城池恰好离大昭驻扎的军营最近,只要进城,颜回雪就有办法再同军中的人联络上。 下马车时,颜回雪适时掩饰住自己眼中的惊讶,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身旁的‘猪头’,短短半晌,他竟也看习惯了,内心毫无波澜。 忽略掉路人投来的目光,颜回雪冲他道:“多谢少侠一路相送,你我便在城外别过吧。” 听人如此干净利落地提出分开,带着面具的人显然一愣。他仗着有面具遮挡,看向这人的目光可谓轻狂露骨。原想送一程便已足够,却在听到对方轻易就脱口而出分别二字时,还是不免内心扭曲一把。 再听人开口回话,竟莫名透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公子还当真是个无情之人。” 闻言,颜回雪神色莫名地看向他。 这股子哀怨来得实在是没缘由,以至于颜回雪竟也不愿再顾及与人相处的得体,想着干脆一走了之。 不过到底他还是忍住了,对上这个莫名出现又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的人,直言道:“我与少侠虽非同道中人,但少侠于我有救命之恩,他日若是少侠有难,可将那枚玉佩送往官府,届时自有人护你周全。此玉无价,还望少侠好生保管。” 将话说完,颜回雪便颔首打算离开。 谁想下一瞬就见这人掏出那枚不告而取的玉佩,语气昂扬地冲他说:“公子的意思是,仅凭这枚玉佩,你我便能再度相见?” 闻言,颜回雪面上浮现一丝迟疑。 显然,对方领悟错了意思。不过思及此前的种种错觉,颜回雪想,若是能再见,也并非什么坏事。 他如此想着,便又再度颔首应下了。 离开之际,只听那带着面具的人语气十分笃定道:“公子,在下十分期待能与你再度相见。” 说来也奇怪,明明这声音沙哑得如同枯树一般算不上多动听,颜回雪却还是被他这话里的情绪给感染,莫名地竟也不排斥,反轻声应下。 颜回雪很快找到城中太守,表明身份。也好在那枚象征身份的玉佩虽不在,但他的这张脸却还是叫一眼看出身份。 敌军夜袭军营,单步云被救,应将军被俘,皇帝下落不明。就在军中一片愁云惨雾之际,皇帝现身,众人这才松了半口气。 相较于众人的不安,颜回雪本人要显得冷静许多。回到军营后,他便立即同几位将军商量,并派出一队人马,企图效仿敌军手段,将人给救出来。 只需将皇帝安然回营的消息隐瞒下来,再开个出其不意,此计也算是事半功倍。 第122章 救人的事儿最终交到了两个年轻的将领手中,郑伯渊则坐守军中,与其余人一同商议接下来的战事布局。 入夜,颜回雪暗中叫吴蹊将颜稚如找来。 显然,军中上下都,瞒得很好,就连颜稚如在见到皇帝时也着实吓了一跳,半晌才记得要行礼。 对他的表现,颜回雪毫不意外。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而后直接直言道:“看到朕你很惊讶?是不是在想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 皇帝话音刚落,颜稚如就觉得后背已然惊出一片冷汗。 他目光与对方对上,眼底的冷意已然叫他明白,自己的计策已经叫对方识破。 想到皇帝曾经对宴平秋以及那些个所谓兄弟的处置,颜稚如不觉得事情败露的他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整个人瘫坐在原地,连一句辩白也说不出。 而皇帝也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冷声道:“你联合外敌,蓄意谋害朕,光凭这一条,就已经足够朕要了你的命了。朕念你年少,识人不清,轻易就叫人蛊惑了,在京中时对你再三宽容。却不想你竟蠢笨至此,实在叫朕替皇兄感到心寒。” 在听到对方提及自己的生父,颜稚如终于不再淡定。 一个过早失去父亲的孩子,总是软弱些,也正是因此,他才会轻信了北宫衔玉的话,竟连自己的身份也不顾,便联合起外人来对付自己的亲皇叔。 看着人懊悔不已的样子,颜回雪眼神依旧冰冷。 比起要对方即可悔改,他更情愿对方并非皇兄亲生。借着这层关系,他待这个侄子已然区别于皇族中的其他人,甚至接连生事,也能安然无恙地受他荫蔽。 见人意图认错,颜回雪当即抬手制止,并叫吴蹊上前将人压制住,而后道:“离京前,皇兄曾致书信一封给朕,万望朕善待你,作为他的独子,他实在记挂于你。朕不会将你所做种种转告于他,只是若要朕就这么轻易放过你,朕又实在办不到。” 颜稚如被捂住了嘴,只得用一双眼去看皇帝,期盼他宽恕自己。 他心里十分清楚父亲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便是看在父亲的面上,皇帝也不会下太狠的手。 借着他这双眼睛,颜回雪也轻易看破他心中所想。他不屑地勾起唇,流露出一个实在算不上和善的笑,继续道:“如你所想,朕不会要你性命去,你是皇兄的独子,朕不能绝了皇兄后嗣。只是你犯错在先,已然惹恼了朕。除了延续血脉,朕竟找不到半点你尚且有用之处。” “也罢,你年岁也不小了,想必皇兄也盼着你早日娶妻生子,朕便当全了他这个心愿,替你指一门婚事。” 听到这,颜稚如又怎么听不懂皇帝话里的深意,什么延续血脉,皇帝自己于男女之事上无能,便想借他诞下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如此一来,后世之人在评判皇帝弑父杀兄时,也能寻个开脱的缘由。 原本还在乞求饶恕的颜稚如,很快便换上一副愤恨不已的神情,显然皇帝的这个安排,无疑是绝了他登基皇位的路。 皇帝这是要跳过他,直接选他的儿子来做未来的皇帝。 想到这,颜稚如竟也不由地恨上了那个尚且还未出现的孩子。 见自己想要的目的达到,颜回雪便也不想再多费口舌,只叫吴蹊将人带走,明日一早便有人秘密押送他回京。 宫里多的是处置犯错贵人的法子,像颜稚如这样的,自是不愁如何安置。衣食无忧地养着,困在一处宫殿,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一世,尚且算得上是令人艳羡的好日子。只可惜,对一个只差半步就能坐上皇位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 颜稚如的事儿处理得无声无息,甚至他的离开都未曾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皇帝到底还顾及那位尚且还在人世的皇兄,不愿有这样的丑闻传出,免得玷污了先太子的在世美名。 夜袭敌营的计策并未顺利进展,叫人意外的事,嵇英姝并不曾被关押在看押的囚车里,而是被留在了单步云的营帐内。北宫衔玉对自己爱将的举动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叫赶去救人的将领扑了空。 皇帝清楚,北宫衔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谈判的机会,有了嵇英姝这个筹码,对方已然占据上风。 面对这样的局面,军中上下皆是忧心忡忡,就连皇帝神色也十分低沉。 直到三日后,有人来报,说是一个带着他玉佩的男子找来,点名要见玉佩的主人。 皇帝的贴身配饰,自是有区别于寻常物件,光是这双龙戏珠的纹样,便没人感雕琢来佩戴,因此这人很快就被带到皇帝的营帐,由皇帝亲自面见。 看着阔别三日的人,猪头面具换成了一个稍微体面些空白面具,勉强勾勒大致五官,却依旧瞧不见真容。 对上那双眼睛,莫名地颜回雪觉得他在笑,而后就听他语气轻快道:“公子,想不到你我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他像是看不到周围看守严密的士兵一般,对颜回雪的身份也是一副半点不知的模样,语气平易近人的,好像两人是阔别已久又再度重逢的友人。 见他如此,颜回雪也对自己的身份半句不提,而是应了一声后,又反问他,“不知少侠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这才急着寻我。” 闻言,对方毫不客气地落在在对面,直言道:“倒也不算是多大的事儿,只是我自那日跟你分别以后,不过三日身上的银钱就花光了,如今实在是寻不到下榻的地方,这才来投奔公子。” 这话若是换做颜回雪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公子便也罢了,留人在府上住几日,也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颜回雪如今身在军营,身边又有士兵看守,实在身份不简单。若是换做旁人,看到这些,又哪能提出下榻此地的话。偏偏就这人说得那么轻易又理所当然,引得颜回雪对他再三投去目光。 此前对这人的出现尚且存有疑虑,那么再听这人的话,颜回雪便是想看不出他的别有用心都难。 颜回雪的眼中划过一丝冷意,不过很快就被淡然盖过,随一脸自然地应下,“军中一切从简,你若不嫌弃,留下便是。” 见人答应得爽快,对方也很高兴地回道:“自然不嫌,只盼公子你不嫌在下多事才对。” 闻声,颜回雪收回目光,只是淡淡地看向对方从始至终都不曾动过的茶盏,忽而主动提到,“少侠既然身上银钱已空,想来现在还不曾用膳,刚巧我今日胃口不好,午膳吃得略晚些,少侠不如同我一起进些如何?” 大约颜回雪开口时的面色实在称得上是‘和颜悦色’,带着面具的人竟也鬼使神差地点头答应了。 当士兵将那份简单的膳食端进来后,对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如今的‘不方便之处’,再看眼前人一反常态地劝人进食,他大概也觉出几分不寻常来了。 只怪自己主动送上门来,搞得他一时间骑虎难下。 尤其是在听到眼前人声音缓和地问他,‘可是饭菜不和胃口’时,他竟也变得哑口无言起来。 -------------------- 0个人发现我两章重复了,还是我自己看文才发现我两章粘的一样的内容,用其他软件写文就是这样哈……我下次更应该会爆更好几章,因为要写毕业论文,所以写起这些与专业无关的就格外抗奋(逃避论文我就这样)希望答辩前完结吧,番外我应该也会一次性放出来。 第106章 面具人沉默不答,颜回雪竟也不觉奇怪,反自己动筷吃了起来。 身在军中,许多规矩便也免了。营帐内没有布菜伺候的,只余两人对坐。一人沉默地望着另一人吃,期间再没人开口说一句,哪怕带着面具的不曾摘下面具吃上一口,对面那人也不再劝过。 直至颜回雪吃饱喝足,这才再度将注意力分给对面的人,并善解人意地开口道:“可是需要我回避片刻?宴大人。” 宴平秋:“……” 虽然心里已经猜到自己的伪装叫对方识破,却还是在听到这声毫不避讳地“宴大人”时,忍不住心尖一颤。 瞧着眼前人看似善解人意的口吻,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宴平秋就知道他此刻远不如面上表现地那么平静。 那张如玉的面容依旧令人动容,哪怕两年不见,岁月对他也不曾有过丝毫薄待。 静时如水月照花,动时则顾盼生辉。 宴平秋不躲闪半分,就那样迎上他的注目,没有丝毫被戳破身份的心虚,反而坦荡地叫人有些不知该如何应答。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最终宴平秋坦言道:“既然都叫你识破,我又何必再继续遮掩下去。” 而后,就在皇帝的注目下,宴平秋摘下了那张实在算不上赏心悦目的面具。 看着人显露真容,与记忆里一般无二的五官,只是面色略微比以往白上几分,但看上去确实又与两年前没有太大分别。 故人久别重逢,心境竟一如初见时。 第123章 “你若是真心想藏,又何必陪我走一遭。”颜回雪如此说。 马车上那一段路,若是不愿暴露,又何必亲自驾车将他送到城外还多加牵扯;无非是不愿只见一面,这才明目张胆地找到军营里来。旁人瞧见这样的阵仗,哪还敢如此攀附关系,也就宴平秋这人自认在皇帝跟前有几分特殊之处。 听皇帝这样说,宴平秋先是一愣,而后笑道:“原来那么早便叫你给识破,亏得我还自认演得真切,不露半分破绽。” 或许早在皇帝言谈上他就该察觉到自己已然暴露,毕竟能叫皇帝如此不客气地与人说话,实在实属罕见,除了他,皇帝还真从未在外人面前如此失利过。 反正遮掩已是不必要的,宴平秋干脆将面具甩到一边,而后大快朵颐起来。 见人冷菜冷饭也吃得颇有滋味,颜回雪也懒得再提叫人端下去热一热的话,也许是存着几分不大不小的报复,他这才故意剩这一桌冷食叫人收尾。 待人吃饱后,颜回雪就又见他将面具叩上。 察觉到皇帝探究的目光,宴平秋低声道:“人多眼杂,若是叫人察觉我已起死回生,怕是又要引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道理颜回雪自是明白,他目光不便变,道:“你这样的打扮,倒也不见得有多低调。” 这样另类的面具,一路上不知该引得多少人探究,更何况这人还与皇帝颇有交情。 闻言,宴平秋只是笑了笑,“大家不过是好奇罢了,毕竟陛下虽远在京中,但断袖之名却广为流传,一时间亲眼瞧见,可不得好奇一下。” 颜回雪不答,目光却已然移开,不愿在看他。 近两年关于他的风月传闻比之从前更甚,倒像是有人故意为之,光是他身边两位年轻的官员,如沈容之、温守正这般的,就常有为争夺他宠爱大打出手的秘闻。这样子虚乌有的事儿,却最为人津津乐道,比起皇帝的丰功伟绩,他们也似乎更乐意讨论一些刺激一点的。 果然如宴平秋所说,进门收拾残羹的士兵只是待了片刻,便止不住地朝对方投去探究的目光。若非碍于皇帝威严,只怕他还得再分些注意给皇帝。 待人半是不舍的离开,宴平秋这才笑出声道:“就一个进门的功夫,他就悄悄看了我不下五次。” 闻言,颜回雪就要显得平静许多。那小兵自认做得隐晦,却不知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眼中,就连离开时那几欲回头的动作都叫 人看的得一清二楚。 “军纪森严,却也有这样不守规矩的,是该再提点郑伯渊几句了。” 从被揭发到现在,皇帝的态度都可谓缓和平静,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无对当初不告而别的愤怒,反而更像是两人只分开了一个 平常的夜,次日天明便又再度见上了。就连这谈起这些军中之事,也如从前闲谈一般,轻易便脱口而出,没有丝毫嫌隙。 这样的现状对宴平秋而言本该感到庆幸,可他却还是觉出了几分不对劲,到底不敢掉以轻心。 两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却足以改变一个人许多。 宴平秋最终留在了军营中,以军师的身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军师与皇帝关系不一般,于是当天夜里,郑伯渊便先一步找上了皇帝。 “陛下,不如就安排燕公子在城中住下。闲杂人等留在军中实在有所不妥。” 郑伯渊话语刚落,原本室内仅有皇帝同他,突然帐后就传来动静,下一秒宴平秋就出现在人眼前,而后身形懒散地依靠在皇帝身边。任谁来看,这人身份都是不简单的,原本对皇帝一片赤诚的郑伯渊,在看见这一幕时,一直以来坚定的心就被敲了个粉碎。 他原本是为了军营里的那些传闻,这才出面规劝皇帝。 依着那些捕风捉影的话,郑伯渊自是不相信皇帝会如此糊涂,可眼前一幕无疑是在打他的脸。 郑伯渊彻底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倒是宴平秋仗着自己带着面具,脸不红心不跳地对郑将军道:“不行啊郑将军,我离了陛下就坐立难安,睡不着觉。” 郑伯渊:“……” 这对一个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多年,并对京城勋贵的特殊爱好一无所知的正直男人来说,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看着郑伯渊面上险些维持不住的表情,皇帝终于开了口,“不必理会他,他嘴里一贯没个正形。” 听皇帝出面维护,原本还持有怀疑的郑伯渊竟有种彻底坐实传闻的实感。 “军中传闻罢了,当夜敌军突袭营帐,是他救了朕。” 见皇帝解释,几度维持不住表情的郑伯渊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着皇帝身边身形懒散的男子,虽紧挨着皇帝站,两人间确实没有过多的肢体接触,倒更像是他多想了一般。 “原来如此。” 郑将军明显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神情也跟着放松许多。 宴平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突然生出坏心,嘴角上扬着,手不经意地挑起皇帝披散在肩头的一缕墨发,而后在指尖缠绕玩弄。 郑伯渊自是看见他这故意为之的动作,原本松懈的神情再度僵住。 好在皇帝大发慈悲地解救他,转头地身边不规矩的这人道:“回你自己的营帐去。” 如今这样的身份,又是大敌当前的境地,皇帝自然不可能将他留在自己营帐内,以免手底下的人觉得他只是个贪图享乐的昏聩君主。 宴平秋闻言不也敢再胡闹,低声应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余下皇帝同郑将军两人对上,竟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皇帝先一步开口道:“他为人轻狂,又一贯地目中无人,虽是个能气死人的家伙,却并非草包一个。他身份不详。若要他混入敌军内部,也不失为一个好计策。” 颜回雪这个想法,从宴平秋暴露身份开始就已经萌芽。 一个‘已死’之人,身份早已在自己的操纵下涂抹干净,若是以他为细作,打入敌军内部,或许对我军胜算更大。 见皇帝并非被儿女私情困住,反倒有这样的深谋远虑,郑伯渊忽而一阵惭愧,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对皇帝问:“可是陛下,此人当真可信吗?” 不怪郑伯渊有此疑虑,毕竟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又怎么能叫人信任。 “他不敢背叛朕,毕竟,他还欠朕一条命。” 这下轮到郑伯渊一头雾水了,毕竟方才皇帝话里的意思是,此人曾救了他一命,怎么忽而变成对方欠他一命。 瞧着皇帝面上忽而阴戾的神情,郑伯渊清楚,此话不该他来问。 这个计划最终得以推行,毕竟如今敌军实在警惕,他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应姝将军尚在他们手中,大昭自是不可能弃将而去。 作为本次计划的主要人物,宴平秋这个细作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因此在对上皇帝平静且毫无愧疚怜悯的目光时,宴平秋终于再度从中感受到些许不同于从前的东西。 这样的异样他并不曾亲自提出,而是调侃一般地冲皇帝道:“既然是陛下有求于我,怎么不能有所行动呢?” 对此,颜回雪不为所动,神色冷淡道:“多得是人为朕前仆后继,朕选中了你,你才更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这样的话,从前总挂在宴平秋嘴边,今时今日竟也成了皇帝驳他的话。 宴平秋忍不住轻笑一声,心情却又复杂起来。 两年虽短,却到底还是改变了些什么。他们都选择只字不提,但却依旧无法更改物是人非的局面。 第107章 不过三日,北宫衔玉阵营中出现了个半蒙面军师的消息就传回了军中。 战事又起,北宫衔玉在新军师的助力下,频频获胜,至此宴平秋的地位也一路水涨船高,已然盖过了曾经最风光的单步云。 比起北宫衔玉的毫无戒心,单步云对这个莫名出现的燕姓军师充满疑虑;但前去查探的探子来报,在军师所说的那个小地方,却是曾出过一个名叫燕回的人,且父母双亡,又小便背井离乡,游历四方。 无论是籍贯,年龄,还是幼年大火留下的疤,都符合如今这个出现的军师——燕回的身份。 但单步云自他出现起就抱有戒心,哪怕收到这样的消息,也半点没有放下偏见,常在北宫衔玉跟前同对方意见相左。 这样的场景在外人看来,实则是单步云不能容人。毕竟自燕回出现以后,单步云的地位也跟着一落千丈。 一个是足智多谋的军师,一个是残腿暴怒的将军,换做任何人,都会对燕回这莫名的针对抱有同情;就连领头的北宫衔玉,也常在私下里安抚谋士的心,对单步云多加提点。 明面上,两人倒也相安无事,但不和已然坐实,因此再见嵇英姝时,宴平秋又挑了个单步云不在的时候。 连日的折磨,嵇英姝早已精疲力尽。她虽有一身武艺,却还是比不上经年征战的将士,又因女子痛感更强于男子,在单步云手下她也吃了不少苦头。 第124章 当营帐再度被人掀开时,嵇英姝被刺目的光照得眯了眯眼。当她看清来人时,她很明显地愣在原地,从前能够来看她的除了行刑的单步云,就没见过其他人,因此当这个叫他感到陌生的人出现时,她下意识地就问,“你是何人?” “在下姓燕,单名一个回。” 闻言,嵇英姝明显一愣,“燕回?” 这样的姓氏,又偏偏是这样的名字。 或许无人知晓大昭皇帝的真名,但曾旧久居深宫的嵇英姝却略有耳闻。 今上姓颜,名回雪。 据说是先太子在世时赐名,取自‘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似雪一般洁净的人,初听时,她就觉得与对方十分相称。 只是这般巧合的姓名却还是叫她分心去想了片刻,而后她便试着从这张半遮的面具上看出所谓的破绽来。然而她眼前血色一片,对这人也只能依稀看出个轮廓,实在不能对上某个她或许认识的人。 “我不认识你。”嵇英姝又问:“你是中原人?” “是。” 听到答复,嵇英姝便不再开口。 一个背弃国家转身投入敌军阵营的人,并不值得她多费口舌。 “你若是想从我这探听什么,怕是要白走一遭了。” 只一句话,便是她拒绝交流的最明显表现。 宴平秋看着眼前这个血肉模糊,实在与记忆里大相径庭的女子,竟不由地生出几分敬佩。 从前在宫里,他一贯不将这个女子看在眼里,甚至在皇帝跟前常有出言讥讽的时候,哪怕后来尚且能够和平相处,两人也不过就说了那么两句话罢了。 在这一刻,他似乎又能领悟皇帝为何对她重用,又为何再三不愿舍弃,仍执着救她。无论是曾经互为同盟,还是到如今杀敌阵前,此女所为早已远超世间大多男子。若镇国侯当日所生皆是男儿,那么活下来的嵇英姝或许也会成为皇帝登基路上的一大绊脚石。 不过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也不知该庆幸她是女子,还是赞她生女当如此。 “我来是想跟将军说几两句话。”宴平秋再度开口,“外面的围栏太高,想从外面杀,一时是杀不进来的,不如从里面,逐一击破,或许胜算更大。” 话音刚落,宴平秋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独留下嵇英姝面上一片惊诧。 …… “陛下,此计当真万无一失吗?” 郑伯渊显然不放心,哪怕宴平秋早已身处敌营。 但如今嵇英姝尚未救出,明面上我军又一直在吃败仗,士气低迷,这也叫他不得不为之担忧。 毕竟那样大的事儿,若是只靠这一人就能解决,又是否太过简单了些。 比起他的急躁,皇帝本人要显得平静许多,“也并非全无打算,若他失策,便按早先所想的那般强攻上去。虽是有些吃力,但若是困守半月,我军耗得起,他们却未必。” 如今军中粮食紧缺,却并非当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只待新一批粮草被运送过来,便可强攻上去。至于北宫衔玉那,所存粮草只怕不多,只需耗上些时日,迟早会有走投无路的时候。 “可是陛下,若是强攻,应将军同燕公子岂不就彻底落到他们手中……” 他话虽未说完,颜回雪却立刻领悟他话中的意思。 弃子。若是当真到了那一刻,这两人不会成为威胁他的把柄,而是实实在在的弃子。两个随时可以为了家国大义而抛弃掉的无名小卒。 闻言,颜回雪却不曾沉默,而是看着眼前的人,开口道:“郑卿,家国面前,儿女私情更该抛诸脑后。” 这话也不知是对郑伯渊说的,还是对他自己。 郑伯渊也不知该如何答复,他沉默许久,目光与皇帝身边的吴蹊对上,最终只是闷声答复道:“是。” 待郑伯渊离开后,吴蹊这才看向皇帝,问:“陛下何不告诉郑将军,燕公子一直与我们有所联络。” 毕竟光是这样看着,就知道皇帝对郑伯渊是十分倚重的。 “那又如何,即便是朕也无十分的把握觉得此计可行。”皇帝说着,目光投向地下训练的士兵,不知在想些什么。 吴蹊却先一步将心里说了出来,“若是燕公子,或许万无一失。” 见他如此笃定,颜回雪的面色顿时冷了下来,随后道:“你倒是对他信心十足,难怪他一到此地便先与你互通书信。想来你二人之间的关系确实不同常人。” 闻言,吴蹊当即惊出一身冷汗,而后暗骂自己多嘴。 事实上,宴平秋大概也想不到,皇帝也并非一开始就确定面具人就是他,不过是有过疑心,很快便又打消;真正让他确认的,则是隔日他向吴蹊送去的书信。本是为了皇帝,却不想阴差阳错地将信送到了皇帝本人手中。 看着信上一字一句的叮嘱,足以见写信之人的真心,可偏偏目光在触及那熟悉的字迹时,颜回雪只觉怒火中烧,当即砸了撕毁了书信,冲着吴蹊发泄了一通。 那样的皇帝对吴蹊而言是陌生的,又或许说,是这两年的挫磨才致使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虽说当天夜里皇帝又挑灯将那封书信再度拼凑回去,但吴蹊却不敢再叫人看见,只是好生替皇帝收着,生怕再惹他不快。 不过这倒是吴蹊多虑,光是拼凑那些碎纸,皇帝就已经消磨掉了许多气性。因此那样的盛怒只有一遭,哪怕后来宴平秋当真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跟前,他也依旧可以保持平静。 只是现如今吴蹊却觉得皇帝是要固态萌发,或许自宴平秋离开前往敌军帐中开始,他就已经开始焦躁不安,只是一直寻不到宣泄口。 两年不见的旧情人,顷刻间却要交付家国大事,若说忐忑,那是必然的。 两年前再坚定不移,到了今日,颜回雪也会抱有几分警惕。 北宫衔玉心机深沉,或许这人的突然出现也是一场算计,若是当真如此,他也不惜送这个不说缘由就不告而别的旧情人去死。 不过好在,宴平秋不负众望,当日敌军帐中果然流露破绽。 皇帝也是头一遭不曾居于幕后,而是身披铠甲,带着队伍直入敌军营帐,随即亲自将北宫衔玉围困于帐中。 多年不见,看着眼前这个剑指自己的人,北宫衔玉神色十分复杂,一贯伶牙俐齿的他头一遭按耐不住自己的情绪,咬牙切齿道:“多年不见,大昭皇帝,别来无恙。” “不久,不过三年,二王子的话朕始终铭记,一刻也不敢忘。”颜回雪冷眼看去,继续道:“所以朕来此,是为了取你首级,永绝后患。” 闻言,北宫衔玉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本想冷笑几声,以示自己的轻蔑,却发现落到这样的境地,他早已笑不出来。 他信任的单将军已成他人剑下亡魂,而他近来信任的军师,却是对方派来的细作。这样漏洞百出的计策,他却就这样中计,甚至短短一瞬间便已一败涂地,再无翻身的可能。 “本王的军师呢?怎么,成王败寇的局势已定,他莫非不敢来见本王。” 早在离开京都城后,北宫衔玉就已经上位,成了净月的国主,颜回雪也不过是依着从前的习惯叫他一声‘二王子’罢了。 颜回雪看着他这副不甘心的样子,好似要冲上来与他拼个你死我活,却最终受困于士兵的制止,只能困在原地发怒。 北宫衔玉聪明一世,大概也没想到能有人可以骗过自己。 颜回雪却实在无心将人带来给他看,一个将要死的人,何须顾及那么多。 “你不认识他了吗?早在京中,你就在朕身边见过他。” 只一句话,北宫衔玉就瞬间想起了这个人,那个曾经同皇帝形影不离的人,也是他曾警惕过的,当时收到对方已死的消息时,他也曾庆幸过,却不想,人竟没死。 北宫衔玉的面目顿时狰狞起来,他是何其聪明的一个人,在清楚对方的的罪名后,又亲耳听到这个死而复生的消息,他便已经立刻明白过来何种缘由。 于是便见他笑容讽刺地道:“大昭皇帝,原来你竟也是个情种。” 颜回雪冷眼看着他,不曾回答。他握紧手中的剑,随即一剑捅入对方心脏,在对上那双瞪大的眼睛时,他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二王子,有时候人太过聪明,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第108章 北宫衔玉一死,余下人便也跟着没了主心骨,只一夜,这些人便又再度受降,成为俘虏。 边关战乱平定,消息传回京中,京中上下一片欣喜。 人人都在称颂皇帝的威仪,他亲手杀死北宫衔玉这个叛臣的事迹被编了好几个版本,广为流传。至于那几个边陲小国也不再如从前一般臣服于大昭,而是被归入大昭国境内。从此再无这些所谓的附属小国,取而代之的则是各个大小不同的郡县。 相较于其余众人胜仗后的欣喜,皇帝本人心情就要差上许多。 第125章 他在处置了北宫衔玉之后,便立刻去寻宴平秋,却发现留在那的只有重伤的嵇英姝以及单步云的尸体。 看着抵剑撑地的嵇英姝,俨然累到极致,以至于在察觉到宴平秋再度消失不见时,他竟也不忍心去问唯一在场的女子。倒是对方觉察到他的出现,在他靠近抱起她时,低声道:“陛下,燕公子他已先我们一步,离开此地。 ” “嗯。” 颜回雪下意识地答应,却发现话音刚落,人便已经晕倒在他怀中。 看着她满身鲜血,又经历了那样一番生死搏斗,必然是拼尽全力,却也还是强撑着到现在,只为告诉他这个消息。 走了。 宴平秋,你好得很。 颜回雪将血似的人抱在怀中,随即一言不发地离开此刻。比起再度不告而别的宴平秋,他眼下更重要的则是找到云济,为眼前重伤不醒的女子疗伤。 云济不愧为神医,果然妙手回春,嵇英姝只调养了半月,便已然下地自如。 原本皇帝是想带她回京受赏的,只是她说自己的脸并非人人不识,不如留守边关,为陛下尽责。皇帝知她心思,亲人都不在京中,回不回去也都一样,不如留在这为被战火连累的百姓重建家园。 颜回雪尊重她的选择,在此地给她行了封赏后,并带了一个人见她。 “她叫阿秀,是个孤儿。朕问过她,她在京中知晓你的事迹,想要追随你来,便叫人连夜将她送来见你。留与不留,全看你二人缘分。” 闻言,嵇英姝垂眸看着眼前的小丫头,与皇帝一般的异瞳,却带着懵懂年少的光,亮晶晶的,格外吸引人。起初,她猜想这丫头与皇帝关系匪浅,只是再三比对,唯有瞳色略有相似之处,便将心中猜想作罢。 “我这可苦了,不比京中繁华,吃糠咽菜都是常有的事儿。” 这话是对阿秀说的,为的就是叫她知难而退。 谁想这丫头竟是铁了心,直言道:“奴不怕苦,公子说,要奴做一个有用的人,为自己而活。奴觉得,将军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奴想成为将军这样的人。” 这声‘公子’一出,嵇英姝立刻就看向了皇帝。 对上她的目光,颜回雪也十分坦然,“朕有私心,想着她跟你,也总比入宫做个宫女强。” 闻言,嵇英姝便笑了,转头对上阿秀,说:“既然是为自己而活,便不要再自称为奴,我只是我,世间独一个的我。” “是!”阿秀眼前一亮,她知道嵇英姝这是要留下她的意思,立马又表现自己一般地补充道:“我知道了!” 瞧着事情一切进展顺利,颜回雪的神色也轻松了不少。 皇帝要离开,消息并未有大张旗鼓地传出,只是悄无声息地整顿队伍,踏上回京的路。来送行的只有嵇英姝跟阿秀,至于郑伯渊郑将军,他则要跟随皇帝的步伐,回京述职领赏。 临行前,嵇英姝私下找到皇帝,将宴平秋临走前的一切告知他。 “燕公子说,他尚有要事未完,若是一切进展顺利,他会去京都城寻找陛下,还望陛下一定要记得等他。” 听到这话,颜回雪的神色已然平静许多。他看着眼前这个从未如此轻松过的女子,忽而又想起母亲。男子带给女子的究竟是归宿还是束缚?若是世间法则皆由男子来定,那他又能为她们改变些什么。 颜回想不出来,又或许,真正能为她们改变一切的,只有她们自己。 将那些思绪挥散,颜回雪神色竟柔和许多,冲她道:“多谢。” 此去一别,或许又是经年累月。 只是,从此他们不再是帝王和后妃,而是明君与忠臣。 比起所谓的小女儿情态,史书的青眼更应该落在女子的英勇忠义上。 …… 皇帝的队伍一路向京都城赶去,直到圣驾到了皇城底下,这才传消息进去。 只是半晌,皇帝的队伍凯旋而归的消息便传遍京都城上下。百姓们自发出门相迎,皇宫前,文武百官俱在,为首的沈丞相更是叫人扶着,险些泪洒当场。 皇帝此去边关足足三月,留守京中的沈丞相没一日不是担心的。不止日日送去书信,还会在皇帝书信来迟时茶饭不思,几度抑郁。沈丞相如今对皇帝,早已不是从前那般看不上眼,俨然是把皇帝放在了心上。毕竟放眼整个颜氏皇族,又有几人还有今上这样的气魄。 颜氏的风骨早已丢了多年,最终叫今上给捡了起来。 颜回雪几乎是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双目沾湿的沈丞相,毕竟一把年纪如此情态,实在很难叫人不注意到。 思及曾收到的书信中,沈丞相的那些酸言酸语,竟发觉原是肺腑之言。 他不愿张扬的原因大约就在此,于是赶忙上前搀扶住对方,开口道:“朕离京多日,辛苦丞相了。” 沈丞相则一口一个“不不不臣应该的”“陛下辛苦臣日夜都在思念陛下”,一众臣子就这样簇拥着这对感情深厚的君臣往皇宫里走去。 因为官职缘故,被远远坠于身后抢不到皇帝眼前的沈容之当即拉拢着一张脸,冲身边的温守正道:“你说,我爹现在退位让贤的机率有多大?” 温守正也是与他相处久了,光从这语气就大概听出了对方话里暗藏的醋意,当即面无表情地回道:“沈兄若是想引起陛下的注意,又何苦打自己父亲官职的主意,不如追在陛下身后,大喊一声‘臣沈容之斗胆赋诗一首,歌颂陛下凯旋,还请陛下留步一观’。” 话音刚落,身后就突然窜出一个人,手里举着文章,嘴上大喊着,“臣柳风眠刚刚为陛下做了一篇三千字的词赋,还请陛下留步一观!” 温守正:“……” 沈容之:“……” 既然有人起了头,很快跟着的官员里便立即有人跟着效仿,也好在他们还记着皇帝是九五之尊,不得冒犯,不然这样的人潮早已将皇帝不知挤到何处。 皇帝还朝,自是有大把的要务急需他处理。 无论是京中堆积的需得跟沈丞相相商,又或者是刚刚战败的沦为郡县的几个地方需要新的官员前往,光是这些就已经足够皇帝忙得晕头转向。便是这个节骨眼上,也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在朝会上提议,请求陛下广纳后妃,充实后宫,就连皇后之位的人选,也一并列举了勋贵家的好几位闺秀。 大约是皇帝近来勤政过了头,对待臣下又格外和颜悦色,以至于他们都忘了,今上曾是一个多么不说一不二,独断专行的人。 极几位提出建议的官员面上皆是一副‘我为君王好’的模样,却不曾发现,坐上的君王面色已然阴沉下来。 等待良久也不见皇帝有所回应,最后说话的那位还以为皇帝不曾听清,正预备张口再提,却忽而见高座上的皇帝上半身微倾,语气冰冷道:“爱卿莫不是不曾听过朕有断袖之癖?” “……” 朝中上下又有谁不曾听过,不过是想着皇帝宫里也曾有过一个淑妃,在情爱欢好上也是男女不忌,如此也不算耽误娶后纳妃,绵延后嗣。 可皇帝的问话却是一时无人敢答,毕竟谁也不想承认自己曾在私下里说过皇帝的闲话。 见人不语,满面皆是不安,颜回雪只是威压一阵,便再度开口,“朕曾患重病,多日不醒,幸得云济神医入宫救治,如今虽已无碍,却在绵延后嗣上举步维艰。” 像是这一剂药下得还不够狠,颜回雪又压低眉眼,语气阴森道:“神医亲口告诉朕,若朕执意诞下后嗣,必然短命折寿。” “!!!” 这下不止是几个提议的官员,就连隐隐有些动摇的沈丞相也为之一颤。 此事即是关系到皇帝的寿命,更改从长计议才是。 当即,整个大昭皇帝最坚定的拥护者,很快便站到皇帝这头,亲口发话道:“陛下尚且年轻,许多事倒不必急着去考虑,既然关乎陛下圣体,更该从长计议才是,几位莫不是想威逼陛下不成?” 几位为君着想的大臣纷纷摇头,直言“不敢不敢”。 至此,沈丞相就成了皇帝后宫一事上冲锋陷阵的头领,更有其子及几位同僚争相配合,皇帝便也能心安理得地继续独善其身。 不过既然涉及到了后嗣一事,颜回雪便又再度想起了被他提早押送回京的侄儿——颜稚如。 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天子骄子,却活得如此蠢笨,实在难堪大用。 登基之处他或许从未考虑继位一事,毕竟当时那样的处境,他手里不知沾了多少兄弟亲族的血,哪有会顾及留下一两个延续颜氏血脉。将暗处存在的威胁一一除去后,他这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坐下的位置还需要一个接替者。 他在朝上说的话不假,他这样病弱的身体,本就不是长寿相,若为社稷长久考虑,他确实更需要一个担得起重任的继承者。 放眼整个颜氏皇亲之中,新一代的孩子有不少,只是若父辈生出歹心,借孩子谋利,那又将是个不小的麻烦。 第126章 思前想后,最适合的那个人,反倒成了颜稚如。 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对手又再三放过的侄儿,长到如今,不过学了生父三分,实在不成气候。若要他咬牙立一个已然长成的太子,不如选个刚刚出世,尚未长成的稚童。 这样的想法诞生之初,他便开始张罗人往颜稚如跟前送各家女子的画像,为他立妃纳侧。 不过颜稚如又怎么甘心自己从一个有力的竞争者转为一个没有选择的工具,于是在皇帝回京之初,他便已经拒绝了三波人,对亲自上门的教习姑姑更是视而不见。 偏偏皇帝虽是囚禁他在宫中,身份却依然在,以至于一时也无人敢得罪他。 于是乎,当颜稚如拒绝了第四波人选后,皇帝终于亲临这座名为囚笼的宫殿。 多日不见,颜稚如已然有些变了模样,从的少年气被磨平,取而代之的则是名为阴戾的情绪将他包裹。而长久的囚禁也造成了他如今的性格,再看向皇帝时,他竟也敢大着胆子回望过去, 这样的气性其实与皇帝有些许相似,或许颜氏的血脉中,就存在着这样的傲骨,只可惜显露得太晚,他已然被皇帝踢出局。 看着人行完礼就不说话,颜回雪只是坐在高位上冷眼瞧着,良久才道:“听说送来的画像都不合你心意?” 颜稚如沉默不答,又过半晌,他才一脸憋屈地冲坐上的皇帝道:“皇叔,我不想成婚。” 闻言,颜回雪惊诧地挑了一下眉。 他这个侄儿被关了一阵,竟也聪明地学会打感情牌了。 不过对他这样一个不将兄弟父亲性命看在眼里的人来说,所谓的亲情全看他的心情,而眼下他就已经不愿在顾及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像是忽而生出了几分乐趣一般,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孩子,开口道:“你错了,不是皇叔想要你成婚,而是大昭的皇帝命令你必须成婚。” 这下换颜稚如彻底僵在原地。他看着眼前面上带笑的皇帝,却只觉得寒意入骨。 显然,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皇帝话音刚落,一群侍从便端着画像出来,随即逐一展开。画像上的女子容貌各异,却都是大家闺秀的典范,无论是选哪一个都不算辱没了颜稚如的身份。 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画像,颜稚如却只觉眼前一片恍惚,整个人无力瘫坐在原地,许久都不曾抬头。 皇帝却没有那个耐心继续等他,只是留下一句,“若是选不出中意的,那朕留你也就无用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无疑是一个致命的威胁。 最终,颜稚如还是从中挑了一个。画像被送到皇帝跟前过目,只一眼他便同意了,当即下旨赐婚,只待礼部挑个良辰吉日完婚。 选中的那个女子并无太多特别之处,只一眼就知道是个极为温婉的闺秀,唯独眉眼处与曾经的淑妃有几分相似,若非相熟的人还真看不出来。 这个侄儿的心思,颜回雪早有察觉,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常谈罢了。 一个不值一提的男人的情谊,根本不值得成为女子高升路上的绊脚石。 …… 自皇帝凯旋,天下归一后,朝廷上下便沉浸在一片欣欣向荣的新气象中。 年轻的帝王总是有许多新奇的想法,并在提及之初,便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朝中难免有迂腐守旧的顽固抵抗,却架不住如今拥立皇帝的官员增多,又各个都生了张舌灿莲花的嘴,几番嘴舌之战下来,皇帝的想法竟次次都能压上一头。就连应姝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女子,也在皇帝的单方面拥护下,成为大昭立国以来第二个享受军权独守一方的女将军。 然而,皇帝想要革新的心远不止于此。 皇帝登基的第五年,官员的选拔制度上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只是不在乎血缘种族,到如今已然不再局限于性别。 有了应姝这样的例子,更多的人家不愿再将女儿困在宅院。朝廷虽未直言女子可以入朝为官,但宫中许多不大不小的职务上却已然有了女子的身影。因着这一改变,在婚姻嫁娶上,女子也有了更多的底气。 历史的车轮在缓缓推进,登基不久的新君已然在史书上令人瞩目的一位。 死气沉沉的王朝再度焕发生机,曾经扬言要告老还乡的沈丞相如今更是天天带着一副笑脸。 曾经戏称的‘胡天子’已然成为过去,后世人的人再提起这位时,都得尊称一句“昭元帝”。众人的关注已不再是他的出身及容貌,而是他在位期间立下的件件丰功伟绩。 人人都开始期盼世道变好,可一向还算健朗的皇帝却在这日的清早昏倒在朝堂之上, 一切发生的那样突然,群臣顿时乱作一团,纷纷簇拥上去。最终还是沈丞相出面主持大局,并暗中叫人发布悬赏,寻找神医云济。 悬赏一发,便是五日之久。 五日不见消息,沈丞相等人已然坐不住,皇帝昏迷至今,气若游丝,太医断言,皇帝此劫难渡。 看着龙榻上病弱的皇帝,年轻的面庞,尚不见一丝白发。这样的年纪,若是天要亡他,沈丞相也不免激动地痛骂上天不公。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发出去的悬赏最终被人接下。 刚同群臣处理完朝政的沈丞相马不停蹄地赶去见人,只是刚瞧见来人时,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来人打扮得极具江湖气,高高扎起的马尾,透着一股十足的洒脱劲儿。哪怕是带着一张遮住半张脸的面具,沈丞相却还是从他的眉眼中看出故人的身影。 “老臣瞧你有些面熟?”沈丞相试探地开口。 谁想对方却毫不介意自己被识破的身份,反而弯了弯眉眼,冲他拱手道:“沈丞相,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听着这有几分耳熟的声音,沈丞相彻底坐实心中。 原来所谓形似故人,竟是故人到访。 宴平秋揣着救命的药,千里迢迢地赶到京中,原本是算好了皇帝发病的时间,却到底还是迟了几日。如今遇上沈丞相,也来不及道清那些所谓的前因后果,只一个劲地往皇帝的住处赶去。 看着昔日熟悉的景象,宴平秋已无心,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值得他奔赴千里的人。 本是心里有数的事儿,但在瞧见皇帝那副命不久矣的样子时,他还是忍不住双手颤抖。懊悔来迟的心情在胸腔徘徊,却还是强压着将药喂给龙榻上的人。 他曾拿寿命去祈求康健的人,如今竟变成这副微末模样,让他如何不心痛。 宴平秋出现后,熟悉他的人都默契地隐瞒了消息。他们都一同盼望着对方带来的秘药确有奇效,只一夜过去,昏迷不醒的皇帝终于睁开了眼。 望着眼前一个个关心则乱的面容,颜回雪很快注意到了离他最近的那位,只是他神色昏沉,显然还没完全恢复,下意识地就问出了那句,“你是何人?” 原本神情激动的宴平秋顿时僵在原地,毕竟他走的时候,那个老毒物可没告诉他,这药还有叫人失忆的功能。 “你不认得我了?!”若不是还有外人在,宴平秋只怕要如从前一般直接凑上去摇晃皇帝的肩膀,一副恃宠而骄的情人模样。 听见这话,颜回雪也很快清醒过来,而眼前人的模样也很快变得清晰,清晰到每一处轮廓都与梦里所见的别无二致。不过他很快就记起这人是个多么可恶的坏家伙,于是那张尚且还带着病白之色的脸上,立刻浮现讥讽,“怎么会不认得?你这个该死的狗奴才,就算是化成灰,朕也认得。”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恨不得戳聋耳朵,只当不曾听见过。 唯独当事人松了口气,转而换上一贯挂在脸上的笑,衬得那张脸更加惊艳卓绝。 当日一言,在场众人都琢磨出了那位同皇帝之间的不寻常。起死回生的死虽然惊世骇俗,但又怎么比得上皇帝那副恨得不行又爱得不行的神情给人的冲击力大。 世人都道皇帝到如今都惦念着早逝的淑妃,如今看来,只怕这惦记的亡人另有其人。如今这位亡人忽而‘还阳’,只怕皇帝的后宫更是难再进人。一心为皇帝着想的沈丞相,也在自己的几番猜想下,愁白了头。 皇帝宫中,宴平秋就这样顶着燕回的名字住下。哪怕外界传他是皇帝的新晋男宠,这人也厚着脸的应下,甚至把皇帝常投来的冷脸无视掉,而后再三地到皇帝跟前献殷勤。 现在的宴平秋,财力自然不比曾经身居高位的时候,送出去的东西,已然不再是价值不菲的,反倒都是些民间的小玩意儿。 诸如拨浪鼓、竹蜻蜓那样童趣的东西,一个个罗列出来,价值还比上皇帝书桌上一支狼毫笔。可偏偏皇帝对这人虽没个好脸色,却又在举止上多有纵容;不仅送来的小东西被收好,甚至还要单独陈列,注视程度,好似那都不是什么常见的小物件,而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第127章 宴平秋摆弄这些便宜物件儿,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 没有职务的他,如今正是悠闲的时候,加上皇帝限制了他的出宫自由,他更是除了这一片天地,哪都去不了。每日除了凑到皇帝跟前讨趣,便是一个人在一旁寻个小东西自娱自乐。 这日他又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个小香炉在那研究,时不时拆开,将香灰撒一地。颜回雪手中拿着折子,余光却一直落在对面那人身上;看他做摆弄却没有半分要过来打扰的意思,颜回雪面上冷了几分。 不告而别的气未消,眼下更是不可能立刻恢复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颜回雪不愿显得自己十分在意,反像是揪住错处一般,突然冷声道:“吴蹊是朕的左膀右臂,不是给你打杂跑腿的,少叫他利用职务之便给你带着些没用的东西,再有下次,朕就罚他俸禄,叫他长长记性。” 皇帝身边的人都对‘燕回’的身份心照不宣,尤其是曾经与他交集较好的,更是常利用职务之便,帮他做事。 有一个狗腿似的小李子便也罢了,偏偏吴蹊也是个吃里扒外的,以往独眼不世故的人,现在也变得油嘴滑舌起来,跟某人简直学了个时辰十成十。 闻言,宴平秋立即放下手中的物件,转而绕到皇帝身边,然后倚靠在皇帝的书桌旁,低头与人错身相对,道:“陛下这是在惩罚我吗?是吧。” 皇帝不答,却将手中的折子放下,静静回望他。 永远静谧的,碧波潭一般的眼眸,好似无声无息,惊不起半点涟漪。唯有宴平秋知晓,这份平静之下,对方也曾有过情动、悲伤、快乐、忧愁……所有的一切皆因他起,就连这份静默地注视也注定独属于他。 他倾尽此生,为的也不过是一双只望向他的眼睛。 宴平秋忽而一笑,继续道:“陛下要何时才能原谅我呢?一日?两日?还是一年半载……又或者此后数年,陛下都不会再轻易宽恕我。” “你觉得呢?”宴平秋反问他,目光依旧平静。 “我觉得?”宴平秋眼珠子一转,而后笑道:“我觉得很快你就会原谅我。” 颜回雪一脸不解地看向他,目光轻蔑,像是在说‘谁给你的自信’。 被这样挑衅,宴平秋也不曾变脸,反而嘴角笑意加深,在对方错愕的目光靠近,又矜持地在眼角落下一吻。 只一下,那一汪碧波便荡漾开来,似有人往里投入石子,轻易就酿成这一池春水。 久违的亲近叫颜回雪愣神,以至于当对方贴在他耳畔说话时,他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直到他心中暗示自己镇定,这才听清对方在他耳畔说的话,“还记得那年你赠予我的生辰礼吗?” 颜回雪有些恍惚,却还是一下子想到他说的是哪件。 是那年假死,为哄对方留下,他特意留下的那份生辰礼。 并不算是多么复杂的东西,亲笔落下的字样,到现在都还他还清楚记得内容是什么,只是在对上眼前人炙热的目光时,他有些说不出口。 好在宴平秋也并不期待他答复,反倒是趁着这个愣神的空档,将人拉入怀抱,自己则无所顾忌地坐在龙椅上。 “陛下亲笔写下的那道圣旨,说要立我为后的那道,还记得吗?”宴平秋说着,还不忘把玩怀里人的手指,继续道:“上面的字样都齐全,就是差了个玉玺,陛下现在替我盖上如何?” 说罢,那道圣旨不知何时叫他摆了出来,那样摊开着,直接明了地摆在二人面前。 颜回雪看着眼前的东西,只觉一阵恍惚。 所谓的封后文书,实际上书写的内容如民间夫妻所写的婚书一般二,为的不过是哄宴平秋高兴,也因此他没有盖上自己的私章。这样的东西本就做不得真,反倒是宴平秋一副不可抵赖的样子,叫他一时说不出解释的话来。 见皇帝依旧不答,宴平秋的动作便也立刻跟着放肆起来。 他像是早有预谋,如今整个太极殿,空得只剩下两人,再不见其他人的踪影。 然而皇帝不知,在察觉到那双如玉的手伸进他衣衫里时,他的眼睛不知何时红成一片。哪怕多年不见,这人对他的身体依然熟悉,掌控在手中的每一寸力度都把握得极好,以至于当他衣衫不整、泪眼婆娑地叫人按在书桌前盖玉玺时,竟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两人的手搭着手,合力将那封玩笑的婚书盖上章。转而又因情事,皇帝的手不知何时压在那朱文印上;印泥未干,纹样糊成一片,更是累及那双白玉一般的手。然而两人都已无暇顾及,沉沦在这片刻的放肆中。 是情窦初开时,连自己都不曾留意过的目光,何时频频落在对方身上。几番纠缠不休,几度生死离别,以及那再也无法平静的双眸,只一双手,便足以搅乱这一池春水。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完— -------------------- 好啦,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交代清楚的后续会放番外,大概会有一个嵇英姝的视角小番外,我原本是想好好塑造一下这个女角色的,不想她沦为背景板,工具人,当然这篇文时间跨度太长,所以结果有点不尽我意。主角的番外,除了延续正文交代前应后果的外,还会有一个平行世界,攻健全的,也是古代背景。 结尾最后的诗,是南唐后主李煜的《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中的一句,宝贝们有兴趣可以查查原文。我也是写到这,嘴里突然蹦出这一句,觉得莫名也能对应上两人的感情走势,所以用作结尾了。当然原文立意更宏大些,我这写的不过是些小情小爱啦~ 番外我会尽快放的,然后就是修文改错字,真的,每次看到弹幕提醒我错了,我都像狗一样无助~ 第109章 番外一 自皇帝身边突然出现一名姓燕的男子后,群臣的心便又再度活络起来。 先不说这位燕姓男子究竟是何来头,只光凭宫中侍从口中所说的品貌不凡来看,便已大概知晓,此人必定不是个平庸之辈。 断袖之癖在京中世族中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儿,也因此他们虽对皇帝豢养男宠一事颇具微词,却也并非当真如此不能容人。一个男人,又不能繁衍后嗣,抢夺皇位,实在算不上什么威胁。他们担心的不过是此人若是借着陛下恩宠,得以进入官场,届时,便又是第二个宴平秋。 群臣一致达成这个想法后,便又联合起来串掇沈丞相去说。 这可苦了清楚燕姓男子是何身份的沈丞相,只恨自己不能立即告老还乡。思虑再三,实在寻不到推拒之法的沈丞相,干脆装病告假在家,任群臣为这个燕姓男子几番争执不下。 大臣们寻不到丞相,便又退而求其次地找到了丞相之子,年过三旬依旧独身逍遥的沈容之。 皇帝登基以后的后起之秀繁多,譬如沈容之、温守正、柳眠风等人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就连皇帝,也尤其器重年轻一辈的官员。正因如此,这沈容之自入朝至今便是一路平步青云,地位只在他父亲之下。所以他们找沈容之,又何曾不是一记良策。 被找上的那日,沈容之正与温守正在一处。 两人算是一同入朝,共事多年,感情深厚,便是下了朝也常在一处消遣。 二人乍一听众人前来是为陛下男宠一事,俱是一阵头大。偏偏他们这样年轻,告病似乎也着实行不通。 别烦扰再三后,沈容之似随口一提般地打发了句,“诸位既然担心再出个宴平秋,何不在探听了陛下喜好后,主动出击,掌握这个先机,就危险扼杀在摇篮中。” “哈?” “嗯。” “哦……” 此言一出,在场无论老少面上变化都各有各的精彩。不过是一阵面面相觑,他们便立即领悟了沈容之话里的含义,随即就有人忍不住赞扬道:“小沈大人果然足智多谋,令我等拜服!” 温守正:“……” 本以为如此便能打发了在场的诸位,不想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们竟还不愿意离开。 要说京中世族公子中,品貌才情都十分出色的,也就那么几个;而这样的出众又肯向陛下臣服的,却又无一例外地都入了朝堂。 都道宫里姓燕的那位是个如何神仙般的人物,若是要样貌逊色几分还不通诗文,这样的人送过去,又有何胜算? 众人思考再三,无一例外地将目光投注在了在场的沈、温两人身上。 二人年纪与皇帝相差不大,又是这一辈中杰出的;对皇帝言听计从不说,平日里也颇的皇帝赏识。这样的人,或可一争。 众大臣如豺狼虎豹一般的目光似都闪烁着绿光,饶是见过再多隆重的场面,两人也不由地为止一怔。 “不不不,在下醉心文学,实在无心情爱,还请诸位放过在下。”沈容之如此说。 他虽对皇帝样貌痴迷,却也仅仅只是欣赏的层面,真让他生出异心来对皇帝,只怕那位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他。 第128章 比起沈容之的干脆了当,温守正就要含糊其词许多,“在下……在下已有心悦之人。” 一连惨遭两位青年才俊拒绝,众位大失所望。正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柳风眠却在这时冒出头来,看着难得聚在一块的一众文官们,骤然有感道:“诸位大人这是在商议何时?可否同下官说说?” 一见是他,众人顿时面露喜色。 要知道整个朝堂,就数他柳风眠最爱拍陛下马屁,殷勤的任谁都看得出他对皇帝十分推崇,若是选择他,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曾经榜上有名的前三甲里,这个柳风眠可曾因容貌出众而得探花之名。 一众忧心朝政的文臣就这样拍板决定,反倒是宫里的二位对此一无所知。 自打宴平秋回宫后,便被皇帝变相地囚禁起来。 他容貌曾在朝中为人所熟知,自是不宜抛头露面;皇帝便打着这样的旗号,将他藏在宫里。 宫门是不可随意踏出的,就连出太极殿的门在宫里晃悠,都得率先得到皇帝的首肯。而这样的自由自是少之又少的,且不说如今的皇帝远比从前更加阴晴不定,便是光凭他一句“你敢走一步,朕便敢杀一人”,就足以叫宴平秋不敢轻易触碰这道防线。 他心中清楚,在如今的皇帝眼中,他所谓的信任早已荡然无存,唯一可称得上威胁的,大概就是这宫里曾跟过他的奴才们。 皇帝自然可以轻易取了他们的性命去,草芥如此,不值一提。可宴平秋却不愿因此累及他人,甚至是因此将皇帝往深渊中再推进一步。 而在日复一日地纵容与服从下,宴平秋也已然习惯了这这样困居一隅的日子。 他是个会享清闲的,甚至总能给自己找到乐子。 见他丝毫不受影响的同时反而十分享受,颜回雪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越发的阴郁,似这样的屈从依旧不能叫他感到妥帖,反而总控制不住地对眼前这个正笑得肆意的宴平秋妄加揣度。 又在演这样的戏码……一个绝对服从于他,绝对听命于他的宴平秋,同几年前一样。 或许下一瞬对方又该仰起头来同他调情,而后信誓旦旦地说着“奴才的心永远都向着陛下”这样的话。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啊。 颜回雪如此想,握住笔的手不由地颤抖几分,而那份不该叫人窥去的戾气也被过长的睫羽给挡去。 宴平秋同样分了心留意着他的动静。见人忽而停笔,右手又是止不住的颤抖,便料定是腕间的旧疾复发,于是赶忙凑到身前去握住他的右腕,同时不忘依照记忆里的动作揉按着。他嘴上劝道:“陛下再歇歇吧,这成堆的折子总是看不完的。” 他有意缓和气氛,与人说话时总是笑里藏着些讨好的意味在。 闻言,颜回雪的目光回望着他,眼底的不良情绪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平淡到不见任何起伏的宁静。这样长久的注目打量,更像是在透过这层皮囊去看见什么,是真心,还是……多年前的那个人。 明明今时今日站在这里的这个人就是宴平秋,他却总忍不住去想那个还不值一提的小太监。 “宴平秋,你想出宫去吗?”颜回雪这样问。 在听到这样的问话时,宴平秋明显愣住。倒也不是他多么渴望自由的日子,比起那些,他更喜欢待在皇帝身边,这个想法是自年少情起时就一直在了,到了现在自然也不会改。他只所以愣神,更多的则是在诧异,皇帝竟然会问出这样的话。自二人重复至今,皇帝何曾这样柔和地同他说过话,更多时候好,则是没完没了的威胁,好似早已习惯了以皇权压人。 宴平秋一贯纵容着的皇帝,却也不免觉得这样的皇帝于从前又大不一样。 他仔细思索着,又在对上那双平静到显得忧伤的翠色眼眸时,心间一痛。 到底是不一样了,哪怕他们都在有意地忽视那番不同,却还是能从地方的话语甚至一个眼神中感知出来。 岁月看似厚待他们的容貌,却又在暗中悄悄改变了他们的关系。 本是两情相悦的局面,竟也变成了如今这般地互相猜疑。 宴平秋心中苦笑,面上却一副寻常模样地对皇帝说:“想啊,奴才已经好久都没再同陛下出过宫了。记得从前,陛下也会乔装打扮一番地潜到奴才府上,然后同奴才说一些难得的知心话。” 他这般说起,颜回雪自然也无可避免地想到那时的场景。 与一个阉人纠缠不清已然丑闻,更别提他还曾那般讨好轻贱,实在令人发笑。 只是想着,颜回雪就控制不住地想要掐住反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到叫人想要挣脱开去。 见状,宴平秋也算是明白了,所谓的旧疾发作,不过是他单方面认为的;实际上,眼前的皇帝真正发作的是一直以来都压抑在心底的怒意。 只是哪怕皇帝已不再掩藏,宴平秋却仍旧可以忽略掉手腕处的异样,而后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对他道:“快到晌午了,陛下还不曾用膳,不如现在就叫人传膳?” 皇帝也没拒绝,轻声应了一句,算是认同。 底下人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菜就上齐了。皇帝如今用膳的规矩早已因为宴平秋的到来尽数改掉,布菜这样的活儿,自是落到宴平秋手里,至于其他侍从则是远远候着,等人用好再上前撤下。 一顿午膳吃得很快,颜回雪如今胃口不好,菜做得再好也每道只吃一口,饶是宴平秋有心劝说也无济于事。 如今的皇帝,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状态都极度不如从前,就连朝廷官员都或多或少地看出来了,因此在皇帝提过一遭子嗣的事儿后便不再强求。所以当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柳风眠被几个官员举荐进宫时,皇帝才感到十分意外。 “柳爱卿这是何意?”他不解地问。 被几个官员告知来意的柳风眠支支吾吾半天,最终红着脸低眉顺眼地冲皇帝道:“陛陛下……臣……臣柳风眠愿日夜随侍陛下左右,为陛下排忧解难。” 这般明晃晃的自荐枕席的话,皇帝又如何听不出来。 他身后的屏风忽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跌落在地,引得正紧张的柳风眠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相较于他的好奇,明知屏风后有什么的颜回雪就要显得镇定许多。 “一只狸奴而已,是地方送来的,品相不错,就是脾气大了些,总爱大手大脚地弄倒一些东西,爱卿不必惊慌。” 乍一听皇帝这样的解释,柳风眠也没有多想,毕竟皇帝面上看着寻常,倒像是真有这么一只所谓的狸奴。 而有了皇帝的辩解,那只‘狸奴’便越发的大胆起来。屏风后弄出的动静越来越大,直到一只瓷器落地的声音传来,柳风眠顿时掩饰不住面上的惊讶,下意识地去看皇帝的脸色,却发现对方对此并不意外,而后下意识地迎合了句,“这只狸奴果真脾气大得很。” 说着,他又带着几分讨好地冲皇帝笑了笑。 然而皇帝并不吃他这一套,只是神色淡漠地回了句,“娇惯出来的家伙都这样,闹起脾气来便没大没小的,一副恃宠而骄的样子。” 柳风眠不知屏幕后的并非他所认知的那种狸奴,听皇帝愿意同他说那么多,还以为自己尚有希望,忍不住又找起了话题。他确实是十分努力想在皇帝这求得一席之地,然而皇帝虽一直对他有所回应,语调却实在平平,像是没什么兴趣。 这般说了半晌话,柳风眠也觉出了几分意思。 皇帝这是在拒绝他的示好,甚至善解人意地给他留了几分体面。 也好在他并非都真爱得深,不过是对皇帝有所崇拜,这才听信几位大人的话,到皇帝跟前来自荐。 柳风眠面上失魂落魄地就要离开,离开前似还能听见屏风后的动静,于是忍不住停下同皇帝说:“陛下,这狸奴虽生得讨巧,但是若性子实在顽劣,还是应当拘束起来。臣家中曾养过三两只,在这方面十分得心应手,不如臣替陛下调教几日,等它学乖了,再给陛下送回。” 听他下意识又自荐,颜回雪余光忍不住去瞧屏风后的身影。 好在柳风眠站得远,又不大注意,就这偶尔传来的跺脚声,就已足够将他方才说的谎给戳破。 未免人再待下去,此事就会露馅儿,于是他赶忙道:“不必,朕便喜欢他这份野性,太乖觉了反而没意思。” 闻言,柳风眠只得遗憾退场。 第110章 番外二 自皇帝身边突然出现一名姓燕的男子后,群臣的心便又再度活络起来。 先不说这位燕姓男子究竟是何来头,只光凭宫中侍从口中所说的品貌不凡来看,便已大概知晓,此人必定不是个平庸之辈。 断袖之癖在京中世族中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儿,也因此他们虽对皇帝豢养男宠一事颇具微词,却也并非当真如此不能容人。一个男人,又不能繁衍后嗣,抢夺皇位,实在算不上什么威胁。他们担心的不过是此人若是借着陛下恩宠,得以进入官场,届时,便又是第二个宴平秋。 第129章 群臣一致达成这个想法后,便又联合起来串掇沈丞相去说。 这可苦了清楚燕姓男子是何身份的沈丞相,只恨自己不能立即告老还乡。思虑再三,实在寻不到推拒之法的沈丞相,干脆装病告假在家,任群臣为这个燕姓男子几番争执不下。 大臣们寻不到丞相,便又退而求其次地找到了丞相之子,年过三旬依旧独身逍遥的沈容之。 皇帝登基以后的后起之秀繁多,譬如沈容之、温守正、柳眠风等人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就连皇帝,也尤其器重年轻一辈的官员。正因如此,这沈容之自入朝至今便是一路平步青云,地位只在他父亲之下。所以他们找沈容之,又何曾不是一记良策。 被找上的那日,沈容之正与温守正在一处。 两人算是一同入朝,共事多年,感情深厚,便是下了朝也常在一处消遣。 二人乍一听众人前来是为陛下男宠一事,俱是一阵头大。偏偏他们这样年轻,告病似乎也着实行不通。 别烦扰再三后,沈容之似随口一提般地打发了句,“诸位既然担心再出个宴平秋,何不在探听了陛下喜好后,主动出击,掌握这个先机,就危险扼杀在摇篮中。” “哈?” “嗯。” “哦……” 此言一出,在场无论老少面上变化都各有各的精彩。不过是一阵面面相觑,他们便立即领悟了沈容之话里的含义,随即就有人忍不住赞扬道:“小沈大人果然足智多谋,令我等拜服!” 温守正:“……” 本以为如此便能打发了在场的诸位,不想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们竟还不愿意离开。 要说京中世族公子中,品貌才情都十分出色的,也就那么几个;而这样的出众又肯向陛下臣服的,却又无一例外地都入了朝堂。 都道宫里姓燕的那位是个如何神仙般的人物,若是要样貌逊色几分还不通诗文,这样的人送过去,又有何胜算? 众人思考再三,无一例外地将目光投注在了在场的沈、温两人身上。 二人年纪与皇帝相差不大,又是这一辈中杰出的;对皇帝言听计从不说,平日里也颇的皇帝赏识。这样的人,或可一争。 众大臣如豺狼虎豹一般的目光似都闪烁着绿光,饶是见过再多隆重的场面,两人也不由地为止一怔。 “不不不,在下醉心文学,实在无心情爱,还请诸位放过在下。”沈容之如此说。 他虽对皇帝样貌痴迷,却也仅仅只是欣赏的层面,真让他生出异心来对皇帝,只怕那位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他。 比起沈容之的干脆了当,温守正就要含糊其词许多,“在下……在下已有心悦之人。” 一连惨遭两位青年才俊拒绝,众位大失所望。正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柳风眠却在这时冒出头来,看着难得聚在一块的一众文官们,骤然有感道:“诸位大人这是在商议何时?可否同下官说说?” 一见是他,众人顿时面露喜色。 要知道整个朝堂,就数他柳风眠最爱拍陛下马屁,殷勤的任谁都看得出他对皇帝十分推崇,若是选择他,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曾经榜上有名的前三甲里,这个柳风眠可曾因容貌出众而得探花之名。 一众忧心朝政的文臣就这样拍板决定,反倒是宫里的二位对此一无所知。 自打宴平秋回宫后,便被皇帝变相地囚禁起来。 他容貌曾在朝中为人所熟知,自是不宜抛头露面;皇帝便打着这样的旗号,将他藏在宫里。 宫门是不可随意踏出的,就连出太极殿的门在宫里晃悠,都得率先得到皇帝的首肯。而这样的自由自是少之又少的,且不说如今的皇帝远比从前更加阴晴不定,便是光凭他一句“你敢走一步,朕便敢杀一人”,就足以叫宴平秋不敢轻易触碰这道防线。 他心中清楚,在如今的皇帝眼中,他所谓的信任早已荡然无存,唯一可称得上威胁的,大概就是这宫里曾跟过他的奴才们。 皇帝自然可以轻易取了他们的性命去,草芥如此,不值一提。可宴平秋却不愿因此累及他人,甚至是因此将皇帝往深渊中再推进一步。 而在日复一日地纵容与服从下,宴平秋也已然习惯了这这样困居一隅的日子。 他是个会享清闲的,甚至总能给自己找到乐子。 见他丝毫不受影响的同时反而十分享受,颜回雪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越发的阴郁,似这样的屈从依旧不能叫他感到妥帖,反而总控制不住地对眼前这个正笑得肆意的宴平秋妄加揣度。 又在演这样的戏码……一个绝对服从于他,绝对听命于他的宴平秋,同几年前一样。 或许下一瞬对方又该仰起头来同他调情,而后信誓旦旦地说着“奴才的心永远都向着陛下”这样的话。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啊。 颜回雪如此想,握住笔的手不由地颤抖几分,而那份不该叫人窥去的戾气也被过长的睫羽给挡去。 宴平秋同样分了心留意着他的动静。见人忽而停笔,右手又是止不住的颤抖,便料定是腕间的旧疾复发,于是赶忙凑到身前去握住他的右腕,同时不忘依照记忆里的动作揉按着。他嘴上劝道:“陛下再歇歇吧,这成堆的折子总是看不完的。” 他有意缓和气氛,与人说话时总是笑里藏着些讨好的意味在。 闻言,颜回雪的目光回望着他,眼底的不良情绪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平淡到不见任何起伏的宁静。这样长久的注目打量,更像是在透过这层皮囊去看见什么,是真心,还是……多年前的那个人。 明明今时今日站在这里的这个人就是宴平秋,他却总忍不住去想那个还不值一提的小太监。 “宴平秋,你想出宫去吗?”颜回雪这样问。 在听到这样的问话时,宴平秋明显愣住。倒也不是他多么渴望自由的日子,比起那些,他更喜欢待在皇帝身边,这个想法是自年少情起时就一直在了,到了现在自然也不会改。他只所以愣神,更多的则是在诧异,皇帝竟然会问出这样的话。自二人重复至今,皇帝何曾这样柔和地同他说过话,更多时候好,则是没完没了的威胁,好似早已习惯了以皇权压人。 宴平秋一贯纵容着的皇帝,却也不免觉得这样的皇帝于从前又大不一样。 他仔细思索着,又在对上那双平静到显得忧伤的翠色眼眸时,心间一痛。 到底是不一样了,哪怕他们都在有意地忽视那番不同,却还是能从地方的话语甚至一个眼神中感知出来。 岁月看似厚待他们的容貌,却又在暗中悄悄改变了他们的关系。 本是两情相悦的局面,竟也变成了如今这般地互相猜疑。 宴平秋心中苦笑,面上却一副寻常模样地对皇帝说:“想啊,奴才已经好久都没再同陛下出过宫了。记得从前,陛下也会乔装打扮一番地潜到奴才府上,然后同奴才说一些难得的知心话。” 他这般说起,颜回雪自然也无可避免地想到那时的场景。 与一个阉人纠缠不清已然丑闻,更别提他还曾那般讨好轻贱,实在令人发笑。 只是想着,颜回雪就控制不住地想要掐住反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到叫人想要挣脱开去。 见状,宴平秋也算是明白了,所谓的旧疾发作,不过是他单方面认为的;实际上,眼前的皇帝真正发作的是一直以来都压抑在心底的怒意。 只是哪怕皇帝已不再掩藏,宴平秋却仍旧可以忽略掉手腕处的异样,而后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对他道:“快到晌午了,陛下还不曾用膳,不如现在就叫人传膳?” 皇帝也没拒绝,轻声应了一句,算是认同。 底下人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菜就上齐了。皇帝如今用膳的规矩早已因为宴平秋的到来尽数改掉,布菜这样的活儿,自是落到宴平秋手里,至于其他侍从则是远远候着,等人用好再上前撤下。 一顿午膳吃得很快,颜回雪如今胃口不好,菜做得再好也每道只吃一口,饶是宴平秋有心劝说也无济于事。 如今的皇帝,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状态都极度不如从前,就连朝廷官员都或多或少地看出来了,因此在皇帝提过一遭子嗣的事儿后便不再强求。所以当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柳风眠被几个官员举荐进宫时,皇帝才感到十分意外。 “柳爱卿这是何意?”他不解地问。 被几个官员告知来意的柳风眠支支吾吾半天,最终红着脸低眉顺眼地冲皇帝道:“陛陛下……臣……臣柳风眠愿日夜随侍陛下左右,为陛下排忧解难。” 这般明晃晃的自荐枕席的话,皇帝又如何听不出来。 他身后的屏风忽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跌落在地,引得正紧张的柳风眠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相较于他的好奇,明知屏风后有什么的颜回雪就要显得镇定许多。 第130章 “一只狸奴而已,是地方送来的,品相不错,就是脾气大了些,总爱大手大脚地弄倒一些东西,爱卿不必惊慌。” 乍一听皇帝这样的解释,柳风眠也没有多想,毕竟皇帝面上看着寻常,倒像是真有这么一只所谓的狸奴。 而有了皇帝的辩解,那只‘狸奴’便越发的大胆起来。屏风后弄出的动静越来越大,直到一只瓷器落地的声音传来,柳风眠顿时掩饰不住面上的惊讶,下意识地去看皇帝的脸色,却发现对方对此并不意外,而后下意识地迎合了句,“这只狸奴果真脾气大得很。” 说着,他又带着几分讨好地冲皇帝笑了笑。 然而皇帝并不吃他这一套,只是神色淡漠地回了句,“娇惯出来的家伙都这样,闹起脾气来便没大没小的,一副恃宠而骄的样子。” 柳风眠不知屏幕后的并非他所认知的那种狸奴,听皇帝愿意同他说那么多,还以为自己尚有希望,忍不住又找起了话题。他确实是十分努力想在皇帝这求得一席之地,然而皇帝虽一直对他有所回应,语调却实在平平,像是没什么兴趣。 这般说了半晌话,柳风眠也觉出了几分意思。 皇帝这是在拒绝他的示好,甚至善解人意地给他留了几分体面。 也好在他并非都真爱得深,不过是对皇帝有所崇拜,这才听信几位大人的话,到皇帝跟前来自荐。 柳风眠面上失魂落魄地就要离开,离开前似还能听见屏风后的动静,于是忍不住停下同皇帝说:“陛下,这狸奴虽生得讨巧,但是若性子实在顽劣,还是应当拘束起来。臣家中曾养过三两只,在这方面十分得心应手,不如臣替陛下调教几日,等它学乖了,再给陛下送回。” 听他下意识又自荐,颜回雪余光忍不住去瞧屏风后的身影。 好在柳风眠站得远,又不大注意,就这偶尔传来的跺脚声,就已足够将他方才说的谎给戳破。 未免人再待下去,此事就会露馅儿,于是他赶忙道:“不必,朕便喜欢他这份野性,太乖觉了反而没意思。” 闻言,柳风眠只得遗憾退场。 第111章 番外三 等人走后,皇帝便又仿若无事发生一般,将心思投注到眼前的奏折上。 待那只熟悉的手搭上肩头,颜回雪也丝毫不觉意外,反道:“倒也还算沉得住气。” 这份夸赞,并未叫宴平秋感到愉悦,相反地,他的神色也显得尤其幽怨。 本就因为身份不宜暴露,这才只得藏起来生闷气,若是换做从前,他只怕早就一脚踹在人胸口,叫人有多远就滚多远。 心中的气难消,宴平秋便干脆在皇帝身上找回。 手是不老实的,只是到底没真上下其手到有失体面的地步;只是之间偶尔擦拭过耳垂,又暧昧地点落在唇上,如此还不忘幽怨地冲皇帝道:“奴才从前在时,那帮老顽固只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如今年岁大了,竟反倒不再守着那点旧念头,甚至思虑周全地给陛下举荐人选。柳大人多好啊,精通文墨, 又善音律,模样也算是一等一的俊俏,当年殿试,连陛下都曾夸过。这样出色的人,怕是陛下拒绝时也会有所犹豫吧?” 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却不想此人竟还能记得。 颜回雪颇为惊讶,刚想开口,却发现这人竟寸进尺地将手指伸进他口中。他顿时脸色一沉,而后毫不犹疑地重重咬下,直到身侧作乱之人痛呼出声,他也不愿松口。 “哎哟!哎哟!”宴平秋接连出声,直到指身留下齿痕,这才得以解脱。 他也是个嘴贫的,痛得体面都顾不上了,还敢继续开口道:“陛下这是跟谁学的,竟这般狠心,险些就要将我手指给咬断。” 颜回雪自是听出他话里调侃,目光阴测测地看出去,回道:“你再试试呢?” 这话一听就知道,试不得。 宴平秋颇为识时务,但却打算就此不离开,反而继续赖在皇帝身边。见人目光一直停在手里的折子上,似乎极为投入,他却开始闲聊起来,“陛下还真是,明明受了委屈的是我,怎么反倒教训起我来了。” 皇帝不答,由着他自说自话。 一连念叨了数句无关紧要的酸话后,颜回雪这才回应他一个平静眼神,道:“朕是皇帝,觊觎朕枕侧位置的自然数之不尽,你不能自个占了便宜,就叫人连这点念想都不准有,这样未免也太贪心了些。” 闻言,宴平秋却丝毫为下位者的自觉也没有,依旧是那副嚣张的态度道:“可我就是这样贪心的人,眼里自然半点渣子也容不下。” 话音刚落,皇帝却不急着回答,他目光紧盯着眼前这个不知是在做戏,还是当真本心如此的人,良久才道:“朕真是看不透你,明明可以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开,却又好像一副离了朕就会死的样子。这次你又想在朕这得到什么呢?地位?权势?还是荣华富贵。” 这话叫宴平秋脸色一变。两人重逢至今,这是皇帝一次向他袒露自己的想法。 不再是稀里糊涂地调情,他的态度便也跟着变得正经起来。 “我……” 就在他意图张口解释的时候,颜回雪却先他一步地打断了话,道:“不必再说,朕也不想再听。” 无非就是那些不厌其烦的释然,只两三句就能叫人深陷其中。然而誓言再多,到最后都会变成谎言。情爱向来如此,人心叵测,真心反倒是最叫人难以预料的。 两次不告而别,已然叫他不敢去听。 他不需要宴平秋再去证明什么,他只需确认这个人依然还在眼前就已足够。 没有留给宴平秋任何辩解的机会,皇帝起身离开书房。 嵇英姝父亲在前月传来病逝的消息,为告父亲的在天之灵,她与皇帝通了书信,打算暗中扶棺回乡,将父亲葬回故土。借着这个机会,她打算进京与皇帝见面,算算时间,今日便该到了。 颜回雪乔装改扮一番,带着吴蹊到京都城郊外赴约。 此去边关,相隔千里,谁也不知再见会是何时,因此皇帝并不拒绝这样简单的会面。更何况,他也有一些事需要从嵇英姝这里得知。 二人简单地寒暄几句后,便直入主题。 嵇英姝道:“臣安葬完父亲,便绕路去了西南,到了地方便同人打听了这位‘毒娘子’。这是个极为古怪的人,年过半百,容貌却依旧年轻得像少年人一般。平日行踪不定,臣到了地方也不曾有机会与人相见,不过此去也并非一无所获。这位前辈尤其善毒,为试验各种毒药,手里养了不少药人;而这药人的条件也尤其严苛,不止要身体强健,还要品相端正。这要求听起来更像是选牲畜,不过他的用毒手段也确实足够丧尽天良,做他的药人也着实不好过。而要求他办事儿,所付出的代价也尤其大,所以轻易不会有人找他,更多是对这人敬而远之。” 听完嵇英姝的话,颜回雪反倒沉默了。 见他不搭话,对面的女子却不免好奇,“陛下怎会认识行事这般阴毒之人?” 身在朝堂,自然对江湖中事儿不得而知,所以当皇帝在信中提到这人时,她才格外惊讶。 “早先时候被安插的细作算计,险些丧命,听云济神医的意思,救朕的人就是他。” 他只所以会打探这人,不过是怀疑对方与宴平秋的不告而别有关。宴平秋不与他说,他只能自己去查。 听到是这个原因,嵇英姝下意识地问:“他可是曾跟陛下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 她到西南之地打探此人时,便对对方雁过拔毛的性格有过了解。皇帝是一国之君,苏木非但不会有所忌惮,相反,依照对方的性格,只怕提出的要求只会更加过分。 闻言,皇帝只是囫囵地敷衍了一声,“嗯。” 身为臣下,嵇英姝自然不好详问,只得将话题转向边关百姓居所重建一事。 二人聊了半个时辰,皇帝这才向她提起一件事,“郑伯渊当日回京,曾私下里同朕求过一个恩典。” 听他提到这人,嵇英姝并未流露出太多好奇,反倒是皇帝在她平静的面容下继续道:“他驳了京中的官职,恳请终身留守边地,并承诺,他尚且活着一日,便保我朝安稳一日,绝不让宵小再犯我大昭境内。” “他这番话或许藏有几分私心。” 说到最后这句时,颜回雪以同样平静的目光向眼前的女子看去。 从前便能发现,两人在某些时候还是有些相似的,譬如郑伯渊的心思,无论是他还是嵇英姝本人,都心知肚明。 果然,在这番话后,嵇英姝面上扬起一抹笑,“郑将军有此远志,臣心中敬服。” 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心思。 皇帝也很快听懂话里的深意,转而对她举杯相敬,“此去还不知何时再见,愿你此去一路顺遂,功成名就。” “多谢陛下!”嵇英姝回以一笑。 年轻的将军志在建功立业,至于情爱,不过都是过眼云烟的消遣。 第131章 两人不再提郑伯渊一句,毕竟最后的结局大家都心知肚明。 将人送上马后,颜回雪便起身准备回宫。 刚至宫门口,就有人传来的消息,说是“郡王妃有孕,已有一月,特来跟陛下贺喜”。对于皇帝此前去父留子的打算,这确实是喜事一件。 颜稚如选定正妃后,礼部很快便敲定日子完婚,算来这消息倒也来得是时候。 颜回雪侧眸看了一眼身侧的小李子,吩咐道:“这样大的好消息,更应传扬出去与民同乐才是。另外告知百官,朕,后继有人了。” “是。” 消息很快传扬出去,皇帝一贯阴沉的面色也确实随之柔和了许多,期间甚至也曾召见过一次年轻的郡王妃,言语间多加关怀,好似一个至亲至爱的亲叔叔。 外人不懂,只是侄媳妇儿有孕,皇帝为何如此开心。比之这些只觉云里雾里的人,文武百官的心情就更加复杂了。 次日早朝,皇帝就宣布,郡王妃腹中孩子便是大昭未来的继承人。 只是,一个尚且不知是男是女,甚至还未成形的孩子,皇帝的这个决策未免太过草率。但看着皇帝面上的笑,却无一人敢在这时站出来惹皇帝不快,只得纷纷跪地,向皇帝道贺。 比起皇帝,颜稚如这个真正做父亲的就要显得冷淡许多。 他在三日后收到父亲的书信,显然这个孩子的消息已经被皇帝告知对方。在信中,父亲同样表达了对这个孩子诞生的期盼,甚至附上一个名字——瑾瑜。 这个尚未长出形状的孩子,似乎夺取了他的一切,权势、地位,以及无数人的期盼。众人就像当初盼望他降生一般,盼望着他的孩子出世,然后取代他。 颜稚如不甘心,作为父亲,他本不应该去嫉妒自己的孩子。 可谁叫他们都生在皇家,对这个即将夺去他一切的孩子,他实在无法投去过多的疼爱。 颜稚如的忮忌并不浮于表面,即使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妻子都不曾察觉到他的异常,平日言谈间,也都是初为人母的喜悦。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丈夫并不喜欢这个孩子,甚至一再想要除掉它。 他一直在寻找除掉这个孩子的机会,直到他意外撞见一个人。 宴平秋。 一个早该死去的人。 一个他一直痛恨着的人。 他始终认为,致使他落到这个下场的人是宴平秋。若是没有他的扶持,出身不好的七皇叔不会登基,他也不会在后来受这人搓磨。 被灌下哑药的那一刻,他就下定决心就杀了对方。 因此,当这个人再度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沦为阶下囚的他面前时,他的第一念头便是,皇帝欺骗了所有人,包括他。 第112章 番外四 宴平秋依旧不答,似乎就不愿叫皇帝从他嘴里撬出半句关于那三年里的任何一件事。 然而与同样了解皇帝的宴平秋比起来,皇帝又何曾不算是十分了解他。 只听人不再反复催促着他开口,反其道而行地道:“你不说也不要紧,朕也只当今日不曾听过你的那些话。今夜过后,朕会叫人送你雍州,从此以后,你便不必再回京都,只远远地过你的逍遥日子去,朕也从此不再见你。天地之大,任你天涯海角,总之不必再回朕身边,” 这下宴平秋便坐不住了。他又不是傻子,又如何听不懂皇帝这是要撵他走。 哪怕明知这是威胁,他也认了。 只见原本靠在皇帝膝上的人猛地抬头,而后又跪着向前靠了几步,目光凄凄地,好似眼前人有多么负心,张口道:“我为你做了这多,你怎么能赶我走呢?” “哦?你为朕做了什么?朕还当真是半点也不知道呢。” 说着,上位的人挑了挑眉,似十分不解。 显然方才说要把听到的一切当作没听见,皇帝还真他娘的言出必行呢。 宴平秋:“……” 大约是被皇帝这副急于划清界限的态度给惹恼了,原本还维持着仰头执着望着的人竟也慢慢垂下头来,就那般跪坐在身侧,目光停在自己膝上,沉思片刻,才如喃喃自语道:“我……我为你做了很多啊,你怎能说不记得便不记得。” 不像是渴望的得到身前人的回复,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以至于颜回雪若不倾身去听,怕是也无法听清。 原本该保持沉默的颜回雪却忽而给了个台阶,看着从未见过情绪如此脆弱的皇帝,他轻声道:“无论你做了什么,付出了怎样的真心,都应该告诉对方。宴平秋,不把心剖开,你又能拿什么说服对方呢?” 终于,宛如自闭的宴平秋又有了动静。 一改此前的做小伏低,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眼前人的手,随后也不管所谓尊卑,只凭一股蛮力将人压制在桌上,动作尤其粗鲁。 被他突然这样对待的皇帝显然也没很快反应过来,直到自己的视角变换,原本低垂的眼眸不由地抬高向上望去,就连反抗挣扎也变了意味,怒道:“放肆!你快放朕下来!” 宴平秋对此充耳不闻,只是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身下的人,神情忧郁又阴暗地说着,“你不是要我亲口告诉你吗?那你就仔细听着。” “……滚开,那你就不能坐着说吗?”颜回雪不解道。 宴平秋不答,只是那般盯着他瞧。 就在颜回雪将要坚持不住时,上方的人终于开了口,道:“你做皇子时,宫人克扣吃食,常拿叟掉的应付,我担心你吃不饱,便跑去御膳房偷,偏不巧被膳房的公公抓住,挨了顿板子,回去当晚就发起了高热。后来你被太子带走,日子虽比从前好些,却还是受人欺负,我又不得趁着下职的空档跑去东宫看你,又明里暗里的替你算计了多少欺负过你的人。你说你要皇位,我便也不顾一切地去做了,先帝察觉到我的异常,便叫周江海亲自出面调教,那段时日里,我常痛到直不起身,却因在御前当差,只能强忍着。最终你如愿做了皇帝,却又开始防备我,杀心起时大概都忘了是谁扶持着你走到今天;哪怕如此,我也照样替你盘算着,只愿你的皇位能坐得安稳,再无后顾之忧。” “你大概早就忘了,病痛时是我抱着你,日夜不离;你睡梦中喊着娘亲,予你回应的却是我。” 话说到这时,颜回雪已无力在挣扎,他只是静静地与之对望,似听得格外认真。 “你是主子,我是奴才;可这世间有哪对主仆能亲密似你我?便是寻常的夫妻、父子,大概也到不了这个份上。”宴平秋深吸了一口气,似有些紧张,但目光却依旧执拗,道:“我为你做的又何止这一件,成为苏木的药人,作为救治你的报酬这样的事儿,也不过是我为你付出的万分之一罢了。” “颜回雪!做奴才时我忠心于你,做情人时我又一直讨好着你,我对你有恩有情,有义有忠;无论是谁,只需将其中一项做到极致便可青史留名,难道我做了全部,都还不能叫你留有半点私心吗?你要送我离开时可曾想过,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留在你身边。” 话语刚落,颜回雪却不知该如何去回应。 他一时间情绪复杂,再看向这人已,眼底已不再平静。 正如宴平秋说的,寻常的关系已经无法定义两人之间的情谊。又或者说,天下之大,他再也找不出一个全心全意为他的宴平秋。 世间薄情寡义者如过江之鲫,然,不负我真心者,宴平秋是也。 …… 自那日私下对峙过后,皇帝的离开便显得匆忙许多,像是不愿叫人看破自己的慌乱,逃似的挣脱宴平秋的桎梏,头也不回地离开。 宴平秋也同样看破皇帝的情绪,照旧留在偏殿,面色如常地借小李子的口知晓皇帝的近况,至于原本说要送他离开的话,最终也无疾而终。 或许皇帝也需要一些时间去承认,他此生已再无法舍弃这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郡王妃临盆,诞下一个女婴,皇帝大喜,赐名瑾瑜,留在身边亲自教养。隔日,本该留在京中的郡王被一道圣旨打发到了偏远的封地,郡王妃不愿丈夫孤身前往,当夜便决定同往,只将敢出生的女儿留在深宫。 离别前夜,颜稚如仍在期盼父亲的书信,然而一夜过去,泽灵寺却不再有只言片语传来,他也不敢抗旨,只得带着妻子离开。 宫里,皇帝在郡王夫妇离开后半个月,又暗中去了泽灵寺一趟,身边仅带着个刚出生的女婴,直至天黑,方才离开。 与自己登基之后的目的一样,他去不过是告知兄长自己的决定,然后让他亲自见一见这个刚刚出世的孙女。当年的行刺在对方身上留有不少暗病,撑到如今也不过是放心不下自己尚且年幼的孩子。 如今,郡王带着王妃远赴封地,太后亦留在宫外安度晚年,见过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后,他对这世间便已再无眷恋。 临走前,他对颜回雪道:“若你不是我弟弟,那年的我便也不算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即便是圣人,亦保留有几分私心。” 第132章 闻言,颜回雪不曾说话。 他其实一早就清楚,李延当日的话并非全然都是假的,即便是年幼的他,也依稀能从太子眼中窥出几分不寻常来。只是他太需要一个如父如兄的长辈,而太子却是世人眼中明明白白的君子。所谓不该有的私心,不过是在几番克制下最终选择放纵的情绪,世人口中正直仁德的太子,其实也不过是个被私欲控制的无耻小人。 不过兄长既然说破这一切,便已做好了两人再不想见的准备。 一个并不光明磊落的兄长,实在不该再出现;留在这座山上过完余生,便已算是尽了他们此生最后的一点兄弟情谊。 从泽灵寺离开后,颜回雪便回了宫。 一进门,年幼的瑾瑜就叫奶娘抱了去,至于他,则带着一身疲惫进了殿中的温泉。 就在昏昏欲睡之际,一双手落在他肩头,还不等他去组织,这人便强势地禁锢住他,不叫他回身,并听对方开口道:“陛下总不见我,不就是等着夜色浓时,我前来与你幽会?” 说这话的,正是一直被皇帝关在偏殿的宴平秋。 明明皇帝一早就解了他的禁制,他却像是十分享受这样金丝雀一般的日子,日日把自己困在偏殿就算了,更是每每于深夜背着侍从们潜入皇帝的寝殿,干那些采花贼的勾当。 明面上,两人似不曾和好,但私下里却早已蜜里调油。 “呵,你不就是喜欢爬朕的窗吗?正门明明大敞着,偏你不走寻常路。”颜回雪不曾抗拒他的亲近,只是说出的话,实在不算动听。 好在,宴平秋早已习惯对方的脾气,对于这些话,也从未只过耳不过心。 两人很快就亲到一处,温热的温泉水也跟着变得不再平静。 没了职务,日日留在宫里的宴平秋,没事儿便在研究那些书里的花样,然后在赶着同皇帝幽会时实施。被人操纵情欲的皇帝常常因此恼羞成怒,蹬人两脚都算好的,更多气急的时候,则是抬手就给巴掌。 这不,眼下没皮没脸的宴平秋面上正顶着两个火红的巴掌印。 他毫不在意地笑着,看着面色红润的皇帝,将人拉进怀里,轻轻吻着额头,道:“年岁渐长,陛下的体力明显大不如前。” 这般明晃晃地嘲讽,颜回雪又如何能忍,冷声道:“你是在找死吗?” 看着这人脸上的巴掌印,他想还是打的轻了。 “当然,我这边刚同陛下旧情复燃,哪还舍得立刻去死。”宴平秋嘴贫道。 闻言,颜回雪也干脆懒得再同他说这些没完没了的废话,只是一脸困倦地靠在这人怀里假寐。 温热的泉水似的他无法静下心来,不过未免自己再有所失态,便干脆装起了聋子。 可宴平秋却不是个安静的,他虽然不出宫,却并非对朝堂上的事儿一无所知,如今皇帝身边虽有了继承人,但却并非人人都满意。接受一个混血的皇帝已然是大臣们让步,但让一个女子成为国主,又未免太过匪夷所思。因此,当皇帝宣布要亲自教养这个刚出生的皇孙时,群臣立刻奋起反抗,把皇帝给得罪透了。 只是几日的功夫,就接连被迫告老还乡了好几位大臣。其中唯有温守正一个另类,从一开始就对皇帝的话没有表示任何异言,甚至对皇帝的这个决定大加赞赏,这也不得不让皇帝另眼相看。毕竟连最得皇帝信任的沈氏父子都略有犹豫,这也就衬得温守正此人尤其特殊。 皇帝大喜,对此人接连赏赐,升了官不说,并叫襁褓中的皇孙认他做老师,于是年纪轻轻的温大人,便已经是未来的帝师。 宴平秋平日里最爱在这些朝臣上做攀比,眼见皇帝如此偏爱此人,当即就表露自己的不满,道:“陛下封他做帝师,那我呢?我如今没名没份的,若是失了宠,岂不是要叫人欺负?” 见他不依不饶,颜回雪叹了口气,“那你想怎样?让朕封你做皇后?” 天子之下便是皇后了,只是哪有男子做皇后的。 “可以吗?”宴平秋显然不这样想。 见人似乎格外激动,颜回雪也沉默了,良久才道:“朕明日再找丞相商议此事。” 原以为皇帝这样说,只是二人床第间的情话,却不想次日一早,丞相果然进了宫。 待丞相愁眉苦脸地离开,关于皇帝的传言便再也藏不住了。 皇帝要立女子为帝?皇帝疯了! 皇帝要纳男子为后?皇帝疯了! 唯有宴皇后本人美滋滋地看着皇帝将他的姓名写进皇室的族谱,从此,颜氏的子子孙孙都会知道,他二人是相守一世的夫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 结束了 平行番外不写了 没收费写完全是靠我一腔热血撑着 数据一直都很一般 但是正文完结后就一直在掉收藏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没动力继续写了 感谢小宝宝们的追更 只是延续正文把没有交代的都交代了 我对后续都没有预设 所以写成这样 完全取决于当下的想法 自然而然的就写到了这一步 没有写得很牛叉 但刚写完最后一章就突然刷到朱见深跟万贞儿 就像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我突然就顿悟了 或许可以说颜回雪跟宴平秋的关系 是夫妻 是情人 是朋友 是君臣是主仆 也算是父子吧 不过我没写很详写 就这样吧 结尾没明说 我就作话里提两句 这本结束后 应该五月下开新文 写现代年上 有机会就下本见吧~